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椿鬼
《瑕疵新娘》 · 友麻碧 · 4443 字
抵達紅椿家的隔天早上。
我同樣一大早就起牀了,這是我在白蓮寺家養成的習慣。
只不過生活環境跟以前那個小破屋不同,房間裏暖洋洋的。原來是紅椿家的鬼火飄蕩在四周,溫暖了房間的空氣。
不僅如此,寢具的質地也非常好,睡起來很舒服。過去我只能睡在破草蓆上,裹着破破爛爛的單薄被褥,冷得直打哆嗦。
我打開夜行大人昨晚跳下的那扇窗,吸了一口清晨的冷空氣。
這個時間一般人還在休息,外頭相當寧靜。
「啊,是春天的味道。」
空氣還很冷,但我聞到了椿花的芳香,以及生機盎然的氣息。
我換好衣服離開房間,發現後鬼女士端坐在拉門前,略微喫了一驚。她一直待在這裏嗎?鬼都不用睡覺?
「呃,後鬼女士,早安。」
「哎呀,早安菜菜緒大人,您可以再多睡一會啊!」
後鬼女士朝氣十足地向我打招呼,緩和了我緊張的情緒。
「我平常都這個時間起來,不要緊。既然我都醒了,那麼……」
我扭扭捏捏,後鬼女士卻直盯着我。
她臉上貼着一張紙,我也能感覺到她的視線……
「菜菜緒大人,您那身衣服,是從老家帶來的對吧?」
「啊,對。」
我穿着滿是補丁的舊衣物。
除此之外我也沒其他衣服可換了。
「那我先去沐浴,等會就張羅夜行大人的早飯……!」
「擁有吸血特性的人,我們稱之爲『椿鬼』。」
「啊,還有魚。」
白蓮寺家都喫河魚,紅椿家連海魚都有。這一帶應該都是從港口市場買來的海魚吧。
「紅椿家世世代代,都會生下像我這種有吸血特性的男子。我的祖先曾把吸血的惡鬼封印在自己的肉身中,這就是惡鬼留下來的詛咒。」
後鬼女士說,夜行大人都是在房間喫早飯。
烹飪過程中,我深怕弄髒這套新衣服。
不過——
後鬼女士跟我說,如果夜行大人清醒了,可以直接進他房間。
「可、可是……」
夜行大人還是一言不發,我難過得低下頭來。
「那麼,你就盡紅椿家新娘該盡的義務吧。」
因此,我先到紅椿家的露天浴場沐浴。
他背對着我,抹去嘴邊的鮮血。
他的嘴邊還沾有鮮血。
「咦?」
在白蓮寺家的時候,曉美姐暗中命令我張羅宗家的伙食;現在我嫁到紅椿家,以後就要幫夜行大人做飯了。
「咦?」
夜行大人又低下頭,舔了舔傷口溢出的鮮血。
「請慢慢欣賞。」
靈力不足或靈力紊亂都會嚴重影響生理狀態,所以,我們陰陽五家的人都是靠早膳補充靈力,促進靈力的循環,這樣一天才會充滿活力。
「不、不是的。」
椿鬼……
那跟被吸血的痛楚不一樣,我記得這種心痛的感覺。
水池漂滿花瓣,看了心曠神怡。我還是頭一次享受這麼棒的入浴經驗。
「……我沒事,別理我。」
我對着緊閉的拉門打招呼,夜行大人並未回應,想必是昨晚值勤累壞了吧。
「咦?是、是這樣嗎……?他出勤很辛苦嗎?」
好比現在是三月,就用蜂鬥菜和蕨菜這一類春季山菜,還有香菇、油菜花、茼蒿等等。這些食物可以做成涼拌、燉煮、醃菜等等,或是加入湯中享用。
「好痛、好痛,夜行大人……!」
我調整呼吸,緩和顫抖的身體。
廚房的柱子上也有貼「三寶荒神」的符,這一點倒是跟白蓮寺家一樣。三寶荒神是火神和竈神,煮飯前一定要先對這位神明膜拜。尤其紅椿家是掌管五行之「火」的家族,侍奉火神可絲毫不能怠慢。
他拉住我的手腕,將我按倒在寢具上。
夜行大人注意到我哭了,他先是一驚,神色也越見哀慼。
我正要起身,夜行大人一把掀開棉被。
做好的早餐先放在一旁,夜行大人仰躺在寢具上,我坐到他身旁,輕喚他一聲。
「夜、夜行大人,抱歉是我多管閒事了。可是,我感覺到你的靈力紊亂,是不是要幫你拿藥什麼的……」
「菜菜緒大人,夜行大人還在房內休息。聽說昨晚出勤耗了不少心力,況且他本來就容易賴牀,早餐時間也未必起得來。」
想必我派不上用場吧。
「咦……?」
夜行大人翻過身,沒多說一句話。
夜行大人陰鬱的表情看得我好心痛。
夜行大人舉臂捂住雙眼,氣色不太好。
「只是有點痛……我嚇到了而已。對不起,我竟然哭了。不過,我哭的原因是……因爲我的血……」
