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4話

《只有我們無法相擁的那個冬天》 · 座下侍從 · 2758 字

「弦。」

冬日最後一片雪花落下的時候就要到了。叔叔突然叫住了正在收拾行李的我。

「這是你的五子棋盤嗎?」

「是的。」

「看來你一直都有和人下棋。可是我以爲你喜歡的是動植物標本,不是麼?你和老師都是這樣說的。」

「嗯。」

我不是很想搭理這個邋里邋遢的男人。他身上那件黑色皮夾克像是上個世紀的產物,而且被泡在伏特加里醃過似的。自從我搬來和他住,就沒有感受到一絲家長的感覺。叔叔快四十歲了,但是依然單身未婚,每天就靠存款和清酒過日子。他告訴我他以前遇到過一場很可怕的事故,所以從保險公司那裏弄到了一大筆錢。

我很少和他談起他的過去,因爲這沒有什麼意義。他就是那種遊手好閒的男人,總是找藉口放縱自己,讓人覺得他有過悲慘得不得了過去,從而有理由繼續晃盪下去。

「喂,弦。」

「怎麼了?」

「你知道古田鎮二十年前發生過什麼嗎?」

「什麼?我不知道。我要收拾行李,可以等一會再說麼?」

我不耐煩地蹲下身,努力把疊的滿滿當當的衣服塞進過小的行李箱裏。拉鍊拉不上了,我在旁邊一籌莫展地望着,大聲嘆氣。令人煩躁的是,每當則也叔喝醉,他就會開始嘮叨瑣碎的話,那些話語從來不會構成邏輯關係,就像在胡言亂語那樣。

「那是一場火災。很猛烈的大火,就在這附近。」

他這樣告訴我,一邊繼續往杯子裏倒酒。顯然他無視了我說的話。我的直覺告訴我他今天談性格外好,很可能會一直說一直說。

「不只有我一個……還有其他人,其他的朋友,我們都逃出來了。在那場大火了。可是這是最讓我愧疚的,我們所有人都因爲火災拿到了不菲的保險賠償,價格之高几乎讓那時候的保險工資破產了。」

「可是你身上沒有燒傷的痕跡。」我隨口應答道,「沒有人說過這件事。正常來說,以前發生過這種事,在鎮裏應該早就傳開了吧。」

「是嗎?看來大家都忘了。而燒傷什麼的——只是幸運罷了。這筆錢我拿的不是很踏實,到現在也沒有花完。你知道,我沒有工作。」他喃喃說道,「我寧可不要那筆錢。」

「爲什麼?」

「從別人那裏拿東西會讓我愧疚。」

「你到底在說什麼呢?要我扶你回房間嗎?你應該睡一覺。」

他嘟噥着不明就裏的話,並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我走不了了,我永遠都無法離開古田鎮。你知道爲什麼嗎?」

「你看這個,這是我以前的畢業照。」

空氣忽然凝固了,我們互相盯着彼此,手上動作定格。

不知道爲什麼,我一下子就把所有事做出了聯繫,可是叔叔已經睡着了。

「戶田山?聽起來像是一個人的姓氏。」他放下杯子,露出疑惑的表情。

「應該是我來問纔是——你是不是,在那座山裏,見到什麼了?」

我看着那些和晴羽幾乎一模一樣的校服,呼吸徒然加快了。是的,晴羽就是屬於叔叔的那個時代。

他緊緊抱着自己的清酒瓶子,鼾聲大作。

他翻開陳舊的相冊,在裏面到處翻找,最後視線定格在了其中一張上。照片泛黃了,是黑白照,第二排有一個空缺的位置。我盯着它看,確信自己曾經見過這本相冊,在很久以前。

「你說得對。很多人都警告過我,可是我一次都沒有聽。」

我死死盯着他,卻沒有看出一點蛛絲馬跡。他的模樣有些醉醺醺的,不明就裏。

就算我不喜歡他也好,也不能就這樣放任他把自己喝到腎衰竭。於是我把他的酒瓶拿走,說道,「再喝下去的話,你的肝臟會受不了的。我以爲醫生警告過你了。」

以前他即便喝醉酒也沒有說過這種可怕的話。我想要把他當成在發酒瘋,他喝的太多了。這些年我已經摸清楚北野則也的酒量——他總是喝清酒,大概能喝一整瓶,這實在是令人歎爲觀止的酒量。然而他現在開了第二瓶,並且有繼續喝下去的打算。

