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话 骑士，说服佣兵

「劳尔先生，麻烦你解释一下。刚才那段对话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吗？」

「────！」

佣兵开口的瞬间，劳尔从头顶到脚趾，全身竖起寒毛。

足以贯穿心脏的粗暴杀意，跟在安基拉的城门前见识到的截然不同。强烈到劳尔这位身经百战的老江湖，背上都渗出冷汗。

被龇牙咧嘴的猛兽当成目标了。近乎确信的感觉猛然袭来。

「为何沉默不语？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佣兵握着还在滴血的剑，一步步走近。

连铁臂都能贯穿的锐利视线，闪烁着轻蔑与威吓的光芒。

「……………………」

他的眼神如同俯视罪人的处刑者。

散发凝重氛围的魄力，从劳尔口中夺走辩解的话语。

想别过头，黑须的视线却缠着他不放。仿佛全身被牢牢束缚。

弥漫杀气的异常空间。

黑须一脸「敢随便找借口敷衍我，我就杀了你」的样子，走下马车的雷纳德和两位见习骑士也僵在原地。

这名男子────杀过人。

而且不少。不计其数。

就算是佣兵，这样也不正常…………！

劳尔判断让这名男子接近主人太危险，站到雷纳德面前举起长枪。

「黑须先生，冷静点。为何突然发火？我们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总之，先把剑收起来。」

他如同在安抚一匹悍马，努力让语气保持平静。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劳尔先生，以你的实力，那点程度的敌人不足为惧，为何如此惊慌？」

皮娜抓住他的肩膀，试图阻止那身为贵族绝不该有的行动，但雷纳德只是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他无法使用魔法了。

白天因为不得不笑的关系，只好硬扯出僵硬笑容；晚上跟皮娜一起在被窝里哭泣。努力用小小的手掌捂住彼此的嘴巴。

雷纳德年满十五、正式成年时，家人帮他找了新的护卫。

明明没有感到恐惧，一站到敌人面前就会全身僵硬，思考迟缓。

他将老友的叮咛如实转达。

一行人离开安基拉才过短短半天。

从那天起，雷纳德就因为「有护卫就给我帮忙处理政务」，被迫接下各种肮脏的工作。

真的就是如此悲惨，甚至让他不想再活下去。

慎重、胆小，避免掀起风波。

就这样，他平步青云，年纪轻轻便得到骑士团长这个重要的地位，可谓理所当然。

年满十岁前的幼儿期记忆仅此而已。

「黑须先生，请等一下！肯定有什么巨大的误会！」

五岁在教会调查适应性后，家人便将他塞给甚至没接受女仆教育的兽人奴隶的小孩皮娜照顾，父母兄弟仿佛把三男当作从未存在过。

仿佛在哭泣，仿佛在求助。将自尊心抛诸脑后，诚心的哀求。

只有他一人被家庭教师盯着，连踏出家门的资格都没有，与漠不关心相去不远的放任主义。

可怜得如同被手指按住的蚂蚁，以可笑的姿态垂死挣扎。

症状近乎于发病，与自身意志无关，毫无预兆，也没有反应时间。

盛气凌人，气冲冲地大步走远，完全没有要回头的迹象。

雷纳德瞥了不知该如何回答的劳尔一眼，接续这段对话。

佣兵不晓得是不是被触动了，他沉默数秒，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原本甚至有人说他能以一敌千，如今却变得连面对数只小鬼（Goblin）都会迟疑。

「我、我们绝对没有侮辱你的意思！请你见谅！」

「「……………………」」

虽说无法对抗，又不能逃避。

「黑须先生，求你了。请听我解释。」

不是为了使自身的行为正当化，而是老实说出真正的想法。

「我不是说你们，是那两个人。在战场上测试人无礼至极。没打算保护护卫对象的负责人，以及没打算让人保护的护卫对象。谁有空陪你们演这出闹剧。」

不，用「被分配到这」、「沦落至此」来形容或许更加贴切。

劳尔拿安基拉当据点，作为使用强大无比的强化身体（Boost）神迹战斗的骑士在王国各地大显身手，名震国内外。

「不，莎莉亚会长说的是────」

「我不了解这个国家的贵族……不过无论是否为贵族，男生都不该随便向人磕头。我感受到足够的诚意。可是，是否要继续委托，得等你们解释完再说。」

一行人劝收起杀气的黑须坐上椅子，劳尔向他解释他们完全没有要测试他的企图，以及侮辱他的意思。

害怕明天的到来，不断向抛弃自己的神明祈祷朝阳不要升起。

恐怕在那时候，雷纳德就开始走向死亡。

「没、没错。我不明白你生气的理由。『刚才那段对话』究竟是指──────？」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雷纳德身上。

雷纳德初次跟人讲述生平，讲到一半就变得像在自言自语。

简直像熟练的大商人。不畏惧对方地位，通常会难以启齿的话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口，只会在真心服气时同意对方的意见。

那是人人称羡的辉煌人生。某天，一帆风顺的日子突然划下句点，毫无征兆。

劳尔脸上浮现自嘲的笑容，眼里同时闪过深不见底的绝望与后悔。

◆　◆　◆

他从未参加过上流社会的活动，因此安基拉家生了三男的事实随着时间风化，附近的贵族与安基拉的居民都逐渐遗忘他的存在。

「贵族的阶级高低，要以被上天选上的魔法才能来决定」，类似选民思想的想法，现在在王侯贵族之间扩散。那股风潮在捍卫国境不受外国侵犯的领主贵族之间尤其显著，没有魔法才能的人会被嘲笑是废物，甚至被骂没资格当贵族。