聽他的聲音似乎真的很疲倦,跟平常那種豪氣干雲的說話方式,簡直判若兩人。
我擔心夜行大人的狀況,後鬼女士卻另有所思。
強烈的痛楚和靈力流失的感覺令我徹底陷入恐慌。
「這就是我在白蓮寺家挑你當我妻子的原因。那時候我舔了你的鮮血,實在太美味了……我需要你。你是我的唯一。」
我不明所以,嚇得渾身緊繃。
陰陽五家的夫人,必須負責張羅早飯。
夜行大人壓在我身上,我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呆望着他的紅眼眸。
光靠早膳不夠的話就得用藥了,紅椿家應該也有類似的藥物纔對……
那我……
「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有受傷嗎?」
「夜行大人,你身體不舒服嗎?我能爲你做些什麼?」
腦袋還理不清狀況,人卻早已淚如雨下。
——好痛。
夜行大人靠向我的脖子,將嘴脣貼在我的脖子上。
「那、那我……我去叫後鬼女士來。」
我越看越擔心了。
「夜、夜行……大人……」
他對我做了什麼?
「血液就相當於椿鬼的飲用水,每天都得從靈力強大的女子身上吸取血液,不然就會像剛纔那樣衰弱。」
昨天我見過的一隻小河童又運來了椿花的花瓣。
我的菜色合他胃口,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有什麼尖銳的東西刺進我柔軟的皮膚。
總覺得夜行大人在拒絕我,我都快哭了。
「夜行大人,早安。」
難不成……他在吸我的血……?
「只要幫得上忙,我都願意做。請儘管吩咐,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正要離開,我拉住他的衣服,搖搖頭。
我隔着拉門,察覺夜行大人的靈力有些紊亂。
我激烈掙扎想推開夜行大人,身體卻莫名使不上力。我的心跳加速,血液在體內流動的感覺異常鮮明。
「等等,菜菜緒。」
食材都備齊了,今天就煮我擅長的雞汁吧。
食材也都備妥了。早膳儀式有幾項不可或缺的基本菜色,包括白飯、烤魚、湯品、當令小菜、醃菜。可以搭配一些當地特有的食物或個人喜好,添加蛋類料理或水果。
「謝、謝謝,小河童。」
「……好了。」
「不過,您得換一身衣服,不然我會捱罵的。」
對了,夜行大人在白蓮寺家喫過我張羅的伙食。
我的呼吸急促,眼冒金星,夜行大人終於鬆口,在我耳邊說道:「……很痛嗎?菜菜緒,這就是紅椿家新娘該盡的義務。」
聽說這也是紅椿家河童的工作之一。
「也難怪。因爲這種體質的關係,也有不少人離我而去。我其實還不想被你看到我的這一面。」
夜行大人緩緩拉開距離,讓我看到他的臉。
「嗯,這個嘛,他若知道您費心張羅伙食,一定會很高興吧。之前在白蓮寺家喫到您做的早飯,夜行大人可是讚不絕口呢。」
那雙紅眼神色悽楚,倉皇不安。
看我沒說話,夜行大人從我身上退開。
過去參加新娘培訓,我有學到早膳儀式的重要性。
「嘖,後鬼那傢伙還刻意叫菜菜緒過來,我都吩咐她別讓菜菜緒靠近我房間了。」
水池泡起來實在太舒服了,好想一直泡下去,但我還得張羅早飯纔行,所以略作梳洗就步出浴池了。後鬼女士在更衣室等我,替我擦乾身體,幫我換上全新的衣物。
「你說,你什麼都願意做對吧,菜菜緒?」
早飯做好後,我把剛煮好的白飯、烤魚、菇菜雞汁、涼拌油菜花、蒟蒻牛蒡、醃芥菜和白蘿蔔,全都放到配膳盤上,送到夜行大人的房間。
我又驚又痛,身體直髮抖。
再者,不同時期也得加入不同食材,安排菜色也有一定的講究。食用當令的食物,可以從大地和海洋的食物中獲取靈力。
那雙紅眼略帶憂愁,似乎想對我表達什麼。
紅椿家的廚房比白蓮寺的要新,還有氣派的大爐竈,以及各種稱手好用的廚具,做起飯來一定得心應手。
那是被自己信賴的對象、被自己託付的對象拒絕的感受,好像失去了什麼。或許,夜行大人也有一樣的痛楚吧。
「請問,你清醒了嗎?」
