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他必須殺死的N人 弗朗西斯·貝丁
《埃勒裏·奎因偵探推理小說》 · 埃勒裏·奎因 · 1.6萬 字
讀者們將這篇小說評爲本雜誌有史以來最具人情味、最扣人心絃的懸疑劇作之一!如果你不想自己的情感被撕得粉碎,如果你不想同情一個殺人犯,那就別讀這篇故事!一部由弗朗西斯·貝丁創作的懸疑傑作。
***

他又冷又溼,水珠從他額頭滴落。然而,儘管身體在發抖,他卻感覺身上像着了火。
阿爾弗雷德·英格爾比把快熄滅的柴火撥旺,又扔進去一根木頭。幾點火星竄上煙囪。英格爾比怨恨地盯着它們。火,大概是他唯一還燒得起的東西了。木柴只要去砍就有,外面的森林裏多的是——那片巨大的林帶,橫貫了整個蘇塞克斯郡這片宜人而翠綠的土地。
他那隻無力垂在膝蓋上的手裏,捏着一封信。自從喫過那片充當午餐的麪包和一小塊奶酪後,他已經讀了許多遍。如今他幾乎不拆信了。他真希望自己沒拆開這一封。信寫得言簡意賅,直截了當。他幾乎已經能背下來了。信來自海沃茲希思的布萊切特父子律師事務所,通知他,他們已受其債權人委託。他的債權人們似乎要在三天後於「長人」酒館開會,並「懇請」他務必出席。他從這最後的災難中,嗅出了老伯斯塔德的影子。老伯斯塔德有錢,而有錢人總是比窮人更計較自己的錢。那就是他們有錢的原因。老伯斯塔德只借了他二十五鎊,儘管他當時要的是五十鎊。而現在,他當然把其他人都煽動起來了,開着他那輛破舊的老爺車四處拜訪——雖然人們說他富得可以開勞斯萊斯——把其他的受害者都攏到了一起。受害者……就是這個詞。他彷彿能聽到老伯斯塔德用這個詞。有艾登漢姆的屠夫波普爾思韋特,還有溫斯特德供應農用機械的湯森。他欠湯森一百三十鎊的上等貨款,那是他花二百鎊買犁和脫粒機剩下的欠款……他們就是圍着屍體打轉的烏鴉,而這具屍體還瘦得可憐!英格爾比抬起他那張憔悴的臉,臉上掠過一絲陰鬱的笑容。「他們把我打垮了,」他喃喃自語;一種奇異的滿足感瀰漫開來。至少,這就是結局了。他再也不用掙扎了。他已經跌到谷底。
他從那把坐墊褪色的搖晃柳條椅上站起來,穿過房間,走向一個結實的橡木餐具櫃……他聽說那是詹姆士一世時期的,值點錢;不錯的鄉間好貨。他想,現在這東西要歸老伯斯塔德了……但裏面的東西可不行。不,天殺的,他要親自處理!一隻手握住一個瓶頸,把它從餐具櫃裏抽出來,另一隻手在他舊外套的口袋裏摸索着開瓶器。
軟木塞帶着一聲輕微的抗議般的吱嘎聲被拔了出來。戰前的威士忌,還剩下七瓶……這是他父親留給他唯一還像樣的東西了。他倒了滿滿一杯到玻璃杯裏,加了點水,一飲而盡。然後他回到火堆旁,把酒瓶放在兩腳之間坐下。
他用一隻粗糙的手穿過自己日漸稀疏的頭髮,手指甲因爲辛勞而斷裂、骯髒。他凝視着木柴,回首自己失敗的這些年。他沒料到會這樣。他也不該落到這個地步……在軍隊裏待了三年,當過代理中士……在聖所林那場該死的戰鬥中毒氣……毒氣……毒氣……帶着每週一鎊的撫卹金傷殘退伍。別人告訴他,能拿到這麼多已經很幸運了。撫卹金早就被折現,沉沒在這農場的黏土和泥漿裏了。
英格爾比又喝了一口,喝得又長又深。這是好東西,是那老頭子留下的最好的東西。
爲什麼會到這一步?有誰能比他更努力地抗爭過嗎?他接管了農場,折現了撫卹金,想盡一切辦法籌錢,像奴隸一樣幹活,儘管有時那陣咳嗽會把他的胸膛撕裂,讓他開始咳出那種他以爲在醫院裏已經擺脫了的可怕黃痰。而現在,他要被老伯斯塔德當面數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家和家裏剩下的東西被拍賣。倒不是說這地方有多值得誇耀——不過是林中的一塊空地,離像樣的市場有五英里遠,要走半英里長的泥濘小路才能到。但這是他所知的唯一的家。他得重新開始……重新開始……他三十八歲,看起來像四十八歲,感覺比看起來還要老。
英格爾比又喝了一口。
這樣好多了……他要去「長人」酒館參加那個會……告訴老伯斯塔德他對他有什麼看法……給他點顏色看看,教教那個老夏洛克怎麼能對一個退伍軍人下狠手。是的,天殺的,他會的!
