第五话 便当风波(二)
《瑕疵新娘》 · 友麻碧 · 6363 字
「真的很抱歉,菜菜绪大人。我陪在您身旁,还让您的便当被人糟蹋……」
「不、不要紧的,我也吓了一大跳呢。」
回程路上,后鬼女士跟我道歉,我笑着要她别放在心上。
的确,便当被打翻的时候,我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仿佛被人揍了一拳。然而,夜行大人用行动保护了我的心。他怎么会这么有魅力呢?
啊啊,不过,害他吃掉到地上的饭菜,真是过意不去。我一颗心还是七上八下的,没有平复过来。
「打扰了。」后方突然有人朝我搭话,我回过身来。
来者撑着蕾丝阳伞,一身贵气典雅的装扮,身旁还带了一个佣人。她就是夜行大人的前未婚妻——斋园寺忍小姐。
「妳是白莲寺菜菜绪小姐吧?」忍小姐歪着脑袋,问起我的身份。
好久没人称呼我的旧姓了,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呃,我……」
「菜菜绪大人已经是红椿家的人了,她和夜行大人有正式的婚约。」我不知该作何答复,后鬼女士以严肃的口吻纠正对方。
「这点小事无关紧要,只是为了确认她的身份罢了。」那位大小姐微微一笑,随后说道:「我叫斋园寺忍,家父是公爵,今年就任大藏大臣。过去,我还曾经是夜行大人的未婚妻呢。」
忍小姐缓缓走近,上下打量着我。她仔细端详我的脖子。
「脖子上有伤痕呢。」
「咦?啊,这是……」
「原来,妳也被夜行大人吸过血啊。」
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心跳加速,忐忑不安。
忍小姐笑了笑,接着又说:「夜行大人以前也激烈渴求过我,那时候真的好痛喔。」
我愣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我甚至不明白,这短短的几句话为何会带给我这么大的打击。
忍小姐故作忧郁地叹了口气,说道:「不过,那时候我吓到了。一想到未来都得忍受那种痛楚,我就怕得不得了。于是我就拜托父亲,取消我和夜行大人的婚约。」
我们刚走出医院,发现一位气质高贵的老妇人,蹲坐在红砖步道上。看样子是跌倒了,她吃力地拄着拐杖,却始终站不起来,我赶紧冲过去搀扶她。
母子俩怒火中烧,对忍小姐极为不满。按照忍小姐的说法,婚约作废已成定局,可朱鹭子大人他们不肯善罢甘休。
我刚好在场,母子俩也对我怒目相向,但他们顾着跟忍小姐吵架,不再理会我。
「哎呀,原来你们认识?」香代婆婆眨眨眼睛,看了看我和绫小路大人,她也同感意外。
在我身后的后鬼女士,介入了这场谈话。
后鬼女士思考了一会儿。「我想没问题的。夜行大人很尊重您的自主权,我也会告知夜行大人这件事,请您不必担心。」
老妇人说话的声音十分有力,只是行动上似乎有些不便。我扶着她到附近的长椅,让她坐下休息。我四处张望,寻找她的家人。
之后,我前往阴阳寮的附属医院看病。这家医院专门诊治妖怪造成的各种伤病和诅咒。
之前我和夜行大人上街,偶遇妖怪袭击,这位皇国陆军少尉也在场。我心里可慌了,听说陆军和阴阳寮互别苗头,夜行大人和绫小路大人的关系也不太融洽……
夜行大人拨开我的浏海,将额头贴了上来。我知道他在量我的体温,但他靠得这么近,我好害羞。
说时迟那时快,马路对面有人大声呼喊忍小姐。我惊讶地望向对方。
「哎呀,妳还不懂吗?」她牵起我的手,脸上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在回程的马车上,始终坐立不安,忍不住向后鬼女士问道:「对不起,后鬼女士,我擅自答应别人那种事。意外结识伯爵家的人,算是好事吗?会不会给夜行大人添麻烦呢?」
「咦?」
「我现在腿不方便,还没法独自外出啊。」
「我没事,真澄你就是爱操心。」香代婆婆劝慰孙子放宽心,又转头对我说:「菜菜绪小姐,妳之后还会来医院吗?我这阵子是离不开医院了,有机会的话真想好好答谢妳。」
「……」
「啊,那个……我叫菜菜绪。」
原来是这样吗?夜行大人过去也心有所属。
「不、不用了,一定是用脑过度的关系,我在想很多事……」
香代婆婆望向我,那位青年也顺着看过来。
不行,我不能这样钻牛角尖。身为夜行大人的妻子、红椿家的一员,我得坚强才行。为了提振精神,我双手用力地拍打自己的脸颊。
唯独可以肯定的是,香代婆婆为人和善又健谈,是一位很有魅力的老妇人。我好期待再见到她。
换句话说,她把我当成了小妾?她认为自己是正妻?我整个人傻住了。
「一开始满痛的,而且染上了妖气,身子也不太舒服。不过现在有服用药物,已经没有大碍了。」
