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借耳傳聞 長岡弘樹
《埃勒裏·奎因偵探推理小說》 · 埃勒裏·奎因 · 1.5萬 字
日譯英 :翻譯人 貝絲·卡里
(榮獲2008年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
一位評委曾評價這部作品,它既可歸類爲推理小說,也可視爲家庭故事或人文主義故事——因爲女警探的私人生活,以及她與女兒的關係,構成了故事的核心。
1.
穿過檢票口,路過幾家已經拉下捲簾門的小賣部,廣場邊緣的幾個紙板箱屋便映入眼簾。
一共五個。其中一個是大約一週前新添的。
雙頰凹陷,下巴拉碴。年紀將近六十。外表倒還算整潔……
羽澄圭子一邊想象着新來的那個流浪漢的模樣,一邊加快了腳步。
在廣場出口,她與一個商人擦肩而過。他將一部小巧的移動電話貼在耳邊。時值90年代中期,擁有這種設備的人越來越多了。
或許我也該買一部。不,沒必要自己花錢,部門遲早會配發的。到那時,我的BP機也該退休了……
她腦子裏想着這些事,又走了幾分鐘。快到家時,她察覺到了一絲騷動。
一輛警方的麪包車停在巷子裏那棟老房子前,那裏的路燈很少。是現場勘查科的車。旁邊還有一輛轎車,是盜竊科的便衣巡邏車。
七八個路人站在遠處,看着勘查科的警員們忙碌着。
那是羽澄房野的家。
圭子向站崗的制服警察表明身份,走到玄關前。聽到腳步聲,一個正在用鋁粉採集門上指紋的勘查員轉過身來。她想不起他的名字,但認得這張臉。
他站起身,抬手扶了扶帽檐。「警探,您怎麼會在這裏?」
「我家就在附近,這棟房子後面。」
「是嗎?……哦,這裏的戶主也姓羽澄,對吧?」他指着地面說,「是您的親戚嗎?」
圭子搖了搖頭。「這是這一帶自古以來就很常見的姓氏。這裏發生什麼事了?」
「人在型入室盜竊。」
「警探,那件謀殺案進展如何?」
「是你寫的字有問題。你把我們家的門牌號9寫得像7。」
又來了?就在幾天前,車站西區纔有一戶獨居老人的家被盜。
撞死她丈夫的男人,是一個被他逮捕的縱火犯,出於怨恨而行兇。她丈夫的生命就斷送在這場報復中,這是警探的職業風險。
「但如果那個人正在對另一個人講同一個故事,而你無意中聽到了這段對話呢?你會怎麼看?你很可能就會相信了,不是嗎?」
她不能再過多地插手這樁案子,畢竟她不屬於這個部門。但這裏是她的社區,她想盡可能多地獲取信息。
「當然。」
她難道忘了小學低年級時的那些日子嗎?房野幫了她大忙。她曾陪着夏希直到深夜,甚至教她用算盤。夏希難道不該表示些關心嗎?
圭子感到脖子上的緊張感舒緩了一些,她走進榻榻米房間,在佛壇前雙手合十。
她大概會遞過來一張用鉛筆寫着「歡迎回家」的紙條吧。圭子一邊想,一邊開口。「我回來了。」
她還是有孩子氣的時候。
「有位鄰居在案發前後看到了一個可疑的人。」
圭子回到家時,夏希正坐在餐桌旁。她的算術課本和筆記本在面前攤開着。
圭子這次重重地嘆了口氣,換了個話題。「說起房野阿姨,你聽說了嗎?」
她的筷子突然變得沉重。她把麻婆豆腐送進嘴裏,想到了什麼,大聲說:「哇,夏希。這個真好喫。你應該在這裏開一家中餐館。」
向丈夫的遺像報告完這件事後,圭子試着想些這幾天關於夏希的其他事情來報告。他曾那麼期待看到女兒長大。但她什麼也想不出來,只能重複着前一天說過的話。
夏希的拇指和食指正在桌上飛快地動着。
圭子離開榻榻
她告訴過夏希事實,但她不記得用過這種俚語。
「嘿,」夏希冷靜地眯起眼睛,「你這麼說,恰恰是因爲它不好喫吧。」
夏希一切都好。
「我知道。」
「『真的?』……你就只有這句話?你也太冷漠了。是誰幫你把計算能力練得這麼好的?」圭子說着,模仿起夏希的手指動作。
難道是貓崎?
「這就是間接聽聞的效果。當你想讓某人相信某個信息時,訣竅就是告訴另一個人,讓目標無意中聽到。所以你爸爸現在在天堂應該很高興。『原來,夏希已經成了個好廚師了』,他正這麼想呢。」
她戳中了母親的痛處。「嗯,是的。我正在努力辦。」
「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不過,他眼下可能有一道大大的疤痕……聽警探們是這麼說的。」
「能快點抓住他嗎?在街上隨機傷人的傢伙一點也不酷。對我來說很麻煩,天黑後我連便利店都去不了。」
「如果你有什麼要抱怨的,就直接告訴我。如果做不到,至少當面寫張紙條給我。你這樣做,我因爲不知道你爲什麼生氣而非常擔心,直到收到你的信。」
自她的丈夫,一位強行犯科的高級警探,被車撞死後,時間竟過得如此之快。
已經四年了……
「也許你根本沒有當警探的天賦,媽媽。」
那起隨機街頭殺人案發生在11月18日。已經過去兩週了。這段時間裏她做了什麼?沒有天賦……也許夏希說得對。
3.