他環顧房間,現在已經很暗了。奇形怪狀的影子在凹凸不平的牆壁上跳動,牆上的粗灰泥正在剝落,靠牆蹲伏的餐具櫃突然顯得很有威脅。一把立在暗角的高背椅,在陰影中舉起了它抗議的雙臂。
門上傳來一聲響亮的敲門聲。
阿爾弗雷德·英格爾比,已經醉得不輕,踉蹌着穿過房間去開門。
「廣告?」英格爾比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坐在桌邊。桌上放着一盞燈,因爲燈芯需要修剪,正冒着煙。他對面坐着老郵差貝恩斯,穿着制服,鬍子溼漉漉地耷拉着,一雙老眼在鋼邊眼鏡後顯得朦朧,正在喝一杯戰前威士忌。
老貝恩斯不是個壞傢伙。在「長人」酒館碰到你時總是很友好。
老貝恩斯正在他的藍色上衣口袋裏摸索。費了點勁後,他掏出一份皺巴巴的《泰晤士報》。
「給你,孩子,」他說,「這份報紙是一個推銷員落在『長人』酒館的。他昨晚還在讀,我們偶然看到了你的名字。就在這兒。你自己看吧。」
英格爾比伸出一隻發抖的手,越過桌子拿起報紙。他花了好一會兒才讓眼睛對準個人專欄的小字,但它就在那裏——他的名字,用大寫字母寫的。
他沒有浪費時間。
「我們不明白的是,」貝恩斯繼續說,「他們爲什麼不直接給你寫信,而是把這東西登在報紙上。」
「一件於他有利之事」……英格爾比試了幾次都沒成功後,終於划着一根火柴,湊到落地鐘的鐘面上去看。那是另一件舊時代的遺物。他的手錶早就進了當鋪……九點半。今晚想去倫敦是不可能了。再說,他連路費都沒有。他數了數口袋裏的硬幣……四先令七便士……這不夠,他必須想辦法湊齊差額。想了一會兒,他點燃一截蠟燭頭,插進一個鐵皮燈籠裏,打開門,走進了夜色中。
天哪,能再回到倫敦真是太好了。儘管你確實覺得自己像個徹底的陌生人,而且在穿過車水馬龍的街道時,總不免要盯着警察,有點想 scurrying(匆匆跑過)的意思。英格爾比心滿意足地嗅着那股煤煙味,走向將帶他去坦普爾區的地鐵。
「是的……是的……我是索羅古德……」
他簡短地作了自我介紹。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份摺疊的文件,遞給了律師。
然後,他猛地反應過來。老貝恩斯是對的。這就是遺產……不,這比遺產更多,這是一筆繼承!血液湧上他的大腦。
「好像沒錯。」英格爾比表示同意。
那是愛爾蘭威士忌,但英格爾比沒有糾正這位老人,也幾乎沒注意他走出去。他坐在那裏,凝視着《泰晤士報》上那則驚人的啓事,編織着美夢。隨着瓶子越來越輕,夢也變得越來越美,直到最後,他看見自己穿着黑外套和條紋褲,駕着一輛漂亮的馬車,跑到老伯斯塔德的農場門口,在他老巢裏嘲笑他。
「真的……那麼嚴重嗎……是的……完全出乎意料,非常幸運……他十分鐘前剛到這裏……是的,我們馬上就來……好的。」
他頭有點昏沉,嘴裏有股難聞的味道;但那戰前的好酒確實不錯,所以第二天早上感覺還不算太糟。唯一困擾他的是他的靴子,因爲他不得不走了三英里半的泥路到艾登漢姆。在坦普爾車站外,他停下來,揮霍了一把,花了四便士把鞋擦了。然後,穿過花園,他發現自己身處廣場,尋找着達頓與索羅古德律師事務所的正門。
「這沒錯吧,孩子?」老貝恩斯的聲音傳來,彷彿來自遠方。
「我無權與您討論英格爾比小姐的私人事務,」索羅古德先生乾巴巴地回答,「但我必須立刻告訴您,她準備立您爲她的繼承人,但有一定條件。英格爾比小姐會親自告知您這些條件。我會立即將找到您的消息通知她,她無疑會適時與您聯繫。」
索羅古德先生已經把聽筒放到耳邊,正在說話。
「遺產,」英格爾比說,「我沒看到有提這個。」
「我們處理她的事務,」索羅古德先生繼續說,「已經超過三十年了,但我很遺憾地通知您,我們恐怕處理不了太久了。英格爾比小姐身體一直不好,最近她告訴我,她患上了一種絕症。是癌症,英格爾比先生,而且,恐怕是完全無法治癒的。」
索羅古德先生精幹、瘦小、緊湊,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一張颳得乾乾淨淨的紅臉。
就在那時,電話鈴響了——一個幸運的喘息機會,讓英格爾比可以整理思緒。
第二天早上十一點多,他走進維多利亞車站。他穿上了自己唯一還算體面的一套西裝,淺棕色的,五年前在布萊頓買的二手貨,有些地方已經磨得發亮,但只要別站在強光下就還過得去。那隻叫簡的冠軍母雞,在艾登漢姆的斯旺那裏賣了六先令八便士。六先令八便士加上他口袋裏找到的四先令七便士,給他買了一張去倫敦的三等往返票,還剩下一先令四便士。一路上,母雞的價錢都讓英格爾比覺得好笑。六先令八便士!正好是一筆律師費,而他正要去見一個律師!