「菜菜绪小姐,真是可爱的名字。我叫香代,不嫌弃的话我们聊一聊吧。」
「您的腿有受过伤吗?」
「您不用这么客气啊。」我朝她挥手道别,不胜惶恐。
「……好、好久不见了,绫小路大人。」我们笨拙地和对方打招呼。
「呼吸挺急促的,脸颊都红了,找医生给妳看一看吧。」
香代婆婆凝视着我,又看了看在我身后待命的后鬼女士。
我都忘了忍小姐,但后鬼女士的一番话,又让我想起来了。郁闷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疲劳感也排山倒海而来,我头都有点晕了。
「那个,夜行大人,你今晚也要值勤吗?」
「算了,武井。」忍小姐劝诫自己的佣人。「我和鹰夜大人的婚约作废了,虽然免不了一些争执,但没啥大不了的。朱鹭子大人她……也不过是先帝的亲戚,跟家父相比,没有任何实质的影响力。」
「好、好的……」
「是啊,前不久我参加华鸟洋馆的晚宴,碰上妖怪袭击。逃跑过程中,被妖怪抓住脚踝摔倒了。幸好阴阳寮的大德们赶来,这才幸免于难。后来我也不敢参加晚宴了。」
「啊。」
「菜菜绪大人,有件事我得提醒您。绫小路家的伯爵夫人也是那位忍小姐的外婆。」
离开诊疗室,后鬼女士频频关心我。肉体上的疲劳其实还好,但我不时会想到夜行大人和忍小姐的关系,可能后鬼女士也看出来了吧。
「妳是红椿夜行的……!啊,呃,原来是红椿家的少夫人。」
「还会痛吗?」
后鬼女士出言讥讽,带着我离开了现场。
「夜行大人,欢迎回来。我只是在回程的马车上,有点头晕……已经没事了。」我撑起身子迎接夜行大人回来。
「想很多事?妳是读了什么书吗?」
刚才夜行大人对忍小姐很冷淡,他们过去的关系,真有亲密到那种地步吗?对夜行大人来说,其他女性的鲜血又是怎样的滋味呢?他是不是真的想跟忍小姐结婚?
我握着香代婆婆的手说:「放心,您很快就会康复了。」千言万语在我脑海中闪过,最后我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菜菜绪大人,我们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那种丑陋的争执看多了,有害身心健康,我带您去医院吧。」
「搞清楚妳的身份,式神。阴阳五家的式神没资格跟华族说话。」
下次见面,一定要告诉她白莲寺的牡丹饼怎么做。香代婆婆喜笑颜开,握住我的手表示感谢。
「真澄啊,你终于来了。」
「多谢小姐亲切相助,方便请教姓名吗?」
「奶奶妳还好意思说……妳本来方向感就不好,还擅自离开病房到处乱跑!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啊!」
而他们三人还吵个没完,我也心有余悸,郁闷难解。尤其夜行大人以前吸过忍小姐的血,这件事让我特别在意。
老人家都开口了,我和后鬼女士对看一眼,便在香代婆婆身边坐下。
前几天造访府邸的鹰夜大人和朱鹭子大人,气冲冲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愤怒、焦躁、绝望的表情。
她甚至不怕皇族出身的朱鹭子大人,公爵家的权势竟大到这种地步。
「这位是红椿家的式神吧?难不成,妳是最近嫁到红椿家的白莲寺千金?」
在离开白莲寺的村落前,我几乎没跟其他家族的人交流过。因此这段缘分未来会如何发展,我心里也没底。
「咦!啊,我……」我立刻放开老婆婆的手。想不到她竟然知道我的事情。
这时,一位气质出众的青年注意到我们,朝我们跑了过来。应该是香代婆婆的孙子吧。
忍小姐身后的仆人,以强硬的口吻反驳后鬼女士,后鬼女士无话可说。
「哎呀,这位小姐,多谢妳啊。」老妇人一看到我来,似乎安心了不少。
当天傍晚我在寝室休息,夜行大人一回家就来关心我。
「谢、谢谢。」我松了一口气,毕竟我很怕扯夜行大人的后腿。
「忍小姐!我给了妳多少好处,难道妳不知道吗!竟然放弃鹰夜,和夜行结婚!」
「不、不会。」
「香代婆婆真是个好人呢。」
香代婆婆说,好在她及时接受治疗,并没有大碍。不过遭遇妖怪袭击的人,也有受到诅咒的风险,为求慎重起见才住院治疗。确实,我感受到她腿脚上有妖气,但并非妖印散发出来的。
「是啊,华族今晚也要举办宴会。说实话,我想多花时间陪陪妳。」
这位妇人打扮得相当有品味,一头秀丽的银发还用西洋发饰装扮。
「发、发烧?」
真正的原因我心知肚明,却又不好意思告诉夜行大人。夜行大人和忍小姐过去到底有多亲密?这问题我怎么说得出口呢。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亲密到可以献血的地步?
