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話【2022,筆者】
《只有我們無法相擁的那個冬天》 · 座下侍從 · 4770 字
在整理父親留下的文件時,還有這樣一張紙,標註着「有關幽靈(疑似)的其他記載」,顯然,又是那些年他沉醉於尋找某個不存在的人時所做的研究。
他在文件的最下方標註着《伊藤山雄的遺書》,後來警官告訴我,伊藤山雄是準鳥市一名許多年前在河流中溺斃的死者。於是我閱讀了起來,而其中的內容不算長,如父親所寫的那些,甚至近似於一個瘋子的自白,又像是某種小說。最爲奇怪的是,文章通篇用第二人稱寫作,爲此,我甚至拜託了雪井這樣看上去似乎無藥可救的女人幫忙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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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藤山雄的遺書》
這是你第一次見到新的學生。在此之前,你說你執教於某所很遠的中學——隨着一些事發生,一些你如今有些忘了的事,你只得搬到新的城市,接下新的委託。
是的,你並不喜歡在學校授課,尤其是對着那些死板而自以爲正確清高的教材。因此在踏入這座白色建築時你皺起了眉頭,皮鞋敲擊出的空曠迴響更像是生硬的妥協。原來那時候你便做好了決定,當然我們是毫不知情的。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是的,你有些冷漠,疏離,那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也是一種近乎創傷的恐懼。學校不大,你一個人走入無人的校舍,挑選了最遠離街道的教室,對我伸出手。
「你好。」
你這樣說着,心裏已經開始後悔,後悔認識一個這樣的學生。你隱隱知道我不應該在這裏,你應該要離開。但你還是嚴肅地翻開課本,做出儼然決絕的表情。
「我會教會你許多事情,你要一一記下;這些事絕非來自課本,而是來自我總結的規律和知識。」
你讓我寫了許多許多,其中正有這篇手記。你說,在逃避和存在之間,你選擇了折中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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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文課未結束時,你忽然停下了書寫。窗外樹影斑駁,那些枝條把整間教室切得七零八落;你從鏡子裏看到了自己的模樣,如同碎成了無數碎片。於是,你轉頭說起了關於你前妻的事。
你說,你的前妻是你第二個愛人。她於你而言更多的是陌生,過度的賢惠和逐漸減少的話語讓你感受到了被欺騙的滋味。她對你很好,在你賺不到錢時會在你耳邊細語;你帶她去無謂的同學聚會,他們欣羨的表情不知爲何刺痛了你。你覺得是自己奪走了自己的追求,你開始懶惰,庸碌,變成了癱在沙發上沒有未來也沒有性慾的中年男人。
你說了許多關於前妻的埋怨,分不清楚究竟是在埋怨自己的庸碌還是在埋怨前妻那陌生的賢惠。接着你又說出了自己藏在心底許多年的祕密,那是關於你的初戀的小事。
有些人生如曇花,你總說自己的初戀已經死了,像曇花那樣凋零。我這個年紀的女生怎可能明白,你那臉惆悵明明不似做作卻又讓我厭惡。你挖出你們做過的蠢事,又堅稱班主任的牛油果三明治裏的芥末是你們共同的創舉。你們瘋了十年,拋棄了課業加諸於其他人身上的枷鎖,做着荒唐可笑的風車夢,直到她死去那日。
接着你結婚了,你又說起自己的前妻,關於她氾濫的好,還有把你禁錮在牢籠裏的體貼。你把三分一的墮落歸咎於妻子,三分一的墮落歸咎於年齡,三分一的墮落歸咎於自己;你像個精於算計的商販,計算着被房貸擊潰的自尊和找不到愛好的茫然。
「就是這樣。」
你滿意地結束了自己的演講,大抵把那些骯髒的扭曲的想法吐出來讓你年輕了幾歲。你注視着我,忽然又說:
「你和她們長得很像。」
你收好我的作業,叮囑我要牢記於心的不止有課文也有你那些陳年破事;你拎起公文包,門外已經有人在等你了。你的朋友永遠都是穿着白衣,你說他的衣品很糟糕,而這是我和你少數完全達成的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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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你的朋友,你只說你們形影不離。雖然你出身在有錢的家裏,但朋友的數量一直不甚可觀。在換了工作後,終於有人找了上來,但其實是在他找上你之後你才換的工作。
我想,確實如此。他眼中所見的學生,未必是真實,甚至倘若是以前的我,那我必然會篤定這不過是他的幻覺——一篇精神病寫出來的小說之類。但如今我遲疑了,我想起了父親的種種,還有那個無處不在的戶田山晴羽。這真蠢——我這樣告訴自己,一個高中生,卻在想着幽靈的事,我應該爲大學而操心纔是。
