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只想被某人關心的事Q
《學妹、是妹嗎?》 · 白鳴之 · 5034 字
然而——那只是一瞬間的事情。生田同學猛地轉過頭去,再回頭,彷彿剛剛所見的那一瞬間只是幻覺。
「……好的。那請您往這邊走哦。」
就這樣,我跟着一臉公式化笑容的生田同學來到剛剛指的作爲上坐下。片刻後,她將菜單遞向我的一瞬間。
「田中副會長。……你今天來這裏做什麼?」
用極其小聲的聲音,以一種彷彿在對其他人講話口氣,道。
隨後,又換成了那種公式化的開朗語氣。
「請問您需要點什麼呢?」
「喂,你這前後差距是不是有點大?」
「這位客人,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呢。如果有特殊需要的話,可以去詢問前臺哦。那,如果您暫時不點單,我就先失陪……」
「等、等等!那個,來一杯卡布奇諾?」
「是!卡布奇諾!還需要什麼嘛?」
考慮到不好打擾生田同學上班,我翻找了一下菜單,找到份能喫上一段時間的甜品。
「……再來一份牛奶曲奇吧。生田同學,你喜歡喫什麼?」
「是!我喜歡……」
說了一半,生田同學才反應過來,她明顯愣了一下,然後看向我。
似乎要我給個說法。
我尷尬的別過臉去。
在這裏,似乎直接說「我有事情想問生田同學」不太好。所以我只好這麼說。
「等生田同學沒那麼忙的時候,我想請生田同學一起喫點東西。可以嗎?」
「……」
「你好煩啊。」
「哈、哈哈……是嗎……可能是我記性比較好吧——」
店員家屬?啊……是把我錯認成生田同學的親人了嗎?
「……你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誒?討厭?」
「……」
……結果不是生田同學。桌上的東西也理所當然不是巧克力蛋糕。
——
當然是遊戲裏的妹妹。我和生田同學進行着這樣的對話。毫無營養,甚至有些莫名奇妙。她大大的嘆了口氣,然後像是放棄似的,徹底癱坐在地上。我看着這樣的她,心裏鬆了口氣。看來她暫時應該放棄跳樓的想法了。但我依舊緊緊握住她的手。
「千歲領班?啊,是指剛剛的那位嗎?不認識……」
「糟、糟糕,花子醬來了!我先走了!就這樣!」
片刻後,另外一個服務員幫我把卡布奇諾和牛奶曲奇送了過來。於是我就一邊喫着曲奇,一邊偶爾偷瞄一下生田同學的狀況。生田同學在店內四處奔走和應答 看起來相當認真。我偶爾會與她對上視線,然後瞬間移開。
……一直盯着很像癡漢,所以我在等待的絕大多數時間裏,都是看輕小說度過的。
「——啊。是的是的。」
「只是喫不下而已。」
她沒有看我,而是盯着面前的冰沙。
「良心上的關係。我要是看着你跳下去,那我餘生每每想到這一幕,都會受折磨的。」
「謝、謝謝?但我不是……」
「年級第二,能、能不認識嗎。」
「所以說,你爲啥要做出那麼危險的事情啊——」
雖然很會見縫插針的說一些不着邊際的話,但是總感覺要更加的有她自己的個性。
生田花子——直呼其名或許不太好。生田同學小聲咕噥道。她雖然還在試圖掙扎着讓我鬆開手,但明顯沒有剛剛那麼大力了。
「……」
她剛想說什麼,然後突然一頓。
原來生田同學喜歡喫巧克力蛋糕啊。
生田同學目光從冰沙上移開,與我對視也幾秒。
然後風風火火的離開了現場。
她這麼對我說。
剛剛我費勁九牛二虎之力,外加上好說歹說,趁她因爲不知道哪句話愣神的時候才硬是這女生拽了回來,怎麼着也不會讓她再靠近欄杆了。雖然這人的身材算矮小的,但掙扎的時候的力道倒是出奇的大,我好懸沒有拉住。
「連續說兩次只會讓我獲得免疫哦。」
「不看不就好了。」
我搖搖頭,奇怪的問。
我點頭。差點沒反應過來。
「我以爲大家都只能記住年級第一。」
「那個……你在說什麼?我和生田同學不是那種關係。」
「誰是變態啊!還有,怎麼可能放開手,放開的話你又要想跳下去吧?」
不知道過了多久,生田同學像是想起了什麼,暫時放下了手上的勺子。
……奇怪的人。
然後她又換上了開朗的聲線。
片刻之後,還是我先撐不住了。我稍微移開視線,露出尷尬的笑容。
「我是指更深層的原因。」
「田中在減肥嗎?」
「好的,那麼請您稍等!」
是一個看起來年齡大概在二十來歲的女性。她不知何故賊兮兮的笑着看我。
那是一大碟冒着冷氣的冰沙,上面鋪滿黃色和紅色的果醬。
「……因爲不想活了。」
