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猿面之N
《瑕疵新娘》 · 友麻碧 · 7683 字
此地是極東的島國.大和皇國。
約莫五十年前,人類和妖怪曾爲開國一事互有歧見,爭鬥不休。
後來,這裏的歷法從太陰曆改爲太陽曆,皇國人汲取西洋文化,歌頌着日新月異的文明開化盛世。
號稱陰陽五家的五大名門,設下了「五行結界」守護皇都,繁華的皇都得以不受魑魅魍魎的侵擾。
白蓮寺家,正是陰陽五家的其中一族。
在皇都遙遠的北方,有一片廣袤之地坐落於神聖的羣山之間,司掌五行之「木」的白蓮寺家,就在那片土地組成了「白蓮寺之裏」。
而我白蓮寺菜菜緒,獨自住在邊上的一棟小破屋裏。
天還沒亮我就得起來,到後邊的泉水沐浴,忍受着刺骨的寒意,將全身上下洗滌乾淨。
回到小破屋,我換上縫縫補補的舊衣裳,外面再罩件圍裙,挽起衣袖準備幹活。拿來綁一頭黑色長髮的繩子都快斷裂了。
「對了,今天就三月了。早飯得換成當月的菜色纔行……」
我喃喃自語,深呼吸一口氣。
早春的清晨,還殘留着冬天的氣息。
我拿起猿猴面具,裏邊貼了一張符。戴上面具後,我用繩子把頭髮束起來。
沒戴上這張面具,我甚至不能出現在人前。
可是一戴上這張面具,我連說話的資格也沒有。
離開破敗的小屋走下斜坡,穿越渡橋過河,我不敢在村中多留片刻。來到宗家宅院的後門,我敲了敲門。
來應門的是宗家的侍女槙乃,態度冷若冰霜。
「是你啊,不潔之人。」
「……」
「實話告訴你,你準備的伙食骯髒污穢,根本不該拿給宗家的人喫。是少夫人說要賞你一口飯喫,你可要感謝寬厚的少夫人啊。」
「怎麼辦啊,菜菜緒?你不去拿嗎?」
白蓮寺家的人極爲重視身心清淨,被刻上妖印的女子,在他們眼中純粹是「低賤污穢的存在」。
滴答……滴答……
我只記得那難以言喻的恐懼,以及額頭上的痛楚。
「快滾回山上啦!猴騷味臭死了!」
我沒答話,應該說我不能答話。
基於這種陰陽生克之理,陰陽五家各有其約定俗成。其中一條就是,準備早飯的人最好擁有強大「陰之靈力」。
「我哪知道,你這人冒冒失失的,是不是摘山菜的時候不小心弄丟了?」
說到紅椿家,那可是陰陽五家的第一大家,也是守衛皇都的驅魔家族,專殺惡鬼惡妖。據傳,紅椿家使役的「式神」是百鬼。
「猿妖的妻子。」
就在那一刻,少夫人注意到我的存在,與我短暫地對上了視線。她露出淡淡的笑。
曉美姐在我耳邊低語。
語畢,槙乃瞄了我一眼。
「呼、呼、呼。」
淚水溢出眼眶,沾溼了我的膝頭。
我連滾帶爬逃回來,大口喘氣,調整呼吸。剛纔手臂被石頭砸到,好像流血發炎了,摸着傷口,真的好痛。
「聽說啊,紅椿家的新任當家冷酷無情,鬥垮了自家大哥才坐上當家的位子。不過驅魔功夫倒是一流的,那號令百鬼的睥睨之姿,還讓他得到了『皇國鬼神』的稱號呢。」
「晦氣啊。」
千萬不可以到結界外頭。
「天啊,她被刻上妖印了……」
靈力強大的女子一到結界外,就會被妖怪擄走當成新娘……
而他的眼睛,是鮮紅色的。
槙乃故意嚇唬我,還幸災樂禍地說道:「可話說回來,白蓮寺家在陰陽五家中只居第四,身爲第一大家的紅椿家,怎麼會特地來拜訪呢?不會是來找媳婦的吧?自開國以來,越發艱難的世道很難誕生有靈力的女子了,好在我們白蓮寺家還有強大靈力女子。」
一想到自己被斬殺的景象,我打了個哆嗦。
廚房裏貼着「三寶荒神」的符,我對着符雙手合十,敬拜這個火神和竈神,接着清洗食材開始做飯。
「……」
誰叫我被玷污了呢,被欺負也無可奈何。是啊,無可奈何、無可奈何……
紅椿家的新任當家?