你開始在乎我,不像是再把我當成你的學生。你不教我算數和寫作那種無意義的事,也不和我說你所思念的兩人。我想,你可能真的愛上我了。
你看着我的側臉,一直說我和她們很像,接着又說起白衣朋友的事。他有些冷漠,對你卻十分照顧。那是種冷漠的照顧。你不怎麼說話,他只是亦步亦趨地跟在你身後,跟你去商場,跟你喫飯,一言不發,然後再把你送回家,注視你回到新的宿舍,然後在保安耳邊低喃幾句,信步離開。
「還沒有下課。」他說,「你是個敬業的人……很敬業,對麼?」
從約莫是小時候開始,你第一次踏進地鐵站的冷氣當中便已經爲之震撼了。沉默的,迅速的,成列的——踩着平底鞋的人們無聲行進,沒有交頭接耳也沒有目光接觸。屏幕的冷光煞白了面龐,他們活脫是無魂無魄的模樣。從注視着女人僵硬的腰肢,再到竭力避開發梢廉價的香水味,到最後往往能窺竊一顆顆頭顱間的罅隙。十數年後你隨着晃動找到人羣盡頭,那裏沒什麼在等你,有的只是另一塊指示牌,還有驟然左轉向另一面的人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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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起很久以前那位已死去的初戀,你說,轉去學校附近花園,你首先見到的是壇上無數的野花,零零星星,如同油畫,地上也鋪滿了花瓣,像一大塊柔軟的地毯。
你和我,坐在這樣一間空曠的教室裏,只有我們,你總算覺得奇怪起來了。這裏沒有其他學生,只有你,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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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像她們,你真像她們。」
「你怎麼會在這裏的?你怎麼會在這裏的?」
沒有車票也沒有送行,你縱身躍下,一如那年畢業時躍入不見盡頭的茫茫人海。
你痊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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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的語氣,活脫脫像是在哄小孩。但不知爲何,你妥協了。你回到了我的對面,繼續坐在無人的教室裏。今日的晚霞甚好,落在我的身上如一層嫁衣。這是你眼中的世界,你不由得煩躁起來。你一直盯着我看,看的心裏發毛。你說,已經過去了三個月,你厭煩了繼續教書的日子。你想帶我出去走走,但這確是最無可能的結果。
你再也沒有回到白色的建築裏,而是留下了我所寫的這篇文章。你也沒有再見過你的朋友,他只是偶爾問問你的近況,到你在城市角落的公寓裏坐坐,左顧右盼,詢問你我的蹤跡。
雪井百無聊賴地翻着文件,十足像是上了年紀的中年女人翻看美容雜誌。她說,「這沒什麼好研究的,你看,這個伊藤是有精神病記錄的,這篇文章,簡直就像他在看着自己一樣詭異。」
「我沒有什麼好和自己說的。」你這樣告訴我,「像我這樣庸碌無爲的人,活在鋼筋水泥的陰影裏,正是無數只准鳥市的老鼠之一。」
「我和他說起了你。你是個很聰明的學生,無論我說什麼你都會聽得懂,也會把作業完成,一字不落。你的字跡和我很像,我想,這大概就是一種潛移默化的模仿罷。」
你拉着兩條電話線,一條向着學校,一條向着你的白衣朋友。我問,那你的前妻呢?她究竟去了哪裏?你只是閉口不言,於是我知道,她必定是遠遊了,而且不會再回來。
對於城市,你印象中的港城是大片的灰色,灰得讓人絕望。霓虹交織的光暈下浮華沉寂,沉的是高聳的老屋,寂的是佝僂的行人。聚光燈總是照向話筒指着的方向,一束束的,餘下的部分積水蔓延,狹道縱橫,細鼠成羣地擠在角落等死。
你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三分似你那沒有表情的朋友,三分有痛苦和不知對何人的悲憐。
你又這樣說了。你的朋友倚在門後,不知何時起你默許了他的存在,淡漠注視着我們的交談。當然,他的視線只會停在你的身上。
但你從不觸碰我的手,只是保持着遠超過曖昧的距離。這樣的距離比物理上更遙遠,超越了你的迷茫和困惑。你的朋友來得愈加頻繁,而之後上課的時間也減到了一週兩天。
你和我,說的話越來越多。從教寫日記那日起,你大抵知道了些什麼。更多的時候我們只是坐在窗前,看向緞帶樣的花海。你也不怎麼教書了,你說,你很忙,而我又許多時候都不在這裏。之後你又來了幾次,但已經不是每次都能見到我。更多的時候你在黑板上留了些信息,便又同朋友走了。
