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太多人以我們的方式活着 達希爾·哈米特
《埃勒裏·奎因偵探推理小說》 · 埃勒裏·奎因 · 8945 字
奎因:山姆·斯佩德的冷硬派快節奏故事,出自馬耳他之鷹與瘦人的作者之手。
男人的領帶像落日般橙紅。他身材高大壯實,毫無贅肉,渾身透着硬朗。深色頭髮中分緊貼頭皮,臉頰飽滿結實,衣服緊裹身軀,甚至連那對粉紅的小耳朵也緊貼在腦袋兩側——這一切彷彿只是同一光滑表面上的不同色塊。他的年齡可能在三十五到四十五歲之間。
他坐在塞繆爾·斯佩德的桌旁,身子微微前傾,手扶馬六甲手杖 ,說道:「不,我要你查清楚他出了什麼事。但我希望你永遠找不到他。」他那雙凸出的綠眼睛嚴肅地盯着斯佩德。
斯佩德向後靠在椅背上。他的臉——因瘦削下巴、嘴脣、鼻孔和濃眉構成的V形線條而帶幾分邪氣,卻又不令人反感——和他的聲音一樣,禮貌地表現出興趣,「爲什麼?」
綠眼睛男人語氣平靜而篤定:「我可以和你談,斯佩德。你正是我想要的那種私家偵探。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
斯佩德點了點頭,但這不代表任何承諾。
綠眼睛男人說,「價錢合理我都能接受。」斯佩德像之前那樣點點頭。「我也一樣,」他說,「但我得知道你想買什麼。你想查清楚這個——呃——伊萊·海文出了什麼事,但你不在乎具體是什麼事?」
綠眼睛男人壓低了聲音,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某種程度上我在乎。比如說,如果你找到他並確保他永遠消失,對我來說可能更值錢。」
「你是說即使他自己不想消失?」
綠眼睛男人說,「特別是這種情況。」
斯佩德笑着搖搖頭,「按你說的方式,可能錢還不夠多。」他把修長粗壯的手指從椅子扶手上抬起,掌心向上。「那麼,科利爾,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科利爾的臉微微發紅,但雙眼仍保持着冰冷的凝視。「這人有個妻子。我喜歡她。他們上週吵了一架,他就跑了。如果我能讓她相信他永遠不會回來,她可能會同意離婚。」
「我得和她談談,」斯佩德說。「這個伊萊·海文是誰?他是做什麼的?」
「他就是一個混蛋。整天無所事事。寫寫詩什麼的。」
「你能提供什麼有用的信息嗎?」
「沒什麼是他妻子朱莉婭不能告訴你的。你反正要見她。」科利爾站起身。「我有些人脈。也許之後能幫你搞到些消息。」
…
一位二十五六歲的瘦小女人打開了公寓門。她穿着飾有銀紐扣的淡藍色連衣裙。她胸部豐滿但身材苗條,肩膀挺直,臀部窄小,舉手投足間帶着一種驕傲,若是少了那份優雅,這種驕傲就會顯得狂妄。
斯佩德說,「海文太太?」
她遲疑片刻纔回答,「是的。」
「這麼說他大多數時候還算正常。他是做什麼謀生的?」
她搖搖頭。「特拉華州的某個地方。」
「他說什麼了?」
「他們是幹什麼的?」
…
他不耐煩地做了個鬼臉。「你總認識幾個,」他堅持道。
「吉恩·科利爾派我來見你。我叫斯佩德,是個私家偵探。他想讓我找到你丈夫。」
「你們結婚多久了?」