「咦?」这下我是真的吓到了,这位老妇人竟然跟白莲寺家有关联。
由于太过惊讶,我一时反应不过来。我当然知道白莲寺的牡丹饼怎么做,而且最近才刚做过。只是,制作白莲寺的牡丹饼有各种繁琐的仪式,我不晓得该怎么解释才好。
我们四目相对,各自发出了惊诧的声音。
「奶奶!」
「我是吃白莲寺的家乡料理长大的,白莲寺家有很多精致的美味料理……尤其我最喜欢吃母亲做的牡丹饼了。有时候嘴馋,我会自己做来吃,可惜做不出母亲的味道。菜菜绪小姐,妳知道牡丹饼的做法吗?」
「菜、菜菜绪大人?」
「您没事吧?站得起来吗?」
香代婆婆摸着双腿,面带苦笑,表情中还透着一丝不安。原来是被妖怪弄伤的。
「呵呵,妳不用这么紧张。实不相瞒,我母亲也是白莲寺家的人。」
香代婆婆皱起眉头,惋惜地说:「真想再见到妳啊。」
「奶奶,妳怎么会认识红椿家的少夫人……?」
「斋园寺忍小姐,容我冒昧说一句。您似乎是误会了,菜菜绪大人是我家宗主红椿夜行大人的正妻。更何况,您和红椿鹰夜大人已有婚约了不是?」
「……请问您到底想说什么?」
和平常一样,翠天宫医生诊察我的症状,开立药物淡化我身上的妖气。使用这种药物,必须检查当下的症状来调整用量。
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相约见面,没有事先征求夜行大人的同意。
「跌倒?有没有哪里受伤?」
「那不然……您若不嫌弃,我改天来探望您吧。我每个礼拜五都会过来。」
「医院里很安全啊。再说了,随兴散散步也挺好的嘛,我交上了新朋友呢。」
「好像有点发烧,妳这不是天气闷热造成的,应该是感冒吧?」
这么说来,香代婆婆是绫小路家的伯爵夫人?
「大家好好相处吧,我对小妾很宽容的。」
「啊。」
「嗯?」
「……咦?」
「菜菜绪,妳没事吧?今天比较闷热,听说妳不太舒服。」看我躺在被窝里,夜行大人十分担忧。
「妳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哪有人这样悔婚的?」
「忍!」
「幸好,现在有妳,妳是负责供血的新娘嘛。」
「放心!我没事的!」我提醒自己振作,心态似乎也开朗多了。
「菜菜绪大人,您也累了吧。今天一大早就忙着做便当,还碰到了那些麻烦事。」
「人家帮了我一把,我不小心跌倒了。」
「那么,你……需要我的血吗?」我掀开自己的衣领,夜行大人被我的反应吓到了。
「妳身体不舒服,我怎能吸妳的血啊。」
「可、可是……」夜行大人正要起身,被我一把抓住手腕。「我会努力打起精神,不要紧的!」
「……菜菜绪?」
我好想让夜行大人吸我的血。我大概是想从中找到自己的存在意义吧。
要是我连献血都做不好,我真的很怕夜行大人去找其他女人。毕竟,历代椿鬼都是娶两个女人。即便夜行大人不愿墨守成规,这也是我们无法回避的问题。
「怎么了菜菜绪?妳今天有些反常。」夜行大人也看出异状,坐回我的身旁。他整理好我的衣襟,没吸我的血。
「是因为斋园寺忍的关系吗?」
「……」
「听说妳离开阴阳寮,被她拦住了是吧?她跟妳说了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她说,你以前吸过她的血。」
「……啊,那件事啊。」
夜行大人露出尴尬的表情,似乎心里有数。
「确实,我以前吸过她的血。」
我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免不了失落。我低下头,夜行大人又说道。
「我们从小就有婚约,这在上流社会也不罕见,就是名门望族的政治婚姻。不过,最后也告吹了。当年我还在念书,母亲对她说我有吸血体质,还讲得绘声绘影。她听了以后,问了我一个问题。」
——吸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是个娇生惯养、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从小受尽万千宠爱,连一点点苦都没吃过。她好像是读了西方的吸血鬼小说吧,就抱着好玩的心态叫我吸她的血。」夜行大人说出了那件事的始末。
「那时候,我也担心未婚妻无法接受我的体质。其实我也明白,不该用那种轻率的方式测试她。但我当时也受了伤……」
受伤的椿鬼会遵循本能,渴求女人的鲜血。尤其那个女人还是他的未婚妻,那就更不用说了。
