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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話【桂木夏哉,1994】

《只有我們無法相擁的那個冬天》 · 座下侍從 · 2854 字

我有罪。

當教堂鐘樓沉重悠遠的金鳴響起,男人的內心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卻在蕩起漣漪。

「我有罪,牧師。我是個瞎子,我除了金錢外已經看不見其他的事物了。我對這個世界視而不見,就像我的妻子對我那樣。」

「孩子,神會寬恕迷路的羔羊。」

在懺悔環節結束後,他瞥見桌上還留下幾個沒有被分完的麪包。這些代表了耶穌肉身的食物,實際上只是尋常麥子做出來的罷了,不過和被賦予信任意義的錢幣有幾分相似的是,麪包被信徒給予了特殊的抽象意義,所以符合對於經濟泡沫的描述——某種程度上,如果有一天基督教會消失了,它們便會變得一文不值。

這樣想着,他忽然驚恐起來,即便是在這種莊重虔誠的場所,竟然會不自覺陷入了荒唐可笑的的思索裏。想起妻子裏奈和他說過的,「你病了,夏哉。」看來自己的確病得不輕。

兩週前,朋友向他推薦了這座位於南十字街的教堂。也許自己該做一些嘗試,例如信奉宗教什麼的。也許自己確實需要別人來給予救贖,這也解釋了爲何當那個男人在街上攔住他,說,「先生,有興趣瞭解一下我們的天父上帝嗎?我相信現在許多人都在黑暗裏看不到自己的方向,需要神來指引和施下救贖。」——他這樣說的時候,男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緊緊看着他顯得極爲喫驚的眼睛。恐怕他沒有見過這樣激動的人。

今天是他第三次來這裏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的關係,似乎變得輕鬆了些。

「牧師,在禮拜結束後,我能單獨來找您談一下話嗎?」

「當然沒問題,桂木先生。」

年邁且有半頭白髮的牧師露出一個溫暖的微笑,這樣說道。過了一會,桂木夏哉才發現自己正盯着牧師反光的頭頂看,於是收回目光,尷尬地笑了笑,轉身離開。

◇◇◇

到了下午,他折回教堂,走過不算長的走廊,徑直來到牧師的辦公室外。

按響門鈴沒有多久,便聽到了沙啞的一聲 「請進。」

除去書架上放滿的聖經,這裏的佈置就像一般白領的辦公空間那樣。桂木夏哉在牧師對面坐下,說道,「小林牧師,我想知道,該怎麼辦——我覺得我的人生已經沒有意義了。」

日復一日的工作讓他難以忍受。二十多年前,在那場擊穿他心靈的意外後,家裏曾經收到一筆驚人的保險賠款,正是這筆錢讓桂木家族在準鳥市站穩了腳跟,並發展出了自己的家族企業。如今父親提早退休了,踏入中年的桂木夏哉接手了業務,那些文件,決策,會議,簡直像咆哮湧來的洪水,讓他窒息了。

他對於商業並不感興趣——十六歲的桂木夏哉曾經憧憬過成爲一名作家,或者是音樂家——他擁有良好的小提琴演奏水平,也在縣級的賽事中拿過可觀的名次。然而當下這些只會存在於他的夢裏。在夜深人靜的晚上,他會做到這樣一個夢——夢中的自己站在南極絢爛的夜空下,手裏端着有金紋流蘇,形狀怪異的小提琴,指尖傳來弓弦的震顫。突然那音符變得如同鯨鳴一般,亢長悠遠,迴盪不絕。於是他更賣力地演奏了,整個人興奮得左搖右擺。越來越多的鯨鳴出現,它們互相附和,化作世上最動人最美妙的和絃。

當他從夢中醒來,會覺得彷彿到了來生。但這是更爲痛苦的來生。

「桂木先生,你是個很成功的商人呢。」

牧師這樣和他說道。

小林拓也在這所教堂裏已經擔任牧師超過三十年了。他幾乎見過所有模樣的人——這些人帶着獨特卻又千篇一律的煩惱來尋求他的指引,然而他有時候會這麼自嘲,要是自己真的知道世界上所有困惑的解決辦法,便不會繼續坐在這裏,而是早成爲主教那樣的人了。

「……阿門。」

……

兩年前的桂木夏哉一定猜不到,在兩年後的夏天,自己會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在教堂裏禱告。他是個物質上無比幸福的人,可是精神上卻走投無路了。他只能順從地低下頭,雙手相扣。然而在祈禱的過程中,總是會不期然回想起一張臉孔。

