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英雄與髮簪(二)
《瑕疵新娘》 · 友麻碧 · 4422 字
「曉美……姐……?」
爲什麼曉美姐會在這裏……?
她是我的堂姐,年紀大我一歲,如今是白蓮寺家的少夫人。
白蓮寺家的少夫人不該到皇都來,但眼前之人確實是曉美姐。
曉美姐俯視着驚魂未定的我,嫌棄地捂住自己的鼻子。
「真是嚇我一跳,你一個不潔之人竟敢不戴面具,直接出現在大庭廣衆之下。也太污穢了吧,臭到我鼻子都快歪掉了。」
「……」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不潔之人啊?這裏是醫院耶,就不怕給別人添麻煩嗎?」
「不、不是的,曉美姐。我、我是來治療身上的傷……來、來治療妖印的。」
「什麼?治療妖印?這怎麼可能啊……?」
話說到一半,曉美姐仔細打量我的裝扮,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是怎樣?還好意思化妝喔……還有你這一身衣服,是最流行的西洋花款式?還學人家拿蕾絲陽傘?」
我的心跳得好快,只能竭力保持冷靜。
曉美姐說我一身猴騷味,不過我有服用藥物抑制身上的妖氣,額頭上的傷痕也用化妝遮掩了,其他人根本看不出來。
我告訴自己不用擔心,這只是她刻意刁難我罷了。
不料,她拿起了我放在一旁的陽傘。
「啊……」
曉美姐撐開陽傘,欣賞着內裏的蕾絲花紋。
「哎呀,真漂亮。」
「曉美姐!還我。」
「少、少主……?」
曉美姐掩嘴竊笑,她的表情讓我提高了戒心。
「……不會……沒有的事。」
被扯開的衣領中掉出了一樣東西,落到地面上。那是一支髮簪。
「好、好久不見了。白蓮寺家的……少主。」
「……」
「啊……」
我連忙起身。
少主是考慮到兩家今後的發展,纔想釋出善意嗎?
「呃,那個、多謝……讚美。」
少主張大眼睛,注意力完全被那支髮簪吸引。我立刻推開少主,拉緊衣領保護自己。
我不懂少主爲何要趕曉美姐走,心中既困惑又緊張。
我再也無法保持冷靜,整個人也變得不知所措。
「我還有事要問菜菜緒。」
「脖子上果然有幾道傷痕。令人不忍卒睹啊,太殘忍了……」
爲什麼少主和曉美姐會來皇都的醫院?
「咦?我、我沒有……我沒有這樣想啊……」
「快點回去,你一溜煙不見人影,母親大人可火了。」
「哼。」曉美姐滿臉不悅,她意味深長地眯起眼睛,以一種挑釁的眼神凝視着我。
我的穿着打扮跟以前完全不一樣,少主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見。
「你非要送我的話,我就勉爲其難收下吧——」
他的態度從剛纔就好奇怪。
少主轉過身來,湊近我一步。
自從被妖怪玷污以後,這還是我第一次頂撞她。
我確實有在早飯中注入靈力,但有沒有盡心盡力,坦白講我自己也說不準。
「啊……」
「你給我適可而止,不要三番兩次丟白蓮寺家媳婦的臉面。」
「咦?爲、爲什麼只有我回去?」
曉美姐一臉尷尬,壓根沒想到自己會被少主責罵。
「請問,少主和曉美姐來皇都有什麼事呢?」
「沒、沒有。皇都的府邸,除了夜行大人以外,沒有其他宗家人……」
「咦?」
「我說你啊,最好別忘了自己有多污穢。你嫁到紅椿家,可拉低了紅椿家的地位喔?」
「菜菜緒,前幾天我聽爺爺講起一件奇怪的事。聽說紅椿家的媳婦……每天都會被椿鬼『吸血』是嗎……?」
我鞠躬致意,儘可能保持平靜。
「你是、菜菜緒?」
「……」
