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话 冒险者，对武士发怒

「有两只魔猪（Wild Boar）！被发现了！牠们正往这边冲！」

「用弓箭攻击最前面那只！后面靠近战收拾掉！巴特，阻止牠们！」

巨大野猪的后脚被箭矢命中，丝毫没有减速，扬起沙尘倒在地上。

巴特咬紧牙关，挡住猛冲而来的第二只。

「呣唔唔！趁现在！上啊！」

法兰兹的单手剑剖开魔猪的侧腹，帕梅菈的手杖敲中牠的头顶。

黑须的剑从脚步不稳的魔猪的身体侧面刺入，破坏心脏，给予致命一击。

「这边也结束了～」

莫里收拾完倒地的魔猪，边甩手边走回来。

「大家辛苦了。果然比洞窟里面的魔物更难缠。」

「是啊，那冲击的力道不容小觑。」

「这样就终于可以跟干粮说再见了！我讨厌吃这个！」

帕梅菈缓缓从魔法袋里拿出肉干，扔得远远的，似乎极度排斥。

何必特地丢掉…………

「附近好像没有水源，在这肢解牠好了。留肉和魔石就够了吧？」

「牙齿照理说也能卖钱。虽然毛皮不值几个钱……不过反正还放得下，带回去好了。」

巴特强调「还放得下」，的部分，咧嘴一笑。

一行人分工合作肢解起魔猪，分切巨大的肉块。由于附近没有水源，大家的双手都染成鲜红────法兰兹却完全没把那种不适感放在心上。

「法兰兹，尾巴呢？看起来可以拿来当笔用。」

「…………………………」

黑色身躯剧烈扭动。牠看都不看旁边，嘴里吐出白色蒸气，气喘吁吁地往那边冲。画面太过真实，反而像在作恶梦。

「那边是门卫厅的方向吧？」

明明至少隔了五十公尺，然而站在这边都感觉得到鬼熊的气势。

另一方面，他心里也抱持着以他们现在的实力，或许有机会获胜的微薄希望。在跟盗贼展开的混战中毫发无伤的自信，以及成功保护委托人的经验，让习惯逃避的胆小个性缩回头，鼓起微小的勇气。

紧张得胃好痛，仿佛胃里有颗螺丝被人扭得紧紧的。

「话先说在前头，我绝对挡不住那只熊的冲撞。」

「……牠应该还没发现我们。赶快离开吧。」

「他彻底看穿鬼熊的攻击范围了。尽管如此，正常人依旧不会这样做。」

「黑、黑须先生好开心喔。那首歌……歌词里面的『金太郎』是什么意思呀？」

「黑须，你这家伙，我听见了！谁是饲料啊，你这混帐！帕梅菈，动手！」

「现在的话，我有信心能自己吃掉一整只。」

这个过程重复了几次，鬼熊终于停止动作。

「喂，你在干嘛？」

众人遵照法兰兹的行动方针，正准备开始移动的瞬间──

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在众人讨论作战计划的期间，埋头大嚼猪肉的莫里突然抬起脸。

「怎么看都是在玩弄敌人…………」

他欣喜若狂，行军与战斗带来的疲劳烟消云散，体内洋溢着充实感。

伙伴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件事，稍微恢复镇定。

「对啊。麻烦归麻烦，但也只能回头了。」

黑须不断在被击中的前一刻闪掉攻击，动作如同翩翩落下的树叶。

现场的气氛因这句话产生骤变，有点紧张。

听见黑须的呼唤，躲在草丛里的法兰兹一行人面面相觑。

虽然这个譬喻跟紧张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但真有种在陪狗玩的感觉。「不费吹灰之力」肯定就是在指这种情况。

「灭掉营火！快点！」

爪子都从脸旁边擦过了，他却连剑都还没拔出来。

「糟糕……！附近好像有C级的鬼熊（Murder Bear）出没。说不定是被食物的气味引来了。」

鬼熊以不符合体型的灵活动作站起来，挥动左右两只手，发出划过空气的声音。

「被他那样耍着玩的时候超痛苦的，会感觉到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慢慢丧失战意。」

前进了一段时间。鬼熊撞断岔路的树木，现出身形。

「……噢，又来了吗？」

他觉得自己在通往荣光的楼梯上跳了好几阶。胸口发热，差点感动落泪。只因为幸运找到的一个魔导具就乐得飘飘然，实在很孩子气，因此他在同伴面前一直故作镇定，但其实他想大声欢呼、手舞足蹈。尽管说不定会有人嘲笑他幼稚，然而对他来说，此时此刻，无疑是冒险者人生的巅峰────

「黑须一旦决定就听不进劝了……只能乖乖出去。」

黑须停下双手，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他吃饭时总是很安静，因此他们现在才注意到。