等我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倒在猩猩的巢穴。白蓮寺家的人找到我,把我團團圍住。
是啊。不如就趁現在一了百了吧。
那怎麼看都不像是常人該有的顏色,嚇得我整個人僵住。
對陰陽五家的人來說,早飯本身就是一種「儀式」。
「也罷……跟你這不潔之人也沒關係,沒人會娶你嘛。」
額頭的傷口,不斷流淌出猩猩的妖力。少主看到我的妖印,就捂着鼻子百般嫌棄。
「乾脆讓她當妖怪的妻子,或是直接殺了她,這纔是最好的做法吧。」
「……」
曉美姐當上少夫人後,有一次穿得光鮮亮麗地來到我住的小破屋。
聽到衆人的說法,我嚇得臉色發白。因爲我很清楚,所謂的妖印,就是妖怪施加在所有物身上的印記。
「一大早看到髒東西,真晦氣。」
做完早飯,侍女槙乃給了我兩顆飯糰。
「啊啊,悽慘,悽慘吶。」
妖印?
我忍着寒意浸入泉水中,死命搓洗自己的身體,搓到皮膚都出血了。我總是拼了命地搓洗自己的身體,恨不得洗掉滿身的污穢和妖怪的味道。
「這是少主送你的貴重生日禮物吧?只是出去拿一下不要緊的……去吧。」
肚子餓得咕嚕叫,我坐到破敗的草蓆上,喫着早上幹活得來的飯糰,都快餓壞了。
就在我轉頭準備回到結界中之時,身後突然出現一隻猩猩——全身毛茸茸的巨大猿猴一把抱住我,將我帶往深山。
白蓮寺宗家的早飯,也是由「陰之靈力」強大的女性負責。基本上這本該是媳婦的工作,只不過,少夫人命令我,每天要偷偷幫她準備宗家的早飯。
其實,我也一心求死。只要能滌淨這一身污穢,我不介意死掉重新投胎。
「難得誕生了一個靈力如此強大的女子,可惜啊。」
白蓮寺家的女子,從小到大一直被耳提面命。
皇國……鬼神。
我揣着飯糰離開了廚房。
「那面具我知道,你就是被猩猩擄走的白蓮寺家女子啊。」
做飯的女性靈力越強大,飯菜中蘊含的靈力就越多,能改變食用者一天的氣運。
我的父母也在其中,但他們看到我被人欺負,也視若無睹。
回到家中,我纔拿下那個「在人前不得取下的面具」。
父母,還有村民都對我很好。曉美姐和宗家的少主也是啊。
終於拿到髮簪,我鬆了一口氣,但安心感沒持續太久。
「……」
「菜菜緒被玷污了!」
有人罵我,還有人用石頭和棍棒驅趕我。
「她活着會比死更難受啊……」
這就是我被「玷污」後,近三年來所過的生活。
抓走我的猩猩已經不見了,我的額頭刺痛難當,衆人死盯着我的額頭。
而我卻戴着猿猴面具,身上穿着縫縫補補的破舊衣物,正用稻草編織東西。曉美姐看我落魄潦倒的模樣,竟然一臉得意地對我說:「我說菜菜緒啊,你怎麼還有臉活下去?被妖怪玷污的女子,根本沒有活下去的價值。我若是你,早就去自殺了。」
我得自己劈柴取暖,上山摘野菇和山菜食用。忙得差不多了,再到泉水處沐浴。
「曉美姐,你知道我的髮簪在哪嗎?我到處都找不到它……」
被擄走的那段時間,我完全沒有記憶,也不知道自己經歷了什麼。
「是不潔之人啊。」
怎麼辦?該如何是好?