「經常。」
「噢,是的。我們上次吵架兩天前就和好了。」
「他走的時候有錢嗎?」
「我不認識她們。」
太多人以我們的方式活着
「哦,他時不時會帶點錢回來。據他說是玩撲克、賭馬。誰知道呢。」
出門後,他攔了輛出租車,報上羅傑·費里斯先生的地址
「什麼都幹過——賣吸塵器、流浪、出海、發牌、鐵路工、罐頭廠、伐木場、巡迴馬戲團、報社工作——什麼都幹。」
「你認識他?」
「他以前也這樣出走過嗎?」
「別問我!」
「你提到的那些女人呢?」
「他是個詩人,」她回答,「但沒人能靠這個過活。」
斯佩德微微皺起濃眉。「你是哪裏人?」
斯佩德隨手翻閱,漫不經心地讀到:
「這兒有他的詩嗎?」
她聳聳肩,「這要看問誰。」
「他們靠什麼謀生?總不可能都寫詩吧。」
他將海文的照片塞進口袋,拿起帽子。轉身走向門口時又停下,「他寫什麼詩?寫得不錯?」
「不喝酒時是個體面人,」她平靜地說,「喝醉後也還好,除了在女人和錢的事上。」
「快四年了」——她露出譏諷的笑容。
他沿着郵政街走到穆爾福德書店,詢問海文的詩集。
扉頁有題詞——藍色墨水寫就的粗重潦草字跡:獻給老巴克——懂得色彩之美的老夥計,紀念那些閃亮的日子。伊萊」
使我們的生命
「什麼地方?」
「只是賣書給他而已。」
斯佩德拿起書回到座位。
「男人,」她平淡地回答。「我對他們一無所知。他們要麼打電話來,要麼上門找他,或者我在城裏看見他和他們在一起。我就知道這些。」
斯佩德抿起嘴脣問,「具體哪天?」遞上名片,「麻煩查查,這很重要。
斯佩德若有所思地皺眉盯着地板,問道,「在他開始靠寫詩不能謀生之前,他是做什麼的?」
「你覺得他們會知道你丈夫的下落嗎?」
「有他的照片嗎?」
斯佩德坐下,待女僕離開後立即起身環視房間。他在放有三本書的桌前駐足。其中一本的鮭魚色封面上印着紅色簡筆畫,是一道閃電劈落在一男一女之間,黑色書名彩色八度,作者伊萊·海文。
「我不知道。」
「當然。有個叫米內拉的,還有個路易斯·詹姆斯,還有個他總叫康尼的傢伙。」
她笑了。「他們可以試試。其中一個,路易斯·詹姆斯,好像是…吉恩的手下。老實說我知道的就這麼多。」
「沒有。」她笑了,「你覺得他會躲在書頁裏?」
斯佩德挑起眉毛。「你們關係不錯?」
她什麼也沒說。
她的笑容消失了。她嚴肅地端詳着他的臉,逐一看過每個五官,然後說「當然」,後退一步把門拉開。
「不,第一年住在西雅圖,後來才搬來這兒。」
「世事難料。我改天再來。好好想想,看能不能再透露點什麼。回見。」
「週四下午,大概三點。」
斯佩德看着照片,一張瘦削的臉,深陷的眼睛,性感的嘴脣,佈滿深深皺紋的額頭,上面是一頭亂蓬蓬的粗硬金髮。
「問我要了三美元。」
「謝謝,」他說。
「他什麼時候走的?」
宣言
太平洋大道的住宅是棟四層灰石建築,前院草坪狹窄。圓臉女僕領斯佩德進入的房間寬敞挑高。
她甜甜地說,「你要找的又不是我。」
不足以證明存在
她走到櫃檯,翻動紅色銷售賬簿,回來時攤開在手中,「上週三,我們送貨給太平洋大道1981號的羅傑·費里斯先生。」
「然後呢?」
她笑了。「說要是他不在的時候我能用盡我在上帝那的所有影響力,他晚飯時就會帶着驚喜回來。」
「他是西雅圖人?」