「什麼樣的可疑人物?」圭邊問,邊將目光轉向大門。
「看吧,我怎麼說來着?你剛纔說得太假了。」
門把手中央的鎖鈕像個凸出的肚臍。那是一種廉價的簡易鎖,防盜性能最差。
接着,她報告了自己一天的工作,並提到了回家路上碰巧遇到的房野家的案子。
「那你也沒聽過『借耳傳聞』這個說法吧。聽着。假設有一個編造的故事。」
看了看手錶,已經十點多了。是該去看看房野,還是直接回家?想到夏希,她猶豫了。
她拒絕說話,用寫紙條的方式交流。在圭子看來,這些行爲都很幼稚。夏希明年就要上初中了,圭子希望她能停止這種模仿父親的幼稚行爲。
「真的?」
「如果你直接從某人那裏聽到,你會懷疑它的真實性,對吧?」
「你聽我說……你知道郵遞員有時會把我們家和房野阿姨家的地址搞錯。」
「也許是吧。」
夏希抬起頭看着她,手指仍在動。
圭子探身過桌,壓低聲音。「沒錯。說實話,調味還需要改進。」
房野正盤腿坐在玄關旁的起居室裏。她背對着那些用報紙修補過破洞的紙拉門,接受着盜竊科警探的詢問。這位八十多歲的老婦人佝僂的肩膀,在昏暗的燈光下微微顫抖。
即便如此……
圭子腦海裏浮現出一個曾被她親手銬上的人。眼下有一道大疤。在公坂警署轄區內,長相符合這個特徵的罪犯只有一個,那就是橫崎宗一——綽號「貓崎」。但他的犯罪記錄是跟蹤並襲擊前妻,並沒有盜竊前科。如果橫崎出現在這個社區……
「其實,我不是在跟你說話,夏希。」圭子用更低的聲音說,並在瞥了一眼榻榻米房間後繼續道,「我想讓你爸爸聽到。」
「那行不通。夏希,你不知道『間接聽聞』的效果嗎?」
他的嘴似乎被凍僵了,圭子花了一會兒才明白他說了什麼。
夏希一邊在筆記本上寫下計算答案,一邊說:「你不是有更重要的案子要辦嗎?」
四天前的早上,當夏希突然不再跟她說話時,圭子雖然很煩惱,但這種事也時有發生。她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惹惱了夏希。結果是因爲圭子忘了輪到她打掃廚房。但直到昨天,她才從郵箱裏的一張明信片上得知女兒生氣的緣由。
夏希搖了搖頭。
「你能不能別再這樣了?」
最終,她小聲說了句「打擾了」,邁步走進了屋子。
「你不覺得廚房裏有蜘蛛網很噁心嗎?」夏希的筆跡寫滿了明信片的背面。
圭子等到詢問結束,爲了不影響現場勘查員的工作,她挪動着位置,靜靜地等待着。
「我已經不生氣了。」夏希用鉛筆尖指了指廚房。「我做了晚飯,是麻婆豆腐,在微波爐裏。想喫的時候就去熱一下。」
「有目擊者嗎?」
至此,母女間的這場僵局宣告結束。
「我知道。」
「是羽澄嗎?」是她的科長。他的語氣看似正常,卻夾雜着一些不耐煩。「又發生了一起謀殺案,第二個受害者。」
「如果有什麼事讓你不開心,試着把它寫在紙上。你會平靜很多。我有時候也這麼做。」夏希的父親曾這樣告訴女兒。夏希天生脾氣急,一生氣就不說話。圭子時常回想起丈夫教給夏希這種處理情緒的方式。
「不要。」夏希 grinning,「我的目的就是這個,時間差攻擊。」
「毫無進展。」她簡短地回答。
「就在剛纔,她家被盜了。」
「哦?你意外什麼?」
「嗯。所以你把那種告訴別人的方式叫做『借耳傳聞』?」
待會兒給她送些錢過去吧,圭子想。用報紙代替障子紙來補門,過着這樣的生活,她不可能有什麼積蓄。她唯一的收入來源,想必就是養老金了……
「不過轉念一想,你當個差勁的警探也許更好。」夏希合上筆記本。「如果你抓不到他,至少不會有人來這裏報復。如果我連你也失去了,那對我來說就太麻煩了。」
「那你應該進去,在佛壇前告訴他。」被她帶着,夏希的聲音也放輕成了耳語。
夏希疑惑的表情表示她沒有。那邊的騷動似乎沒有傳到這裏。
當這些念頭佔據她思緒的表層時,圭子下意識地在心裏數着。三次。不,今年或許是四次了,她曾去過獨居老人自殺的現場。每一次,情況都很清楚,當事人被貧窮,更重要的是,被孤獨感所壓垮。
「好久沒聽到你的聲音了。」
「是的。看,你學到新東西了,不是嗎?」
「那是郵遞員的錯。」
「被偷的是現金,十萬多一點日元。老太太把它放在碗櫃裏。」
圭子將明信片推向那幾根手指。
夏希的手指慢了下來。「小偷?」
都怪你。
2.
「……真讓人意外。」圭子說。
圭子還沒聽完那句話,就已經站了起來。
「也許是真的。或許謀殺案對於一個坐電車通勤的中年女警探來說太難了。」
「是的,媽媽。我會注意的。」
她在房野家玄關站了好幾分鐘,才終於和房野對上視線。
「『報復』,你說的?」這孩子從哪兒學來這種說法的?