「喂，他说『玩』耶。」

「在黑须眼中，那或许就只是一只普通的熊……普通的熊对我来说也够可怕了。」

即使只是把刚猎到的猪肉加上香草（Herb）及盐巴拿去烤熟的简单料理，跟之前吃的干粮比起来，依旧美味得令人感动。所有人都有好一段时间没出声。

周围的枝叶同时窸窣作响，震耳欲聋的咆哮撼动全身。近距离听见的话，说不定会昏倒。比巨人更庞大的身躯，俨然是一座毛皮山。双手的爪子每根都锐利得像经过研磨的剑，露出来的牙齿令人为之震慑────────

「不可能挡住牠。巴特，别用挡的，有办法让牠偏移轨道吗？」

「可是这样没办法在今天之类抵达安全地带。不能绕过去吗？」

一行人踏着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出草丛。

「好、好的！莫里，水壶借我────」

「……………………」

「确实说了。」

法兰兹注视魔法袋的眼神犹如在看刚出生的婴儿，感动得颤抖不已，听不见同伴的声音。

「这样啊！那我再稍微跟牠玩──跟牠过几招，准备好再告诉我！」

法兰兹死心地叹了一大口气。

由于时间正好，众人决定在这里吃午餐。

「好的！要上喽──！」

「────都直接命中了，居然只有这点反应！」

「等、等一下黑须！我们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好，那么第一击用魔法和弓。如果魔猪冲过来，让牠往这边冲。我会站在正面设法争取时间，莫里、帕梅菈继续从中、远距离攻击。你们绝对不要进入牠的攻击范围内。懂了吗？」

「法兰兹？」

「以你的实力应该不成问题。那我们也跟去吧…………」

其他人听见莫里的疑问，纷纷望向黑须。

法兰兹透过每天早上的模拟战体验过无数次了，会觉得做什么都没用，最后连挥剑的力气都荡然无存。

「只能先用弓箭攻击，射不中再联手把牠逼到房间的角落吧。我希望可以在今天之内抵达六层的安全地带，不想消耗多余的体力────」

「虽然得绕一段远路，然而从西方的山丘绕一圈应该躲得掉……好，出发吧。」

「跟巨人同级吗？我能否去会会牠？」

在魔森拯救众人脱离危机，共同生活了一个半月，法兰兹他们大致掌握了黑须的个性──一言以蔽之，就是战斗狂。平常是绅士又为同伴着想的好青年，但一遇到强者就会忍不住想跟对方切磋，有难搞的一面。

「好大只的熊。」

「这家伙比那只巨人还弱！由你们负责打倒牠！」

受惊的鸟群发出浪潮般的振翅声，从上空飞过。

「「「「…………………………」」」」

下一刻，远方的树木劈哩啪啦地摇晃起来。

不出所料，他脸上洋溢着期待之情，宛如少年，难以拒绝……不，问题在于就算拒绝，他也未必会同意。

「挂羊头卖狗肉……虚有其表罢了。你的动作慢到苍蝇都会停在上面。」

鬼熊不知道听不听得懂黑须的挑衅，愤怒地低吼，趴到地上张开大嘴，朝黑须猛冲。然而这一击也被轻易闪开了。

帕梅菈的火炮和莫里的箭接连射向头部。然而────

「他的背影简直像小孩子。」

「喔，你们出来了吗！那么，我现在就把牠引到────」

「……那家伙是故意在那么惊险的时机躲开吗？还是一样疯狂。」

「这样的话──……嗯，我试试看。」

不仅如此，他依然把树枝扛在肩上，手扠着腰，一副旁观者的态度。

「那家伙的字典里没有『害怕』吗？」

「明白！……去吧，熊，那里有美味的饲料喔。」

「两只蜘蛛猴（Spider Monkey）。听说是一种弱小但动作迅速敏捷的魔物。」

「有股腥味……不过超好吃的。」

意料中的发展，导致法兰兹忍不住仰天捂住眼睛。

────有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体型巨大到足以撼动大树，肯定是鬼熊没错。只不过，幸好牠离得很远，行李也全收在魔法袋里面。赶快行动的话，有充裕的时间可以逃跑。

