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話【北野弦】
《只有我們無法相擁的那個冬天》 · 座下侍從 · 1792 字
古田鎮一如日本其餘村莊,或者郊區的外貌,是由白而矮的小洋房,坐在狹窄的柏油路兩側,時而有小巧的雀鳥會落在電線上。
入夜後,只剩下昏沉的街燈還在提供光源。偶爾有野貓從花叢裏躥出,其實我離開了也沒有多久,一切正如記憶中毫無二致。
到離家附近了,我便不自覺地抬頭看向山腰。
那裏雖然黑暗一片,我卻能感受到世間罕有的光亮。至少,晴羽曾經照亮過我的童年。
「就是這裏了。」
走進熟悉的前院,我掏出鑰匙開門,把移門拉開些,試圖摸索到開燈的按鈕。
「小子,你真是信任我們呢。」
「你們在十穗尾還挺有名氣的。」
「是臭名吧,小子。」
「大概是。」
爲了省錢,得知則也叔已經在警署裏後,我乾脆把雪井和渡田帶到了家裏。這間頗大的房子因爲只有我和叔叔住的緣故,空出了剛好兩間客房。
被褥需要嗎?
我這樣問他們,但兩人只是搖搖頭,表示自己用外套蓋着,在榻榻米上直接睡覺就可以了。
◇◇◇
那天的夜裏,我做了頗長的夢。
夢中的戶田山晴羽坐在湖中的石上,那是一片純白色的空間,偶爾有花蕊從空中顯現,再降落下來。
接着,黑色侵蝕了整個世界,但我沒有一點驚慌,只因爲我知曉,日出要到了。那種在夢裏恍若來生的感受,彷彿我已經到了高天原和神祗們載歌載舞。在思考的當下,我驚覺身上的裝束已經變了。我和晴羽並排坐在拔地矗立的巍峨城牆上,看向無限遠的地平線的日出。
在過往我從未見過真正的日出——在我觸及課本上所描述的美麗的浪漫景色前,它從未觸動過我。我在日出後離開,在黑暗中歸來,拖着疲憊的身心陷入睡眠,重複着一樣的日常。但從城牆看出去,眼前徒然出現了一望無際的平原,風吹拂着,稻穗蕩起浪紋,彷徨無側。晴羽就在我身側,我試着觸碰她的手,感受到了溫度和柔軟的觸感。她身上傳來淡淡的肥皂香氣,和印象中八十年代的產物是相同的……
我們沉默着看日出,乳白色光芒從地平線緩緩升起,然後萬物都鍍上了一層輕盈的金紗。晴羽怔怔的,似乎沒有見到我,側臉有些茫然,黑色長髮隨意散在背後。
我想知道她在想着什麼……但也許我知道答案,她的孤獨,正如她對美麗景色的厭惡,是痛苦無法自拔的輪迴怪圈。
所以我纔會如此在乎,或許,只是因爲感知到了名爲遺忘的絕症而已。
我聽到她的聲音迴盪在麥田上。
「我們是同一個人。」
風吹得我無法睜眼。在白蒙一片的微光裏,晴羽開始閃爍。她逐漸消失,如同從未出現過。
它不同於榻榻米的觸感,有些粗糙,有些褶皺。
陽光從窗簾後傾灑而下,眼睛有些刺痛起來。
這是她給我留下的告別。
它上面歪歪扭扭寫着九個字:
我猛地睜開雙眼。
我停下腳步,不知覺裏淚流滿面。
「我就是你啊,北野。」
在古田鎮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弱點,學生害怕考試,罪犯畏懼警官,政客不願直視自己的醜陋的內心;如果說起這個,也就能解釋爲何平時總是不在乎的樣子,或許,或許只是單純地在掩飾弱點罷了。晴羽的弱點是什麼?我亦無從知曉,或許已經被殺死的生命纔是沒有弱點的。
「北野,停下吧。」
「我從未存在過。我只是你在孤獨童年裏的幻想而已。」
雪井和渡田還沒有起牀,外面靜悄悄的。
雙手撐着地板坐起,空氣中有老舊木製傢俱的氣味。
那是一張紙。
「北野。」
再見,北野桑。
我把它拾起,視線花了一些時間才成功聚焦。
我沉默了片刻,腦海中不期然浮現出了許多年前的一幕,在離木屋很近的地方,晴羽曾經撿起一根樹枝,教我寫下俳句:
◇◇◇
這是晴羽寫的字。
眼前的字跡,和在雪地上曾見到的字跡,徒然吻合了。
「平行線永遠不會彼此交錯。」
「當你踏入這個世界裏,你會醒來,從夢裏醒來。」
夢裏的自己坐在城牆上,又忽然跳了下去。此時此刻,我迎着風沙向遠方走去,揹着行囊和裝載過去的相冊,即便不知道晴羽消失在了這片不見終點的所在的何處,只要不停下步伐,就有微弱的希望。
「你不需要我了,北野。」
「當你可以獨自承受風浪,就不再需要幻想出來的朋友。」
她這樣說着,聲音變幻,用和我一模一樣的聲線說道:
此時,撐在地上的手卻摸到了什麼。
「醒來吧,北野。」
「我的名字是戶田山晴羽,在七十年代意外離世的死者。你所見的,只是深刻的暗示罷了。」
她又說話了,我抬頭看向天空,可是那裏什麼也沒有。
「再見。再見,北野。」
「我只是你在脆弱童年裏所幻想出來的人物。是你的避風港。」
己が名をほのかに呼びて、涙せし、十四の春にかへる術なし。(輕輕地叫了自己的名字,落淚,那十四歲的春日,沒法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