「不說話?真無趣啊。」
三年前的那一天,我的人生徹底被毀了。
族人看到我額頭上的「X」印,異口同聲地說:
結界外圍充斥着陰邪之氣,我不敢去拿髮簪。
我揣着飯糰,急急忙忙跑回小破屋。
「哎呀,大概是烏鴉看到會發光的東西,叼到結界外頭了吧。」
現在我才明白,他們說那些話的意思。
快滿十五歲的時候,我弄丟了少主送的髮簪。
不過,爲什麼我的生活會變成這樣子。以前大家都對我很好。
我一直很珍惜那支髮簪,從沒疏於保管,但那天它從原本收好的地方消失了。
這時我纔想起自己全裸,趕緊把身體泡到泉水下。搓洗太用力的皮膚一沾到冰水,又痛了起來。
我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平復的情緒,捂住自己的胸口離開宅院,強行壓抑那股情緒。
一出門,我就看到少主夫婦坐在宅院的檐廊下。少主逗着嬰孩,少夫人依偎在他身旁,儼然是幸福夫妻的最佳寫照。
「……」
身後傳來陌生男子的聲音,我回頭一看。黑髮男子一身輕便的和服,手上還拿着一根菸管,身體就靠在我掛衣服的樹上。
沐浴時我會盤起一頭亂髮,此刻卻取下發簪,將它抵在喉頭。
「……」
「這裏的人都嫌你『污穢』,說你一身『猴騷味』,對你動輒打罵驅趕,對吧?確實,你身上是有猩猩的味道。」
正是春暖花開的時節,但融解的雪水依舊冰寒徹骨。
這個時間村人也都起來幹活了。
槙乃先是白眼嫌棄一番,才讓我進廚房。
宗家禁止我開口說話。
我找上曉美姐求助,她就住在我家附近。我們一起去找髮簪,奇怪的是,髮簪竟然掉在結界的繩子外圍。
總之,我點頭答應。
「唉,你在幹麼?」
「今天紅椿家的新任當家會造訪我們村子,你可千萬別出現在人前。」
「我聞到血味纔過來一探究竟……戴着猿猴面具的女子,還真罕見。」
我心急如焚,聽從堂姐的建議跨出結界撿取髮簪。
我儘量挑沒人的路走,無奈還是會碰到一些不給我好臉色的人。
好像也是在這個季節吧。
「啊……」
「敢在皇都現身的妖怪,多半被那位大人斬殺了,人家都說他跟修羅一樣可怕……小心你身上那股猴騷味,別被當成猿妖給斬了。」
後來,我和少主的婚約作廢,反倒是堂姐曉美嫁給了少主。曉美姐是白蓮寺家中靈力僅次於我的女子。
「菜菜緒,我懷上了少主的孩子。」
皇國的男人都具備「陽之靈力」,女人則具備「陰之靈力」。
「唉,你這不是在發抖嗎?這季節泉水還很涼吧。」
「……」
「還是不說話?真是無趣。」
男子抽了一口煙,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的視線轉移到我掛在樹上的衣物。
「話說回來,白蓮寺家的女子怎麼連套像樣的衣服都沒有?這都已經破破爛爛,幾乎不能補了啊?」
「你別碰!」
男子正要摸我的衣服,我連忙大叫。
「你、你碰了,也、也會被玷污的……」
話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闖了禍,趕緊捂住嘴巴,甚至忘了臉上還戴着面具。
萬一宗主和夫人知道我說話,我就得捱揍了。
我也顧不得自己全裸,手忙腳亂爬出水池,拿起掛在樹上的衣服,連身體都沒遮好就甩着一頭亂髮跑走了。
都是那個人害的,是他先跟我說話的。
他到底是誰?白蓮寺家沒這個人啊。
對了,宗家的侍女說,紅椿家的人會來拜訪。
那個人的紅眼睛好可怕……卻又有一種蠱惑人心的魅力。
隔天我照樣一大早起牀沐浴,到宗家做飯。
幹完活,我跟平常一樣準備拿着飯糰回家,槙乃卻叫住我。