实际上，亲眼目睹佣兵的实力，劳尔的确对他产生了信任感。

那是在魔法师界十分有名的不治之症──魔失病。人们认为原因在于「亵渎神明，失去了上天的恩宠」，真伪不明。

佣兵在此处离队，等同任务失败。

「我应该是太依赖魔法了。失去力量、失去地位，连自信好像都丢失了。身体不听使唤，导致我养成一遇到意外就会陷入沉思的习惯，不能怪你怀疑我在放水。」

日复一日，无时无刻都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看别人的脸色做事。

他们听从莎莉亚的建议，胸怀敬意跟他相处。

前骑士团长劳尔•巴列斯特罗斯。

黑须本来打算不回安基拉，直接前往北方的战地取下那女人的项上人头，但他决定暂时改变想法。不知为何，他带着非常遗憾的表情。

即使如此，劳尔依旧不断挣扎，试图履行骑士团长的职责。

「虽然省略了一部分…………大致符合事实。」

语毕，佣兵甩掉剑上的血液，转身沿着原路折返。

对倚靠战斗维生的人而言，跟宣判死刑一样致命。

「黑须先生，事关安基拉家的秘密，所以由我说明吧。」

雷纳德一副心死的样子贬低自己，皮娜则泪流不止地陪在他身旁。

冰冷的语气与嘲讽的笑声，每天都如针雨般从天而降。

自尊心被人澈底蹂躏后，再也无法修复。

仅凭三人之力东奔西走，屡次遭遇危险。

心脏反覆不受控制地跳动，呼吸困难，脑内像是装满了水，思考速度变得缓慢。

用看待脏东西的眼神注视他，再也没人敢靠近他。

回头一看，他的主人跪在地上，额头贴地。

他深信他们没有做任何会让黑须敌视他们的行为。

失去力量的豪杰，成为别家的贵族及武士的嘲笑目标。

无所事事地长大，兄弟离家前往王都的贵族学院就读后，情况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主人，别这样！您怎么能这么做……！」

无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劳尔不晓得是不是真的被上天抛弃，失去魔法的数个月后，接着换身体无法自由行动。

雷纳德所说的是一般人无从得知，堪称贵族社会阴暗面的内幕。

连小丑都不如。

劳尔三番两次向领主请愿增派护卫，对方却只勉为其难送了两位刚成为见习骑士的年轻人。

劳尔见状也冲过去想阻止他，身后却传来严肃的声音，令他反射性停下脚步。

主人吓得脸色苍白，用颤抖的声音跟着抗辩。

考虑到这里离拿巴尔的距离，剩下的路程实在不可能凭他们几人的力量走完。

「所以，我不是没打算让人保护…………而是自认自己不值得让人拚上性命保护。」

在这样的社会风潮中，生于安基拉边境伯爵家这个名门的雷纳德跟其他兄弟不同，他没有魔法才能。

「当着敌人面前讲出那么多废话，你们是认真不知道原因？……要装傻就算了。这个委托我不接了。马我留在这，接下来你们自己看着办。」

至今以来如同身体一部分的长枪，忽然变得陌生，仿佛用来操控四肢的地图在不知不觉间遭到窜改。

事已至此，劳尔没有笨到隐瞒实情，招致他的反感。

人们说他是抛弃信仰，与神明为敌的渎神者。说他是将灵魂卖给恶魔，堕落的暗黑骑士。

黑须骂了句：「给我滚。」推开两位见习骑士，强行前进。

再怎么在人前展现骑士风范，终究是个只会丢人现眼的渣滓。

回顾往昔，那段时光说不定连人生都称不上。

劳尔承受不住被蔑视的痛苦，辞去团长之职，想归还骑士爵位，领主却顾虑外界眼光，驳回他的要求，将他让给了雷纳德。

◆　◆　◆

不过，再怎么用言语说明，他的心情大概连一半都传达不了。

有时还会突然意识到自己依赖过去的荣光，陷入想结束生命的自我厌恶之中。

法拉斯王国自古以来有着「魔法才能是上天赐予的祝福」的观念，近年开始被曲解成「魔法的强度证明了那人有多么受到上天宠爱」。

「那是因为……」

他告诉自己，肯定只是暂时感冒，睡几天就会恢复原状。

劳尔自认已经诚心诚意传达了真心话，佣兵却仍旧一脸纳闷。

「身为安基拉家的一员，我有义务去拿巴尔一趟。那个愿望，光凭我们的力量肯定无法实现。前方路途，我们依然需要你的协助。拜托了────！」

心脏在跳动，心扉却关得紧紧的。会呼吸，也会吃饭，却不再微笑。

他长年遭受鄙视，已经身心具疲到不会觉得痛苦。

两位见习骑士展开双臂挡在佣兵面前，拚命试图说服他。

「……………………」

尽管他们没对他施暴，家人对他说的话总是带有侮辱及轻蔑的意思。

「佣兵公会的老狐狸女（白皮肤女）没有说我坏话吗？」

站在后面听见这段对话的两位见习骑士哑口无言。

他们对两人的境遇一无所知，纯粹是听从父亲的命令侍奉雷纳德，接受劳尔的指导。

对于那个状况没有抱持任何疑惑，只顾着锻炼自己，也不会想了解主人及教师的过去。

耳朵内侧传来轰隆隆的爆炸声。那是因羞耻而血液沸腾的声音。

…………未免太没用了吧。

朝夕相处，一直共同行动，为什么没发现？

他们那么痛苦，一直在受苦。

因为侍奉主人的时间不长？那不过是借口。

肯定在某处看得出征兆。能够察觉的征兆。

即使是难以察觉的细微征兆。

不去关心最该关心的人，故作无知。

仿佛事不关己，无视他们的呼救声，佯装没有听见。

多么窝囊的随从。不对，这种货色连随从都称不上────────

自身的思虑不周，令两人感到强烈的自责与羞愧，无法抬起盯着脚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