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話 菜菜緒與夜行

事件過後一個月。

我依舊在紅椿家生活，這座府邸位於皇都的高地上。

「夜行大人，夜行大人，該起牀了。」

「嗯——」

我已經習慣這裏的生活，一大清早做完飯，就來叫夜行大人起牀。

不管我怎麼搖晃他、叫喚他，他就是賴牀不起來。

「該起牀了，夜行大人。早安，現在是喫早飯的時間了。」

「嗯嗯，菜菜緒……早安……」

夜行大人嘴上說早安，雙手還扒着我的腰不肯起來，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

「夜行大人，你喔，再拖下去會趕不上火車喔？你不是說，今天要帶我去看海？」

夜行大人有賴牀的毛病，一方面是他經常值勤到深夜，另一方面跟他的椿鬼體質也脫不了關係。

他是人人敬畏的皇國鬼神，也是值得我託付終生的良人。唯獨早上的時候，他在我面前就像個愛撒嬌的小孩一樣，純真又毫無防備。

這樣的夜行大人實在太可愛了，我好想慣着他，讓他多睡一會。不過，也不能一直這麼睡下去。每當他賴牀，我就會摸摸他的黑頭髮，在他耳邊低語。

「夜行大人，你再不起來，我就自己出門囉。」

「那不行。」

夜行大人翻身起牀，睡意全消。

「我不能讓你獨自出門，萬一被壞人抓走怎麼辦？」

「那就快點盥洗喫早飯，做好外出的準備吧。」

「……好吧。」

夜行大人乖乖點頭，照我說的去做。夜行大人愛操心，始終不敢讓我獨自出門。尤其上次發生了那件事，他就更加呵護我了。

海面上的天空，大概也是我這輩子看過最湛藍的天空了。

你的一言一行，都是我的救贖。

異國的大型客船停泊在港口，船上載了好多人。港口也有不少送行的人，在原地揮舞帽子和雙手道別。

「是、是這樣嗎？穿成這樣有點緊張呢。」

第一次欣賞大海，這份感動比我想像的還要平靜，但又着實震撼人心。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驚奇和興奮，夜行大人滿意地笑了。

禮服？宮廷宴會？

要是那一天，我沒有遇到夜行大人，沒有被帶出那個封閉的山村，現在的我又會是怎麼樣呢？

「未來還有美好的人生等着你，絕對比你想像的更加美好。」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對我說：「我會讓你成爲這個國家最幸福的新娘。」