「英格爾比先生,」他說,「您今天早上的到來簡直如有神助。剛纔打電話的是英格爾比小姐的醫生。您姑姑的病情惡化了;您必須爲壞消息做好準備。英格爾比小姐,恐怕,快要不行了。我馬上帶您去看她。」
「就這麼辦吧,」他對自己說,推開門,大步走進去,乾脆利落地應付了那個接待他的、神情倨傲的職員。
英格爾比對此早有準備。前一天晚上,他在父親的文件裏搜尋,找到了自己的出生證明和他母親的結婚證明。
英格爾比茫然地看着律師。看來,會面結束了。一筆遺產在他面前晃了晃,但有條件,而且他要「適時」從姑姑那裏聽到消息。與此同時,律師已經站起來,伸出了手。但英格爾比不能就這麼算了。體面見鬼去吧……他必須大致知道自己的處境。
「好的,英格爾比先生,」律師用一隻修剪整齊的食指敲着證明文件說,「事情很簡單。您回應的這則廣告,是應漢普斯特德國會山425號的阿加莎·英格爾比小姐的要求刊登的。」(他瞥了一眼備忘錄)「我相信,她是您父親的姐姐。」
「我這人不太會回信,」他說,「最近甚至連信都懶得拆。」
出租車在一棟高大的半獨立式住宅外猛地停下,這是排列在通往希思公園的陡峭道路兩旁的幾十棟房子之一。這是十二月初一個風雨交加的日子。大塊的雲朵在陰晴不定的天空中飛速掠過。空氣中瀰漫着煤煙和溼樹葉的味道。他跟着索羅古-古德先生走上刷白的臺階。
英格爾比尷尬地笑了笑。
英格爾比檢查着他的冠軍母雞,用手戳了戳她翅膀下的胸脯,而她則掙扎着想逃出他按住的手。
索羅古德先生和英格爾比一起走進昏暗的門廳。他們在樓梯腳下遇到一個高個子瘦男人,穿着短款黑外套和條紋褲。
英格爾比點了點頭。
「呃,是的,」他笨拙地說,「我完全明白——她的繼承人。」
「您的姑姑,」他繼續說,「曾多次嘗試,無論是直接還是通過我們,與您取得聯繫。然而,我們沒有收到您對我們信件的任何回覆。」
「英格爾比。如阿爾弗雷德·英格爾比,已故蘇塞克斯郡艾登漢姆克里普斯角之約翰·英格爾比之子,能與林肯律師學院廣場西二區418號達頓與索羅古德律師事務所聯繫,將得知一件於他有利之事。」
雞舍裏傳來一陣翅膀的猛烈撲騰聲和尖銳的咯咯聲。不一會兒,他回來了,手裏抓着一個溫熱、溼漉漉、撲騰着的東西。
「恐怕你們來晚了,」醫生說,「英格爾比小姐二十分鐘前去世了。不過,她已經簽署了遺囑,她讓我把遺囑交給您。」
二十分鐘後,他發現自己正面對着索羅古德先生本人。
這個問題脫口而出。他絲毫沒有掩飾語氣中的急切。
「首先,」他說,「我們必須確認您的身份。」
「請進,先生,」她說。
「也許他們寫了,」英格爾比回答,「我最近沒怎麼拆信。太讓人沮喪了……我直接把它們扔進火裏。」
門被一位年長的女僕打開了,她臉上淚痕斑斑。
索羅古-古德先生放下聽筒,伸手理了理領帶。英格爾比還在琢磨着他必須問的衆多問題中哪一個應該先問,但索羅古德先生已經繞過辦公桌向他走來,是律師先開了口。
他停頓了一下。
「唉,」貝恩斯說,「人的運氣真是說不準。要是我們沒看到那則廣告,你可能就永遠也拿不到這筆遺產了。」
他把這些文件拿了出來,索羅古德先生專業地表示滿意。
他在這扇閃亮的紅木門前停頓了片刻。整件事突然顯得如此不真實。他在這裏做什麼,在倫敦市中心(他已經六年沒來過倫敦了),幾百碼外就是艦隊街上咆哮的車流?他在破舊大衣的口袋裏摸索,掏出那則廣告,又讀了一遍以求確認。是的……白紙黑字寫着。
「她……她有錢嗎?」
索羅古德先生看着英格爾比。英格爾比一動不動。他還沒有意識到。但律師似乎期望他說些什麼。
「你身上沒多少肉,但你是這羣裏最好的了,」他一邊扭斷她的脖子,一邊喃喃自語。
「那準是遺產,」貝恩斯快活地向他保證,一邊站起來喝乾了杯子裏的酒。「你肯定是有個有錢的親戚去世了。不過我得走了。謝謝你的酒,孩子。我嘗過的蘇格蘭威士忌裏,沒有比這更醇的了。」
「謝謝您,醫生,」他說,「順便說一下,這位是英格爾比先生,她的侄子。」
索羅古德先生點了點頭。
五分鐘後,阿爾弗雷德·英格爾比和索羅古德先生坐在一輛出租車裏,在車流允許的範圍內,以最快的速度向國會山駛去。英格爾比恢復了鎮定,正努力回憶關於阿加莎姑姑的一切。他已經將近二十年沒見過她了。在他還在上學的時候,她曾和他的父親大吵一架,之後她的名字就再也沒被提起過。然而,他的父親曾是她最喜歡的弟弟。現在,看來,在臨終之際,她希望彌補。不管怎樣,她是在尋找他,作爲她弟弟的兒子。他想,他應該對阿加莎姑姑心存感激。然而,他唯一感到的,是一種貪婪的好奇心,想知道她會留下多少錢,以及他能多快拿到這筆錢。他猜測,她一定相當富有。國會山是個好地段。英格爾比突然想象自己能走進老伯斯塔德的辦公室,把二十五鎊拍在桌子上,叫他滾蛋。然後他會和其他債權人結清賬。克里普斯角的繁榮或許終於要到來了。
醫生鞠了一躬。
「我是思韋茨醫生,」他宣佈。「我想,您就是索羅古德先生吧?」
英格爾比盯着那則啓事。
「恐怕我在這裏也做不了什麼了,」他說,「您的姑姑,英格爾比先生,患癌症已經好幾年了,恐怕在最後兩週裏她過得相當痛苦。不過,我們已經盡力了。也許您想上去看看。懷爾德肖小姐和她在一起。我會把死亡證明放在門廳的桌子上,您可以……呃……明天再做必要的安排。」
「我希望您能在我這邊代理,索羅古德先生,」英格爾比在上樓時說,「直到遺囑內容公佈爲止。」
「謝謝,謝謝,」索羅古德先生心不在焉地說。