「先等等,紅椿家的人正在外面。你這個家族恥辱可不能被外人看見,不然夫人會怪罪我的。」
我望着窗外,窗外有一羣黑衣人四處走動,應該是紅椿家的人。當中還混着式神,式神臉上都有紙張。
「少主!菜菜緒、菜菜緒她……她嫉妒我,竟然傷害我們的孩子!」
我懷裏的髮簪掉到了地上。
被懲罰也罷,保住孩子纔是首要之務。
少主見到心愛的女兒受傷,頓時火冒三丈,往我左臉甩了一耳光,我從沒看過他如此生氣的表情。
這孩子,是少主和曉美姐的孩子。
紅椿家的男子神色自若,揚手拔刀。
他們散發着一種生人勿近的嚴肅氣息。
「沒有……你誤會了,曉美姐……」
我點頭答應,蹲到一旁的角落休息。
大夥都到後邊的大殿,去看選嬪宴會了吧。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什麼?」
「……嗚。」
「快、快來人啊……」
我下定決心求救,不料——
我準備放聲大叫,卻又想起了禁忌。
四周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探頭張望嬰兒房,發現侍女和奶媽都暈倒在地,嬰兒就躺在小被單上嚎啕大哭。
白蓮寺家的少主聽到吵鬧聲,終於趕來了。
我的左耳一帶火辣辣的,腦袋撞到的地方也好痛。
我痛得快要暈過去,但少主趕來,這下我終於得救了。
「唉,白蓮寺少主,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女子的驚叫聲劃破寂靜,我嚇得抬起頭張望。正當我不知所措的時候,又聽到了嬰兒的哭喊聲。
「咦?」
槙乃皺起眉頭,滿臉嫌棄。
其他妖蟲知道躲不下去了,索性揮撒鱗粉,羣起圍攻那名男子。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晚點會召開選嬪宴會,那時候外邊沒人了,你再離開吧。」
我重心失衡,腦袋撞到房內的衣櫃,面具也被打掉了。我捂着腦袋撞到的地方,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少主驚慌失措,對男子低頭致歉。
紅椿家的男子傻眼地嘆了一口氣。他從懷裏取出一根長針,扔向天花板。
白蓮寺家的人生性潔癖,非常不喜歡妖怪。
額頭上又開始感覺到痛楚,我察覺到屋內有妖氣。
那是我十四歲生日時少主送我的禮物。
我只是想保護那孩子。
「鬧出亂子?」
少主的臉色更難看了,就在他要數落我的時候——
「天啊!髒東西的鮮血。」
「哇啊啊、哇啊啊。」
槙乃搔首弄姿,一臉陶醉。我盯着她不發一語。
曉美姐和少主從我身旁躲開,因爲根據傳說,被刻上妖印的人血液也被妖氣污染,碰到污血的人也會被玷污。
鮮血自頭頂滑落,順着太陽穴一直滑到下巴,落在榻榻米上。
他就是昨天在泉水邊跟我說話的人。而且,他今天換上了北方很少見的西洋服飾,並非昨天的和服,腰間還佩了一把刀。
我撐起疲軟的身子,不斷搖頭,哽咽地辯解。
可是……這孩子是宗家的嫡孫,也是少主的心頭肉呀。
說不定妖蟲已經大舉入侵村內了,大量的妖蟲可能會對白蓮寺家帶來莫大的災害。無奈少主並不明白。
「咱村裏的年輕女子,誰不感到人心浮動呢。能嫁給那種美男子,到繁華的大都會生活,誰不羨慕是吧。唉,也不知道哪個女子會被選上,要不是我結婚了……」
我認出那是皇國陰陽寮驅魔部隊的制服。
「我……我……只是……」
「喂,曉美!你在幹什麼!」
我蹲坐在地上打盹——外頭突然一陣騷動。
難不成有什麼東西穿越結界,潛入了白蓮寺的村落?