「有。」她走到窗邊的桌子前,拉開抽屜,手裏拿着照片轉向斯佩德。
「你表現得像在查我,」他嘟囔道。「好吧,他有哪些朋友?」
「抱歉,」店員說,「上週剛賣掉最後一本」——她笑了笑——「買主正是海文先生。我可以幫您訂購。」
他們在一間簡陋的客廳裏面對面坐下,窗外操場上傳來孩子們的喧鬧聲時,她問道,「吉恩告訴你他爲什麼要找伊萊了嗎?」
「一直住在舊金山?」
她聳聳肩。「要是知道就是在耍我。他們偶爾還會打電話來打聽他回來沒有。」
「他說如果你確定他永遠不會回來,或許你會理智些。」
太多人以我們的方式死去
使他們的死亡
不足以證明消逝
斯佩德從書本抬頭時,看見着晚禮服的男子走進房間。此人個頭不高,但挺拔的身姿讓身高六英尺有餘的斯佩德都覺壓迫。他湛藍的雙眼未被五十載歲月磨去神采,曬黑的面龐不見鬆弛,寬闊的前額光潔平整,濃密的短髮近乎雪白。面容既顯威嚴,又帶親和。
他朝斯佩德手中的書點了點頭。「你覺得如何?」
斯佩德咧嘴一笑說,「大概我是個俗人,」放下書本。「不過這正是我來找您的原因,費里斯先生。您認識海文?」
「當然認識。請坐,斯佩德先生。」他在距斯佩德不遠的椅子落座。「我看着他長大。他沒惹麻煩吧?」
斯佩德說,「我不清楚。我正在找他。」
費里斯遲疑地問:「我能問問原因嗎?」
「你認識吉恩·科利爾嗎?」
「認識。」費里斯再次猶豫,「這話請你保密。我在北加州有連鎖影院,兩年前遇到勞資糾紛時,有人建議我聯繫科利爾解決。就這麼認識的。」
「是啊,」斯佩德冷淡道。「很多人都是這麼認識吉恩的。」
「但他找伊萊幹什麼?」
「想找到他。您上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上週四他來過。」
「他幾點離開的?」
「午夜剛過。他下午三點半左右來的。我們多年未見。看他衣衫襤褸,我就留他喫晚飯——還借了些錢。」
「多少?」
「一百五十——家裏所有的現金。」
「他說過去哪兒嗎?」
「天知道,」費里斯答道。「失聯多年。直到上週三,那本書突然寄來,沒地址只有題詞,第二天早上他就來電。知道他還活着且有所作爲,我高興壞了。那天下午我們聊了整整九小時往事。」
斯佩德起身。「萬分感謝,費里斯先生。我——」
「只說四處漂泊,打零工度日。很少抱怨——那一百五十塊還是我硬塞的。」
斯佩德看錶。「能借用電話聯繫辦公室嗎?看是否有進展。」
斯佩德聳聳肩:「可能只有清白的人才敢這時候取消委託,也可能他有罪,但有足夠的頭腦和膽量——」
他衝她咧嘴一笑,「真該有人寫本關於人性的書——他們太古怪了,」然後走向水瓶。「你有沃利·凱洛格的電話。打給他,問湯姆·米內拉在哪。」
她說話時電話鈴響起。斯佩德道「失禮」,拿起聽筒。「喂?……嗯哼……這樣?」他抿緊嘴脣。「我會通知你。」緩緩掛斷電話後,他重新面向海文太太:「科利爾在門外。」
費里斯搖頭。「只說第二天會打電話。」
她抬手似要反對,又頹然放下,蒼白的臉恢復平靜。「隨你安排。」
科利爾多看了她一會兒,隨後將漠然的綠眼睛轉向斯佩德:「那麼,你向她證明我的清白了嗎?」
海文太太快步走進來。她臉色蒼白,儘管穿着皮衣且天氣暖和,仍在發抖。她徑直走向斯佩德問道:「是吉恩殺了他嗎?」