「謝謝。」
「歡迎回家。」夏希出聲回答。她那留着短髮的腦袋,依舊對着桌子。
「嗯。」
米房間,來到廚房。用微波爐熱了麻婆豆腐後,她又在托盤上放了一罐啤酒,在夏希對面坐下。然後,她從手提包裏拿出昨天收到的那張明信片。
圭子放下筷子,拉開啤酒罐的拉環。就在這時,電話響了,彷彿是一個信號。
老人站起來,朝她走來,靜靜地鞠了一躬。看到這麼多支援趕來,她似乎恢復了些許精神。房野知道圭子的職業是警探,但她並不知道圭子在強行犯科,而非盜竊科。
「那你還記得你的一張明信片被錯投到她家去了吧?我當時尷尬極了。」
當然,如果她,夏希的母親,能早點回家,她年幼的女兒就不用在夜裏獨自一人,也不用讓年邁的鄰居老太太心生憐憫了。
「通常小偷會趁沒人的時候下手。但這次正好相反,小偷是知道家裏有人才進去的。」
下午五點開始的會議,準時在兩小時後結束。
圭子第一個衝出會議室。她跑進洗手間,一遍又一遍地漱口。感覺喉嚨深處像紮了根針。每次暴露在二手菸中,她都有這種感覺。問題出在坐在她旁邊的那個人。她認得他的臉,是盜竊科的副科長,就是四天前,12月2日晚上,在房野家詢問過她的那位。或許是因爲被提拔協助追查殺人犯而感覺自己很重要,他在整個會議期間不停地抽菸。
下次我一定要坐得離他最遠。圭子一邊暗自發誓,一邊回到辦公室,打開了還沒來得及看的晨報。關於隨機街頭殺人犯的報道在城市版的中間位置,佔了三欄。雖然第二個受害者遇害已經過去好幾天,這起案件仍然是新聞的焦點。
由於案件毫無進展,報道的信息不足。在這種情況下,記者們只好採取一些無奈的手段。報道將從白領犯罪科、盜竊科、有組織犯罪科、武器和毒品科抽調警員,臨時增援強行犯科進行調查這件事,當作獨家新聞來報道。
「羽澄警探。」
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圭子從報紙上抬起眼。鄰座的年輕警探遞過來電話聽筒。
「找您的電話。從留置管理科打來的。」
他們想幹什麼?她一邊想着,一邊接過聽筒。
「我是伊丹。」
聽到他的聲音,圭子腦海裏浮現出伊丹那方下巴的臉。
「您能過來一下嗎?」
「怎麼了?」
「我們這裏的一位『客人』堅持要見您。」
「是誰?」
「十五號。」
「這樣我可不知道是誰。」她本想放緩語氣,但聲音還是顯得有些尖銳。
「沒辦法,就是十五號。規定我們必須用編號稱呼我們的客人。」
圭子掛斷電話,按了按太陽穴。調查與拘留分離:這是刑事調查部和拘留管理部之間不可避免的衝突的根源,是根深蒂固的原則。他們誰也無能爲力。不過,這種交流還是讓人感到厭煩。
有問題嗎?她的年輕同事用眼神問道。
「給我點時間。」她告訴他。
她想知道,在他入獄前租住的市郊那套整潔的公寓裏,現在住的是誰。他的財物是否因爲他被提起的民事訴訟而失去了?如果是,他的前妻要求了多少賠償?
當她推開通往拘留室的沉重鐵門時,圭子抱緊了雙臂。這裏的暖氣應該和其他樓層一樣,但這是一個充滿鋼筋鐵欄的地方,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看這個,」她說着,把照片放在夏希面前的桌子上。「好好看看這張臉,記住它。」
夏希一言不發,點了點頭。圭子感到困惑。即使在這種緊急情況下,夏希還是拒絕說話。
「我不堅持現在。可以是改天。」橫崎說着,眼睛緊盯着圭子,甚至沒看伊丹一眼。
「你什麼時候被放出來的?」圭子說。
「等一下。你說的是公坂車站?」
「還有,」她的聲音高了起來。這是因爲一個特定的短語閃過她的腦海。清了清嗓子,圭子繼續說,「你找我有什麼事?」
「在這裏等我。我馬上回來。」
伊丹只說了句「這邊走」,便沿着排列着牢房的走廊快步走去。
「車站。那天晚上他在車站西區的垃圾箱裏翻東西。他肯定是動了進那個老太太家的念頭。」
「你就不能回答我嗎?這次你又爲什麼生氣?能不能給我個理由?」
「請稍等。」齋藤出乎意料地禮貌地回答。他站起來,走進了後面的辦公室。
看守臺前坐着一位相貌異常英俊的年輕警官。他叫齋藤。他和圭子住在同一個區,都在火車站西邊,圭子認得他。他的生活方式在她看來有些鋪張,因爲他經常買新款汽車。有傳言說他欠着單位互助社的錢。
他爲什麼想讓她探視?他在策劃什麼?他是不是想威脅她說些諸如「洗乾淨脖子等着挨刀」之類的話?
他在策劃什麼?
