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話【橋本】
《只有我們無法相擁的那個冬天》 · 座下侍從 · 2130 字
粗糙的手指在撫摸細膩的玻璃。
昏黑中一點餘光在搖曳。入夜後的準鳥在一九九四年如此沉默,她能看到頗遠處的光亮,零零星星。小賣部裏只亮了一座檯燈,她陷入朦朧的昏光中,周身是不屬於她的黑暗。
那些掛在牆上的照片很漂亮,很清晰,一張張年輕的面孔定格於此。依稀間能聞到時間的味道。
你想去哪所大學?
我啊,想留在古田鎮。
爲什麼?這裏沒有大學——也許之後會有,但那時候我們應該也長大了,說不定都結婚了呢。
噫,那種事情……
我想去東京。
那麼遠嗎?
是啊,很遠。
她點起一根菸,注視店外偶爾跑過的小孩。很久以前她也像那般在老家的小賣鋪外跑過。那時候的女孩子是成羣結隊的,那個年代還沒有像今天這樣。她還記得其中幾個人的名字,她們現在過得如何?結婚了嗎?是不是全部都離開古田鎮了?她們這樣一羣小船從港口離去,顛簸。她只想縮在小小的船艙裏看白雲和花朵什麼的,哪怕變成神經質的,孤單的可悲中年女人也好。名爲人生的海浪多大……多大呀。
「你好……橋本太太?」
她眨了眨眼,眼前一個很年輕的女生,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抱着書包,用小聲但努力的聲線試圖引起她的注意。
「在,我就是哦,要點什麼?」
「啊,我是想問……那個,北野同學在店裏嗎?」
「他啊,弦他出去了。」
橋本打量了一番女孩。女孩穿着和那個在她店裏打工的小子同一所學校的校服,也許不算容貌出衆,但這個年紀的羞澀和乾淨的齊劉海讓她想起了些什麼。她們長得真像,就像她以前那樣……二十幾年前的時候。明亮的月牙般的眼睛,特意畫上淡妝的白淨的臉頰。街對面的路燈下一小羣女生正在笑着,偶爾看向她的方向。她們的身上很亮,覆了一層亮黃的燈光。
女孩緊張地整理了一下頭髮,表情有些放鬆又有些失落,身體前傾靠在櫃檯上,「我,我的名字是今春川惠。那個……能幫我把這個給北野嗎?請務必交給他,然後……嗯……」
「要到店裏坐坐麼?」
橋本蹣跚按下開關,燈管先是閃爍了兩下,隨即正常工作起來。燈管和她的工齡差不多老了,哪怕有一天忽然掉下來也不會是值得訝異的事。
「那個。」
「童年不得之物,終將困擾餘生。」
「他約了人,出去了,應該要過幾天才回來吧。那小子……不告而別的作風真是令人討厭。」
「我不在做那些事了。」
「爲什麼要這樣做呢?」
又有清脆的聲音響起,這次更近了。她把信在抽屜放好,這次來的人戴着口罩,穿着老舊的校裙,看不太真切面容。
她撩起女孩的衣袖,「你已經燙傷了。」
「你現在也可以用開水潑我的。」
整條街上都沒有人見到她,她只是緊緊倚在櫃檯上,伸着右手,膝蓋在尖角位置磕破了,不過那鑽心的疼痛也比不過滿目茫然。這裏太安靜了。
「你已經受傷了。」
她會不會是剛纔的女生的一員?橋本仔細觀察着,但想必她已經邁入中年了,此時竟然有些聚焦不了。睏意幾乎把她吞噬,她在櫃檯後坐下,不知爲何,她沉默了。
「川惠。」
「不是所有人。」
「簡直就像是一顆種子,沒有人知道會長成什麼模樣;也許會長成家庭,回憶,最不濟也是一點不甘心的眼淚……你是這麼想的,對吧。」
「加油哦。」橋本揮了揮手上的信。
但是她聽不到。她已經走了。
她沒有開燈,只是藉着一點點街燈;也沒有太近,只是讓她剛好看到一點露出的皮膚。那上面有燙傷的紅色痕跡,她一眼就看到了。
「你爲什麼不把剛纔的信撕掉呢?」
她忽然暴躁起來,伸手去掐女孩的喉嚨。深埋於記憶中的本能讓她毫無顧忌地這樣做了。那一刻她的靈魂又徒然閉合了,她變回了那個橋本,朝操場丟雞蛋的橋本,把同學的午餐丟進垃圾桶的橋本,往那些引她妒忌的人身上潑熱水的橋本。
沒有人聽得到,也不會有人在乎。
「十分感謝!」
她除下口罩。她還是記不起她是誰。她覺得自己越來越老了,靈魂正在如曇花那般凋零,一層層的,順着時間的河流漂下。有人推了她一把,但她不記得是誰了。
「因爲你以前都是這樣做的。」
「我什麼時候做過了?我不過是一個可悲的,可憐的,無能的中年女人——就在這裏,就在這裏,我能做什麼?我還能做什麼?」
女生從外套口袋掏出小小的信封,折得整整齊齊,下面寫了自己的名字。
然而她什麼都沒有掐到。那裏什麼都沒有。
「這樣嗎……」
「那都是過去了,況且,那種年紀發生的事情,又有幾個在意的?」
「我是想要說一些事。」
她緊緊攥住針織衫的下襬。
因爲那個來自十七歲的橋本的遲到的懺悔,早已淹沒在了二十年的漫長河流之中。
「謝謝,那個,我還要回去……北野同學什麼時候會回來呢?他假期的時候都不在嗎?」
「你還在做。」
橋本戴上眼鏡,仔細地把信件收到房間裏,「沒有問題。」
「十二三歲已經不是小孩了。所有人都會長大。」
今春川惠。
川惠踩着小碎步跑遠了,遠處傳來稀稀落落的鬨笑。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那你爲什麼不向我潑開水呢?」
「有什麼要的嗎?」
對不起。
女孩聽到她的呼聲,遠遠地又回頭。
等到女孩們離開,街上又重新陷入了死寂,連電線上的雀鳥都不怎麼鳴叫了。
「嗯?」
「那已經是過去了。」
奇怪了,她簡直就是在自言自語那般。
「什麼事呢?」
橋本在木椅上坐好,她想要拆開情書,但這簡直就像是一顆種子,沒有人知道會長成什麼模樣;也許會長成家庭,回憶,最不濟也是一點不甘心的眼淚。但至少,許多年後他們想起這封信,依舊會笑得前仰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