斯佩德說:「好的,回見。」爲他們打開門。
窗邊的康拉德用指甲銼做了個敷衍的致意手勢。他比米內拉年長几歲,中等身材,體格結實,五官粗獷,眼神呆滯。
斯佩德愉快地說:「見到湯姆·米內拉的朋友總是令人高興。」
「當然,隔壁房間右側有電話。」
米內拉關好門,侷促道:「呃……這位是斯佩德先生,這兩位是康拉德先生和詹姆斯先生。」
「我……我當時很混亂。」
她低下頭,聲音幾乎聽不見:「那就是他了。」
「週四之前多久沒見了?」
科利爾謹慎落座:「然後呢?」
「吉恩!」她哽咽着向他伸出手懇求道。「我不認爲是你做的——我也不願這麼想——但我太害怕了。」她雙手掩面哭了起來。
門終於開了。一個二十五六歲的瘦黑男子試圖讓圓溜溜的黑眼睛顯得無辜:「剛開始沒聽出是您。」鬆弛的嘴角讓本就不大的下巴更顯瘦小。他敞着領口的綠條紋襯衫有些髒,灰色褲子卻熨得筆挺。
斯佩德握住門把搖晃薄門。「少廢話,開門。」他低吼道。
她驚訝地瞪大眼睛:「他什麼?」
「在。」科利爾清了清喉嚨。「但如果現在沒別的事,我最好送海文太太回家。」
斯佩德說:「沒關係。」他斜眼看向科利爾:「我的委託還在?」
「啊,」斯佩德說,「看來也是已故伊萊·海文的朋友。」
海文太太已停止哭泣。「抱歉,」她說。
「他提過這些年的經歷嗎?」
斯佩德道「多謝」離開。回來時正卷着煙,面色陰沉。
科利爾點頭進屋,一手拄着手杖,一手拿着帽子。「早上好,朱莉婭。該給我電話的,我可以送你回城。」
斯佩德握住她的手。「來,坐下。」他扶她坐到椅子上,問道:「科利爾告訴你他取消委託了嗎?」
窗邊那人被指甲銼戳到手指,低聲咒罵。米內拉舔舔嘴脣,語速飛快地帶着哭腔說:「老實說,斯佩德,我們至少一週沒見過他了。」
她說道:「海文太太來了。」
斯佩德走過破舊走廊,來到標着「411」的斑駁綠門前。門內傳出低語聲,但聽不清內容。他停止傾聽,敲了敲門。
晨光透過斯佩德辦公室的窗簾,在地板上投下兩塊肥碩的黃色光斑,給整個房間蒙上淡黃色調。
她沒在聽。她傾身向前,急切地說:「但是,斯佩德先生,你不會就這樣放棄吧?你不會讓他阻止你吧?」
一個明顯僞裝過的男聲問:「誰?」
斯佩德拉開門:「科利爾,進來吧。我們正聊到你。」
「不清楚。」斯佩德起身,佯裝不經意地觀察她。「你在意嗎?」
「行,但有件事:據《紀事報》報道,是你認的屍體。你怎麼會在那?」
一人倚着窗臺銼指甲,另一人斜靠椅子,雙腳搭在桌沿,雙手攤開報紙。他們同步瞥了斯佩德一眼,繼續手頭的事。
他這才抬起頭:「很好。讓她進來。」
「他昨晚留言說找到你丈夫了,不再需要我。」
「他知道我在嗎?」她急促地問。
斯佩德道:「謝了。」他進裏間辦公室拿帽子,出門時又說:「要是兩個月沒回來,讓他們去那兒找我的屍體。」……
科利爾嚴肅地點頭。「好吧,斯佩德,」他說,「我重新僱傭你向海文太太證明我與這事無關。」
「不算吧。十五六年前他曾在我的嘉年華公司工作——先與人合夥,後來自營——我一直很喜歡這孩子。」
「打了嗎?」
「有。科利爾取消委託了。他說海文的屍體在聖何塞郊外的灌木叢裏被發現,身中三槍。」他微笑着輕聲補充:「之前還說能靠人脈打探消息呢。」……
「聽說發現屍體我就去了,」科利爾謹慎地回答。「我說過有些人脈。消息就是他們提供的。」