「你有更重要的案子。快點找到那個街頭殺人犯。」夏希前幾天是這麼說的。所以圭子以爲夏希已經開始理解她母親的工作了。但似乎她高估了女兒。
「是的。」
亞克力隔板比她想象的要厚。雖然很厚,但透明度很高,她能清楚地看到對面牆上時鐘的秒針。牆壁似乎做了隔音處理,聽不到外面的任何噪音。
夏希仍然不說話。
一進屋,她就喊道:「夏希!」
「你能來看我嗎?」
「你知道,那裏的廣場上有四五個紙板箱屋。」
起初,她無法理解他用那種沙啞的聲音說出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夏希把照片還給圭子。
餐桌上放着一份報紙,正是她四小時前在辦公室裏看到的那一頁。女兒是不是每天都在看城市版,想更多地瞭解她母親的工作?
伊丹一喊,附近一個男人轉過身來。那是一個穿着髒夾克的四十歲男人。當圭子看到他的臉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話你跟十五號說去吧。但圭子保持沉默,對他居高臨下的言辭點了點頭。
只有兩點是清楚的。
伊丹沉默了。
牢房的鐵欄下半部分被遮住了,但上半部分是敞開的。這意味着被拘留者如果站起來,就能看到走廊。晚上七點,晚飯過後,他們無所事事。他們好奇地從牢房裏向外張望。
「你說他住在那裏是什麼意思?」
「當然。」
圭子雙手拍在桌子上,發泄着她的沮喪。「我出去一下。」她說着,朝前門走去。在外面,她先看了看郵箱。正如她所料,裏面有一張明信片。收件人「羽澄圭子女士」和發件人「夏希」都用向右上傾斜的筆跡寫着。這筆跡很熟悉。但這次的明信片不是郵局賣的那種,而是一張風景明信片。這與以往不同。地址下方寫着:「你打算追查那個竊賊到什麼時候?」另一面是一張不知名野花的照片。
圭子又回想起她在拘留所裏聽到的橫崎的聲音。
夏希從照片上抬起眼睛。
「伊丹先生在哪兒?」圭子一邊想着這些,一邊問他。
「還記得你前幾天說的話嗎?『報復』?他很可能就是衝着我來的。這只是一種可能性,但你可能也有危險。」
很快,代替那位英俊警官出來的,是那位方下巴的科長。
「爲什麼?」
這種誤解可能不僅限於夏希。小學生對警探的印象大概是他們追查竊賊和殺人犯,部門之間沒有職責分工。
伊丹停下的牢房在離看守臺最遠的地方。
「十五號的地址就是其中一個。」
儘管法院已經決定將他的拘留期延長十天以調查盜竊案,她仍然無法相信是橫崎犯下了這起盜竊案。
「那就後天。」
「如果我休息,兇手也會休息嗎?」她開玩笑地回答,強壓下已經開始的頭痛。
她一時語塞。據她所知,沒有規定禁止警探在會客室與嫌疑人見面,但是……
沒有回答。她能聽到浴室裏傳來水聲。夏希一定在洗澡。
「他叫橫崎。是個跟蹤狂,這個詞我們最近聽得很多。他就是這種人。他是個會追逐目標到天涯海角的壞傢伙。他像貓一樣執着,所以他的綽號叫貓崎。不久前,他跟蹤前妻,最後用美工刀劃傷了她。」
夏希的眼睛盯着照片,點了點頭。
「那件案子真是你乾的嗎?」
圭子跟在他後面。
「我現在就在這裏。」
是房野家的盜竊案。所以果然是橫崎。
「好的,但我們的走訪調查怎麼辦?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沒關係。別擔心。我會把他打跑,保護你的。但是,爲了安全起見,記住這張臉。如果你在什麼地方看到他,就跑開。明白嗎?」
「你現在住在哪裏?你的地址是?」
5.
在把鑰匙插進前門鎖孔之前,她晃了晃門把手,測試了一下它的牢固程度。由於人員被調往強行犯科,盜竊科現在人手短缺,最好還是謹慎一些。
「喂,十五號。」
她並不指望橫崎會回答。她盯着牢房裏的男人,但她的聲音是衝着伊丹的。
橫崎慢慢地搖了搖頭。「我請求的是,您能到會客室來。」
圭子也沒有回應。她無法回答。因爲她無法揣測橫崎的真實意圖。
拘留所裏的「客人」中,偶爾會有一些人掌握着他們自身罪行之外的案件信息。也許「十五號」知道一些關於隨機街頭殺人犯的線索。
「肯定是。」伊丹再次替他說話,「今天剛決定,他的拘留期將延長十天。」
「那不可能,」伊丹插話道,「探視時間到下午四點。現在早就過了。你必須遵守規定。」
廣場上的路人向她投來側目。圭子感覺到他們的目光在她背上,她打開了紙板箱屋的門。一股酸臭味刺入鼻腔。她打開隨身帶來的手電筒。微弱的光首先照亮的是一條髒毯子。圭子強忍着噁心,慢慢移動光圈。
那個新來的流浪漢就是橫崎。