醫生悄悄地告辭了,索羅古德先生帶着英格爾比來到二樓。他們一起走進一間大臥室,裏面主要是一張巨大的維多利亞中期的紅木牀和一個龐大的衣櫃。空氣沉悶,有股淡淡的藥味。屋裏很暗,因爲百葉窗已經拉下來了。牀上,一個安靜的身影躺着,被單蓋到下巴。英格爾比走上前,低頭看着那張平靜的臉。
「原來這就是阿加莎姑姑,」他說。
一陣沉默。律師咳了一聲。牀的另一邊傳來一聲短促的抽泣。英格爾比望過去。一個女人站了起來,正對着他。他在昏暗中 थोड़ा 眯眼看她。起初,那個女人似乎沒有臉。然後他看到,她的臉幾乎全被繃帶覆蓋,只露出鼻子、眼睛和嘴巴。那張嘴扭曲成一種類似微笑的表情。
「我是懷爾德肖小姐,」它說。
英格爾比鞠了一躬。
「懷爾德肖小姐,」索羅古德先生的聲音從牀腳傳來,「過去十年一直陪伴着英格爾比小姐。」
「聽說您的意外,我很遺憾,懷爾德肖小姐,」他繼續說。
「謝謝您,」那張嘴回答道,「傷疤癒合得很好。思韋茨醫生說再過幾天繃帶就可以拆了,不會有永久性的毀容。」
「懷爾德肖小姐,」索羅古德先生解釋說,「幾天前被水壺燙傷了。她燙得相當嚴重。」
「我很抱歉,」英格爾比說。
一陣尷尬的沉默。三個人都站在那裏,凝視着牀。
索羅古德先生輕輕咳了一聲。
「既然你們兩位都在這裏,」他開始說,「而且遺囑的內容我已經知曉,我認爲我們沒有理由不立即完成宣讀遺囑的儀式。或許等你們準備好了,可以跟我到……呃……樓下去。」
他轉向門口。英格爾比逗留了片刻。懷爾德肖小姐也一樣,她現在已經移到了牀腳。一雙探詢的眼睛從白色面具後看着他。她顯然在等英格爾比開口。
「我真希望我能及時趕到,」他最後說。
懷爾德肖小姐抽泣了一聲,向門口走去。
樓下的餐廳裏氣氛要愉快一些。首先,百葉窗還拉着,雖然懷爾德肖小姐試圖把它們拉下來,但被律師阻止了,他說他需要足夠的光線來閱讀遺囑。
「沒什麼好想的,」英格爾比簡短地說。「你得到每年500英鎊……我得到100英鎊免遺產稅。」
「對不起,」英格爾比在律師從文件上抬起頭時說,「恐怕這些法律措辭我不太懂。」
英格爾比短促地笑了一聲。
他推開門,在身後砰地一聲關上。
「他叫雅各布·布羅德本特,」她繼續說,「是個電工,現在在霍爾本的大公司阿里斯特與漢考克工作,幹得還不錯。您不會想讓我放棄他吧?」
「呃——不,懷爾德肖小姐——當然不。我做夢也不會想。」
他已經向門口走去,片刻之後,門在他身後咔噠一聲關上了。
索羅古德先生站起身來。
「我想你們兩位都明白情況了,」他說,「我希望能儘快收到你們的決定。我會處理遺囑認證和遺產稅事宜。這方面你們可以信賴我。」
他停頓了一下。「我很高興它是免稅的,」他苦澀地補充道。
他從火堆旁站起來,從餐具櫃上拿了一瓶一便士的墨水、一支舊筆和一張紙。然後他坐在桌前,弓着身子,花了兩個小時寫信。那是計劃的第一部分。屋裏只有一張紙,所以他在廚房的石板上打了草稿,因爲信必須措辭謹慎。當信終於寫完,他在燭光下讀着時,他滿意地嘆了口氣。
所以我將在週三,在艾登漢姆車站等您,我親愛的懷爾德肖小姐。有一趟下午3:15從倫敦(維多利亞)出發的火車,大約在4:30之後到達這裏。我會在車站接您,我們可以回到這裏的農場,見見我的朋友,討論他的建議。
她現在說得很快,雙手扶着桌子。
「你們都下地獄去吧,」他對在場的人說,「我已經盡力了。我給你們一百鎊,那是我這輩子可能得到的全部了。你們愛什麼時候派你們該死的法警來就什麼時候來。清點克里普斯角的東西也用不了他們多長時間。」
「胡扯,」他說,「你會拿那筆遺產的。你要是不拿,你就是個傻瓜。你以前從沒見過我。我對你來說什麼都不是。而且還要考慮雅各布。你會突然間給他帶去一筆豐厚的嫁妝。有意思,不是嗎?真他媽的有意思。」
「您或許已經結婚了?」
「該死,」他顫抖着說,「這房子裏難道連一滴威士忌都沒有嗎?」
「其實很簡單,」索羅古德先生說,「英格爾比小姐將她的全部財產,順便說一句,大約是每年500英鎊的收入,主要來自戰爭公債,留給她的侄子阿爾弗雷德·英格爾比,如果能找到他的話,條件是,」他在這裏停頓了一下,越過桌子看向懷爾德肖小姐,她的表情被繃帶遮住,無法看清,「條件是他必須與懷爾德肖小姐締結婚約。我再讀一遍遺囑的相關段落。」
英格爾比把信揉成一團,準備扔掉。但他想了想,還是用顫抖的手指把它塞進了外套的側袋裏。
伯斯塔德先生環視着桌子。「我想您明白情況了,英格爾比先生,」他說,一邊挺起他那被菸草汁染黃的大鬍子。「法警明天早上就會去找您,如果到下週的今天我們還沒有得到滿意的解決方案,我們就要扣押您的財產。我們等得夠久了,沒什麼可再說的了。」
他在房間裏坐了兩天,只起身從外面洗碗間裏堆着的一大堆幾周前砍好的木柴中給火堆添柴。在這期間,他喫了三片面包和兩片奶酪,但喝了兩瓶他父親的戰前威士忌。他時不時地模糊地意識到有兩個耳朵後面夾着鉛筆的小個子男人,他們清點着屋裏的東西,讓他煩躁——一幅蘭西爾的《峽谷之王》版畫;八個狀況不佳的銅鍋;一條破了的牀罩;等等。
英格爾比看着她,突然間他明白了處境。
「您確定這合法嗎?」他問道。
「我想,您現在大概在考慮該怎麼辦吧,」懷爾德肖小姐說。「但我現在就直截了當地告訴您,考慮結婚是沒用的。」
懷爾德肖小姐搖了搖頭。
一陣長長的停頓。英格爾比越過桌子看去。他已經習慣了自己是阿加莎姑姑的繼承人這個想法。但現在看來,他要被一些荒謬的條件所煩擾——也許是被騙取了他的權利。
