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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話【桂木奈裏】

《只有我們無法相擁的那個冬天》 · 座下侍從 · 2615 字

她來了。

桂木奈裏在心裏這樣說道。

她來了。

蹲在狹窄廊道的轉角處,黴味湧入她的鼻腔。這裏是個極爲昏暗的地方,木牆和紙門都泛黃腐朽了,隔了十數步才能看見一個牆上的掛燈,在沒有風室內輕輕晃動。

低矮的走廊讓她很不舒服,顯然神社巫女的裝束並不適合這裏,不僅移動起來有些困難,亦會格格不入之餘有些荒誕。但她已經許久沒有穿上這套裝束了。上一次這樣子打扮還是在暑假去神社兼職的時候。

這樣很蠢。

她告訴自己。

她對外的稱謂早已從『奈裏醬』成了『桂木太太』。所以一個將近四十歲的女人心底依舊有這種幼稚可笑的夢,併爲止沉迷,實在是一件難堪的事。

也許不敢在人前表現出失態和自己真實的想法,不失爲成熟的表現,但那又怎樣。

婚後繁忙的日常快要把她吞噬了。這是很難受的。

她當然知道眼下正身處夢境當中,就連所謂鬼魂也是不存在的;至於爲什麼鬼魂能和自己對話,大抵是因爲自己從小就出奇的想象力罷。

她來了。

空氣微微蕩起讓人暈眩的漣漪。

桂木奈裏回憶起曾經在高中體育部的時光,小腿緊繃,隨即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衝了出去,做出標準的擒抱動作。

難以想象的是,看上去賢淑的桂木太太,曾是學校摔跤隊的一員,更曾以全國大賽爲目標奮鬥過。她把自己對於藝術的理解灌輸進了所熱愛的運動中——不論是馬克杯上繁瑣的彩繪花紋,還是高飛技,都體現出了無與倫比的美感。

她很快把鬼魂摔向了地面,煙塵四散。身上穿着巫女服的女性,眼中在這時燃燒起了刺目的光芒,用十字固把看不清楚的人形死死鎖在地面上,場景簡直教人膛目結舌。

「真是恐怖的地方。」

過了很久她才站起身,順便拍了拍沾上灰的長裙。

「可是,卻沒有一點恐怖氛圍。」

「有沒有想過,是你的膽子太大了呢?」

「總比起懷揣不切實際夢想的理想家好。」

「我夢見爸爸燒起來了。他說過——要小心不要點燃東西。」

「早安。」

她微笑着回應。

現子乖巧地點了點頭,很快就把這件事忘了。她小跑着去找同學玩耍,而此時,也有其他家長陸續地走了出來,準備開啓今天的親子活動。

等結城太太走遠,她繼續拉筋,讓沉睡了一整天的身體放鬆下來。

「仔細回想一下,你在和他看恐怖片的那些瞬間。」

「我當然記得。」

這裏比起十穗尾還要更加的安靜,空曠。她不喜歡灰黑色的水泥土建築,但對於自然情有獨鍾;這點和丈夫相反,桂木夏哉很討厭山上的蚊蟲,他從來不上山。

「那樣會毀了我的家。」

「真的喲。要是爸爸着火了,我們就用滅火器來把火撲滅,好不好?」

「我可是被嚇得哇一聲叫了出來。」

十分鐘過後,她到達了食堂;這是一棟小小的白色建築,牆面上畫着簡單的彩繪,還有爬山虎和不認識的爬藤植物。她最滿意的是咖啡色的歐式洋房屋頂,雖然煙囪只是裝飾品這件事稍微有些遺憾。