圭子在工具箱裏找出一支小小的手電筒,坐到椅子上。她腦子裏全是橫崎的臉。
走在前面的伊丹半轉過身說:「通常我不會聽從我們客人的特殊要求。但十五號堅持要見您。我這是破例。」
「您不來看我嗎,羽澄女士?」他重複着他的請求,語氣中沒有任何威脅。
她把風景明信片塞進大衣口袋,走出了大門。她走到車站,深入廣場。紙板箱屋裏很安靜,所有的流浪漢似乎都睡着了。她走近五個紙板箱屋中最新的一個。這一定是橫崎的。
一是橫崎盯上了她。他不僅搬到了她家附近,還特意要求她去探視他。毫無疑問,他正在策劃他的復仇。
「謝謝。幫大忙了。」圭子匆匆說完,下了車。
但是……
橫崎悄無聲息地走到鐵欄前。他那狹長的眼睛裏,投來一道毫無表情的目光。
「然後我抓住了他,把他送進了監獄。所以他肯定恨我。」
「頭兒,」她的年輕同事從副駕駛座上探過身來說,「您該休息一下了。」
不過,等等。他可能也與街頭殺人案有關。她心裏這麼想,但立刻打住了。第一起殺人案發生在大約二十天前,那時橫崎還在監獄裏。
她蹲在紙板箱屋前。爲了以防萬一,她喊了一聲:「晚上好。」如預料的那樣,沒有回應。
「能在這裏坐一下嗎?」她一隻手指着對面的椅子,另一隻手從包裏拿出一張照片。是橫崎的大頭照。從拘留所回來後,圭子就衝到檔案室,打開了他的案卷,複印了他的照片。
圭子離開房間,跑下一層樓梯,來到三樓。
她的同事閉上嘴,坐直了身子。
夏希眨了幾下眼睛。
「……真的嗎?」
貓崎。右眼下有一道長長的疤痕。沒錯,是橫崎宗一。
「就十天前。」伊丹替他回答,「他好不容易被放出來,結果又從一個老太太家裏偷了錢,所以現在又回到這裏了。」
「留着它,」圭子按住女兒的手,繼續說。「幸運的是,橫崎現在在監獄裏。但他很可能十天後就會被釋放。」
她翻過來又看了看字跡。從這個問題來看,她猜想夏希是惱火她媽媽又晚回家了。這就是她拒絕說話的原因嗎?確實,過去幾天她都是半夜纔回家。昨晚她還在警察局過夜了。
夏希拿起照片。
第二點是,她不打算中他的計。
圭子感到一陣疲憊。夏希不該爲這種事鬧脾氣,表現得這麼幼稚。再說,「不是竊賊。我在追一個殺人犯。」她發現自己自言自語起來。想到自己是如何努力從盜竊科晉升到強行犯科,這種誤解讓她很惱火。
橫崎也懶得回答這個問題。
橫崎沒有回答。
也許是被這種態度冒犯了,伊丹憤怒地提高了聲音。「明天不行。你要接受審訊。她能來你就該慶幸了。警探們都在忙一個謀殺案,沒時間管你這種小案子。」
「您看起來不太好。科長也很擔心。」
這時,橫崎的臉終於動了。他伸出舌頭,慢慢地舔了舔嘴脣,用沙啞的聲音說話了。
4.
過了一會兒,夏希從浴室裏出來了。由於她的頭髮沒溼,圭子判斷她剛纔不是在泡澡,而是在清洗浴缸。
從盜竊科警官的話來看,逮捕橫崎的唯一理由是附近一位居民的目擊證詞,他說「我看到了一個眼下有疤的男人」。如果沒有發現其他物證,當他的拘留期滿時,他很可能會被釋放。
「橫崎已經出獄了,開始在火車站生活。他是公坂車站的流浪漢之一。這意味着他搬到了我們家附近。所以我有點擔心。」
她有多少年沒來過拘留所的會客室了?大概是警察學院時期來參觀考察之後就沒來過了。如果是那樣,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
圭子閉上眼睛。首先浮現在腦海的是她的女兒。夏希從六號晚上——也就是前天晚上——開始就再也沒跟她說過一句話。那天收到的信息是「你打算追查那個竊賊到什麼時候?」,而今天早上剛出門時收到的風景明信片上的信息則變成了「爲什麼你喜歡那些專挑家裏沒人的竊賊?」
是房野送來了那張明信片。她今天早上把昨天送到她家的明信片拿了過來。圭子看了看地址上的門牌號,發現夏希把9的圓圈寫得很扁,看起來像個7。
她還說她會注意的。圭子爲給房野添了麻煩而道歉。
房野也深深地鞠了一躬。「前幾天真是太感謝您了。我真的欠您很多。」
由於圭子並沒做什麼特別的事,甚至忘了給房野一些錢,她感到很不自在。圭子從沉思中睜開眼睛,拿出記事本,寫下:「取錢給房野。」圓珠筆的筆尖沒有顫抖。不,她不緊張。
看來他們還沒有找到任何物證證明橫崎是竊賊。審訊無疑會持續到他的拘留期滿。這意味着他還要在牢裏待一個星期左右。除非真正的竊賊自首,否則他不可能被立即釋放。
我們可以在他出來之前搬家躲起來。
圭子合上記事本。片刻之後,亞克力隔板另一邊的門開了。橫崎先出現,接着是伊丹。
圭子向伊丹投去一個眼神,意思是:你也要在場嗎?