「當然不介意,」她機械地說道。
「三十一,」答案傳來。
他從她身邊退後,環顧房間,怒氣像它突然升起時一樣突然地萎謝了。牆邊立着一個大餐具櫃。他迅速走過去,拉開下半部分的櫃門。
「我親愛的懷爾德肖小姐:
英格爾比盯着艾登漢姆「長人」酒館餐廳牆上那些化肥和拖拉機的廣告。他一言不發。他想跳過桌子,一拳砸在伯斯塔德先生鬍子上方那張通紅的臉上,然後抓住小律師布萊切特的後頸,把他搖到假牙掉出來,再扔出窗外。但他只是站在那裏,沉重地呼吸着。最後,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又轉了回來。
一陣短暫的停頓。
現在他走在路上,疲憊地跋涉回他的農場。他的腦子有點昏沉,因爲那戰前的威士忌很烈,而他過去兩天幾乎沒喫別的東西。他也需要它。它讓他不去反覆琢磨那筆遺產的事。
他現在身處森林最茂密的部分,沿着通往他農場的小路走着。這裏很暗,因爲已是下午,疲憊的十二月天正走向盡頭。他的心情也很陰暗。似乎沒有一絲希望。他欠了四百五十鎊,必須在一週內找到。
「嗯,」英格爾比說,「沒辦法。但這有點突然,不是嗎?」
「而我,」他說,「三十八。看來,英格爾比家的戰爭公債是沒什麼機會到我手上了,對吧,懷爾德肖小姐?」
他繞着桌子走動。她因他的靠近而退縮。
「他幹得當然不錯,」她繼續說,「但他今年還沒加薪,而每年500英鎊——我們馬上就可以結婚了……我得好好想想。」
他們都坐了下來。然後,律師從口袋裏拿出醫生給他的那份文件,開始宣讀。
英格爾比緊張地清了清嗓子,一聲輕微的砰響表示前門已經關上了,律師離開了。然而,他不是第一個開口的人。懷爾德肖小姐正探身越過桌子。
「所以您看,英格爾比先生,我什麼也做不了。我覺得我必須接受這筆收入。您或許不瞭解,婚姻對我意味着什麼。我已經等了五年,當一個女人過了三十歲——嗯,我相信您會理解的。我覺得這是我唯一的機會,而且,畢竟,您還年輕。您有您的農場和工作要做。」
「您介意我抽菸嗎?」英格爾比問道。
「你想要什麼?」懷爾德肖小姐問道。
「我很高興您能這麼看,英格爾比先生,」懷爾德肖小姐回答說,「但我完全理解,這對您來說,有點——艱難。」
英格爾比突然停下腳步,對着頭頂幾乎要合攏的陰沉樹木揮了揮拳頭。
索羅古德先生清了清嗓子,開始讀道:
當然,他有他的農場和工作要做……而在他的想象中,他看到了老伯斯塔德,那雙小眼睛,大鬍子,還有穿着厚綁腿的粗腿。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封信。信是用一種圓潤的女性筆跡寫的,他邊走邊又讀了一遍。
「但我能怎麼辦呢,英格爾比先生?收入是留給我的,而雅各布又不是那種特別有錢的人。」
「我堅決希望,奧利芙·懷爾德肖,我過去十二年的忠實伴侶,不應因她對我這個隨着時間流逝而日益成爲負擔的人所付出的所有關懷和辛勞而得不到回報。同樣,我也堅決希望彌補我二十多年前對我弟弟威廉·英格爾比所犯的錯誤。因此,我希望我的財產傳給他的兒子,阿爾弗雷德·英格爾比,如果在我去世時他還活着。如果他未婚,我將此作爲遺贈的一個條件,即他應向奧利芙·懷爾德肖小姐求婚。如果她接受求婚,並且婚姻得以締結,那麼我的全部財產將立即轉給阿爾弗雷德·英格爾比。如果任何一方覺得無法遵從我的意願,那麼我指示,該財產應爲阿爾弗雷德·英格爾比設立信託,在奧利芙·懷爾德肖在世期間,由她獲得全部收益,但在她去世後,財產應完全歸我侄子阿爾弗雷德·英格爾比或其合法繼承人所有。」「我想,」律師放下文件說,「這已經很清楚了。我或許應該補充一下,英格爾比先生,如果擬議的聯姻未能締結,也就是說,如果您姑姑的財產將爲您設立信託,而收益在懷爾德肖小姐在世期間支付給她,那麼您將獲得100英鎊,免遺產稅。」
「請問,」他低聲說,「您多大了?」
「沒有,但我訂婚了。我已經訂婚五年了。」
「一百鎊,」他說,「而我姑姑的身價是多少……算它一萬鎊。而你……你。」
「請您別這樣,英格爾比先生。一切都還沒決定。」
「這情況有點荒謬,不是嗎,英格爾比先生,」她說,「但我向您保證,這絕非我所求。我完全不知道您姑姑遺囑的條款。我只知道您姑姑以某種方式爲我作了安排。」
「完全合法,」索羅古德先生回答。「這些條款很常見。事實上,我可以說,我的委託人,已故的英格爾比小姐,在措辭上沒有采納我的建議,但遺囑的有效性是毫無疑問的,我可以立刻告訴您,任何以不正當影響爲由提起的訴訟,都註定會失敗。」
我覺得您15日的來信需要一個回覆,但我之前沒有回信,因爲我一直在採取一些行動。我完全理解您所說的一切和您的困難,特別是關於布羅德本特先生的事。我幾乎不能責怪您抓住您的機會。另一方面,如果我假裝一小筆本金對我現在沒有大用,那也是徒勞的。所以我冒昧地諮詢了我的一位年輕律師朋友,他曾和我一起在軍隊服役,我們仔細考慮了整個情況。他想出了一個計劃,我認爲我們雙方都可以從中受益,而不會有任何不公或不快。不過,現階段我不太想把這個提議寫在紙上。我更傾向於在提出任何明確建議之前,與您當面坦誠地充分討論整個情況。我相信您會理解我的立場,特別是您告訴我您的未婚夫對這筆遺產有些顧慮。因此,我建議您在方便的時候儘早來我這裏見我,如果您沒有更好的安排,或許週三合適?