牧師的收入並不算高,比起從西方傳過來的基督教,準鳥市的市民更喜歡去神社尋找幫助。雖然在他看來,去無人響應的神社祭拜,倒不如來教堂找充當無牌心理醫生的牧師更爲管用。

注視着桂木夏哉失魂落魄的背影,不如,晚餐還是留在家裏喫吧。

「願主祝福你。讓我們祈禱吧。」

爲什麼偏偏在那個時候會起火?他無法忘記北野則也——這個坐在他前座的男生,是怎樣在消防士的毯子裏顫抖。許多年過去了,沒有人會責怪他,他們只是覺得北野是個可憐蟲罷了,畢竟這樣恐怕會留下一輩子的心理陰影。

「是這樣沒錯。當然,我做的還不夠好……只是,有時我的空虛會吞……」

那個名字——已經很久很久了,可是無法遺忘。與其相反的是,自己怎麼想都想不起那張臉的全部細節。這樣做使他痛苦萬分。

那些在記憶陳楚的畫面都埋藏在霧氣裏。耳際是千篇一律的禱文。於是他又下意識開始努力回憶那個女生的模樣,就像每次他在發呆時會做的事,回憶,不斷回憶,簡直是在強行自我折磨那般、

火花劈里啪啦響着。彷彿是煙花在盛開。

「——大概是有的,而且很多,牧師你也知道畢竟我們是商人。」

還真是個怪人。小林拓也搖搖頭,幫他打開房門。要是自己也能像這個桂木夏哉那麼富有就好了,曾經年少的自己幻想過要在東京買下屬於自己的公寓,如今已經是無法實現的夢想。

牧師拿起聖經,翻到夾着書籤的那一頁,開始抑揚頓挫地念了起來。他不喜歡有些牧師沉悶而平穩的聲調,他覺得,這樣做大大地弱化了聖經字裏行間裏帶有的故事性。

不不不,那時候早就於事無補了。

「不不不,桂木先生,我的意思是,需要懺悔,無法被原諒的錯事。」 「我想應該有——也許沒有——」 「桂木先生,你可以先自己想一想,回憶一下。如果還有困苦,或者得到答案了,便再來找我。」

牧師結束了禱告。

可是,爲什麼會這樣呢?自己的確是在隊伍最後的一個,他還能感受到火焰灼燒着背部的痛苦。但他連回頭去看的勇氣也沒有,所有曾經誇下海口的,都變成了泡影。尖叫,拼命跑着,他也只能做到這樣了。

桂木夏哉揚起的聲調被卡在了半空中。他尷尬地笑了笑,「我明白了。」

「桂木先生?」

窗外傳來蟬鳴的聲音。

「那麼,桂木先生。」小林拓也回過神,輕輕嘆了一口氣。雖然沒有聽到桂木在說什麼,這不會妨礙他作出回應。只需要拋下值得深思的問題,讓信徒自己慢慢幻想和尋找答案就行了。這招可謂是屢試不爽。「你有沒有,做過什麼需要懺悔,虧心的事情呢?」

「……就是這樣,牧師。我非常苦惱,如果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會無法忍受的。」

小林拓也一邊仔細端詳眼前的男人,露出洗耳恭聽的表情。但他幾乎可以背誦出男人接下來會說的話了。空虛,寂寞,漫無目的,大抵都是這些老生常談的難題。在這點上,不得不說人類之間擁有太多相似性了,而這些都是被社會賦予的。於是他開始盤算着晚餐的食材,這比起聽信徒念念叨叨不停,來得更爲緊迫和有意義。他年紀挺大了,現在有一個很吝嗇的妻子和三個孩子。他們住得很近,所以也許,今晚可以去長子家裏喫晚餐,這樣便省下了一頓飯錢。

可是,可是,明明應該要有人回去尋找她,至少知道她沒有跟在身後。

他知道祈禱環節帶有讓他認錯,順便乞求原諒的性質。因此不論他多麼努力地隱瞞也好,內心深處還是暴露出了最需要懺悔的部分。

對面的男人猛地抬頭,大口喘氣着,「是的,阿門,阿門。」

明明那不是他的錯,這都是北野則也那個自大狂做出來的——

這是個沉重的時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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