走上前把女兒抱起來,她嫺熟地摸了摸現子的腦袋,「早安哦,現子。」

「欸?真的嗎?」

「什麼樣的人?」

「你不應該站在這裏。桂木太太。你應該在擂臺上,或者是東京,或者是某個體育學校,而不是在廚房嫺熟地翻動鍋鏟。」

七點十五分,雖然還沒有到應該起牀的時間,她還是一如既往地開始收拾牀鋪,整理前一天活動用完的道具,檢查廚具和靴子,然後走到宿舍外的空地上做伸展運動。

「不用說得那麼可怕。只是犧牲掉一點點自己而已,不會怎樣的。」

「那爲什麼你要騙他?」

「你從來都沒有表現出自己是怎樣的人。如果他知道你喜歡摔跤,一定會大喫一驚。」

「桂木是個很膽小的人。我纔不想嚇到他。」

在七點十五分到八點之間的這段時間裏,小孩們都不會醒來,是最寶貴的私人時間。

從宿舍開始,一路到食堂的位置,要經過一條被樹蔭覆蓋的小道。路上沒有人,只有雀鳥在吱吱喳喳地喧譁。枝葉切開了陽光,眼前是被疏落光影填充的空間。

「有時候犧牲是必要的。」

「怎麼會呢?那只是個夢而已,現子。」桂木奈裏蹲下身,微笑,想要安撫因爲噩夢而有些緊張的女兒,「爸爸不會變成灰的。」

鬼魂說完後就消失了。廊道里的掛燈忽然變得越來越明亮,哪怕還沒有從夢裏醒來,她也知道,此刻外面一定已經天亮了。

「明天見,小樹奈裏。」

「燒起來?」

「明天見,桂木——太太。」

「我很誠實。一直都是。」

她想起了桂木夏哉,他就從來不抱怨,而是一幅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也許他身上最吸引人的氣質就是這個部分了,這樣說起來有些悲哀,不過對於她而言,這樣的丈夫最好不過。

◇◇◇

女兒在牀鋪上捲成小小的一團,就像以前養過的倉鼠那樣。它們總是瑟縮在木屑裏,或是某個隱蔽的角落,像一小團毛茸茸的糯米餈。

她當然知道現子指的是什麼。她想起去年的確有這件事,那時候學校組織了一場安全講座,包括使用火源的注意事項。她還記得丈夫輕輕地把打火機從現子手上拿走,一邊皺着眉頭,說道,「有些東西只要起火,就撲滅不了了,至少在它變成灰之前都撲滅不了。」 那時候她覺得丈夫是在說滅火器的侷限性,她也見過汽車着火後不論車主多麼努力地救火也無濟於事,最後車子被燒得只剩下一堆殘骸。

「真的嗎?」

「早安,桂木太太。」

「那都是假裝的吧。」

「我明年再也不會來參加宿營活動了。牀板太硬了,而且天氣不是很好,例如昨天總是陰霾遍佈,讓我渾身痠痛。食堂的午餐味道也很一般——他們怎麼能給小孩子喫這麼辣的咖喱呢?」

「那還真是令人感激不盡。有一天我會出來的。」

現子奶聲奶氣地說道。

「你要犧牲自己?」

「大概吧。」

「你們應該坦誠一些。」

「那是因爲你就是這樣的人。」

桂木奈裏抬頭看向天空,現在上方几乎看不見雲霞,目所能及之處,皆是無邊無界的湛藍。

桂木太太以驚人的精力充沛樣貌站着,眼裏有自信且明亮的神采。

「你是他的妻子。」

「我夢見爸爸了哦。」

很快結城太太就離開了。單方面的抱怨可以持續五分鐘之久也算是舉世罕見。

「爸爸不小心把自己點燃了。」現子掙脫她的懷抱,繼續說着,「爸爸會變成灰嗎?」

於是她伸了個懶腰,輕輕閉上雙眼。

「好。」

「那又怎樣?」

「是的呢。」

拉伸完畢後,她把耳機戴上,準備晨跑。

「嗯。」

「桂木太太是個膽小鬼。」

「你還記得我叫什麼名字嗎?」

調頭從食堂折返回營地宿舍後,她從遠遠的地方就看到現子在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

「那你也不一樣嗎?在這個黑暗的走廊裏面。」

現子歪着頭想了一小會,「爸爸燒起來了。」

「你怎麼知道?」

「大騙子。」

今天的天空下,依舊是一片祥和。

結城太太穿着運動裝從遠處走來。她的臉色比前一天更差了。果然,在沒有走近之前,就開始了絮絮叨叨地抱怨起來。

「我沒有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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