黑须踹向鬼熊巨大的鼻子，逼牠转头。

咦……？看到那种怪物的感想，就只有这样……？

「呼──！呼──！」

这珍品可是人称低阶冒险者的憧憬、高阶冒险者的必需品，并非有钱就买得到，是连中阶冒险者都会拚命寻找的宝物。

「万一牠在房间里四处逃窜就麻烦了。该怎么处理咧？」

鬼熊狂奔而出，大概是判断法兰兹他们人数虽然较多，却比眼前的强敌更弱。

经他这么一说，众人竖起耳朵────确实异常安静。

所有人宛如事先商量好似的抓住武器站起身，进入备战状态。

「…………森林的气氛有变。不久前还听得见的鸟兽类的叫声突然停下来了。附近搞不好有强敌。」

黑须大摇大摆，抬头挺胸走在路上，其他人则躲在草丛里，静静跟在后面。

「怎怎、怎么办……？要继续躲在这，直到黑须先生放弃吗？」

「怎么？这么快就累了？…………喂！你们出来吧！」

听起来很贴心，但他们希望黑须体贴的不是这部分。

「下个门卫是什么样的魔物？」

「开、开玩笑的吧？那可是C级魔物……！」

「黑须，准备好了！开始吧！」

「黑须先生，现在…………」

法兰兹打开地图，阅读第五层的琐碎注解，看见一行字。

法兰兹吁出一小口气，驱散迷惘，觉得在心里转个不停的指针戛然而止。

他像是要彰显自身的存在般，哼着走调的小调，不时用手中的树枝敲打树木，心情很好的样子，跟连脚步声都要留意的四人形成对比。

确认所有人的眼睛都亮起来后，法兰兹大声发号施令。

「那不重要。怎么办？鬼熊可不是咱们正面交锋赢得了的对手。」

尽管鬼熊吓得停止了一瞬间，用前脚擦拭脸部，却又马上开始狂奔。

「帕梅菈，威力不足也没关系！连续发射！」

「我要使用火弹（Flame Ball）的神迹了！」

帕梅菈的手杖前端不断射出火球。火弹在眉间附近爆炸，鬼熊不悦地小声吼叫。莫里在这段期间依然拚命射箭，其中一只射中了右眼。

「嘎吼吼吼吼────！」

「好，一只眼睛废了！不过箭也用完了！只剩下十把飞刀！」

「我剩两发火炮和一发火焰风暴！」

「你们两个干得好！先到后面喘口气！巴特，交给你了！」

「没问题！」

鬼熊口水直流，剩下那只左眼燃烧着熊熊怒火，速度急遽增加。

「唔啊啊啊──！怎么样！」

铁锤重击般的尖锐碰撞声响起。

巴特按照作战计划，并未正面抵挡攻击，却因为反作用力飞得远远的。

盾牌似乎用力撞上了头盔，额头喷出鲜血。

「放马过来，臭熊！有种吃了我！」

法兰兹用剑敲打左手的盾牌挑衅牠。鬼熊起身盯上了他，或许是被那个声音惹怒了。

「────！」

他拚死躲掉发出巨响挥下的一掌。

强大的风压擦过脸颊，体毛散发烧焦味，背部冷汗直流。

看见爪子掠过眼前的瞬间，身体连同铠甲被撕裂的画面鲜明浮现脑海。

每当莫里的小刀刺中身体，鬼熊的动作都会逐渐变迟缓，可是粗壮的手臂依然拥有必杀的威力。他瞪大眼睛，抵御令人怀疑会不会窒息的连续攻击。

法兰兹反射性蹲低身子，鬼熊的大嘴几乎在同一时间于头上咬下。他很想相信鬼熊没有聪明到会用假动作，然而事实上，他就是因为只顾着注意左右双手的攻击，才差点中招。倘若巴特没有警告他，他肯定会完蛋。

「该死……！你这怪物该停下了吧！」

时机；要是留意眼神，便能得知对方的攻击标的。然而这样的时机倏忽即逝，实在难以维持太久。

「────！」

「你这白痴战斗狂！想害死我们吗！」

法兰兹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由于太过恐惧，手脚的动作简直就跟喝醉没两样，无论是握着剑的手也好、使劲站稳的脚也罢，都无法好好地对准目标。

「我准备好了！」

「等我离开就立刻发射────！」

法兰兹的说教，持续了一小时左右。

昔时黑须的指导宛如走马灯般闪现脑海。的确，要是观察肩膀与膝盖，就能掌握敌人的攻击

「黑须，早上不是跟你说过，我们预计今天要抵达六层的安全地带吗？每天我都是考虑大家的体力及步调，制定行程的喔？我的确同意了跟鬼熊战斗，却没想到你会叫我们代替你上场。要我们在这种地方跟那种怪物来一场胜负未定的惊险战斗，怎么想都太夸张了吧？没出人命纯属奇迹。要是走错一步，搞不好会出人命喔？再说，居然叫我们在危险的迷宫内跟训练那时一样拿出全力────…………」

法兰兹一头跳进眼前的草丛，鬼熊的全身紧接着被烈焰包围。牠发出会害人作恶梦的凄厉哀号，空挥了几下爪子，终于倒地。

怪物举高右手，表示自己即将发动第二次攻击。法兰兹事到如今才后悔起来，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真该先把铠甲脱了。

也不知道这种间不容发的回避持续了几分钟还是几小时？周遭的声音消失，使他产生一种一秒接近永恒的神秘错觉，直到听见突然传入耳中的尖叫才回过神来。

◆　◆　◆

「黑须先生是大笨蛋────！」

光是被爪子擦到就会没命……！

「法兰兹！上面！」

「误、误会，我是因为相信以你们现在的实力肯定能获胜────」

『攻击的拍子会明显反映在眼睛、肩膀、膝盖上。』

帕梅菈耗尽魔力，全身无力。莫里的手指因为过度使用流血了。巴特的额头至今仍在流血。除了法兰兹，所有人都筋疲力竭。

「蠢货！赢了是赢了，但咱们的体力及精力也耗尽啦！我一步都动不了！直接睡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