少主的眼神變得很冰冷,彷彿不帶一絲感情。
他一看到我的反應,直接掀開我的衣領,觀察脖子上有無傷痕。
「少主?」
曉美姐把陽傘用力塞到我懷裏,我被那股力道帶着,順勢坐到了長椅上。
「那個皇國鬼神,總有一天會後悔娶你的。」
「紅椿家怎樣?有煩人的婆婆嗎?」
「抱歉啊,菜菜緒,你是我們女兒的救命恩人。」
「……」
翩然飛舞的美麗花瓣,讓我想起了不願回首的往事,也勾起了傷心的情緒。
少主頓時破口大罵。
「還給我,曉美姐。這是夜行大人送給我的貴重禮物。」
「嫁到陰陽五家的第一大家,就以爲爬到我頭上了是吧?」
因爲去宗家做飯,只是爲了餬口罷了。
「聽說紅椿家的當家是人人敬畏的鬼神,想不到會買這麼高級的東西送自己老婆。哪像我那個少主,都沒送過我禮物。」
「哼,不趕快治療,可能會留下妖蟲啃食的傷痕啊。好在不像妖印那麼難消除啦,公公婆婆也說了,身上有傷痕以後可嫁不出去……」
「曉美!」
他命令曉美姐。
「我、我沒受什麼苦,紅椿家的人都很親切,夜行大人他……他對我非常好。」
少主注意到我坐在曉美姐身旁,也顯得相當訝異。
琴美大人就是當初被妖蟲襲擊的嬰兒。
「難不成,那個男人都在吸你的血?」
「聽說宗家的早飯,一直是你費心張羅的啊。你做的早飯真好喫,肯定是盡心盡力爲我們準備的吧。」
一旁有人插話,我驚訝地抬起頭來。
我從沒看過少主責罵曉美姐,當然也很訝異。
「是喔。雖說紅椿家名列第一大家,還被賜予爵位,但規模和歷史都比不上白蓮寺嘛。想必連討個媳婦都有困難,所以只能討個不潔之人吧?人家是退而求其次,才挑上你的啦,笑死我了。」
爲何他用這麼溫柔親密的態度跟我說話?過去他在村子裏,明明很討厭我啊。
「那支髮簪……」
少主疾言厲色,曉美姐只好乖乖離開。
「曉美,你先回去陪女兒。」
「怎樣?看看也不行?你是怕我搶走是吧?」
他身上的氣息似乎變了。
我困惑了,爲什麼少主要關心這個?
白蓮寺家的人很少離開村子啊……
「咦?」
府中有不少傭人和式神,但曉美姐討厭妖怪,還是別說好了。
「放着女兒不顧,你到底在幹什麼……」
少主竟然知道椿鬼的事。
「曉美!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起身握緊拳頭,明確表達拒絕之意。
木蓮後方走出一名身着和服的男子。
說着說着,我感覺自己臉頰都羞紅了。
少主溫柔一笑,向我道謝。
我低頭不敢直視少主,答話也是有氣無力。
我愣愣地看着他們夫妻倆。
「都怪你離開了白蓮寺,我可被折騰得夠嗆。少主說我煮的早飯不合他胃口,那該死的臭婆婆也整天嘮叨個沒完!說什麼我第一胎生的是女孩,要趕快生個男孩來繼承家業——真是夠了。」
「咦?」
「少主,請你不要這樣,少主……」
曉美姐雙手環胸,神色不善地盯着我,說到「妖印」二字還加重語氣挑釁。
曉美姐不知爲何瞪着我,但少主只是「嗯」地點了點頭回應。
「什麼?」
「啥?你還問我?這不明擺着嗎……」
我怕煮得不好喫被罵,才儘可能煮得好喫一點。
「我女兒琴美,現在來陰陽寮的醫院看病,我們暫時會留在皇都的白蓮寺府邸。」
曉美姐那些刻薄的話,好像永遠都有那麼點道理。
我稍微鼓起勇氣,小聲提了一個問題。
「……咦?啊。」
「不、不行!」
「都怪你沒好好保護我女兒!你喔,從以前就不中用。」
「對了,菜菜緒,你現在換一個生活環境,有受什麼苦嗎?」
「哎呀,你現在看起來就像都會女子,我都認不出來了呢。」
「……曉、曉美姐,你到底想說什麼?」
「咦……?」
是我嫁給紅椿家現任當家的關係嗎?