你說,她是在你結婚的大喜之日死的。第二天早上你便發現她已經死了,她從你的世界徹底消失,而你那溫柔的前妻接過了你的半個人生。你預見到了千千萬萬個人所活過的未來,又有千千萬萬個可悲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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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臉色鐵青,朋友顯然也意識到了他的失言。你感覺到了那股顧左右而言他的氛圍,也沒有繼續追究下去,只是着他快快離開。但他沒有走,反而叫你回到我身邊。
你頭也不回地走了。
你說你很快就要走了,你要去找你的前妻,也許是修補一段關係,也許是和她一同前去,而這一去便不會再回來了。你說,這是一趟單程車,所幸也不會有人會爲你送行。
你不希望新的朋友也是曇花一現。你希望他一直在你身側,人生中有這樣兩三個人,足矣。
「你不能離開這裏,不是麼。」
你微微低頭,映入眼簾的是片素白;然後你意識到那是一襲長裙的前端,此刻正平靜地垂向地面,隨着風蕩起微小的浪紋。你說我不會理解,因爲我是比她更完美的人——你承認了,我不是她也不是你的前妻,像我這樣一個學生,只是她們各自一部分的拼砌。
這天,你教我怎樣寫日記。你說日記不應該只記着那日發生的一切,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存在的價值。所謂日記,應當是兩個人的對話。
你說,視線接觸的一剎那,整個世界頃刻間變得鴉雀無聲;她的皮膚很白,在這襯托下長裙都顯得有些灰暗。她的紅脣此刻如熾烈的玫瑰般幾乎要燒灼起來,天地爲之失色;那一雙眼眸憂傷中帶了些虛假的平靜,像以前陳列在商品櫥櫃裏的娃娃。你記得一切那日的細節,但你的眼神已經出賣了你。你看着的是我,一點點從我的髮梢向下勾勒,勾勒出那個已經死去的人形,在眼前臨摹出你記憶中她的模樣。
你的朋友警覺了,他露出有些慌亂的表情,你想,總是還有人關心你的。
「你去了哪裏?」
於是你回到了公交車裏,緊緊攥着我留下的稚嫩的文字,一個人走在海邊,直到決定去見你的前妻,遠離鑽心的孤獨和那殺死你的庸碌。
你不期然這樣問了——你當然會這樣問,畢竟你愛上了一個比你小如此多的女孩,而你們約會的場所從來都只有一間空蕩蕩的教室。但沒有人可以給出答案,可以給出答案的只有你自己,你當然知道。
委託終究是結束了。
可我依舊忘不了那個夢裏起火燃燒的少女,還有父親死前留下的最後一抹微笑。像這樣的檔案,他顯然翻閱和儲存過許多。這些標明瞭是『精神病相關』的瘋言瘋語不但沒有打擊他的積極,甚至讓他在最後一刻也在握着誰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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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繼續說下去,最後一次收拾了公文包,然後對在靠窗第一排的我如是說道,「再見。」
奇怪的是,你並沒有其他的想法,彷彿本就是如此。你說他讓你想起了你的前妻,那種讓人墮落的貼心又一次出現了。你想要讓他罵你一頓,但他的大度讓你愧疚。無論是你對他傾訴多少一遍又一遍重複的陳年舊事,他只是細細傾聽。
「也對,也對。」
你是這樣和他說的,他笑了,你也笑了,只是他的笑容萬分輕鬆,而你,是糅雜了空洞的苦澀。你不斷翻看我寫的手記,你感到焦躁不安,你不止一次回到學校,但那裏不再是空無一人,被停滿的停車場使你暈眩,熙攘的人羣沉默得振聾發聵。你遠遠見到了你的朋友,他在和人交談,叼着香菸,原來,他也是有表情的。
「你要去哪裏?」
這是怎樣的一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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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還要上多久的課?」
「我沒見過她了。」
你眼中的我當然是完美的,完美得有些過分。你要離開了,而你將不再能見到我。你的朋友感到欣喜,而你,卻不知道自己是何種感受。
你望向窗外,高牆依舊在那裏,安靜得如同囚籠。你匆匆丟下課本,來到走廊盡頭,果然等你的是你的好朋友。他把你攔下,問你我是否還在上課。
「放輕鬆,小子。」
雪井忽然轉過頭,「不要成爲你的父親,或者你的叔叔……不要掉進去,不然……好吧,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但有一件可以確定。」 渡田不緊不慢地剁着腳,「那就是看見幽靈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在虛假的思念中死亡,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結局。那些自以爲深愛這座城市的人,殊不知自己只是蹲在骯髒的水坑邊,注視着倒影支離破碎,然後因此嚎啕大哭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