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14話【北野則也】

《只有我們無法相擁的那個冬天》 · 座下侍從 · 2172 字

親愛的侄子:

弦,非常抱歉,不過這件事我一定要和你說清楚。

我們身上揹負着名爲遺忘的債,已經無力償還。我試圖讓自己睜眼,看到所忽視之物,卻只是徒勞無功。你成爲了我的雙眼,看見了我竭力視而不見的景色。我很抱歉。

我知道有一天我會需要直面她,就像許多年前那樣。謊言是自我逃避,最終構築出荒唐的虛擬世界。但當一切色彩褪去,所有副作用將在頃刻間襲來。

人的一生將犯下許多錯誤,有些是可以挽回的,有些不行。我知道對你說這些是極爲自私的,畢竟你從未做錯什麼,卻在某個夜晚進入了本不該踏足的世界。我寧願你拿着一紙精神病診斷書離開古田鎮,也不希望你在茫然裏成爲了我們的一員。

是的,戶田山晴羽,我當然知道你所見的一切。也許你見到了,在那荒涼的一隅,有過佛香焚盡的痕跡。是的,那是我可笑的自我安慰。我甚至感受到了她的注視,那麼清楚。有時天上下起小雨,水簾似乎勾勒出了令我恐懼和自責的輪廓。

許多年過去了,我們當中的許多人已經離開了古田鎮,現在只剩下我了,每隨着一個人的離開,我便會更痛苦一分。我可以只承擔二十一分之一的罪責,也可以揹負二十一分之二十一的罪責。二十幾年了!弦,她是個善良的人,她心裏當然只有困惑!

逃避已然無法解決任何事。弦,我很抱歉,讓你進入這個漩渦。

我很抱歉。

◇◇◇

那是一九九四年的冬天。

我的印象特別深刻,或許對我這樣的混蛋來說,兩年的時間根本算不了什麼。在古田鎮,每一個人都是囚犯。

當我在客廳見到她的時候,我既沒有驚訝也沒有害怕,正如我想象過無數次的畫面,她又回來了,坐在這裏,像二十四年前的某個冬日,某幅我遺忘已久的畫卷。

我給她倒了熱咖啡,然而她只是坐着,看着我。

陽光從窗外傾灑而下,徑直穿過了她的身體,她幾乎在寒冷的風中明亮耀眼。你知道嗎?當我靜下心的一刻,我清晰傾聽到了爐火劈里啪啦的響聲,是的,弦,它沒有變過。

「戶田山同學。」於是我笑着對她說,

「早安。」

◇◇◇

「北野同學。」

她說道。

「我是來和你告別的。」

她說道。

「不不不,戶田山……晴羽,晴羽,你不會知道,這一切……」

「我已經不太能認出古田鎮了。」她雙手合十,「而且有很多人都離開了,是嗎?」

已經過了二十四年了。每一日我都在驚恐和自責中渡過。我的世界是孤獨的,因爲我所犯下的罪過,只允許我用接下來的人生去等待——通過等待她來償還。

弦,你知道了麼?這些我閉口不言的真相。我寧願把它帶進墳墓,也從未猜到有一日自己的侄子竟然會見到連自己都無法看見的人形。

「大家畢業後過的還好嗎?」

「當然。是的。可是……」我感覺止不住的發抖,有些哽咽,「只是……」

只是背後的代價,是無法被償還的債務。

這個畫面是一樣的,沒有變過。戶田山晴羽——她永遠定格在了那一刻,而我——和她相距二點五米,正是我最後一次喊出她的名字時的距離。

二十五年前的春天和現在的冬天,毫無二致地互相重疊了。

「……」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說什麼,即使有的話,也只是一些會讓她傷心,無關緊要的話語罷了。

在拿到賠償金之後,所有人的確都過上了無法想象的幸福生活。

「……」

「那就好了。」

「……」

「是的。有些……他們……」

我們沉默了片刻。

我咬緊牙關,無法直視她。

「我也是。不。我……」我大口喘氣,汗流浹背,手中的馬克杯終於在顫抖中掉在了地上,砰然碎裂。

她說道。

「再見。」

我知道她可以就這麼穿門而過,但我依然幫她打開了門。

「……謝謝你。」

我聽到沉重的鐘鳴聲,還有那量度時間流逝的水滴徒然匯聚成了奔流不息的河川,萬物搖曳,我才知道,不論過了多久,不論我在心裏多麼僥倖地祈禱時間可以沖刷走一切,也只是自欺欺人。大火從未被撲滅過,它一直在燃燒,從昨日開始,橫跨二十四年,直到這一刻。

冬日的陽光從未像此刻那樣猛烈過,它穿透了一切,像遠岸的驚濤般迴響,撞擊,我已經無法站穩了。

「我是來道別的。」

如今我站在這裏,不知覺間竟然淚流滿面。

我發現自己無話可說,直到那時我才清楚地意識到,我所懼怕的不是面對戶田山晴羽本身,無論她是否還在這裏,甚至是否有發生過這樣的事件,我所要償還的債務,也只是自己當初做下的選擇罷了。我不敢告訴她我打人的事情,也不敢告訴她我可能會被昌吉那羣混蛋拉去坐牢。

「我能留下來的時間不多了,北野同學。」她遲疑了一下,接着從沙發上站起來。「我要走了。」

「北野同學,其實我已經不記得那天發生過什麼了。」

「我知道。」

「早安,北野同學。」

「北野同學,這個世界變了很多呢。」

我說道。

「……爲什麼?」

「北野同學。」她身上的校服勾起了我諸多的回憶,弦,我無法用我笨拙的文字來表達自己的情感。但那一個瞬間把我拉回了二十四年前,當一切還沒有發生的時候。

她對我揮手,然後隱沒在陽光裏。

「謝謝你,北野同學。那,我先去找他們了。」

然而我只是敷衍地回應,因爲我知道她已經習以爲常了。即使我用短促的『嗯』來回答,她也只會一如既往地開始準備上課材料而已。

於是我注視着她走到門前,習慣性地想要打開門鎖,手掌卻直接穿了過去。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有蒲公英在風裏輕輕劃過,還有驟停歇鳴的蟬歌。然後她走進教室,就這樣穿過人羣,也許會有人和她打招呼,但大部分時候是沒有的。她停下,在我身側坐下,露出淺淺的笑容和我說道:

「是的,他們過的很好。大家都在古田鎮之外的地方有了自己的事業了。」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