這些字眼我聽都沒聽過，各種不好的想像也掠過心頭。

這位女傭是式神，名字就叫「貓」。據說在紅椿家也是相當罕見的貓妖，主要負責洋樓的打掃和雜務。

「咦……？」

至於已經失去少夫人身份的曉美姐，宗家沒支付她的保釋金，她還待在牢房裏。

一閃而過的景色中，盡是蔥蔥郁郁的山林，以及一大片剛插秧的田園。這些美景雖然一閃而過，無法停下來好好欣賞，但馬上又會冒出全新的陌生景緻。

我和夜行大人的互動，一旁的後鬼女士和前鬼先生都看在眼裏，二人有感而發。

「哎呀，菜菜緒大人穿起來真好看，簡直就像洋娃娃呢。菜菜緒大人五官深邃，眼睛又大大的，我就知道一定合適。」

外頭的世界太遼闊了，這讓我深刻體會到，自己的人生纔剛起步。

這還是我頭一次聽說，又嚇了一跳。

我從沒想過自己這輩子有機會穿洋裝。

我不能一直仰賴夜行大人和後鬼女士（以及前鬼先生）。我必須融入這個家族，好好儘自己身爲新娘的義務。

頭髮綁成半馬尾，還繫上了紅色緞帶。另外配上一雙茶色的綁帶皮靴，據說現在女學生都流行穿這種靴子，總覺得我配不上這身衣服呢。

這時，臉上貼着「貓」字的女傭來叫我們搭車。

「皇都和這座港都，還有好多未知的事物。像那麼大的客船，我也從沒見過呢。」語畢，我指向那艘客船。

還是，用那支髮簪了結自己的性命呢？

他的表情實在很有趣，我也笑了。

聽完他們的遭遇，我有種安心又釋懷的感覺……彷彿心中放下了一塊大石。

「這完全超出了我的想像！我都不知道……原來大海如此廣大、如此璀璨明亮，我好想一直看下去。」

不過，這些式神還沒有認同我吧，有時候我能感覺到他們猜疑的目光。

這一整片藍天碧海，會一直延續到異國，甚至到世界的盡頭吧。

這是夜行大人爲我準備的十八歲生日禮物。

大海的廣闊，不是湖泊或河川能比擬的。

「這、這就是洋裝啊……」

火車從皇都抵達橫濱，來到這座海風吹拂的港都。

我嫁來紅椿家時間不長，接下來我得好好學習這裏的規矩，跟家中的式神建立良好的關係纔行。

「哇啊……！」

「夜行大人，菜菜緒大人，馬車準備好了。」

「真可愛，很適合你啊，菜菜緒。」

夜行大人說起事件過後的始末。

夜行大人愣了一會，對我的答覆頗感意外。

老實說，有機會穿上最流行的洋裝，我也挺心動的。

夜行大人走到我面前，他說的一番話打動了我的心。

「這、這就是大海……好厲害……！」

「夜行大人。」

我撐起夜行大人送的蕾絲陽傘，海風吹在我的衣裙和長髮上，眼前遼闊的海景帶給我極大的震撼。

上半身是有漂亮花邊的白色襯衫，領口還有一條細緻的黑色緞帶，漂亮極了。下半身是高級的翠綠色長裙，這種裙子跟和服不一樣，裙襬比較寬，輕飄飄的很可愛。只是通風似乎太好了一點，有點涼颼颼的。

我跟她還不算太熟，卻受了她不少關照。她體格嬌小，綁着兩條髮辮，性格大而化之，明明有着女傭的外貌，說起話來卻是男孩子的聲音……說來也真不可思議。

「夜行大人的妹妹在英國？」

我也是看準了他的脾氣，利用這點叫他起牀。

現在正好是花紅柳綠的季節。

是不是還戴着面具，過着受人欺凌、有口難言的生活？

我大概再也不會回去故鄉了。

遠方傳來震耳欲聾的汽笛聲，嚇了我一大跳。

「呵呵，穿上洋裝纔是貨真價實的時髦裝扮啊！而且，這是夜行大人精心爲您挑選的人氣服飾，路上的婦人們肯定很羨慕您這一身裝扮。」

「哈哈哈，你身爲紅椿家的夫人，日後得穿上禮服參加宮廷宴會。趁現在習慣一下洋裝也是好事。」

我不再是那個戴着面具、不敢說話的弱女子了。

很久以前，父親跟我說過大海的美景，勾起我心中無限遐想。可是，海浪的聲音、海潮的氣味，還有海鳥的叫聲，全都遠遠超出我的想像。

「女人就是用這種手法拿捏丈夫，把他們喫得死死的……」

我想了一想，搖搖頭說：「也沒有，我還想待在這個國家。我喜歡在紅椿家，跟夜行大人一起生活。這個國家還有好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夜行大人面帶苦笑，任由我活蹦亂跳。等喫完在車站買來的便當，我才稍微緩過來。夜行大人恢復嚴肅的表情，對我說：「菜菜緒，那件事的後續發展，有必要讓你知道一下。」

因此，有時候我也會感到害怕。

「那就是客船啊？」

我盯着窗外不斷變化的美景，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搭乘火車，心情激動不已，就像個靜不下來的小孩一樣。

