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蒙福尔庄园,圣N
《灵犀的述梦人》 · 皇家赤梦 · 5056 字
天快要亮的时候,灵犀睡着了。
壁炉里的余温、窗外逐渐变亮的天光、持续了一整夜的安宁,这些东西交叠在一起,将他轻轻推入了浅眠。
他闭着眼,呼吸逐渐平缓均匀,意识却没有完全下沉,像水面上薄薄的一层冰,冰层下有什么在流动。
灰雾出现在眼前。
是做梦了吗?
就像是有一块模糊的暗影,在他意识的边缘缓慢翻涌着。
雾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轮廓像一座山,或者说一堵高墙,当然也可能是某种更大的、他无法辨认形状之物。
灵犀想靠近一些看得更清楚,但灰雾并没有变淡,也没有变得更近,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什么在看一个快要消失的画面。
他感觉自己应该知道那是什么,但现在想不起来了。
那种「想不起来」的感觉本身像一种重物,压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是模糊地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被遮挡了。
手背处在微微发热,像被什么东西隔着皮肤轻轻贴着。突然,细微的鸟叫声传入耳中,随着声音逐渐清晰,灰雾悄然散去。
灵犀再次睁开眼,天已经很亮了。
*
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层白灰。
灵犀坐在沙发上,背靠着椅背,右手垂在身侧,面朝门口。
「呃,在沙发上睡着了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那团光消失了,在日光下,皮肤光洁如常,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试着在脑海中回忆刚才梦境里的那团灰雾,脑海里过了一遍,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窗外有鸟叫,间歇起伏。
他站起身,活动四肢,窗外的花园在晨光中铺展开来,石径、灌木、花圃,以及远处那面爬着藤蔓的矮墙。
他不确定「远亲」这个说法能维持多久,但好在丽莎已经和塞西莉铺好了第一层路。
看到他出来,女仆微微欠身,垂下眼:
塞西莉没有追问,她看了丽莎一眼:
灵犀点头。
「嗯,我们也没想到只是在灰烬谷的简单采集任务居然会撞上邪教徒。」
灵犀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步。
「先生,塞西莉小姐请您去花园旁的餐厅用早餐。」
灵犀在空着的那个位置坐下。
丽莎显然已经跟塞西莉说过什么了,目前看来这位小主人对自己的态度还算友善。
「丽莎已经跟我说明了你的身份,来王都打拼的母系远亲,暂时一起行动。」
对方棕红色的长发十分惹眼,绿色的眼眸,穿着一件浅色外衣,长发整齐地拢在脑后,姿态松弛,却带着某种天然的掌控感。
*
灵犀推开房门,走廊里,一个身着深色长裙、系着白围裙的年轻女仆毕恭毕敬地等候着。
那位少女转向灵犀:
灵犀想着。
「初次见面,我是塞西莉·德·蒙福尔,蒙福尔侯爵的长女,也是丽莎的朋友,谨代表蒙福尔家族在此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说完,她退开半步,侧身示意走廊的方向,等灵犀出来后,便安静地走在前面领路。
灵犀注意到丽莎正看着自己,像是在向他确认配合她的这个说法。
「谢天谢地,你们没事,先吃饭吧。」
塞西莉看着灵犀落座,语气不紧不慢:
具体说了哪些细节,还不知道,但从对方的表现看不出警惕或审视,只是正常地对待一个被朋友带来的客人。
灵犀点点头,走进餐厅。
「我想当面向你表达感谢。」
「她难道一直在等我起床吗?」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少女早已抬起眼,目光在灵犀身上快速打量了一番,然后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不用谢,应该做的。」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咯?」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准确度,然后补充道:
已有两人入座,丽莎坐在靠近的一个座位,对面的椅子上是一个灵犀没见过的少女。
丽莎点了点头,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重新束过,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那狼狈的模样要好得多,但眼下还有一层淡淡的青痕,显然离「完全恢复」还差一段距离。
他微笑回应。
灵犀跟在女仆身后,穿过走廊、楼梯、门厅,转了几个弯。
餐厅中央的长桌上铺着浅色的桌布,三副餐具备着,窗户开着半扇,晨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轻轻涌进来,拂过里面的每个角落。
「丽莎已经跟我说了,关于灰烬谷的事件经过,她说多亏了你才能脱离险境。」