這個想法,當然,肯定已經在他的大腦某個黑暗角落裏生長了好幾天,就像地裏的種子,看不見,也感覺不到。或者,它是被完整地、現成地放在那裏的?幾乎就像有人在他耳邊低語,而現在,他終於聽到並理解了。他的頭腦似乎是空白的,然後……他意識到了整件事……每個困難都解決了。他現在知道他必須做什麼,以及必須怎麼做。
奧利芙·懷爾德肖小姐充滿了最高尚的情感。但她緊抓着錢不放。她已經和律師們把整件事過了一遍,律師們向她保證,什麼也做不了。她對這筆錢只有終身權益,即使她想,也不能把一分錢的本金付給他。
奇怪的是,英格爾比發現自己的注意力在遊移。一切都太出乎意料了。他突然發現了一個二十多年沒見的親戚。而她給他留了錢。然後是這個年輕女人。從身材看她並不老。當然,也沒什麼特別出衆的……但是,真的,他必須集中精神。
就在第二天晚上,當他坐在火前,凝視着熾熱的深處時,那個絕妙的主意出現在他腦海裏。現在是各顧各,落後者活該倒黴。它突然降臨,一個華麗的計劃,一個絕妙的計劃……萬無一失。奧利芙·懷爾德肖三十一歲,他三十八歲。等着奧利芙·懷爾德肖死是沒用的。她很可能再活五十年。
索羅古德先生已經讀完了遺囑,但英格爾比對內容一無所知。
我當然會去接車,但萬一我們錯過了,您只要按照我在這封信背面畫的地圖走,就能很容易地找到克里普斯角。
您忠實的,
阿爾弗雷德·英格爾比
附言:晚上8點有一趟從海沃茲希思返回的快車。如果您是我,我會穿上雨鞋,因爲去農場的路非常泥濘。」
英格爾比靠在椅子上,嘴脣上掛着一絲微笑。這真是個聰明的傑作——尤其是信背後的地圖那部分。因爲她自然會帶着信,以防需要用它來找路。而那幾句附言簡直是神來之筆……雨鞋和返回海沃茲希思的快車……神來之筆!
英格爾比當晚就寄出了信,搖搖晃晃地沿着主路走了半英里到一個郵筒。現在他必須等待。第二天整天都在下雨,只剩下半瓶威士忌了。他把它舉到光下看。
「我必須留着這個,」他喃喃自語,「我可能……之後會需要它。」
第二天早上8點,英格爾比站在通往他農場的小路與主路交匯的盡頭。他等了一刻鐘,老貝恩斯纔出現。他終於來了,下自行車時快活地向英格爾比揮了揮手。
「有你一封信,我的孩子,」他說,站在路上遞給他。
英格爾比急切地接過信。
計劃進展順利。懷爾德肖小姐表示,她將於第二天下午4:30到達艾登漢姆車站。她有段時間沒來鄉下了,很樂意步行到他的農場。
英格爾比笑了。
第二天早上8點,英格爾比再次來到主路和通往克里普斯角的小路的交匯處。在此期間,他一直很忙。因爲這是計劃的第二部分。事實上,這纔是傑作所在——時間會證明一切,但可惜他不得不等待……一次又一次地等待。等待讓人疲憊。他那雙按在一根結實的白蠟木手杖上的手,不像它們應該的那樣穩。
然而,他自得地看着自己的右腳。他平常穿的厚重靴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破爛的氈拖鞋和一大塊髒兮兮的繃帶,部分地方透出暗紅色。
他就這樣拄着手杖站着,熱切地望着路的那頭。天在下雨,下着細濛濛的毛毛雨。早晨很溼冷。他打了個寒顫,把大衣裹得更緊了。老貝恩斯在哪兒?難道他偏偏今天早上不經過嗎?老貝恩斯經過是至關重要的。
除了光禿禿的樹上悄然滴落的水聲,再無其他聲音。五到十分鐘過去了,英格爾比感覺自己的腳開始麻木。他稍微動了動位置。然後,終於,他聽到溼漉漉的路上有聲音,是老貝恩斯騎着車來了,穿着一件貼身的黑色政府防水衣,帶着兜帽,斗篷大大地罩在車把上。
「今天沒你的東西,孩子,」他說。
然後他的目光移到了英格爾比的右腳上。
「哎,孩子,」他補充道,「你怎麼了?」
他彎下腰,關切地檢查着那塊被血浸透的繃帶。
他在口袋裏摸索。手指碰到一個柔軟的東西——一個粉撲。然後是一面鏡子。他把粉撲扔進火裏。它轟地一下燒起來,瞬間化爲灰燼。鏡子他稍後再處理。現在,終於,是那封信了。事實上,有兩封信。英格爾比急切地幾乎要把它們扔進火裏。但他的手在伸向火焰的途中停住了,他發現自己正盯着那兩個信封。他一動不動地坐着,呆呆地看了它們好一會兒。然後他用手按住額頭。額頭溼漉漉的,他的手在發抖。他盡力穩住自己。
「你不讀嗎,孩子?」他問道。
英格爾比獨自一人,轉過身,背對主路,開始沿着通往克里普斯角的小路走去。他沉重地拄着手杖。泥很深,雨下個不停,這對他的胸肺不好。他幾乎一路咳到農場,很快就厭倦了這種跛行的步態。就在那時,任何觀察他的人都會注意到,在最後的200碼,他走路時完全不跛,右腳似乎和左腳一樣強壯。
然後他把斧子擦乾淨,扔回角落裏。他脫下棉手套,扔進火裏燒掉了。
但還有很多事要做——事實上,最重要的事情還沒做——那個從陰影中冒出來的絕妙主意,它讓整個計劃的其餘部分都變得可行。在開始之前,他曾問過自己是否有膽量去做。但這,當然,是顯而易見的。一小時前,他在樹林裏做了比這更糟的事。
「還有,聽着,孩子,」——貝恩斯猶豫了一下——「如果你不介意我這麼說,威士忌最好少喝點。」
腳步聲越來越近。英格爾比退回到冬青樹叢的陰影裏。她終於來了……走在他這邊的人行道上。她穿着一件絲質雨衣,頭頂上有一個雨傘的輪廓。但天色越來越暗。他幾乎看不清她。她現在快要和他並排了。
他站起來,走到房間的角落。那裏立着一把斧子,一把相當大的斧子。刀刃乾淨鋒利。它向他閃爍着令人安心的光芒。
他突然想起來了。一絲微笑爬上他的臉,他笨重地穿過房間,上了樓,來到閣樓。他在那裏打開一個搖搖欲墜的箱子,開始翻弄裏面那堆發黴的衣服。襯裙、緊身胸衣、舊的嗶嘰裙——他把這些都扔到一邊。但它終於在這裏了——一個用褪色紙包着的小包。他撕開它。一副白色的棉手套,有些發黃,躺在他手裏。
再說,被發現時離房子遠一點更好。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信封和一截鉛筆頭,用大寫字母寫下名字,遞給了郵差。
然後,他下定決心,把腳放在柴墩上,猛地給了自己一下。斧子切穿皮肉,深及骨頭。血噴了出來,那一瞬間的疼痛令人作嘔。他發現自己正靠着牆。
這兩個信封都不是他寄給奧利芙·懷爾德肖的那個。難道她終究把信留在了家裏?她拿着寄給另一個女人的信做什麼?無論如何,海沃茲希思榆樹林路110號的比徹太太是誰?