長針釘在天花板上,貫穿了好幾只妖蟲。保護色被強行解除,妖蟲也現出原形。
「是說,紅椿家的新任當家長得真是俊俏啊,昨天我偷瞄了一眼。」
侍女被妖蟲的粉末毒暈,不省人事。照理說,宗家外圍設下好幾層結界,妖蟲這一類妖怪是怎麼跑進來的?
如果我在宗家喊出聲來,肯定會受到殘酷的懲罰。
「你在幹什麼!別碰我的孩子!」
以前參加新娘培訓,我看過文獻,一小隻妖蟲也會招來大量的同伴。
「被我斬殺的妖蟲,剛纔咬了那孩子。」
然而,我頭暈目眩,內心也是一片空白,少主的謾罵聲聽起來好遙遠。
那些是妖蟲。我在書上看過,妖蟲外表酷似昆蟲,卻喜歡喫食人肉,尤其喜歡嬰兒柔嫩的身軀。
我只是想幫助白蓮寺家的人。
「嗚……」
「我們是看你可憐,纔好意讓你待在村裏,你卻恩將仇報……你的身心都已經污穢到無可救藥了是吧!」
「唉,我聽到動靜過來瞧一瞧。想不到以正直自居的白蓮寺家,竟然聯合起來欺負一個『不潔之人』啊?」
黑髮男子來到了敞開的拉門外。
「你!菜菜緒!你的一切都被我奪走,所以想殺我和少主的孩子泄憤是嗎!」
「你一個不潔之人,也敢造次!」
屋內一個人也沒有。
曉美姐嚷嚷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嬰兒也哭個不停。我只能蜷縮起身子,忍受被踩踏的痛楚。
少主和曉美姐一臉愕然,只能在近處目睹這一連串的過程。紅椿家的男子收刀入鞘,望向曉美姐懷中的孩子。
外廊的拉門沒關,曉美姐跑了過來,把我從嬰兒身上一腳踹開。
「你……不要用你的髒血玷污宗家!蠢材!」
「臭死了、臭死了、猴騷味臭死了!區區一隻賤猴也敢嫉妒我!怎樣?你想報仇是吧?輸給我的你已經跟死去沒兩樣了啦!」
好痛、真的好痛。妖蟲啃咬我的皮膚,得快點求救纔行。
少主一定會注意到天花板的妖蟲,他會明白我的用心良苦。
——噹啷。
「不、不是的……我……」
房內突然響起高亢的尖叫聲。
那些妖蟲躲到天花板,跟環境同化隱藏起來了。曉美姐沒發現妖蟲。
「咦?」
我撐起發抖的身子站起來,從廚房走到內側的廳堂,朝嬰兒哭泣的方向前進。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額頭上的痛楚,讓我想起了被猩猩擄走的恐懼。一顆心七上八下,冷汗也流個不停。但嬰兒的哭聲始終讓我掛懷。
曉美姐立刻換了張表情,抱着嬰兒對少主哭訴。
「這不潔之人傷害我的孩子,正好被內人撞見……」
「紅椿家的當家……」
「妖蟲怎麼會跑進我們村裏?」
「孩子被咬了?」
我從劉海間隙瞄到那人的眼睛,我記得那雙「紅眼」。
屋內充斥着討厭的妖氣,還有類似蛾的蟲子飛來飛去,撒下晶亮的鱗粉,大量的蟲子都聚集到嬰兒身上。
「嘖,妖怪也敢到我們白蓮寺的村子裏。而且,那是惡鬼吧……」
一刀揮出瞬間斬落大量妖蟲,帶着詭異紋樣的翅膀也一併被砍落,所有妖蟲都掉到地上死了。
「閉嘴!誰準你說話了!」
其他侍女都不在了,可能忙着招待賓客,或是去宴會湊熱鬧吧。
「這、實在抱歉。我們白蓮寺家的人……呃呃,鬧出了亂子。」
她回過神來乾咳一聲,又變回平時冷淡的模樣。
紅椿家的男子環顧屋內。
「不、不是的,少主。這房間裏有妖蟲……」
嘰嘰……嘰嘰……這是什麼奇怪的聲音?仔細一看,原來是蟲子在啃咬嬰兒。我立刻揮手驅趕蟲子,用身體護住嬰兒。
我撞到牆壁,岔氣咳嗽。