斯佩德走出裏間辦公室,順手關上門。
他回到裏間辦公室。
「還沒談到這步,」斯佩德說。「我剛在排查對你的懷疑依據。請坐。」
沉默片刻後:「湯姆不在。」
科利爾走到她身邊。「冷靜點,」他說,「我們一起解決。」
詹姆斯短暫放下報紙,冷靜地打量斯佩德:「最近如何,老兄?」隨即繼續看報。他和康拉德一樣結實,但更高,臉上帶着後者沒有的精明。
「這年頭得小心點。」斯佩德嚴肅地說着走進房間,裏面兩個男人正假裝對他的到來毫無興趣。
斯佩德回答:「我不知道。」
斯佩德似乎被黑瘦男子的反應逗樂了。
「找湯姆。我是山姆·斯佩德。」
費里斯打斷他:「別客氣,有需要隨時找我。」
「然後你就到了。」
他坐在辦公桌前,沉思地盯着報紙。埃菲·佩林從外間辦公室進來時,他頭也沒抬。
埃菲·佩林停下正在打的信。
「我必須知道,」她喊道。
走廊門關上後,埃菲·佩林說:「米內拉在軍街的巴克斯頓旅館。」
「沒有。」
「有消息嗎?」費里斯問。
她咬着下脣遲疑道「不」。「好,我請他進來。」
「你認識他一輩子了?」
「你覺得他爲什麼被殺?」
「我只知道報紙寫的:口袋全被翻出,連根火柴都不剩。」他撇撇嘴。「但據我所知他根本沒錢。週二晚上就身無分文了。」
斯佩德輕聲說道:「我聽說他週四晚上搞到些錢。」
斯佩德身後的米內拉明顯倒吸一口冷氣。
詹姆斯說:「你該清楚,我可不知道。」
「他跟你們共事過?」
詹姆斯慢慢放下報紙,雙腳從桌沿收回。他對斯佩德問題的興趣看似濃厚卻近乎冷漠。「這話什麼意思?」
斯佩德佯裝驚訝:「你們總該有正經工作吧?」
米內拉繞到斯佩德身旁。「哎,聽着,斯佩德,」他說,「海文不過是個熟人。他的死跟我們無關,我們啥都不知道。你知道的,我們——」
三記刻意的敲門聲響起。
米內拉和康拉德看向詹姆斯,後者點頭示意,但斯佩德已迅速閃到門前拉開了門。
羅傑·費里斯站在門外。
斯佩德與費里斯互相打量。費里斯伸出手:「很高興見到你。」
「進來吧,」斯佩德說。
「看看這個,斯佩德先生。」費里斯手抖着從口袋掏出一個微髒的信封。
信封上打着費里斯的姓名地址,沒有郵票。斯佩德抽出裏面那張廉價白紙條展開,上面用打字機寫着:「鑑於週四晚之事,請於今日下午五點至軍街巴克斯頓酒店411室。」
無署名。
斯佩德說:「離五點還早。」
「確實,」費里斯強調道,「我一收到就趕來了。伊萊週四晚上在我家。」
米內拉擠着斯佩德問:「這到底怎麼回事?」
「敲詐,」斯佩德耐心重複,「要封口費。」
米內拉癱坐椅上,雙肘撐膝,抱頭呆視地板。康拉德喘着粗氣,像剛跑完步。
「『獻給老巴克——懂得色彩之美的老夥計,紀念那些閃亮的日子』」斯佩德引用死者題詞,眉頭微蹙盯着費里斯。「什麼色彩?馬戲團黑話裏『把活人推下行駛的火車』叫什麼?紅光照路。沒錯——紅光。費里斯,你推過誰下車被海文知道了?」
費里斯用手帕擦臉,收好手帕平靜道:「是敲詐。」
「被推下火車的那位叫什麼?」
斯佩德抿脣沉思,目光投向天花板。
「嗯哼,」斯佩德附和道。
斯佩德舉起紙條讓黑瘦男子看。後者讀完後喊道:「老實說,斯佩德,這信我完全不知情。」
斯佩德面露喜色,起身開門。
斯佩德點頭。「這位先生」——他用拇指指了指費里斯——「似乎——」