对方似乎受过专业的训练,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也没有因为等得太久而显露出疲态,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走廊的一部分。
「是的,如你所见。」
「请就坐吧。」
「请。」
灵犀感觉她在说「感谢」两个字的时候,也在观察自己的反应。
二人在一扇半开的门前停下,女仆开门,侧身让出门口:
她轻轻放下手里的杯子,朝丽莎偏了一下头,语气随意道:
她只是坐在那里,就能让人一眼确定她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塞西莉说着把茶壶往灵犀的方向推了一下。
「吃完再说那些。」
早餐进行得很安静。
塞西莉没有再追问灵犀的过去,也没有刻意找话,偶尔和丽莎说起一些关于王都的日常琐事。
比如市场上某家铺子的香料涨价了、新出的裙子款式、侯爵大人最近呆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语气松弛,像是在填补用餐的空隙。
丽莎坐在对面,笑着回应。
灵犀独自坐在桌边,安静地吃完了自己那份早餐。没有融入的契机,他只好坐在那里,不参与她们的对话,但也不刻意回避。
早餐快结束时,塞西莉放下餐具:
「最近王都不太安静哦。」
她没看丽莎和灵犀两人,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城东的巡逻近日增加了不少,巡夜的人数也没变。我听父亲说,圣教堂的地下室最近已经被封锁起来了,有人说是修缮,有人说是发现了什么东西。工人传出过一两句闲言碎语,那里偶尔能听到一阵敲击声。」
丽莎歪了歪脑袋:
「为什么会有敲击声?」
「不知道,从地下传来的,像是有人在下面挖什么东西?教会对外说是管道检修之类的工作,但明白人都知道,正常的检修不会在半夜进行吧。」
圣教堂、地下、敲击声。
灵犀默默记在心里。
塞西莉继续说道:
「父亲说,王都的贵族圈子里最近很多人都在议论一件事。圣教会内部似乎在准备一种仪式,时间就在月底。至于具体是什么仪式,没人知道,但有人传出过『血月』一词。」
血月。
「丽莎,你的伤势怎么样?」
「如你所见,经过治疗已经基本痊愈了。」
同一天的清晨,当林默默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只看到了一片白色。
远处是一片矮墙,墙外是更安静的巷子,墙头爬着藤蔓,上面还挂着露水。
*
白色的帷幔、白色的光线、白色的天花板,一切景象都是陌生的。
早餐结束后,塞西莉起身离开了餐厅。
她的语气平和,像是在问一个她已经差不多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觉得她大概是看出来了吧,关于我的假身份。虽然她也没有多问就是了。」
丽莎疑惑:
「或许是因为身为友人的我从不会跟她说谎,所以她十分大度地原谅了这个借口?」
灾厄、动乱、邪灵的象征。
她站在那里,驻足了几秒,然后上了楼。
塞西莉把「血月」这个词丢到了桌面上,吩咐随侍的女仆上前给自己续了一杯茶,看着两个人各自在沉默中掂量这个词:
「感觉,塞西莉小姐似乎很聪慧呢。」
窗外的光线照在她的侧脸上,在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边。
「排除坐以待毙这一选项,那就先想办法弄清楚,圣教堂的地下到底在挖什么吧。」
花园的尽头有一扇铁门,上面没有锁,门后是一条窄巷,通向庄园外侧的街道。
他转过身,面朝庄园主楼的方向。
丽莎沉默了片刻,笑道:
灵犀没有回答。
「直觉告诉我,相关。」
丽莎和灵犀都陷入了思考。
灵犀在经过一片修剪整齐的冬青时放慢了脚步,那面矮墙上方的藤蔓有几处被人用手拨开过,枝干折痕还很新鲜,像是最近有人从这里翻出去过。
「嗯。」
他没有停留,跟上了丽莎。
「灵犀,你觉得她说的那个仪式『血月』和『荆棘之环』组织有关联吗?」
少女的肩膀线条不再像昨天那样紧绷,步速也比昨晚进城时放慢了许多,灵犀跟在她身后两步左右的距离,保持着这种间距。
「后面你有什么打算,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呢?」
丽莎转过身来看着他。
灵犀注意到了那个停顿,但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丽莎走在前面,背对着他。
她在一丛开败的花前面停了下来。
「你们用完早餐,可以去花园里走走,今天的天气还是不错的。」
丽莎听闻轻盈地转过身,笑着抬了抬腿:
「这是什么意思?」
已经过了盛花期,这里只剩下零星的几朵半开着,边缘卷曲,颜色退了大半。
「你凭感觉说的?」
花园位于庄园东侧,石砌的小径被修剪整齐的灌木夹在中间,两侧种植着一些灵犀叫不上名字的花。
*
又或许是翻进来。
如果有一天需要从这里悄无声息地离开,灵犀觉得这会是最安静的出口。
她猛地坐起来,花了几秒钟时间,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眼前的景象是真实的。
现在她正独自躺在一张床上,不在学校宿舍里,手腕白皙干净,并没有任何痕迹。
侧过头,窗台上摆着几株干枯的花,花瓣已经缩成了褐色,枝干脆得好像轻轻一碰就会断掉。
窗外的树叶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绿色光泽,风穿过树枝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翻动书页。
自己怎么会到这个地方?
