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只有我們無法相擁的那個冬天》 · 座下侍從 · 3272 字
雖然想要把他搖醒,但這樣的確是很自私的行爲。於是我只好從房間裏把棉被抱出來,然後鋪在叔叔身上。
冬天的古田鎮溫度降到了十度左右,比起更北方的地方當然不算冷,不過這裏風很大,讓人感到非常不舒服。
我把叔叔的畢業相冊抱了出來,開始在裏面尋找蛛絲馬跡。他說的話就像精神錯亂了那樣,每一句之間似乎都沒有關聯。不過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一切都和晴羽有關,不論是他提到的後山,相冊裏消失的學生,這一切的一切——
然而裏面大部分名字,不只是則也叔那班的,都被黴菌遮蓋住了。我把相冊緊緊環在懷中,孤身一人走在空曠的柏油路上。下午的陽光不是很熾烈,我決定上山去找晴羽。
等到我木屋附近的時候,我發現她竟然早就在等我了。她坐在樹根上,已經不會像很久以前那樣盯着遙遠的地方看,而是讓視線不斷飄到上山的小路上,留意我的動靜。
「晴羽,我有事想要問你。」
我在不遠處停下,舉起了相冊,翻到那一頁,「晴羽——你認識一個叫北野則也的人嗎?」
「不認識。」
她回答得很乾脆,只是看上去有些疑惑,「可是——可是這個名字似乎有點耳熟,也有可能是因爲姓氏也是北野的原因吧。」
「晴羽,我想知道,以前到底發生過什麼。」
「北野,我記得我說過我們不會談論這件事的。」
「晴羽,我要走了。你知道——我之後可能只有在暑假纔會回來。而且我沒法寫信給你,郵差也不會把信件送上山什麼的。我非常想知道這些,我也會在乎……」
「……」晴羽盯着我一會,似乎纔想起來我已經畢業,很快就要離開古田鎮。她硃紅色的嘴脣微微張開,然後又合上,反覆了好幾次。風越吹越大,萬物都開始猛烈顫抖,擺動,唯獨晴羽像光織成的雕塑一樣一動不動站着,連一根髮絲都沒有被吹起來。「北野君,我不記得了。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怎麼會——?」
「的確是這樣的。」她扭過頭去,「你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麼嗎?不是陽光也不是小蟲子。」
「是什麼?」
喉嚨有些乾澀,這一刻的煎熬絲毫不比前天我來山上交代自己行將離去的消息更爲好受。
「是被忘掉。北野——我很害怕。消失不僅僅是變不見,而是被忘記,被所有人忘記,甚至被整個世界忘記,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記得自己存在的話,那和不存在也沒有分別了。所以,我現在之所以存在,也只是因爲北野你看得見我。」
存在——存在——存在——簡直和繞口令沒有兩樣。我想要逃離這裏,最好能讓時間倒流,回到剛剛遇見晴羽的那個時候。至少那時我不需要思考這麼多,也不需要被迫看向美好表象後的一切。關於幽靈,超自然,以及更加哲學性的東西,我總是避免去想。可是現在已經沒有迴旋的餘地了。我無路可逃。
「你知道木屋裏面有什麼嗎?北野。那是我最大的恐懼。可我不得不這樣做。我是幽靈——在這之前我對幽靈一無所知,但我現在知道了,假設我不常常看見自己的屍體,我和這個世界最後的聯繫也會斷開。我現在只是忘記了很多事情而已,如果再嚴重一些,我會直接消失。因爲我會連自己的存在也忘掉。」
我猛地向後退開,大口喘氣,用力搖頭,「晴羽,這是——?這個——」
這裏的佈置像是護林人住的地方,不算很寬敞,目所能及的一切幾乎都腐朽了,許多地方還長了小小的蘑菇。這裏死氣沉沉,就連蜘蛛也不願意在橫樑上結網,四處也看不見昆蟲的影子。
那一天,是最後一片雪花落下的日子。
「也許今天是個合適的日子。」晴羽鬆手,我臉上涼涼的觸感消失了。「北野,無論你選擇跑開還是繼續看着我的眼睛,我都會感謝你的。以及,請原諒我這樣說話。如果用我存在的年數作爲年齡計算的話,那麼,我現在應該有四十歲了吧。那些我學過的文鄒鄒的東西,緋鞠,散文,還有悲傷的故事,都成爲我的一部分了。請原諒我即使穿着這身校服,卻不能像普通的高中生那樣和你講話——」
「所有我忘記的,提醒我存在的,都在木屋裏,北野。」晴羽走了過來,她輕輕地用手撫摸我的臉頰,只有這樣我才能感受到她的肌膚。就像微涼的風吹過那樣,柔和而切實存在着。
「因爲不想被北野看到那種樣子……」
拉鍊——
「讓你看見那些東西的話,你一定會離開的。人們總是對超出常理外的事物抱有恐懼,何況是『幽靈』和屍體這些。畢竟只有你還知道我依舊在這裏沒有離開,每次想到你離去的背影,或者第二天你沒有出現,我就會感到渾身冰冷,顫抖。我很害怕,北野,比起人類害怕鬼魂,我更害怕自己消失,就那樣消失,彷彿沒有存在過啊!」
