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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話

《只有我們無法相擁的那個冬天》 · 座下侍從 · 2694 字

正值他說完這句話,我們幾乎是立刻停止了談論。在一些十穗尾當地的小報專欄裏,可以找到些許對於這家事務所的評價,其中大部分都是些神神鬼鬼的委託,例如在神社周圍驅鬼,解決委託人看到的幽靈之類(顯然,看到專欄裏輕蔑的文字,不難想象這種冒充心理醫師的行徑普遍會遭到唾棄)。

「說起這個,雪井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你先在沙發上坐着吧。」

渡田社長把煙彈到菸灰缸裏,站起身走到沙發邊上幫我把堆積的雜物全部掃到地上。隨後他又點起第二根菸,在事務所中間來回踱步。

這真是個怪人,我如此想到。他看不出年紀,從二十歲到四十歲都說得通,而全身上下沒有一絲像是私人偵探的地方,除了那雙銳利的眼睛。他也不像靠譜的樣子,不僅態度惡劣,還時常嚷嚷着幽靈爾爾。這不期然讓我懷疑起世界上是否有這樣一班超能力者,或是類似的機構在監管什麼的……但這樣幻想的話,豈不就和他口中無聊的青少年如出一轍了麼?

事務所裏燈光昏暗,瀰漫着古怪而沉重的氣氛。渡田社長披上了原本掛在椅背上的大衣,人字拖發出啪啦啪啦的響動。這裏不像事務所,倒更像邪教組織的祕密基地。我做着無意義的幻想,等待他開口說話。意外的是,在猛烈的敲門聲響起來前,渡田竟然真的一個字也沒有說了。

聽到敲門聲,渡田向我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迅速地從信封裏抽出幾張紙幣塞進口袋,接着才把信封原封不動放回桌子上。「喂,混蛋,不要那麼用力敲門,心疼一下老爺子吧。門鎖的歲數比我們家起來還要大了。」他這樣大吼大叫着,一邊把門拉開,雖說真是可笑,不久前他才用極爲暴力的手段對待他口中的老爺子。隨之而來的是片刻聽不清的嘟噥,以及憤怒的尖叫。「渡田!你個傻子,你對我的架子鼓做了什麼?你這個地下水道里的老鼠——」

各種難聽的話傾倒而出,混合着架子鼓被扶起來時的哐當哐當,此刻兩人的動靜宛如完整的交響樂團在奮力演奏。

混亂的情景持續了好一會,直到那個女人見到我才停下。那是個極爲漂亮的女人,約莫二十五歲上下,穿着深藍色運動裝,頭髮紮成整齊的馬尾辮,棒球帽上有洋基隊的圖案。她抹了色調鮮豔的口紅,但這看上去並無不妥。

「喲,沒想到渡田你這個傻子還是有一點作用的。你終於找到客人了。」她徑自走到衣帽架那裏把帽子掛好,看了我兩眼,「高中生?別告訴我這次又是幫小孩寫作業什麼的。」

「不不不,這次是正兒八經的委託。」

「委託費呢?」

「七萬五千日圓。」……「八萬——」我們幾乎異口同聲地回答了,不過渡田用力踩了我一腳。

「啊嗯?」

「是七萬五千圓,我記錯了。」我連忙補充。

「噢。」

女人走到辦工作後,隨手撿起我的那封信,「我看看……調查二十年前的死人?有趣。你一個學生要查這些幹什麼?無意冒犯,但我們不是遊手好閒的人。」

「幽靈,是幽靈。你懂吧。」

聽到渡田這麼說,雪井小姐發出尖銳的笑聲,「不會吧,渡田傻子,這也太可笑了一些。」

我原本以爲她會開始大聲嘲笑幽靈什麼的,沒想到她又接着說,「我說了很多次,幽靈是解決不了的,你就算調查清楚了又能怎麼樣?要解決的是人才對。」

她把信放下,「小子,你想要從這個——戶田山晴羽——身上得到什麼?還是說你想要寫一本小說,變成人人皆知的暢銷作者?上一個因爲這種莫須有的事情來找我們的委託人靠着幽靈發了大財,挖出了好幾箱古董。」

