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只有我們無法相擁的那個冬天》 · 座下侍從 · 3399 字
桂木夏哉並不是容易做惡夢的人。在將四十年的人生中,他幾乎過的順風順水。無論是樣貌,才智還是家境,都沒有讓他會做噩夢的理由。哪怕是可怖到匪夷所思的書籍,電影,等可以被歸類爲藝術的這些,都只是他欣賞這世界的一部分而已。
然而這段時間他卻罕見地做起了噩夢。夢中隨不盡然是些起火燃燒的場景,卻時常和其有關。不管過了多久,他都能清楚看見那個瘦削的人影,在風中被緩緩燒灼成灰燼,卻依舊在蕩起漣漪的衣裙。這些構成了夢境的主要部分,它出現的頻率過於頻繁,以至於桂木找到了準鳥市一家醫院的精神科,尋找幫助。
「這是心裏醫學的範疇了,桂木先生。」醫生這樣和他說道,並如常徵收了診金。
繳納完對他而言並不算昂貴的費用後,桂木夏哉馬上撥通了田中大郎的電話;這個名字平平無奇到會在初中時代令同學捧腹大笑的男人,是準鳥市最出色的心理醫師。他們約在一個安靜的午後,那時田中醫生似乎剛剛結束了午休,正在辦公室做着拉伸運動以及沖泡黑咖啡。
「請坐,桂木先生。」
在簡短寒暄以及確認身份後,桂木把自己經歷過的一切都告訴了田中。包括他的身體素質,教堂和牧師,噩夢,以及其餘怪異的一切。
「聽起來像是很典型的創傷後遺症。」
「也許是的,不過,最讓我驚恐的是,我似乎出現了嚴重幻覺。不不不,雖然很像幻覺,我也有理由懷疑那些只是我在運動後大腦缺氧所造成的幻想之類。」
顯然在醫生面前說出自己毫無根據的推理有些可笑,不過田中醫生只是推了推金絲眼鏡,接着俯身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片刻後他放下筆,重新摘下眼鏡,說道,「桂木先生,我覺得你可以試着回憶一下,自己有沒有經歷過特別恐怖,甚至危及性命的事件?特別是在童年時代。」
「我想想……有的——應該是它了——那是個嚴重的火災。」
「大概是在?」
「很多年前了。」桂木擦了擦汗,回答得讓自己都覺得有些模棱兩可。「大約是……我想想,中學的某個時候……然後……」
「能想起詳細的經過嗎?如果不行的話請不會要勉強自己。」
「可以的,可以的。我想想,是這樣……我們是約好一起去的……我可以拉她一把,但是我沒有做到。那真是太可怕了。還有那間木屋……很多年了,在那裏,想必經歷了不少風吹雨打。那時候也沒有找到遺體什麼的,明明應該還在那裏,那種程度的溫度沒有可能會這麼徹底纔是……還有,那是個冬天。我記得,非常冷的冬天。大概是冬天臨近末尾的時候,我記得她和我說過,大概就在那段時間,冬天最後一片雪花就要落下了。是的,我能想起來了。在冬末初春的某一天……我們是一起去的,卻沒有一起回來。明明只是普通的旅行,不應該會這樣……」
無意識的喃喃自語持續了幾分鐘。桂木夏哉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田中醫生則在儘量放輕動作的情緒況下快速書寫着。
等到桂木回過神,抬頭與田中四目相接時,才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抱歉……這是很困擾的事,畢竟已經很多年了……」
「是的。桂木先生,我覺得,除了服用藥物,你還可以去禪院等地方放鬆一下心情。」
「放鬆,麼?」
「是的。有時候創傷後遺症需要長時間的開解。」
在離開田中醫生的辦公室前,他們又進行了許多的對話,普遍都是關於病情的。桂木漸漸有些心不在焉起來,在被勾起有關那段時間的回憶後,總有什麼提醒他去仔細地想,緩慢勾勒出那張照片,或者清晰一點的輪廓。
他是個優秀的人,再三強調,無需置疑,但他依舊有想要追尋的東西;也許是小提琴,也許是別的什麼,但,在辦公室裏看向落地玻璃外準鳥市光芒萬丈的刺眼落日,絕對不是他想要的。
桂木言這個男人,不論在桂木夏哉還是其他人的印象裏,都是相似的。他提倡把控會社裏發生的每一件事,所以他的辦公桌就這樣被置放在開放地區中間,周圍被籠罩在接連響起的電話聲,和皮鞋敲打出,富有律動的聲響裏。
粟津敬穗是個很漂亮的女人。她的漂亮與其說在外表上——雖說她的外表不論是恰到好處的五官,健康而細膩的小麥色皮膚,還是大而明亮的眼睛,都顯示出了她驚人的美貌——但她最吸引人的,是幹練的氣息。
◇◇◇
當桂木夏哉剛剛從父親手上接過這個足以讓他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且幾乎沒有虧損可能的生意時,他心裏竟然有些失落。