沒錯,我很快就要離開了。一想到這個我的心就沉下了谷底。既然之後能見到他的機會越來越少,那就聊一聊吧。無論如何,眼前的男人也充當了我十年的監護人。

他看着我的眼睛,雖然整個人醉醺醺的,但不知道爲何,他的眼神很清醒,而且炯炯有神。我放下行李箱,從冰箱裏拿了熱狗和可樂,在榻榻米上盤腿坐下。桌子上堆滿了魷魚絲,冷掉的關東煮和毛豆。這是這這段時間裏第一次近距離仔細地觀察他的樣子,他鬍子拉碴,皮膚肉眼可見的變紅了,面部輪廓分明,憂鬱瘦削。

「爲什麼?」

叔叔重重地向後躺倒,「弦,你離開後就不要再回來了。這裏沒有什麼可以留戀的。」

「嗯。」

「爲什麼要突然說起這些?」

「你說的是……什麼?」

「你在說什麼?則也叔,你喝醉了嗎?你那麼有錢,債務什麼的,一下子就能還清了吧。」

「沒事了。你肯定是喝醉了,因爲你之前說的話和後面說的話已經無法構成邏輯。」

「我不知道。」

「是的,一塊不怎麼顯眼的琥珀。我把它弄丟了,在一起上山的時候。」

「那是因爲我有要償還的東西,弦。很重的東西。我有一份債務,我無法償還,但我不能逃避。我只能在這裏等着,等待事情迎來轉機,或者我先一步死去。」

「我希望我喝醉了。這份債用錢是還不清的。」

「是的。」

「我很害怕,弦。」他仰起脖子喝下一大口酒,「我很害怕。我一直等着他把你接走,等了很多年了。看到你往後山跑,我很擔憂。」

「你在古田鎮已經有……十年了吧。」

「我也希望我醉了。」

那個名字卡在了我的喉嚨口。

「你喝醉了,叔叔。還是你想說的是——是——」

「不用了。弦,你後天就要走了,我想和你聊一聊。」

「我們——我們——我們曾經把一件很寶貴的東西永遠留在了山上,弦。我需要贖罪——我們所有人都要。但是我會背起所有的罪孽。我不應該把貴重物品留下的——一塊珠寶。」

「我忘了。記不起來了。」他啪地合上相冊,「二十多年前的相冊,連名字都已經被黴菌和污漬覆蓋了。但我想說的是,弦,我一直很反對你爸爸把你留在古田鎮。他不聽勸,執意要你和我住在一起。他所不知道的是,我住在古田鎮不是因爲我喜歡這裏,而是我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你很快就會離開,我希望你能忘掉這裏,徹底忘掉,在繁華的城市裏工作到老。還有,不要貪戀錢財。錢財這種東西,會讓人變成瞎子。盲人。」

「爲什麼,這裏少了一個人?她叫什麼名字?」

「我在中學的時候很聰明,那時候大家的錢都不多,我想了很多辦法賺錢,例如去賣書和摘野果。古田鎮很窮,所有人都在想辦法撈錢,包括我。」

「所以呢?和你說的有什麼關係?」

「是——戶田山——」

「你沒有見過一塊琥珀嗎?」

空氣安靜了片刻。

「你看,我以前也是在古田鎮唸書的。」

「珠寶?」

「我給你看個東西。」他轉過身在後面的雜物堆裏翻找,然後斜斜地拎出一本相冊。它的封面很眼熟,我覺得許久以前我似乎有翻看過,只是印象不深了。

我吞了口口水,喉嚨有些乾澀。我的直覺告訴我則也叔今天非常反常,他想告訴我什麼,在我離開之前,但是他是個懦弱的人,有些話怎麼都說不出口。客廳裏的暖爐發出輕微的噪音,最後我實在忍不住了,「你一定是知道的,對不對?山上面的木屋,幽靈,戶田山晴羽——她就是你相冊裏面那個空出來的女孩,對不對?」

「我知道。」

我呼吸急促,有些發抖。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