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皇國鬼神

陰陽五家第一大家．紅椿家「火」——在東北方設置結界守，驅魔名門，子爵家。

陰陽五家第二大家．黑條家「土」——在東南方設置結界守，陰陽大神宮的神職世家，子爵家。

陰陽五家第三大家．翠天宮家「水」——在西南方設置結界守，陰陽醫療名門。

陰陽五家第四大家．白蓮寺家「木」——在北方設置白蓮寺村和結界守，咒術名門。

陰陽五家第五大家．橙院家「金」——在西北方設置結界守，鍊金術名門。

——以上便是陰陽五家，與他們的屬性和專長。

這五大名門以陰陽咒術和驅魔爲業，在皇都周邊設置「五行結界」。

結界狀似五芒星，各頂點由五大家族設置結界守護。

我的夫家正是陰陽五家的第一大家——驅魔名門紅椿家。

隔天傍晚，我們抵達了紅椿家。

「這裏就是紅椿家……」

紅椿家的宗家位於皇都之中，廣大的府邸就建在高地上。

正面是一棟擁有許多窗戶的白色洋樓，後邊的穿廊連接和風府邸。我在白蓮寺村落從未見過西洋建築，算是開了我的眼界。

我只在照片上看過洋樓，那種異國風情令我歎爲觀止，優美的線條、玻璃，還有寬敞的玄關無不吸引我的注意。

庭院到處開滿了紅色的椿花，那是象徵紅椿家的花卉。

「當家，歡迎回來。」

我們一下馬車，一羣穿着黑衣的僕人列隊站好，低頭恭迎夜行大人。

僕人之中也有鬼的存在，大夥都見怪不見。半空中還飄着鬼火，另外還有烏鴉、貓妖、狛犬、狐妖等等。

最讓我驚訝的，莫過於洋樓的屋頂後方，有一個巨大的骸骨妖怪，冒出一顆骷髏腦袋望着我們。

每個妖怪臉上都有紙張，代表他們是人類使役的「式神」。

河童們聚在一起偷打壞主意，全都被我聽到了。

「我的能力……？」

鮮紅豔麗的光景令我大飽眼福，內心感動不已。那些河童拿着的椿花，或許就是從這條小徑撿來的吧。

「這樣啊，你也挺勤奮啊。」

我立刻放開夜行大人的臂膀，隨便亂摸人家真是過意不去。

我甚至還有一種怦然心動的感覺，只不過……

我知道夜行大人被喻爲「皇國鬼神」，卻還不明白他的工作有多麼辛苦。

我要是真的對他打開心房，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依舊驚魂未定，夜行大人則面露苦笑。

萬一連他都嫌棄我是「不潔之人」，再也不需要我的話……

皇國開國已近五十年了——皇都彙集了西洋各國的文化和技術，人們無不讚美着文明開化的盛世。

「不會。我在白蓮寺村裏，經常要爬陡峭的山崖摘採野菇和山菜。」

天啊，這跟我聽到的傳聞一模一樣。以前我參加新娘培訓，也在書上看過這樣的昇平勝景。

天色已然轉黑，皇都卻燈火通明，完全看不出夜幕降臨的氣息。有的區域蓋滿了一整排的瓦房建築，有的區域則蓋滿了洋風建築。

我在史書上也看過這說法。

「哇。」

那些小妖怪敷衍地拍拍手，我仔細觀察那些小妖怪。

……家人。

最令我驚訝的，莫過於明亮的電燈和萬家燈火。

然而，紅椿家將妖怪納爲己用，絲毫不懼，府邸中也瀰漫着妖氣。

兩旁長滿了茂密的椿樹，大量花瓣掉到地上，鋪成了一條花色的地毯。

「菜菜緒……？菜菜緒！」

「嗯？嗯。你這樣問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斬殺危害皇都的惡鬼惡妖，是我的職責所在。不過，這些效忠紅椿家的妖怪，品行都很不錯，他們是我的家人。」