我怕他不舒服,膽小如我,也只好鼓起勇氣打開拉門。
「菜菜緒嗎……不好意思,我早上容易賴牀。」
不久後,我聽到夜行大人轉醒的聲音。
她幫我準備了一套很可愛的和服,紅底配上方格的花紋,腰帶則選用內斂的黑色款式。換上這一身衣服,我總覺得自己也成了紅椿家的一員,這裏連居家服也很高級。
我怯生生地關心夜行大人,他稍微抬起手臂,看了我一眼。
「我很可怕嗎?你討厭我了嗎……?」
湯品最能體現某個地區或家庭的傳統,不曉得紅椿家喜歡怎樣的湯品。白蓮寺家有一道傳統料理「雞汁」,一大早喝這種湯品是白蓮寺家的習慣。母親也細心指導過我這道湯品的烹飪方式。
有趣的是,紅椿家的鬼火也負責調節水溫,水池泡起來很溫暖,不必受凍了。鬼火在紅椿家真是用處多多。
我努力理清思緒,哽咽說出心底話。
「我的血很骯髒,白蓮寺家的人一直嫌棄我……你卻不嫌棄,還說你需要我。」
「……菜菜緒。」
「我、我好……高興……」
也不知道爲什麼,我的痛楚和恐懼並未消散,但心中更多的是喜悅。
「像我這樣的人也能幫到夜行大人,真的好高興……」
族人嫌棄我污穢、一股猴騷味,還說我是不潔之人。
沒想到,夜行大人真心需要這樣的我。
「你不怕我?」
夜行大人對我的說詞感到震驚。
我緩緩起身,整理好凌亂的衣領,心跳還是好快。
「要說完全不怕是騙人的。可是,我並非潔白之身……你還是願意接納這樣的我。若是拒絕你,那我就沒資格當你的妻子了。」
或許,我的恐懼感沒有這麼快消失吧。
可能我還會痛到哭泣吧。
不過,被別人需要,我纔有活下去的意義。
就算他娶我只是想要我的血液……
「你需要血液的時候,請隨時找我,夜行大人。」
這大概是我第一次主動對夜行大人笑吧。
眼中還噙着斗大的淚珠。
夜行大人直盯着我,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伸出大手一把抱住我……將我緊緊摟在懷中。
「喔,真是太好喫了。你做的早飯跟你的血一樣美味呢。」
「……我肚子餓了。」
「是、是的,這是我在白蓮寺家學來的料理,那邊的人很常喫雞肉。這個牛蒡是先用麻油炒過,增添濃郁的口感……」
我替他送上飯後茶,他還摸摸我的額頭表示讚賞,絲毫不介意額頭上的妖印。
這時,我突然一陣暈眩。
「尤其這雞汁更是沒話說,我在白蓮寺家也喝過,是你擅長的菜色嗎?」
好久沒有人這樣抱着我了。
「奇、奇怪?」
「夜、夜行大人……?」
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聽到別人說我煮的飯菜好喫,心也跟着暖了起來。
對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別人喫我煮的飯菜。
「我、我希望你一整天都精力充沛……所以烹飪過程中有好好注入靈力……」
夜行大人喫完早飯,將餐具放回餐盤上,雙手合十,飯後還不忘抽菸。
「好、好的……」
因爲貧血頭昏差點跌倒,夜行大人趕緊抱住我。明明身體已經十分倦怠,心裏卻有難以言喻的幸福感受,我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我又嚇了一跳,夜行大人以一種老成持重的表情對我說:「幹得好,菜菜緒,以後都麻煩你了。」
「哇啊啊,菜菜緒——!」
現在被夜行大人觸摸,我已經不覺得可怕了。
我好久沒被人稱讚了,好久沒被人擁抱和摸頭了,心中盡是喜悅和感傷。
而且他一連喫了好幾碗飯,飯菜合他的胃口,我好高興。
早飯被晾在一旁許久,好在房內的鬼火負責保溫,飯菜還是跟剛煮好一樣熱騰騰的。
「原來還有祕訣啊,喫你做的早飯,感覺靈力更加充沛了。」
想不到我這樣的污穢之身,還能嫁到這麼好的歸宿。
夜行大人不愧是男子漢,喫相也很豪邁。
夜行大人說他肚子餓了,但他還是先幫我的脖子療傷,之後才享用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