我死死屏住呼吸,大腦在嗡嗡作響,冷氣直接從腳底躥到了頭殼中。六年來我從未踏進過這間木屋一步,如今我要離開了,晴羽終於允許我進入這方神祕的所在。
木門向裏面開啓,發出刺耳難聽的咯吱聲。
這些是——
在那個剎那,戶田山晴羽再也沒能收住眼淚。她一下子嚎啕大哭起來,接着迎面走來,死死把我抱住。上一次的擁抱像是在安慰,但這一次卻是如此痛苦。我心亂如麻,根本不知道應該要用什麼反應面對這一切。報警嗎?還是開始嘔吐?可是我的耳際只剩下晴羽斷斷續續的哭聲。
旅行包裏的東西不多。我先翻出了一張地圖,一個指南針,和一個小小的筆記本。地圖發脆了,只能依稀看到古田鎮的輪廓。然後是指南針——過了許多年刻度早已磨損不堪。最後是筆記本,我輕輕擦掉上面的灰塵——
「是的,北野,這就是我。」
我繞到書架後面,這裏有一道向下的樓梯。樓梯保存得不是很完整,許多地方都有被燒斷的痕跡,而且架子也不是很牢靠了。幸好測量後這裏不算很高,要從地下室爬上來很容易。我把手電筒向下照射,卻只看到了一堆箱子。
「北野……求求你……」
我先走到旅行包旁蹲下來查看。晴羽默默的跟在身邊,一言不發,只是盯着我看。
晴羽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上來,她的眼眶有些紅紅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我沒有說話,只是咬緊牙關,直接跳了下去。
破碎的布料,和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和骨頭。
我走到那個引起我注意的袋子旁,它大概有一人高,孤零零地在那裏。
於是我用力把她抱住。這一次,我竟然感覺到了一切。她圍巾的觸感,羊毛衫的觸感,甚至是裙襬布料的觸感——
很快,不大的地下室裏有東西引起了我的注意力。它躺在許多箱子後,靠在牆角處。
屍體——這個單詞猛地掐住我的喉嚨。我感到天旋地轉,我所逃避的,驚慌的,在此刻暴露無遺。是的,幽靈之所以存在,就是因爲死亡。晴羽已經死了,死了很久,如果她死了,那麼就一定有屍體的存在。然而,光是想到要看到晴羽的屍體,就讓我毛孔悚然。我無法想象,眼前那個美麗的少女的屍體的模樣。我不敢想象。我簡直是一個懦夫。
隨着門開啓,一股很奇特的氣味飄了出來。我捏着鼻子,擰開隨身攜帶的手電筒,穿過在空中四處飄散的浮塵——
「爲什麼?」
我站起身,不明白爲什麼晴羽長久以來都不允許我進入木屋,似乎有什麼是她絕對不想讓我看見的。
這些散落的——
正當我打算跳下去,晴羽突然輕輕捏住了我的袖子。在木屋裏,她和世界的交互明顯變得更強了。我清楚地感受到了她的力量,有點像小女孩的力氣。「北野……這裏就算了吧。」她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點,「還是算了吧,我們繼續去下棋好麼?——」
晴羽抱着我痛哭,眼淚把我的衣裳也打溼了。她哭了至少有半個多小時,嘶聲力竭,直到再也沒有力氣。我什麼也沒說,就那樣站着,在無光的地下室裏,在戶田山晴羽——二十年前,她已經化作骸骨的屍體旁。
我很痛苦。我不知道門後究竟有什麼在等着我,但我知道在我離開之前,我必須把這些都搞清楚,不然我到了準鳥市後,絕對無法靜下來讀書,我將會無時無刻思念着晴羽,每一秒,每一天,想着她背後的真相。
身後傳來晴羽蚊吟一樣的喃喃。可是我忍不住了,我想要知道六年來都被她埋藏在時間下的真相。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無數噪雜的念頭在瞬間吞噬了我,我只能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過去,再拉開拉鍊——
她緩緩地倒着走,聲音很平靜,直到來到木屋的門前。
有名字,上面寫着『松下澗』和『二年一班』的字樣。看起來像是日記本之類的東西。可惜裏面什麼內容都沒有。
然後我看到了,那些被燻黑的牆壁,掛在架子上鏽跡斑斑的獵槍,角落的幾個旅行包,和裏面的便當盒子。
「北野……」
當我們分開時,我已經滿臉通紅。這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同,這一次的感覺是如此真確,就像是在抱着一個普通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