记忆的最后一段,还是自己在云州大学的宿舍里,躺在床上用平板看剧,然后困了,闭上眼眯了一会儿。
中间没有衔接点,记忆就像是录像带,被人剪了一截之后又接上了另一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白色长袍,布料厚重,袖口有绣纹。
这是什么衣服?
小说里的穿越戏码,总不能被自己遇到了吧?
林默默也看过许多穿越题材的作品,所以无端有了这样的猜想。
床沿的木头上刻着浅浅的纹路,像是被反复打磨过,时间久了,许多地方的线条都变得模糊了。她伸手摸了一下,触感温润,不像是新刻上去的。
「咚咚。」
有人在外面敲门。
「圣女大人,您醒了吗?」
林默默身子一僵。
这个声音和称呼,她可从没听过,但声音的主人显然觉得她应该知道。
「醒……醒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裙子的年轻女人端着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壶水、两小碟配菜。
稍微垫了一下肚子,林默默把碗放回托盘后坐回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垂下眼。她的目光落在身前几步远的地板上,没有焦点。
这个教会中,主教应该是一位掌握着话语权的人。他想见自己,虽然不知道目的,但至少说明对方现在对于这个「圣女」是看重的。
二是在和主教对话时,尽量不主动暴露自己的「失忆症状」,尽可能用模糊的回答把问题推回去,在对方的言行中挖掘信息。
「您可能不记得一些事情,不过不用着急,先把身子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林默默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不禁扶额叹息:
「圣女。」
「看来需要先弄清楚现在在哪里,以及称呼我为『圣女』的那些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把托盘轻轻放在床边的矮桌上,站直了身子,目光小心地落在林默默脸上,像是不敢直视太久。
她不敢说太多话,即便自己现在确实「有些恍惚」而且「记不太清」,但身处陌生的环境,确实不敢太过放松,谁也不知道在这个地方说错话会有什么后果。
她转身走回床边,端起那碗粥。
「主教大人吩咐,请您醒来之后务必与他见上一面。」
林默默说。
*
还是温的,也没有怪味。
林默默分析后,判断出自己目前有两件事可以做:
林默默点点头:
「可能不记得」,说明自己这副身体确实经历了什么,对方为什么这么问?
「唉,真是头大,不知道那个在梦里反复出现的黑鸟和眼前这一切有没有关系。」
她现在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您感觉身体怎么样,有好些吗?」
脚触地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凉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长袍,又看了看窗台上那几株干枯的花。
外面并没有人,她刚准备从窗边走开,余光捕捉到庭院一侧的回廊里有个人影经过。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去,尝不出什么味道,这时候也没有品味的必要吧……
「还好,不难受了。」
灰裙女子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门边,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还是转身退了出去。
他没有停留,只是穿过回廊,消失在了另一端的转角。
那人穿着深色衣服,步伐缓慢,像是例行巡视的教士,也可能是教会中的仆役。
所以她只能含糊其词,「还好」,既不算撒谎,也不会暴露什么。
「好的。」
一是在见到主教之前,尽可能多地观察周围的环境,收集关于这个教会和「圣女」身份的信息;
她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谨慎。
这是她被称呼的身份。
最后一句最值得注意。
「主教大人吩咐,请您醒来之后务必与他见上一面。他在得知您的病情后十分担忧,您可能不记得一些事情,不过不用着急,先把身子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想着想着,她走到了窗边,窗外是一个庭院,庭院外围是灰色的石墙,墙很高,看不到墙外的街景,只能看到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张空白的纸。
灰裙女子似乎松了口气:
她把刚才那几句简短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林默默听着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逐渐安静下来,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