「生田同學,不坐嗎?」
終於,生田同學將冰沙攬到了自己面前,開始一口冰沙一口蛋糕的喫了起來。話說,這樣喫真的不會鬧肚子嗎……我擔憂的想,撐着臉,看着生田同學小口小口吃東西的樣子。
「……謝謝。」
還在一直試圖掙脫開我的手的生田花子聽到我的話,看向趴在地上的我。她由於剛剛被拽回來,因此跌坐在地板上,此刻是從上到下俯視我。
我看着那個女服務員離去的背影,突然感覺到面前的燈光被遮住了。於是抬頭。
「……」
我答不上來。
「……」
於是我問道。
我其實一直體力都不太行,因此還在喘着粗氣,所以回答有些斷斷續續的。
……去年暑假前後,我把生田同學從天台勸下來後的事情。
女服務員歪了歪頭。
是生田同學。她的服務員服裝已經脫掉了,換上了學校制服。
「這個,你想喫嗎?」
「你問這個做什麼?」
她咕噥了一句,眼睛沒有看向我,反而隔着落地窗望向室外,不知道目之所及爲何方。
「……田中。真討厭。」
「哈、哈、哈……你是,你是a班的生田花子吧?」
我撓了撓臉頰,把冰沙再往她的方向推了一點,然後道:「我喫曲奇已經喫飽了,所以實在是喫不下這個……生田同學能幫個忙嗎?」
我當然沒敢把那個什麼千歲領班說的「家人」「牽手」之類的東西說出來。生田同學盯着冰沙看。
生田同學搖了搖頭,但還是盯着冰沙看。
由於她一如既往的冷淡表情,我着實看不出她此刻到底在想些什麼。話說,現在是不是該由我先開啓話題呢?畢竟是我找她的……
「……這有啥好謝的。」
「我看你們聊的挺開心的。」
莫名奇妙被討厭了——不,突然被男生邀請一起做什麼事情,討厭也很正常。就在我想着「如果有人這樣邀請我妹妹的話,我肯定不會原諒」之類的事情的時候,又再次聽到了生田同學細微的聲音。
但是,生田同學先開口了。
「活動?——啊。不是。沒有活動。店長說,這是員工家屬的特別優惠……嘿嘿。」
「等我下班的話,要很久哦。」
我對她笑了笑。一瞬間,我想起了許久之前的事。
生田同學這麼說完,朝我鞠了一躬後,便向後廚那邊走去了。
「……田中。你認識千歲領班嗎。」
「這位顧客~這是店長送你的哦~請慢用~」
「要別人回答你的問題之前,先回答別人的問題。你還沒告訴我,你爲啥要做這種危險的事呢。」
「……和你有什麼關係。」
「是、是什麼活動嗎?」
我收起手機,有些茫然的看着桌子上的東西。
「那麼一共是一杯卡布奇諾,一份牛奶曲奇,一份巧克力蛋糕——巧克力蛋糕兩小時後開始做,是嗎?」
「……我開動了。」
我們四目相對。像是在比賽誰先繃不住一樣,互相不說話。
片刻後,生田同學從一種失落的鎮靜中回過神來,小聲的問道。我則是搖搖頭。
生田同學看着我,然後將一盤巧克力蛋糕擺在了桌子上。她坐在了我的對面。
正想要解釋,女店員卻朝我擺擺手。「不用謝我啦——要好好謝花子醬哦。話說還說,你和花子醬進展到哪一步了啊~牽手?親嘴?還是~?」
「變態,快放開我。」
生田同學抿着嘴脣。然後又小聲喃喃道。
「你好煩啊。」
這人莫名奇妙的朝我擠眉弄眼,搞得我不知道作何反應。
「啊?送、送的?」
我撐着臉,看着生田同學離去的背影,突然覺得,比起工作的時候,還是平常的生田同學相處起來更舒服些。
我躺在天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氣,右手死死地抓住剛剛爬過欄杆,想往下跳的女生的手,生怕她再做出什麼過激的行爲。
我大概是五點鐘進店的。大約到了七點多鐘的時候,感覺視野前方的桌子上,喫了一半的曲奇餅旁邊擺上了一碟什麼東西,於是我抬起頭。
我一臉茫然的看着她。
「我妹妹也經常這麼說我。」
「……你認識我?」
「你騙人。你不是因爲我年級第二才記得我的。」
「沒有吧,她過來說做什麼活動,然後,」我把冰沙往生田同學的方向推,「送了個這個。」
「……?」
說着朝我鞠了一躬。
「已經知道你要跳下去了,那無論看沒看到我都得阻止你。」
「那年級第一是誰?」
「……因爲我餓了。」
「……餓?」
我愣愣的重複了一遍。但生田同學沒有回應我,只是呆呆的抬起頭,看向天空的某個地方。雲彩飄來飄去,除了雲朵之外天空中什麼都沒有。
因爲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我只好順着剛剛的話題聊下去。
「……那該我回答了。因爲我調查過生田同學,所以才知道你的名字。」
「……變態?」