斯佩德面無表情轉向其他人:「嗯?」
科利爾走向詹姆斯:「你的槍呢,路易斯?」
警笛聲打斷了他。他首次將目光投向費里斯。
斯佩德說,「第一,他是最後一個見過活着的伊萊『Eli』的人——這向來是重要線索。第二,在屍體被發現前,他是唯一在乎我是否察覺隱瞞的人。你們其他人只當我在找個失蹤者,而他清楚自己殺了人,必須洗清嫌疑。他連那本書都不敢扔,因爲書店能追溯送貨記錄,店員可能見過題詞。第三,只有他把伊萊形容成純真可愛的男孩——動機相同。第四,什麼勒索者下午三點輕鬆拿到五千美金還留到午夜的故事太荒唐,再好的酒也說不通。第五,所謂伊萊簽署文件的說法更站不住腳——儘管僞造很容易。第六,在我們已知人裏,他最有殺人動機。」科利爾緩緩點頭,「可是——」
「所以你殺了他。」
「沒什麼可是,」斯佩德說。「銀行取一萬存五千的把戲容易操作。他把這個蠢勒索者騙到家裏,拖到傭人睡覺,奪走借來的槍,推他下樓上車——可能當時已死,也可能在灌木叢邊補槍——扒光衣物增加辨認難度僞裝搶劫,把槍扔進水裏回家——」
「有新線索嗎?」科利爾問斯佩德。
「伊萊頓時來勁了。他假裝失望說『不對,那人叫馬丁』,被我們拆穿後,才承認想去找這位先生。週四中午他來電說要在波吉·赫克那兒開派對,我們當然明白怎麼回事。」
費里斯漲紅了臉:「什麼?」
「後面有廚房。」
斯佩德沉思地看着對方:「你掌握了些東西。我想知道是什麼。」
科利爾問:「什麼?」
斯佩德聳肩。「或許爲儘快向朱莉婭自證清白,甚至向警方洗脫嫌疑——畢竟你還有客戶要維護。」
「他怎麼想到的?」斯佩德問。
斯佩德緩緩點頭:「我想是的。」
「我從沒出賣過自己人,」科利爾說,「但這次例外。朱莉婭必須相信,如果是我交出自己的手下,就證明我與這事無關,對吧?」
斯佩德說:「我有預感,費里斯,紅光照路的事也會水落石出。你說過和伊萊共事時曾有合夥人,後來獨自經營。查清合夥人下落不難——是失蹤、自然死亡,還是活着。」
斯佩德的視線從天花板移向那雙凸出的綠眼睛。
「聽着,斯佩德,」費里斯急切地說,「你真這麼想?他有什麼把柄能勒索我?」
費里斯湛藍的眼睛直視斯佩德黃灰色的瞳孔,聲音沉穩:「我沒有,我發誓。事情是這樣的:如我所言,他寄來那本書,扉頁的題詞我一看就懂。第二天他來電說要敘舊借錢,我明白暗示,就去海員國家銀行取了一萬美金。你可查證。」
吉恩·科利爾走了進來。他向斯佩德點頭示意,對屋內其他人視若無睹,儘管詹姆斯打了招呼:「嗨,吉恩。」
「當然,他起這念頭時我們都在。」
費里斯脊背微彎。他舔舔嘴脣:「我要見律師。見律師前我拒絕開口。」
斯佩德輕敲費里斯給的信封:「那這紙條呢?」
詹姆斯爬起來嘟囔:「我不是有意的。」他捂着臉:「我知道不該給,頭兒。但他來電說沒槍不敢對付費里斯,我就…就送過去了。」
「會的,」斯佩德說。
「他不肯說,閉口不談。這不能怪他。」
科利爾說:「你還派了瑟伯幫他。」
一名時髦勻稱的年輕男子走進來,穿着輕便大衣,雙手插袋。他進門右移,背貼牆站定。緊接着另一名男子進門左移。儘管長相不同,但相似的時髦打扮、精瘦體型,以及完全一致的姿勢——背靠牆、手插袋、冷亮雙眼掃視屋內——讓他們乍看如同雙胞胎。