是白蓮寺家的……少主。
「請、請問,少主有什麼事要跟我說……?」
一看到他的身影,我只覺得身體越發僵直。甚至比遇到曉美姐還要緊張。
她一屁股坐到我旁邊,玩弄着自己的劉海,開始對我抱怨起來。
我張大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身體也慢慢泄了氣。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他的一言一行到底什麼意思?好可怕。
我被他粗暴的舉止嚇到,渾身竄起一股寒意,直打哆嗦。
呼吸也越來越亂,熱淚在眼眶中打轉。
好恐怖、好痛苦、好無助、好難受……這些在我內心飛轉的負面情緒,都是白蓮寺家的人刻劃在我身上的印記。
原來,我始終沒有擺脫這些負面情緒的支配。
就在這時候……
「你在幹什麼?你在對菜菜緒做什麼?」
後方傳來夜行大人的聲音,我轉頭一看,夜行大人殺氣騰騰地看着少主。
「夜行大人……!」
我立刻跑向夜行大人,眼淚奪眶而出。
夜行大人抱住我,發現我的衣服凌亂,靈力瞬間激盪。
他惡狠狠地瞪着少主,低聲逼問:「你這什麼意思,白蓮寺麗人?」
他表面上很冷靜,但我能感受到那股洶湧的怒意。
「好久不見了,紅椿夜行大人。」
少主不以爲意,像沒事一樣微笑打招呼。
「我偶然碰到菜菜緒,跟她聊幾句罷了,犯不着這樣防着我啊。」
「防着你是應該的,你在山村裏是怎麼對待菜菜緒的,不會忘了吧?而且你現在還把她弄哭——」
「你沒資格說我吧?」
少主打斷夜行大人的話。
「……我……明白了……」
我想起初遇夜行大人時所感受到的恐懼。
爲什麼少主要說那種話……
「夜行大人,我接下來會在皇都待一陣子,擇日再去你府上拜訪。」
我激動搖頭,急着解釋清楚。
一回到家,夜行大人忙着向傭人確認事情,好像是皇國陰陽寮緊急召喚夜行大人。
「她現在還很珍惜這支髮簪,代表她的心還是向着我的。」
「菜菜緒以前是我的未婚妻,這支髮簪是我送她的禮物。我記得,那是她十四歲生日的時候。」
都怪我放不下那支髮簪。
「我知道,你一直很珍惜這支髮簪,時刻揣在懷裏。我只是沒想到……竟然是那傢伙送你的。」
我揣着那支髮簪,根本不是這個意思。
「我是……」
回程的路上,夜行大人一句話也沒說。
夜行大人的語氣還是好冷淡。
也難怪夜行大人誤會,以爲我還心向少主。
「咦?」
夜行大人穿起外套,準備再次外出,我詢問他:「那個、夜行大人,今晚……你需要我的血嗎……」
「……」
夜行大人體質特異,我擔心他血不夠。
他說我還向着他……?
「……你再說一遍?」
他的聲音冷漠得讓我猛地一顫,肩膀不自覺地縮了起來。
夜行大人的語氣冰冷低沉,我連忙解釋:「那個、夜行大人你誤會了,我……」
他制止我說下去,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彷彿那張面具依然戴在我臉上。我還擺脫不掉多年來養成的習慣。
我臉上完全沒了血色。
看我無言以對,夜行大人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將髮簪塞到我手裏。
我嫁給夜行大人以後,之所以還揣着這支髮簪……
按常理說,女子嫁人以後,不該隨身帶着前未婚夫送的禮物。
我終於明白他是什麼意思,連忙否定。
「今晚不必了。」
語畢,夜行大人轉身背對我。
事情會發展成這樣,都是我的錯。
可是,一旦告訴夜行大人這件事,我的心可能會墮入萬劫不復的深淵。過去我在白蓮寺的生活形同地獄,這支髮簪算是我逃避痛苦的一種寄託。
少主將髮簪放到長椅上,臨走還看了我一眼。
「啊……」
「即便她嫁給了你,內心依然向着我。」
「……」
「不是的!」
這個時間外出,應該是要斬殺入侵皇都的妖怪吧。
「……這支髮簪……」
夜行大人正要開口卻又作罷,最後率領百鬼快步離去。
我低頭鞠躬,恭送他出門。
其實,我很清楚自己放不下這支髮簪的原因。
「不必了。」
「請慢走。」
夜行大人走到我面前,把髮簪交給我。
接下來的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夜行大人挑動眉毛,少主從容一笑,撿起掉到地上的髮簪。他將髮簪舉到自己嘴邊,讓夜行大人看清楚。
「我就直接問了,你揣着髮簪的理由是什麼?」
「回府吧。」
夜行大人離開我身旁,拿起長椅上的髮簪。
少主他誤會了,還自豪地秀出髮簪,一臉驕傲的表情。
「別說了,菜菜緒,我都明白。」
我低着頭,忍耐尷尬的沉默。
「……你這傢伙。」
他斜眼看着我,眼神似乎透着強烈的猜忌。
「菜菜緒是我們白蓮寺家的人,她脖子上的傷痕,我不能置之不理。」
少主這番話讓我傻眼了,我完全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少主卻不讓我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