伊丹回答:「這是規定。」
沒辦法。
只有律師才能在沒有看守在場的情況下會見囚犯。
進入會客室時,圭子在接待處出示了她的身份證件,並像普通公衆一樣填寫了探視申請表。她並沒有因爲是警察而受到任何特殊待遇。
「當然,您不能進行任何類似審訊的行爲。另外,根據談話內容,我可能會決定終止會面。請記住這一點。」伊丹生硬地說,然後坐在一旁的摺疊鋼椅上。
橫崎坐在櫃檯前,面對着圭子。就像前幾天隔着鐵欄那樣,他用毫無表情的眼睛盯着她。圭子研究着他薄薄的嘴脣,等待它們張開。橫崎保持沉默。
大約一分鐘過去了。橫崎沒有要開口的跡象。
「十五號,」伊丹說着,把鋼椅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音。「你不是有話要說嗎?別猶豫。」
圭子也變得不耐煩了。快說啊。她本已打消了探視他的念頭,但又想着他或許能透露一些他計劃的線索,纔來的。
她前天晚上對紙板箱屋的檢查一無所獲。她所掌握的信息只有他自己說過的話。他若保持沉默,就意味着她白白浪費了寶貴的時間。她今天還要去進行走訪調查。連環街頭殺人案至今還沒有任何線索。
「那你跟我換一下。」
「是的,這裏是第七小學。」電話那頭的聲音似乎慢得過分。
「喂,十五號。」伊丹的聲音裏透着疲憊。「如果你只是要一直沉默,我就要結束這次探視了。」
「因爲這裏對一個無處可去的人來說正合適。沒有別的原因。」
「那很好……」
「我有三十分鐘。規定允許我三十分鐘的探視時間。現在連一半時間都沒到。」
「我會重新開始。我會找份工作。」
圭子沒聽完就掛了電話,抓起外套,跑出了門。她咬緊牙關,騎着自行車飛速趕到車站。她把自行車扔在廣場入口,朝紙板箱屋跑去。
夏希在水槽邊默默地洗着碗。因爲即熱式熱水器壞了,她的手一定被凍得麻木,但她還是毫無怨言地用着海綿和洗滌劑。洗完後,夏希離開了廚房。她從郵箱裏取回晨報,在餐桌上打開。
「所以,你終究沒有偷東西?」
「我今天休息。我一整天都在家。」
伊丹不耐煩地咋了咋舌。
橫崎突然移動上半身,圭子僵住了。他臉上帶着同樣的淡淡微笑,把一直放在膝蓋上的手放到了櫃檯上。「看來,我被懷疑的那個案子,真正的罪犯已經被確定了。」
「請稍等。」
「那你一定看到了竊賊的名字和臉。」
「明天睡個懶覺吧。」昨晚,她的上司端詳着她的臉,簡短地說。她感到羞辱。他肯定是真心關心她的健康,但對圭子來說,這就像是聽到了他說:「你處理不了這起謀殺案。」
「好吧?你的回答呢?」
但她不打算全盤接受他的虛張聲勢。離開會客室後,她去了盜竊科,向負責調查的警探長詢問橫崎是否會立即被釋放。當她聽說情況並非如此時,她非但沒有鬆一口氣,反而對橫崎的愚蠢感到困惑。一個這麼容易被識破的謊言有什麼意義?如果他只能使出這種空洞的威脅,那他實際上肯定就是那個從房野家偷錢的竊賊。那樣一來,他再次入獄就板上釘釘了。她也就不用搬家了。
「那次探視呢?不是爲了威脅我嗎?」
她搖了搖頭。文章只說了「一名警官」,沒有照片。
「我今天休息。」
她覺得橫崎笑了。圭子瞪着他。
「喂。夏希已經回家了。我們今天沒有第五節課。」
「喂,齋藤,你忙嗎?」
回到家後,她又看了一遍橫崎給她的報紙。上面是真正的竊賊——即使在顆粒粗糙的照片裏,齋藤警官的臉看起來也很英俊。
她的眼睛無法適應黑暗,看不清是誰。她側過身子,讓更多的光線進來。她盯着那個男人的臉。她確認了那道右眼下的疤痕。她的預料落空了,她退後了一秒。然後她探身進紙板箱屋,逼近橫崎。
圭子向前傾身準備站起來。但伊丹比她先站了起來。他再次明顯地不耐煩地咋了咋舌,打開門,朝走廊裏喊道。
「你……」如果你碰我女兒,我保證讓你永遠出不了監獄。她本想說這樣的話,但由於困惑和激動,接下來的話卻說不出來了。
她幾乎睜不開眼睛。一定是眼角的眼屎。她把它揉掉。但當她直起身子時,圭子意識到自己在餐桌上睡着了。
夏希睜大眼睛看着她。
圭子從她手中搶過報紙。
他說:「果然是這樣啊。」
圭子點了點頭。
「還有一點。」
「再說,」橫崎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探視不只是說話。光是看着對方的臉,也算是探視。」
橫崎遞給她摺疊好的報紙。當圭子看到竊賊臉部的照片時,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就在那時,她什麼都明白了。
別傻了。看來她來這裏是個大錯誤。這正是這個綽號「貓」的男人所擅長的陰險騷擾。既然如此,最好快點離開。
夏希寄來的所有明信片上,9都寫得像7。這意味着不僅是第二張,第一張和第三張明信片也都被錯投到了房野家。所以老太太把三張卡片都送了過來。
「對不起,我懷疑了你……」
錯過了離開的時機,圭子又坐了下來。
夏希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橫崎已經出來了。那不是虛張聲勢。他的話是真的。
「你現在打算做什麼?」
夏希眼裏含着淚。她抽泣着,拿起書包,小聲說了句「對不起」,然後跑出了前門。
圭子離開了紙板箱屋。一個慣犯。她曾這樣給橫崎貼上標籤。她曾斷定他是個冷血的罪犯。但是,或許從那次跟蹤事件就判斷他的一切是個錯誤。
7.