斯佩德溫和地說:「或許吧。確定你們沒在清晨找到伊萊,帶他兜風,用子彈換費里斯那五千塊,然後拋屍——?」
科利爾突然移開視線清了清嗓子,簡短道:「就這麼定了。」
科利爾眼皮微顫,卻未真正眨眼。
「信童中午送來,我立刻趕來了。伊萊保證過沒告訴任何人,但我必須面對任何可能。」
詹姆斯攤開左手:「我們喝酒吹牛時,他講起曾目睹有人把另個傢伙踹下火車墜崖——剛好提到踹人者叫巴克·費里斯。有人問『那費里斯長啥樣?』伊萊描述完說十五年沒見了,那傢伙馬上吹口哨:『肯定是那個開連鎖影院的羅傑·費里斯!他絕對願意花錢遮醜!』」
「後來就沒了。他根本沒去波吉那兒。凌晨兩點我們打電話,他妻子說人沒回家。等到四五點,我們認定被耍了,就讓波吉記他賬上,然後撤了。再沒見過他——死活都沒。」
科利爾用戴手套的手——張開——扇在詹姆斯臉上,把他打翻在地。
私家偵探說完後,綠眼男人問:「你怎麼看?」
斯佩德恍惚地看了費里斯片刻,自言自語道:「顯然,海文想敲詐你。」
「有人知情嗎?」斯佩德問。
「結果我沒用那麼多。他胃口不大,被我壓到五千。次日就把餘款存回銀行。這也可查。」
斯佩德和科利爾走出廚房時,米內拉、詹姆斯和康拉德坐着,費里斯在踱步,兩名時髦青年仍原地不動。
「真不錯,」斯佩德說。
科利爾眼神空洞,圓臉因汗水發亮,嗓音嘶啞:「斯佩德,我要把他交出去。」
「有地方單獨談嗎?」
「現在重點不在這,」科利爾說。「重點是你爲何總說我急於栽贓?」
科利爾說:「他們在拋屍處四百米外的小溪裏找到了槍。是詹姆斯的——瓦列霍那次被人打掉槍時留下的凹痕還在。」
費里斯面如死灰,但目光未移。
斯佩德隨意彈了彈菸灰。「費里斯,」他淡然道,「人當然是他殺的。」
米內拉和康拉德看向詹姆斯,後者不耐煩地撇嘴:「是我們寄的。伊萊去敲詐這寶貝兒後失蹤,現在死了,我們總得請這位先生來解釋下。」
斯佩德說:「隨你。你完蛋了——不過我也討厭勒索者。伊萊在那本書裏寫的墓誌銘很好——太多人以我們的方式活着。」
「若真是這幾個小子殺了他,明知人已死,爲何等屍體被發現纔再次找費里斯麻煩?若爲劫財,何必大費周章翻空口袋?這通常是僞裝搶劫的兇手纔會乾的。」他搖頭。「你太急於栽贓給他們了。他們何必——」
斯佩德質問費里斯:「所以?」
科利爾扭頭對兩名時髦青年甩了句「解決任何闖入者」,隨斯佩德進入廚房。他坐在唯一的廚房椅上,用一眨不眨的綠眼睛盯着斯佩德聽取彙報。
「我聲明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讓他簽了份承認參與…我當年所爲的文件。他午夜時分離開,那便是永別。」
「聽着。一個叫瑟伯的小子說,詹姆斯上週三找他跟蹤海文。瑟伯週四下午盯梢到費里斯家,電話通知了詹姆斯。詹姆斯讓他繼續監視,但附近有個神經質女人投訴這小子徘徊,警察十點左右就把他趕走了。」
「你們知道敲詐的事?」
詹姆斯右手向左胸移動幾寸又停住:「呃,我沒帶。」
康拉德急忙道:「沒有。」
「會的,」斯佩德說。
兩聲急促的敲門響起。
詹姆斯問:「什麼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