「不是啦。……雖然我很不想承認,但你是真的對我一點印象都沒有誒。我們經常搭一輛電車回家吧?家的方向是一樣的。家長會那天,我在月臺上看到了生田同學,所以才……」
聽到我說出「家長會」三個字,生田同學像是受驚的兔子一樣抖了一下。我看在眼中,只能最後壓低音量。
「……怎麼說呢……擅自調查了你。抱歉。」
「……變態。」
我默默承受住了這次的責罵。
怎樣都好啦。
變態就變態吧。反正桐花學姐也經常說我是妹控變態。已經習慣了。習慣的力量真可怕。
「那個,你剛剛是說,餓了吧?……如果我帶你去喫一餐的話,你能答應我不要再做這種事嗎?」
究竟還是我太善良了,我打算好人做到底,所以對着生田同學這麼說道。只能苦一苦錢包了。
看着癱坐在地上的生田同學,我總覺得,要是不做點什麼,心中就很不是滋味。
那天之後,我總會想起在月臺上被毆打的生田同學。我的父母經常不在家,所以從小到大就沒有怎麼捱過父母的教訓。但那天我所見到的已經明顯超出了教訓的範疇,我沒有辦法理解那樣的父母,讓我看見那樣的事情卻什麼都不做,我做不到。
……如果目睹了那種事,還什麼都不做,我總有種自己將來也會變成那種人的錯覺。
「……別有目的?」
生田同學看向我。眼鏡下,她的瞳孔漆黑而澄澈。
我苦笑。
她肯定會幫忙的吧——我原本想這麼說,可是話還沒有說完。
生田同學,確實還是那個不擅長說出自己難處的傢伙——甚至,當初她因爲年齡不到而沒法打工,而想去做援助交際時,都沒法好好開口拜託別人。
生田同學沉默了一陣。她微微的說了聲「對不起」。這下我反而慌張了起來,連忙說道「開個玩笑也沒啥好道歉的啦」,她便微微的用另外一隻手扶了扶眼鏡。
「我,想過在街上用這個身體換一頓飯。」
所以我覺得桐花學姐的說法有一部分是錯的。根據過往的經驗,無論是我還是她,只要態度再強硬一點,生田同學肯定都會把所遇到的困難說出來。所以這次是我來找她也好,還是學姐來找她也好,她應該都會是一副態度吧。
還有這種事?
我看向現在的,面前的生田同學。她又重新小口小口吃起了冰沙,看起來就像在往嘴裏塞堅果的某種可愛動物。
生田同學看着我。
我打心底裏這麼想。
我沒有再接着說下去。因爲我從她的眼睛裏,看到了那種強烈的意志——
——
這樣的她,如果當初我——或者任何一個剛好出現在天台上的人沒有攔住她,她可能在那時候就真的自己跳下去了吧。
然後用一種飄忽的語氣說道。
不知道爲什麼,生田同學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她的眼神正向我宣告,她正是這樣的人。
這便是那天我與她在天台上的談話內容。事後,我帶她去了學校附近的某家家庭餐廳喫了一頓。
沒錯。
我嘆了口氣。
生田同學,是個無論如何都不會把主動的請求說出口的人。哪怕是沒有辦法解決的問題,她也只會想辦法自己硬來,是個麻煩、冷漠又強硬的傢伙。
這是我人生迄今爲止唯二見到生田同學的笑容。
那麼,就讓我主動來打破生田同學的心牆吧——
生田同學突然道。
這是我所總結出的,應對生田同學的方法。她其實意外的是個很容易被別人推着走的人。她不會把事情主動說出來,但是,只要你強硬的一點問她,她就會被動的把事情說出。
——但換言之,只要主動的一方不是生田同學,那麼久萬事大吉了。
「沒有!話說,你這樣說我很傷心誒……」
「——田中。」
「你找我,是因爲我打工的事情吧。」
生田同學聳拉下眼睛。「我當時實在受不了了。所以纔想出這個辦法。……但是,站在街上,想找個人開口的時候……我就什麼都說不出來。所以我最後放棄了。所以纔會想來自殺。」
「我沒有開玩笑哦。」
沒有辦法解決自己的問題,也無法開口讓別人幫助自己。是個毫無疑問的問題兒童。
「誒?什麼意思?」
「向、向老師開口的話——」
有這種想法簡直就是在侮辱生田同學她一直以來的堅持。
……可能她也會覺得寂寞吧。再怎麼堅強的人,在某個瞬間,肯定也想要與別人分享自己的困境。
畢竟,怎麼可能會因爲來的人是我——單單是因爲這種無聊的事情,就會讓她感到開心呢?
一年過去了,這傢伙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
「怎麼會……」
「嗯?」
這種事情,學姐說說就好,我可不能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