後鬼女士很開心，她幫我穿和服的時候，也沒有稱讚得這麼誇張。

夜行大人觀察我的表情，我的注意力都放在客船上。

「夜行大人！」

匡當匡當……匡當匡當……

我們一同離開府邸。

夜行大人的兄弟姐妹我還沒見過，聽說他有一個哥哥，以及兩個妹妹。想不到他最小的妹妹在異國留學啊。

「對啊，那是前往英國的客船，人們就是搭船往來各國的。我最小的妹妹目前也在英國留學呢。」

「……」

夜行大人實現了他的諾言，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去看大海。

夜行大人正好離開書房，我小跑步到他身邊。

「菜菜緒，你也想搭船去陌生的國度看看嗎？」

沒錯，掀起驚濤駭浪的少主和曉美姐，他們的故事還有後話——

「近來，菜菜緒大人越來越懂得拿捏夜行大人了。」

夜行大人訂的是包廂座，旅途中不受外人打擾。

就連退隱的前任宗主和現任宗主也來到皇都，向夜一郎大人還有夜行大人謝罪。前任宗主感嘆，他有預感少主會闖下大禍，可惜未能及時阻止。

家中大大小小的式神，我也漸漸摸透他們的性格了。

每次去皇都的繁華區，總能看到一些年輕婦女羨慕地望着展示窗裏的流行服飾。

「喔？菜菜緒穿洋裝，感覺真新鮮。」

從今往後，也不會再跟他們有瓜葛了。

「你是在山村長大的，一直沒機會欣賞大海嘛。這景象，跟你想像的一樣嗎？」

「我還要帶給你很多的快樂，讓你品嚐很多美食，穿上喜歡的衣服，去想去的地方，陪你做想做的事情……」

夜行大人摟着我的肩膀，說道：「好了，出發吧，菜菜緒。」

我太愛哭了，一看到大海就感動到差點落淚。

「多、多謝稱讚。這是夜行大人送我的生日禮物，我會好好珍惜的。能跟夜行大人一起穿洋裝走在街上，我也好開心……」

我以前沒穿過靴子，起初還擔心自己穿不慣。但實際走起來很輕便，也難怪皇都的女學生都愛穿了。我在洋樓內走上幾步，就已經習慣了。

「你剛纔搭火車也這麼說。」

我們搭乘一列氣派的黑色火車，從皇都前往港都，火車在軌道上搖晃前行。

一個女人家獨自前往異國，不愧是紅椿家的人。

離開白蓮寺家，嫁給夜行大人後，我接觸到許多未知的事物和全新的體驗。

後鬼女士說得沒錯，這身裝扮大概沒有哪個女生不羨慕。

饒是如此，白蓮寺家的聲譽已蕩然無存。後來陰陽五家召開會議，白蓮寺家不單這一次闖下大禍，其他家族更指出他們的媳婦居心不良，對白蓮寺家怨聲載道。

「……？」

接下來要準備換裝了，我換上了從未穿過的洋裝。

我紅着臉，戳戳自己的指頭。

「哇啊……夜行大人快看！四周的景色動得好快喔！」

幾天後，白蓮寺宗家支付了昂貴的保釋金，帶少主回到白蓮寺的村落。

夜行大人充滿自信的笑容，還有那雙美麗的紅眼，輕易擄獲了我的心。這份動人心絃的戀情，是我活下去的希望，也是我人生的指標。

「呵，你可別這樣就心滿意足喔。」

白蓮寺宗家也怕少主惹麻煩，將他拘禁在村中嚴密看管。

這次事件還驚動當今聖上，白蓮寺家被陰陽五家除名，改由另一個家族升任陰陽五家。

大海和天空，似乎真的沒有盡頭。

貨真價實的時髦裝扮。

「呵呵，沒辦法啊，夜行大人帶給我好多前所未有的體驗。原來這世上還有好多我不知道的事。」

根據夜行大人的說法，他們都被關在陰陽寮的牢房，不斷隔着鐵窗互相叫罵……死到臨頭了都在吵架。

夜行大人繼續往前走，我叫住他，他好奇地回過頭。

我握緊手中陽傘。

當下我喜極而泣，向夜行大人表達我最真誠的感激。

「謝謝你找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