没办法,因为忍小姐身份高贵,又长得成熟漂亮。她知道夜行大人的过去,两个人以前还有过婚约。
「菜菜绪?」
「好了,妳多休息吧,别弄坏身子了。」夜行大人扶着我躺下。
「她把我推开,就这样逃走了。当时她的眼神,仿佛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碰到妖怪袭击一样……眼中尽是恐惧与绝望。」
「没事,反正我本来就打算告诉妳。自己的丈夫以前有个未婚妻,她又说了那样的话,妳会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
夜行大人过去是真的想娶她吧。这么说来,鹰夜大人并没有说谎。
夜行大人说,那种恐惧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欸,别哭啦。咦?这也要哭?吸血很痛的,一般人都不喜欢吧。」
所以,我压抑不住自己的念头,开始想像那样的未来。假如,忍小姐没有拒绝夜行大人吸血,两人按照原定计划结婚,如今也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了吧。
我鼓起勇气,决定问个明白。
「……」听完夜行大人的遭遇,我哭了。
「好啦,菜菜绪,那……」夜行大人趴到我身上,温柔地亲吻、安抚我。
夜行大人脱下手套,拭去我眼角的泪水。
「呃,夜行大人,那你们当初婚约还没作废时,彼此的关系如何?」
「对。」夜行大人表情阴郁,苦笑道。
才没这回事。我一点也不痛,一点也不怕。被夜行大人需要,我只觉得开心又幸福。和忍小姐不一样,我绝不会拒绝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很看重我、珍惜我。他还说,很庆幸能跟我结婚。他拯救我脱离苦海,我就该感恩戴德了,但我心中却有越来越多的奢望。
我一个人钻牛角尖,搞得自己好难受。真傻。
「这倒没有……」
「……那是双方家长决定的婚约,我们也是偶尔见面聊一聊罢了。婚约作废后,我就没见过她了。她来阴阳寮的时候,妳看我们关系很好吗?」
「……」
已经成家立业的夜行大人,再碰到孤苦伶仃的我,或许他依然会伸出援手,但绝不会想娶我的。就算我灵力强大、鲜血对他大有益处,依他诚实正直的性格,肯定会珍惜自己的婚姻,绝不会见异思迁。
「那时候我还年轻,被自己的母亲和未婚妻拒绝,挺难受的。我痛恨自己的体质,也不认为这世上有人愿意接纳我。」
一想到忍小姐比我更早陪伴在夜行大人身边,就好忌妒。
夜行大人很温柔,我明白他是顾虑到我的健康。可是,除非万不得已,我不希望他喝别人的血。这种任性已经悄悄在我心底萌芽。
「呜。」
夜行大人说得没错,现在他们早已形同陌路,是忍小姐单方面追求夜行大人。
「乖孩子。」夜行大人摸摸我的脑袋。
「今天就先不用了,我不要紧,等妳康复了再说。」
更重要的是,刚才夜行大人的一番话隐藏了一个关键讯息。当年夜行大人确实将忍小姐视为未来的妻子,对她呵护备至。夜行大人也期望忍小姐接纳他。
「那,你要吸血吗……」
幸福的婚姻和长相厮守的爱情,是每一个人的向往。当初少主嫌弃我一身猴骚味,我的天都塌下来了,只想一死了之。
——好、好痛……!你这怪物!
她的出身和成长过程都无可挑剔,跟我这个被玷污过的人比起来,她更适合当夜行大人的妻子,世人也会承认这一点。
「你是指……朱鹭子大人?」
「她害怕和我结婚,就拜托公爵悔婚。我老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不能接受椿鬼吸血的女人嫁来,迟早是要破局的。老爹自己就吃过不少苦头。」
「况且,我心中也抱着期待,希望未婚妻愿意接纳我。我不想让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嫁给我。然而,她从未体验过那样的痛楚与恐惧。」
「对不起,夜行大人。都怪我太在意忍小姐,害你想起那段不愉快的往事。」
「我明白,被人拒绝有多难受。」尤其被自己的婚配对象拒绝,那就更难受了。
「……不要哭了好吗?」突然被夜行大人亲吻,我红着脸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