可是，夜行大人毫不忌諱，他今天的語氣和表情也好溫柔。

我點點夜行大人的肩膀，請他放我下來。

「夜行大人這麼了不起的人……娶我爲妻真的好嗎？」

眼下壯闊的景象，正是皇國的核心——大皇都東京。

我害怕地抱住自己，夜行大人見狀也仰望着天空。

我冒出渾身冷汗，呼吸也變得急促。少主和曉美姐的臉龐瞬間浮現在腦海中。

夜行大人蹲在我面前，牽起我的手抬頭看着我。

「皇都有強力的五行結界鎮守，但還是有危害人類的惡鬼惡妖闖進來。狩獵那些惡鬼惡妖便是紅椿家的職責……也是我的工作。」

「陰陽大神宮……就是位在五行結界中心的那個？」

因此，被刻上妖印的人下場也格外悽慘。

「唉，不要滿肚子壞水還裝可愛，你們這些河童。小心我清算你們。不尊重我的妻子可有苦頭喫。」

這些都是扼殺我心靈的詛咒，讓我失去人類的尊嚴。

「那是夜行大人的工作？」

我對自己的反應很訝異，夜行大人也略感意外。

西方列強逼迫大和皇國開國，國內大多數的妖怪都反對開國。於是，贊成開國的人類和反對開國的妖怪，掀起了一場劇烈的鬥爭。

夜行大人輕嘆一口氣。

「啊，素說這個人看起來好弱喔……？」

「哇啊啊。」

「你害怕這些小傢伙？」

「這就是……皇都……」

「我若是你，早就去自殺了。」

我真的不認爲自己有資格當他的妻子。

這、這到底是什麼？只有巴掌大的綠色妖怪？頭上頂着盤子，還像烏龜一樣揹着殼，難不成這是「河童」……？

「你想走走？長途旅行不累嗎？」

這些真摯的話語一再打動我的心扉。

「菜菜緒是要成爲我妻子的人，你們可別嚇到她。」

「這是椿花小徑，紅椿家的府邸就坐落在椿樹的羣生林裏。」

這點小事，對夜行大人來說很重要嗎？

紅椿家所在的高地受到靈脈影響，每天都會開滿椿花，花朵當天就凋謝，形成這樣一條紅地毯。

「哇啊……好漂亮……」

「要拔她的尻子玉嗎？」

他一臉嚴肅地對我說：「菜菜緒，請你以妻子的身份協助我，這樣紅椿家未來才能繼續守護皇都。我相信你的能力是不可或缺的。」

「你會這麼謹慎我也不怪你，畢竟你在白蓮寺家受了不少苦。尤其那對少主夫婦更是對你百般迫害對吧。」

中央是當代皇帝——晴明帝居住的巨大宮殿，周邊發展出繁華的大都會。路上人來人往，服裝風格也是和洋夾雜。

「感覺我們都比她強……」

「啊，原來是妻子喔——可喜可賀！」

「不潔之人不配當白蓮寺家的媳婦。」

據說開國之前，人類和妖怪遵守共同的協定，形成一種共生共存的關係。如今開國已過半個世紀，皇國的人類和妖怪依舊持續對立。

「簡稱可賀！」

「對啊——虧她還是紅椿家的新娘？」

就因爲我的靈力比一般人強大？

在白蓮寺的觀念裏，妖怪純粹是「污穢的存在」。

「好、好多……妖怪……」

我身上的妖印泄露出來的妖氣，混在一大羣式神的妖氣中根本感覺不出來。

我無法直視他的雙眼。

夜行大人把我抱到庭院旁的小徑。

夜行大人放下我，伸出手來要和我牽手共行。我害羞地牽起他的手。

「是，我從沒想過皇都會是這樣燈火通明的地方。原來這裏就是皇國的中心啊。」

「白蓮寺家遠在皇都北方的山間，我想你應該沒見過電燈吧。」

少主和曉美姐刻薄的言語，在我心中反覆交錯。

「是你叫我帶你走的不是嗎？我這妻子脾氣挺倔強啊。」

遠處傳來的鐘聲宣告着黃昏已至。

「……呃，夜行大人，你喜歡妖怪嗎？」

「沒錯。」

「這是陰陽大神宮的報時鐘聲。」

當、當、當。

「喔？有些妖怪只有靈力強大的人才看得到，你全部都看得到啊？果然很特別。放心吧，他們不會害人。」

果、果然是妖怪。

「啊？我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耶！」

「沒、沒有……只是有點嚇到……不好意思。」

小河童被抓包就裝死，一溜煙地跑走了。

把自己使喚的式神當作家人，以一個陰陽五家的人來說，夜行大人比較特立獨行吧。

轉眼間，我的腳邊聚集了一堆小妖怪。我嚇了一跳，抱住夜行大人的臂膀。

我面色鐵青，渾身發抖，夜行大人卻很得意。

一聽到鐘聲，我隱約感覺到四周的氣息變了。

「一股猴騷味。」

「紅椿家能號令百鬼，但我們用的式神不光只有鬼而已，還有各式各樣的妖怪爲我們效力。這些傢伙每一個都實力強大，非常可靠。」

我眼前一黑，漸漸聽不到夜行大人呼喊我的名字。

「大約五十年前，人類和妖怪爲了開國一事鬧得不可開交。當年人類生活的領域受到妖怪侵犯，陰陽五家就設立五行結界，護住皇都周邊。」