我正想解釋,曉美姐抱起嬰兒,又踹了我好幾腳。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心頭一緊,急忙撿起那支髮簪揣在胸口,身體依舊止不住顫抖。
「你、那支髮簪……」
相反地,以驅魔爲業的紅椿家,不但和鬼締約合作,還隨身佩戴刀械,帶着那些「鬼式神」同行,看上去怪嚇人的。
曉美姐和少主錯愕不已,紅椿家的男子淡定回答:「可能是找到結界的漏洞,從漏洞鑽進來的吧。」
其他村民也趕來了,一聽說有妖蟲入侵,大夥議論紛紛,還有人跑去確認府邸和村子周圍的結界。
紅椿家的男子也不理會衆人,他指着縮在牆角的我,對少主夫婦說:「她最先發現妖蟲入侵,保住了你倆的孩子。她身上有很多被妖蟲啃咬的傷口,當然,也有很多虐待的痕跡……要不是她出手相救,你們的孩子恐怕已經成了一具白骨。」
「……」
「白蓮寺家的下一任當家和夫人,怎麼連這點都沒看出來?」
少主和曉美姐愣在原地,無言以對。
這時,宗主的夫人面色凝重地趕來,一把搶走曉美姐懷中的嬰兒,匆匆帶到其他地方。大概是要幫嬰兒治傷吧。
紅椿家的男子朝我大步走來。
「喂,你沒事吧?」
我低頭不語,他蹲到我的面前。
有人來到我身旁,我嚇得直打哆嗦,抱住自己的身體背對對方。
我害怕再被打,全身上下抖個不停。
「別怕,我不會對你怎樣。」
「……」
「讓我看看你的傷勢,你的身上到處都是血。」
我驚恐得做不出任何反應,男子直接抓起我的手腕。
「啊……」
他這一拉也間接撥開了我的劉海,這三年多來我一直戴着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現在全被他看見了。
男子睜大雙眼,表情有些喫驚。
而我依舊渾身發抖,臉上滿是淚痕與驚恐。
少主以爲宗家的早飯都是曉美姐張羅的吧。
男子眯起那一雙紅眼,豪邁地笑了。
「我、我叫……菜菜緒……」
「我叫紅椿夜行,是紅椿家的當家。」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
我的視線倉皇亂瞟,抱着自己疼痛的身子,沙啞地回答:「菜……菜緒……」
「咦……?」
「咦?」
這個自稱紅椿夜行的男子,將我一把抱起來,對着白蓮寺家的人說道:「那好,菜菜緒——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一旁的少主似乎也很震驚。
「原來如此,這血真不錯。我算是看明白了,今天的早飯是你張羅的對吧?」
「你叫什麼名字?」
紅椿家的男子對少主夫婦倒是不屑一顧。
我臉色發青,心知自己闖了大禍。紅椿家的男子卻不以爲意,直接舔了一口。
男子逼近我,詢問我的名字。
「這樣啊。你叫菜菜緒,挺可愛的名字嘛。」
我被他的笑聲嚇到,身子又抖了一下。在場的村民也都嚇到了。
「我嚐到血液裏的靈力就知道了。本來還在想,白蓮寺家果真名不虛傳,竟能做出這麼美味的早飯。人家跟我說是那位少夫人做的,我是不太相信,因爲靈力的質地不一樣。」
曉美姐氣得臉都紅了。
像我這樣被玷污的人,他竟然敢舔我的髒血。少主夫婦和我都嚇傻了,男子臉上的笑意卻越來越明顯,接着,他還莫名大笑。
接着,他做出了匪夷所思的舉動。
「啊?太小聲了啦。你之前在泉水邊,聲音不是挺大嗎?」
額頭上的鮮血滑落臉頰,剛好滴到了紅椿家的男子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