「不能暈倒,」他喃喃自語。
「奧利芙,」他又叫了一聲。
「我沒錢看醫生,」他說,「而且我完全能照顧自己。我總算爲舊的急救包找到了用處。是斧子劈的,一個乾淨的傷口。我劈柴時砍到了腳。但要走去車站,還得過段時間。能走到這個路口已經很費勁了。」
「一個很普通的年輕女人,」他說,「名叫懷爾德肖。我給你寫下來。」
他撿起它,在手裏掂量了一下。
「好吧,孩子,」貝恩斯準備上自行車時說,「我會確保她收到你的消息。你最好照顧好自己,孩子。別讓你的腳感染了。」
「那你本來是想去車站嗎?」他問道。
他最後一瓶威士忌就放在旁邊的桌子上。他喝了一點,然後放下瓶子。
貝恩斯嚴肅地點了點頭,雨滴從他的帽檐上落下。
他現在安全了,像房子一樣安全。
「手套,」他大聲說,因爲孤獨,他養成了自言自語的習慣,「我得弄一副手套。」
英格爾比猶豫了一下。他從未見過懷爾德肖小姐的臉。
他用顫抖的手指拆開信封。裏面都是賬單……賬單……。他一看就知道是賬單——一張來自瑟斯比食品雜貨店,另一張來自……是的,來自老伯斯塔德。
「告訴他留意一位年輕女士,告訴她我出了意外。」
「我沒事的,」英格爾比說。
他們愛怎麼懷疑就怎麼懷疑,但他們永遠也證明不了。老貝恩斯會作證。老貝恩斯早上8點鐘看到過他的腳包着那塊一模一樣的繃帶。老貝恩斯是值得信賴的。這是一次完美的謀殺。一年五百鎊,終身受益。從此以後他再也不用種地了。他會去旅行,去某個溫暖的南方,那裏有陽光、棕櫚樹,還沒有酒類管制時間。他要休息,享受一些他急需的舒適。
「我該告訴他什麼?」貝恩斯問道。
他突然在椅子上驚了一下。
英格爾比站在離通往克里普斯角的路口約200碼的一叢大灌木的遮蔽下。他仔細考慮過他的伏擊地點,最後決定在主路附近等待。風險稍微大一些,雖然在下午五點這個時候,車流很少。但在這裏等更好。懷爾德肖小姐可能會錯過路口。女人的事你永遠說不準;她們沒有方向感。那可不行。
「信,」他對自己咕噥着,「信在哪兒?」他在黑暗中摸索。除了這該死的雨傘,難道就沒別的東西了嗎?英格爾比一腳踩在雨傘上,聽到傘骨斷裂的聲音。他又冷又溼,水珠滴落在他彎下的脖子後面。然而,儘管在發抖,他卻像着了火。汗珠順着他的額頭流下,滴入他的眼睛。
「你在這兒啊,」老人笑着說。「我給你帶來一封電報。很可能是你那位年輕女士發來的。她沒在車站。」
他決定用教名更能達到目的。這聽起來更親密,更能讓她安心。但他的聲音異常細弱。
英格爾比環顧廚房。這裏和他不到兩小時前離開時一模一樣。但爲什麼會不一樣呢?並沒發生什麼大事。他只是做了他計劃要做的事。他自己本質上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同。他犯了謀殺罪,但殺人犯中,大概有很多人,和其他人沒什麼兩樣。殺人犯比人們想象的要多。比如,他自己。沒人會知道他謀殺了奧利芙·懷爾德肖。至少他覺得他們不會知道。
英格爾比感到口乾舌燥。他在口袋裏摸索,掏出那雙白色的棉手套。他戴上手套。他的手在顫抖。
英格爾比似乎考慮了一下這個建議。
「當然,」他說,「如果她想的話。但我不覺得她能找到車,而且最後半英里她還是得走。出租車可開不進這條該死的爛泥溝路。」
他大概等了她半個小時。他想,火車肯定晚點了,但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他不時地探頭朝路的那頭望去,但很快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十二月的陰霾籠罩了大地。
但還有事情要做,一些可能將他與謀殺聯繫起來的事情,一些足以讓他的不在場證明受到質疑的 damning(致命)的事情。比如那封信,裏面提到了他的律師朋友,還有所有那些引誘那個女人走向死亡的巧妙指示。警察要是拿到那封信,很快就會把線索串聯起來,把絞索套到他的脖子上。
「冷靜,你這該死的傻瓜,」他喃喃自語,「冷靜……冷靜……一年五百鎊,終身受益。」
「我出了個意外,」英格爾比說,「我想讓你幫我帶個信到車站去。」
「讓蒂貝茨告訴她直接上來。我會在農場等她,準備好茶。」
天差不多黑了。雨大約一小時前停了,但云層很低,隨時可能再下起來。樹林裏單調地滴着水。
到了農場,他在廚房的火邊坐下。然後他彎下腰,取下繃帶,把腳伸向火焰取暖,因爲腳被束縛得很冷。他把腳轉來轉去,放縱地對着它微笑。上面看不到任何割傷或痕跡。