在之後的時間裏,桂木夏哉似乎暫時忘記了在心裏醫師那裏的遭遇和身上的問題。他很快又投入了工作裏——或者說,回到一場不變的軌道上。
「她幫桂木君處理了大部分的工作吧?」
「如果可以的話,當然是最好了——」
但問題是,他已經有了妻子,也有了孩子。他有個美滿的家庭。所以如果真的發生了職場戀情什麼的,那真的是末日般的滅頂之災。
「啊,是呢。她是個很能幹的女人。」
他會隨機挑選三到四個社員說早安,接着在自己位置上把東西放好後,對着最近的社員說兩句鼓勵的話。他覺得這樣大概就可以維持公司裏上下屬融洽的氛圍了,至少,桂木言也是這麼做的。雖然他的做法要更加辛苦;桂木言會對着每一個社員說早安,但桂木夏哉不會。他只是單純在完成任務罷了。
她異常地能幹,而且從不抱怨。長久下來,從桂木言退休開始,桂木夏哉就養成了幫粟津敬穗整理日程表的習慣。這樣看來,彷彿粟津纔是會社的社長。當然,桂木不會在意這些,他很樂意有人肯幫自己忙。更何況,看着粟津忙碌是個賞心悅目的事。
心裏忽然有個聲音這樣和他說道。他必須找到戶田山晴羽,無論是以何種形式找到她。
即便在桂木言退休後,他也沒有在會社裏新建一間房間,而是選擇讓自己的兒子和自己那樣,以同樣的方式,運營公司。
「這個……」桂木夏哉喝了一大口啤酒,馬上說道,「沒錯,畢竟她要是停止運作了,機器就相當於報廢了,不是麼?」
「祕書……你是說粟津?噢,的確是。要我介紹給你嗎?」
這樣的景色,從高一些的地方望去,就像是進入了巨大的機器中,而所有人,與其說是主動,不如說是被迫地,成爲了被輸入指令後運作的零件。
準鳥市的冬日是極爲寒冷的。在近海地區,海風帶來了足以讓厚外套銷量飆升的冷鋒。桂木夏哉仍然穿着一貫的西裝,在公車上看向外面的街景。這裏和他居住的十穗尾是截然不同的景色,在十穗尾,街上很難見到步履匆忙的行人,也沒有這麼多陳列奢侈品的玻璃櫥櫃;準鳥市市中心的景象讓他不是很舒服,他覺得自己就像在一個巨大的機器裏——這種感覺多半來源於十字路口,在那裏,人羣和人羣交匯,緊接着錯身而過,沿着斑馬線和行人道的指示,向各自的方向走去。
「是。」
「你的祕書還真是好看呢。」
不知道爲什麼,主動說出這句後,桂木忽然覺得一陣反胃,進而皺起了眉頭。
桂木株式會社是負責廣告設計的公司。
於是便出現了每天早上都會出現的一幕:桂木夏哉在上班時間大概一小時後悠哉地出現在門口,左手挽着公文包,右手拿着一杯從樓下買的大杯星巴克。然後會有路過的員工幫他開門,並且和他打招呼。
「真是了不起的人……難怪之前我到會社裏拜訪的時候,桂木君似乎對她特別留意。」
粟津在會社工作了兩年,差不多就是在桂木接手生意的不久後。桂木發現自己越來越留意這個氣質出衆的女人,他把這歸咎於自己對她日漸上漲的依賴性,畢竟自己在會社裏的日常和所有工作都是依靠粟津完成的。特別在自己結婚後,他越來越努力地依靠粟津。他曾經覺得這是因爲自己懶,後來有一天,他在和朋友聊天的時候,才發覺原來並非如此。這使得他害怕了起來。
至少,趕在最後一片雪花落下之前。
「是啊。」
接下來的幾天裏,他儘量用公事公辦的口吻對着粟津。從動作,神態,措辭,再到別的方面,都變得無比正經。桂木言看到他這樣的轉變,以爲是他終於對會社的事情上心了;但實際上,這只是桂木夏哉用來自我催眠的伎倆罷了。
在接下來的時間裏,桂木夏哉重複思考着這些話。他覺得自己對於粟津敬穗,有些不明白的情感。
「桂木君。」好友A在喫飯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不是很禮貌的行爲,不過他們之間的熟悉程度,甚至超過了桂木和他父親之間的熟悉程度。
許多人都好奇過,這個從未放過什麼心思在會社裏的年輕人,是怎麼繼續運營這個不算小的組織的;桂木夏哉對此沒有做過隱瞞,因爲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公司實際的運作是由粟津敬穗完成的。粟津敬穗——會社名義上的二把手,實際上包下了包括桂木的工作量在內的一切事物。
這種感覺在他踏入會社後更加強烈了;他沒有自己的獨立辦公室,因爲桂木言不喜歡。桂木言是會社的上一任社長,也是他的父親。會社創立了將近三十年都毫無起色,直到那一天過後,賠償款作爲流動資金突然流入了賬本上,才讓奄奄一息的會社拔地而起,甚至一路搬遷到了準鳥市中心。
他需要找到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