「你沒看到?看來記者要獲取信息也不容易啊。大概是早報版沒趕上。」橫崎說着,扭動身體去拿報紙。「我在車站垃圾桶裏找到一份晚報。我給你。你仔細看看。」
橫崎再次開口。「我被審訊的時候,能從警探的行爲中看出很多東西。」
「不,不是。你看了今天早上的報紙嗎?」
「不,不怎麼忙。」圭子能聽到回答。
「橫崎……你那天晚上看到了這張臉。」
「是啊,我當時也嚇了一跳。」
十分鐘過去了。橫崎的嘴依然緊閉。
是誰?又有新的流浪漢搬進來了嗎?
6.
他當然會。當他被捕並被帶到拘留所時,他在那裏看到了那個罪犯。難怪他會感到驚訝。不,在那個階段他還不確定照片裏的男人就是竊賊。在黑暗中他不可能看清那人的臉。所以他纔想出了請求探視的計策。橫崎賭的是,如果他看到的那個人是罪犯,他就會自首。
圭子怒火中燒。「好好跟我說話!」她無法抑制怒火,把紙揉成一團,朝夏希扔了過去。「別開玩笑了。你看不出我真的很擔心你嗎?長點心吧。你已經過了爲這種小事就沉默抗議的年紀了。你爲什麼這麼幼稚?我們現在有正經事要擔心……」
又一分鐘過去了。
早上她的頭痛沒有好轉,反而更嚴重了。感覺像是有人用木槌在敲打她的顱骨內部。她把幾乎沒動的米飯放回電飯煲,把沒喫的配菜放進冰箱。
他突然在說什麼?圭子困惑地問:「你能看出什麼?」
「但如果他們逮捕了嫌疑人,會有些麻煩,所以警探們陷入了兩難。」
「什麼?」
「也就是說,羽澄女士,聽好了,最快可能明天……」圭子屏住了呼吸。橫崎把臉貼近亞克力隔板,嘶嘶地說:「……我就可能從這裏被釋放出去。」
圭子跟着她想去道歉,但當她走到門口時,女兒已經不見了。她的頭痛加劇了。她搖搖晃晃地回到椅子上,閉上眼睛想稍作休息。
「對不起。」她說。
「夏希,我首先要說,把你的數字九寫清楚,帶上那個圈。你那樣寫,會給房野阿姨添麻煩。」
她花了一會兒纔回想起發生了什麼。在她對女兒大吼之後,她冷靜了下來。
傳來一陣腳步聲,然後齋藤修長的臉從門口探了進來。這位年輕的警官在鋼椅上坐下,代替了他的科長。那位科長中途放棄了這個無聊的工作,匆匆離開了會客室。
「警察就盜竊案自首。」她沒有看錯。標題很清楚。「關於12月2日晚,在公坂市車站西區一處民宅發生的現金被盜案,公坂警署一名警官已自首,承認犯罪。經過12月8日晚的審訊,警方認定該嫌疑人確實實施了盜竊,並已將其逮捕。」
「警探們已經查明瞭是誰,正在祕密收集證據。下一步就是申請逮捕令。沒錯。審訊室裏的氣氛很明顯。」
她在會客室與橫崎的會面,是橫崎讓齋藤間接聽到談話的方式。橫崎堅持等着開口,就是希望齋藤能進來當看守。他利用這個機會放出假消息,說真正的罪犯已經被找到,證據也已在祕密調查中。如果伊丹沒有離開並叫齋藤進來,橫崎無疑會請求再次探視,以爭取另一次機會。
「別再用沉默抗議了,開口說話好不好?」圭子煩躁地撕破了報紙的一角。「還有,這很重要,仔細聽。暫時,從今晚開始,你去外公家住。從那裏去上學。別擔心,這只是個預防措施。」
「你剛纔在想吧?復仇,或者『回敬』。」橫崎移開目光。「我不會那麼做。我不想再進監獄了。就算無家可歸,也比待在鐵窗後強。」
因爲在附近,他目睹了竊賊從房野家逃跑。
在學校職員去叫夏希接電話的時候,圭子又掃了一眼那篇文章。
「我最早可能明天就被釋放。」如果橫崎的話是真的,他今天就可能被釋放。
橫崎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
8.
下一秒,圭子呆住了。她睜大眼睛,把那篇文章讀了兩遍。然後她從桌邊跳起來,撞倒了椅子,去抓電話。
這時,橫崎終於開口了。「三十分鐘。」
這時,夏希拉過一張廣告傳單,在背面寫下「好的」。
真正的罪犯竟然是一名警察!「但如果他們逮捕了嫌疑人,會有些麻煩,所以警探們陷入了兩難。」這就是橫崎在會客室裏話中的含義。
昨晚在郵箱裏發現的風景明信片上,信息從「爲什麼你喜歡那些專挑家裏沒人的竊賊?」變成了「一個小偷和你的女兒,哪個更重要?」夏希仍然無法原諒母親晚歸。
「調查的進展。我能看出一個案子離偵破有多近。」
橫崎用手臂支撐着,上半身向前傾。
「沒關係。你頭還疼嗎?」
「你什麼意思?」
「請讓羽澄夏希接電話,六年級二班。我是她媽媽。是緊急情況!」
「明白嗎?」
「那,」圭子收回臉,「你爲什麼來這個車站?」
橫崎臉上的淡淡微笑消失了。
「不,不是我。我不知道是誰,但真正的竊賊是別人。」
「不,我也利用了你。我已經沒有可以稱之爲熟人的人了。我能想到的能來探視我的人,只有你。」
是的。這只是個預防措施。
過了一會兒,夏希回到了家。當她放下書包時,圭子伸出手,撫摸着女兒的額頭,就是早上她扔紙團的地方。
夏希什麼也沒說。
她看了看鐘,已經下午兩點多了。桌上放着她從夏希手中搶來的晨報。她再次揉了揉眼睛,像往常一樣先翻到城市版。
橫崎可能正在跟蹤夏希。她不由自主地這麼想。如果是這樣,去他的紙板箱屋也是徒勞的。但她想不出還能做什麼。她已經顧不上別人會怎麼想了。她打開最近的那個紙板箱屋的門。昏暗的箱子裏,毯子下躺着一個人。
更讓圭子不安的是文章的結尾。「隨着這一進展,因該案被捕並被拘留的40歲無業男子,已從公坂警察局獲釋。」
「我們幾點去外公家?」
圭子搖了搖頭。「我們不用去了。」
「真可惜,我還挺期待的呢。」夏希離開起居室,走進了廚房。「你應該躺下休息。晚飯好了我叫你。」
圭子點了點頭,在沙發上坐下。她拉過一條毯子蓋在身上,躺了下來。她剛閉上眼睛不久,門鈴就響了。
「來了。」夏希應聲,小跑到玄關,打開了門。圭子閉着眼睛,用耳朵追隨着她的動作。
然後她聽到:「你好,夏希。」是房野的聲音。「你媽媽在嗎?」
「她在躺着,但我可以叫醒她。」
「不,別打擾她。等等,夏希,別。我剛做了這個,請你們喫。」
「哇,謝謝。」
她收到了什麼?