「我只是——認識那個幽靈——所以——」

「總之,小子,我來猜猜——報紙上的照片來看,戶田山真是個好看的孩子呢。噢,我猜猜,你是愛上她了吧。」

「見過。」

「不知道。不,我想說,古田鎮的警察署根本不會理會無理取鬧的報案——」

「謀殺案?」

而我,也只是偶然深陷其中,無足輕重的一部分罷了。

「喂,雪井,不要在客人面前說這些話——」

「不用怕,這種事不算尷尬。啊,我說啊,渡田這傢伙晚上睡覺的時候也說過夢話,寧願和他見過的一個幽靈上牀也不和我上牀,這傢伙完全被迷住了。對吧?」

「如你所見,這裏現在有渡田,我,當然,以前有過青田,但是他死了,被人從高架橋上推了下去,最後變成了幽靈。但是渡田這個傻子愚蠢地報了警,最後屍體被找到,火化,原本他還可以在事務所裏遊蕩,但因爲那件事,來找我們事務所的委託人越來越少,以至於我們不得不搬到了這裏。然後青田就消失了。你懂吧,這傢伙親手把自己最好的朋友再次殺死了——」她似乎沒有聽見我說的話,只是在自顧自回答。

「我問你,你認識那個幽靈,也就是戶田山晴羽,多少年了。」

如果算上時間線,我在那天是不會知道北野則也做了什麼。不過,在我寫下這些文字時,距離我和他交談,以及他將一切告訴我,已經過了數年有餘。我把這兩段,我所遭遇的,和他所遭遇的,由於是在差不多某幾天裏發生的,便按照順序寫了下來。

「是啊。」雪井咯咯笑着,「想必,那個幽靈對你而言也很重要吧。我能理解,就像當初我們拼了命地留下青田那樣。可惜即使我們動用了這個——」

磕磕絆絆地說出我從未說出口的真相,我想,在正常人耳中這些話是可笑的,但如果傾聽對象是眼前這兩位根本無法被稱作正常人的怪偵探,就沒有什麼不敢說出口的了。即便如此,我的面頰依舊發燙了起來。

「有什麼大不了的呢?幽靈,活人,又沒有什麼區別。但是小子,你要記住,如果正式開始調查戶田山晴羽的事,會牽扯到很多活人。非常多。幽靈本身是毫無意義的,它們存在的意義,都是活人賦予的。如果你不想爲了那個幽靈作出些過線的舉動,真相永遠不會浮出水面。你懂麼?」

「八年了吧。」

無論如何,它不該被埋藏在歷史裏。

「哈,小子,你真是天真。」雪井把外套放下,「所有需要深究的死亡都是謀殺案,有些是被人殺死了,有些是被社會殺死了,有些是被自己殺死了。」

「啊,是這樣沒錯。」渡田吐出幾圈淡藍色的煙霧,沒有反駁,「是我蠢了。」

「什麼?」

「有考慮過報警麼?」

我聽得雲裏霧中,本想反駁,但轉念想起自己也是能看得見晴羽的,由一個看見過幽靈的人來反駁這些本事聽起來不可思議的怪談,似乎不太恰當。

「我——我擔心——」

「你見過她的屍體了麼?」

「擔心她會消失,對麼?很聰明。小子,你的腦子很好用,比渡田這個傻子聰明太多了。你知道爲什麼我們事務所叫青田事務所麼?」

「不是——我不是——我只是——」我被嚇了一跳,下意識結結巴巴地反駁起來,「我不是——我只是認識——」

◆◆◆

「幾年了?」

她突然拉開外套,露出腰間的皮革槍套和插在裏面的左輪手槍,「——也沒有成功。還有,事先聲明,我們可不蠢,關於你對『幽靈』的描述,也只有確切見過的人才能說的出來。懂吧?我只是要你知道,只要是你委託的,我們都能解決。但,小子,你還太小了,也許過幾個月,你就會知道,活人永遠比起死人更難調查。更遑論是謀殺案。」

「……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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