「我說菜菜緒啊，你怎麼還有臉活下去？被妖怪玷污的女子，根本沒活下去的價值。」

「對啦。只是壞壞的本能，稍微掠過小腦袋瓜而已啦。」

與其被厭惡、被拒絕、被拋棄，最後失去一切，我寧可一輩子不再愛上任何人。

書上說，河童生長在河川中，是一種會奪人尻子玉的可怕妖怪。不過，眼前的河童都有一雙大眼睛，表情也呆呆的，還抱着椿花歪頭歪腦。明明是妖怪，卻圓滾滾的很可愛。

夜行大人將我抱起來，向那些小妖怪介紹我。

我現在還是很猶豫，自己該不該碰觸別人。

「我一定會像珍惜寶物那般珍惜你，也絕對不會納其他小妾，我發誓。」

「菜菜緒，我帶你見識一樣東西。」

那張猿猴面具。還有那支髮簪，在黑暗的視野中隱隱浮現。

「不要清算啦。」

「抱歉啊，菜菜緒。那些小河童不是我們家的式神，算是住在這裏的下級妖怪。你別看他們滿嘴胡話，其實不會害人的。而且工作勤奮，庭院都交給他們打掃。」

夜行大人牽着我的手走過小徑，視野豁然開朗，我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啊，你素哪位啊——」

「醒了嗎？」

夜行大人坐在窗邊抽菸，一手把玩着椿花的花瓣。

夜色已深，窗外是一整片清朗的夜空，還有一輪皎潔的明月。

夜行大人穿着皇國陰陽寮的制服。

我昏沉的腦袋悠悠轉醒，發現自己躺在寢具上，還換上了睡衣。我趕緊爬出寢具向夜行大人道歉。

「啊……真、真的非常抱歉，我不小心睡着了。」

「不用道歉，你傷還沒好，是我讓你太操勞了。」

「不、不會……」

我搖搖頭，夜行大人已經很關照我了，是我自己說不會累的，結果竟然昏睡過去，給夜行大人添了麻煩。

況且，我並非潔白無瑕之身。

沒資格這樣勞煩他啊……

「你就待在房裏好好休息吧。」

「可是……做妻子的晚上得服侍夫君啊……」

夜行大人一聽到這句話，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對齁，你以前爲了那傢伙，接受過新娘培訓嘛。」

夜行大人咂咂嘴，彷彿想到了什麼討厭的事情。

每次他做出這種反應，我就會嚇得打哆嗦。

「放心吧，在婚禮辦妥前，我不會對你出手的。再說了，你還很怕我對吧？」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夜行大人看我說不出話，苦笑中還夾雜着一絲憂慮。

「嗯，我走了。」

我在榻榻米上低頭行禮，目送夫君出行。

「紅椿家媳婦的……職責……？」

我接下來要成爲他的妻子了。

皇國鬼神——

「請慢走。」

我會對他動心嗎？

「……」

「很危險嗎？」

「咦？」

可是，我摸着他插在我頭髮上的椿花，察覺自己內心燃起的微光。

天啊，好可怕的人。

「我會派後鬼保護你，你先休息吧。」

我仰望夜行大人，和他四目相對。

「……」

「好了，出征吧，紅椿的百鬼衆。」

夜行大人轉頭不再看我，下一秒……

夜行大人已經平安落地，一手按住刀柄，雄姿英發地率領鬼衆出擊。

「……放心吧，我很厲害的。」

我慌張地跑到窗邊，俯視戶外。

夜行大人的紅眼睛，果然不像這世間該有的顏色，好美。

夜行大人叼着煙管，號令麾下百鬼，斬殺那些在暗夜中現身的魑魅魍魎。

我再次想起他的稱號。

「只不過……明天可以稍微讓你知道，紅椿家媳婦的職責是什麼。」

的確，我現在還是會怕夜行大人。

皇國鬼神，紅椿夜行大人。

可怕中又夾雜着眩惑的魅力，令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多被關注一眼。

夜行大人傲然一笑。

是準備早飯嗎？

夜行大人沉默良久，起身說道：「是嗎？我接下來有任務在身，必須要去斬殺闖入皇都的惡妖。」

然而，他拯救我脫離苦海，還娶了我這樣的不潔之人。我得好好儘自己的職責。

現在我終於有爲人妻子的自覺了。

他竟然直接跳出窗外，一絲猶豫都沒有。

「那、那個，夜行大人。」

那位大人便是我的夫君。

我還不夠了解夜行大人，也不清楚他的職務。

不過……

夜行大人蹲到我旁邊，將手上的椿花插到我的頭髮上。

「我、我願意做任何事。夜行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