她連個手提包都沒有嗎?她把信藏在衣服裏了嗎?他又開始摸索,這時他的腳碰到了什麼東西。他單膝跪地,一聲輕微的脆響表明他弄壞了什麼。包終於在這裏了。他從身下把它撿起來。然後他把裏面的東西都倒了出來,但在黑暗中看不清。有一面被他膝蓋壓碎的鏡子。他能感覺到。還有兩個信封,一個粉撲,一些零錢和一個錢包。他把這些東西一股腦兒塞進一個側袋裏,然後拿起包,塞進女人的衣服裏,撿起摔壞的雨傘和那具靜止的屍體,用盡力氣把它們扛進樹林深處。這比他預想的要糟糕,但絕不能讓她在離路太近的地方被發現。幸運的是,他對每一寸路都很熟悉。他不會迷路。於是他蹣跚前行,直到精疲力竭,才把屍體扔在一片冷杉樹下的灌木叢裏。沒有比這更好的地方了。它可能在那裏躺上幾個星期。然後他把雨傘扔進附近的灌木叢,轉身回農場去了。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難道他所有的計劃都要泡湯了嗎?他定了定神,站在桌邊,努力思考。他不能去艾登漢姆買手套——腳還受着傷呢。再說,買手套太危險了,而且他也沒錢。然而,手套很重要。每個人都戴手套。
「奧利芙,」他叫道。
英格爾比點了點頭。
「該死的女人……」她正沿着路跑開。英格爾比追了上去。天色越來越暗。他幾乎看不清自己要去哪裏。但——終於——她在那兒,幾乎掉進了溝裏。一瞬間,英格爾比撲了上去。是憤怒還是威士忌的酒氣?無法分辨。一股壓倒性的狂怒正撼動着他。他現在抓住了她。她尖叫了一聲,立刻被他的右手捂住了。他感到她的牙齒咬住了他的食指。然後她踢了一腳,在他把她從地上提起來時,狠狠地踢中了他的小腿。他向一側踉蹌。隨着一陣樹枝的斷裂聲,他跌進了灌木叢。一根冬青樹枝劃破了他的臉。這裏更暗……黑暗……而他要做的事,也是黑暗的。他把手移到她的喉嚨上。隔着薄薄的棉手套,他能感到她脖頸的溫暖。他的手收緊了。她現在停止了掙扎。她躺得足夠安靜了,在他懷裏軟綿綿的。他敢鬆手嗎?他小心翼翼地放開。那具輕盈的身體靠着他搖晃了一下,然後像一堆東西一樣倒在他腳下。他彎下腰,拼命摸索,直到最後把手放在她的心臟上。但他自己的心跳得太猛烈,一時間他分不清她是否還活着。他用盡全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的……好多了……一動不動……死透了……死得像門釘一樣。戰爭期間他摸過男人的心臟。他知道死亡是什麼樣的。
老貝恩斯站在門口。
那個女人是錯過了火車?還是她終究叫了出租車?英格爾比豎起耳朵。這些滴水的樹枝讓人心煩……滴……滴。不,天哪,那是腳步聲——在堅硬的路面上的輕快腳步聲。
「我今天下午要見一位來談生意的年輕女士,」他回答說,「她會乘4:32的火車到。她以前從沒來過這裏,我本打算去接她。你能不能幫我帶個信給站長蒂貝茨?」
「我就知道媽還留着她的結婚手套,」他喃喃自語,「幸好她的手很大。」
「別擔心那個,」英格爾比回答,「沒剩下多少了。」
路上的身影停住了。然後英格爾比聽到一聲恐懼的短促喘息和急促的腳步聲。
他鼓起全部勇氣,叫了她的名字。
「讓她坐個出租車之類的,不是更好嗎?」貝恩斯建議道。
「她長什麼樣?」貝恩斯問。
英格爾比接過電報,直直地、久久地盯着前方,老貝恩斯顯然被嚇到了。
門上突然傳來一聲敲門聲。這聲響讓英格爾比回過神來。他把兩封信扔進火裏,看着它們燃燒。又是一聲敲門,然後是一聲更響的敲門。一隻手在摸索門閂。
過了一會兒,疼痛過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的鈍痛。他感到非常噁心,但他還是踉蹌着、單腳跳到桌邊,那裏已經準備好了繃帶。他費了很大的勁,在劇痛中割開靴子和襪子,用繃帶把腳包起來。他本想脫了靴子再砍腳,但那樣可能會暴露他。
「我看這傷不輕,」郵差說,「你應該找個醫生。」
英格爾比坐在火邊。他無法清晰地思考。出問題了。有封信在某個地方,如果他不非常小心,那封信可能會讓他上絞架……懷爾德肖小姐死了,他有充分的理由知道……而屋裏連一滴威士忌都沒有。房間裏除了壁爐裏斷斷續續燃燒的木柴,什麼動靜都沒有。英格爾比旁邊桌上的小裂鏡閃爍着,映着火焰,但英格爾比已經完全忘了那面小鏡子。
英格爾比搖了搖頭。
「當然,」英格爾比說。
但他的手抖得太厲害,無法打開那個橘黃色的信封。
「來,」貝恩斯主動說,「我幫你打開。」
「給你,」貝恩斯把那張薄薄的紙遞給他。
「讀,讀出來,」英格爾比緊張地說。
老貝恩斯彎下腰,好讓火光照在電報上。他向前傾時,鬍子從桌邊把小鏡子拂掉了。鏡子發出一聲輕微的碎裂聲,掉到地上。貝恩斯彎腰去撿。
「別管那個,」英格爾比嚴厲地說,並突然暴怒地從老人手中搶過電報。
「抱歉,」他讀道,「染上流感。如下週方便,改日再訪。懷爾德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