「很抱歉我只能用這種東西來表達我的感謝……還有,這個,在郵箱裏。」
「哦,謝謝您。」
那一定是一張明信片。夏希肯定又把數字寫得讓人容易看錯。連續四次。她一定是故意的。
故意的……圭子睜開眼睛,凝視着天花板。難道……?
「那麼,夏希,我再來。」
「太感謝您了。」
聽到門關上的聲音,圭子坐起來,等着夏希。夏希回到廚房時,雙手捧着一個雙耳鍋。手指間夾着一張風景明信片。
夏希以爲她媽媽睡着了。當她們的目光相遇時,她聳了聳肩。
「是房野阿姨,對吧?」圭子問。
「嗯。她給我們帶來了這個。」夏希回答着,舉起鍋,揭開了蓋子。
「也不是我做了什麼特別的事。」
無論多麼重大的案件出現,您的小案子都沒有被遺忘,阿姨。警探們正在堅持不懈地追查那個偷了您錢的竊賊。沒有人忘記您。夏希通過向房野傳達這個信息,一直在安慰她。
夏希用空着的手,開始收拾桌上的廣告傳單和雜物。其中有橫崎給圭子的那份報紙。
圭子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一張明信片。寫在明信片上的內容被看到,也不是什麼不自然的事,對吧?我明白了。收到的人會自動讀到。但是,要把九一直寫得像七,是不是很辛苦?」
「媽媽,你爲她做了什麼嗎?她說這是爲了感謝你。」
夏希轉過泛紅的臉,伸手去開水龍頭。她把手伸進流動的水裏,使勁地搓洗着。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你沒必要爲了寄那些明信片,就假裝那麼生氣。」
幾條小魚在蒸汽下被燉成了金黃色。圭子的食慾被勾了起來。房野做了一道醬油和糖燉的沙丁魚。圭子嘗過,知道它有多美味。
真正的含義難道不在於「竊賊」、「專挑家裏沒人的竊賊」和「小偷」這些詞裏嗎?這一系列信息,不就是在傳達警探們從早到晚都在追查那個竊賊嗎?
在圭子看來,女兒彷彿比昨天長高了一點。
在大衆媒體中,焦點都集中在隨機街頭殺人犯身上。新聞已經報道了警探從盜竊科被調往強行犯科的消息。房野無疑看到了這個新聞。她無疑很擔心。她被偷的錢還能回來嗎?最重要的是,她一定感到孤獨。她一定覺得整個世界都把她遺忘了。
「他被捕了。」
夏希把鍋放在桌子上。「誰?」
「你打算追查那個竊賊到什麼時候?」
夏希的目光與圭子的交匯。她試圖弄清楚她媽媽知道了多少。
所以夏希才寄了那些明信片。她指望着郵件被錯投,利用了間接聽聞的效果。實際上,盜竊案的調查已經變得不那麼重要,但通過讓房野間接聽到相反的信息,夏希試圖讓她認爲情況並非如此。
「嗯。」夏希用她一貫無聊的口氣回答着,轉過身,蹲在垃圾桶前。圭子能聽到紙被撕碎的聲音。之後,當夏希站直時,明信片已從她手中消失。
說着,圭子回想着她迄今爲止收到的信息。夏希真的只是因爲母親晚歸而生氣嗎?
夏希瞬間僵住了。
「從她家偷錢的那個男人。」
向誰傳達?向那個被偷了錢的老婦人。夏希想讓讀到這些話的人不是她的母親,而是房野。
夏希的臉頰泛紅。「嘿,媽媽,你想讓我說什麼?」
「怎麼?你不需要看城市版了?案子破了你就不感興趣了?」
當圭子故意刻薄地說出這句話時,夏希抬起頭看着她。她似乎有點不安。
「你剛纔撕掉的那張明信片上寫了什麼?關於那個竊賊?你是不是用了你所知道的警察行話,因爲你是警探的女兒?但讀者可能看不懂那些詞。」
「一個小偷和你的女兒,哪個更重要?」
「爲什麼你喜歡那些專挑家裏沒人的竊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