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話 武士，震驚不已

「……………………」

黑鬚看着夥伴們的睡袋，摸了摸背後的迷宮牆壁，回想今天的談話內容。根據那些多事的冒險者說明，這裏是巨大魔物的體內。在知道這裏是異國前，他會一笑置之，然而在這個尚未釐清全貌的國家，他有點不敢斷定那是荒謬的戲言。

小時候，母親睡前念給他聽的御伽草子中也有類似的故事──身高只有一寸的男人立志成爲武士，踏上旅途，被鬼吞入腹中，在裏面大鬧，驅逐惡鬼的故事。連那麼小的時候，他都覺得是講給女人小孩聽的故事了，沒想到自己會落得同樣的處境。儘管俗話說眼不見爲淨，人類的一生還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然而武的本體是走在破邪顯正的道路上，昭明大義。既然這個國家屢次顛覆他的常識，就該親眼判斷事實的真僞。

無論如何，身處這麼奇怪的地方，又被持有武器的冒險者包圍，黑鬚不可能睡得着。他像醫生把脈似的摸遍牆壁，直到天亮。

離開安全地帶後過了一會兒，一行人終於抵達四層的門衛廳。

門前沒有人影，這次可以不用排隊。

「我看看──這裏的門衛是三隻小鬼頭目。和上一層不同，有攜帶武器。」

「要採用跟上次一樣的戰術嗎？」

那種程度的魔物，一隻還是三隻都一樣。

黑鬚如此心想，拿起掛在肩上的弓────

「我想試試黑鬚教我的手裏劍術，可以嗎？」

「可以啊……機會難得，我也用用看寸鐵和分銅鎖吧。」

「那麼，我和帕梅菈各負責一隻唄。」

大夥兒無論如何都想立刻將努力學會的武技應用在實戰上。

看來他們終於也覺醒了武人的氣質。不過這樣一來────

「小鬼頭目很適合拿來小試身手，可惜這樣就沒有我的獵物了…………」

見黑鬚垂頭喪氣，法蘭茲急忙說道：

「那你代替我指揮全隊吧。這次當成是在訓練！」

「既然如此……瞭解。」

衆人開門走進門衛廳。房間中央的三隻小鬼頭目發現他們，往這邊衝過來。

「我也這麼認爲。比以前更有餘裕觀察敵人的動作，或者說敵人的速度變慢了……」

「…………跟從日本誤入魔森時的感覺一樣。」

四人聽從黑鬚的指示散開，跑向各自的對手。

那個袋子連一顆人頭都未必裝得下，不可能容納尺寸將近一張榻榻米的大盾。

「好像還裝得下！是不是可以把大家的行李全裝進去？」

「代表咱們越來越從容不迫，甚至有時間在進攻的同時思考下一個動作。」

「────中大獎了！」

衆人一同歡呼，只有黑鬚一人愣在原地。

「不得了……我想不到其他的詞彙。」

「嗯，無疑是在往洞窟的地下前進。」

法蘭茲他們互相稱讚彼此的功績，令黑鬚備感溫馨，着手尋找寶箱。

「連缺乏知識的我都想得到無數種用途，商人想必會垂涎三尺。」

「通通裝進去了──！好厲害喔！」

「對呀。你把手伸進去看看。」

他以俐落的動作鬆開鎖鏈，在極近距離用分銅鎖前端的鐵錘毆打小鬼頭目的側頭部。離心力強化了打擊的威力，即使隔着鐵盔也足以擊暈敵人。法蘭茲走向頭盔被打飛，側倒在地上的小鬼頭目，舉起藏在左手的寸鐵往毫無防備的頭頂揮下。

莫里從十步遠的地方用小刀射寶箱，一把刀從寶箱的蓋子射出。

「我最近也完全不會因爲敵人靠近就緊張。」

除了迷宮，這個「寶箱」他也搞不清楚是什麼東西。但願不要跟御伽草子裏面的玉手箱或葛籠一樣，打開會變老。

「在淺層發現，應該是相當罕見的案例！光這個袋子至少可以賣到二十枚金幣！」

「是不是走錯路，不小心跑到外面了……？看得見天空耶。」

莫里雙手拿着小刀，舉起手臂伸向後方，使勁擲出。第一把刺中大腿。趁着豬鬼停止動作之際，第二把、第三把接連命中身體。小鬼頭目身穿皮甲，莫里的小刀卻整把插入體內。準頭也不錯，命中了心臟及肝臟。

「不，這條路應該是對的。地圖上面說五層到九層是『森林地帶』。儘管難以置信，不過這裏還在迷宮的內部。」

「喔，等我一下…………呃，有陷阱。」

「別看它破破爛爛的，它可是裝得下大量物品的方便魔導具哦！是每個冒險者都想要的貴重物品！」

「這樣探索過程也會輕鬆許多呢！」

衆人分別放下背上的行李，放到地上。巴特接連將它們拎起來扔進魔法袋，動作輕快得彷彿在撿拾滿地的栗子。袋子仍未變大分毫。

「巴特，對於能擋下豬鬼拳頭的你來說，小鬼頭目根本不足爲懼。帕梅菈專心攻擊就好。」

「這……太令人驚訝了。怎麼回事？無法相信。」

黑鬚有好一段時間說不出話，嘴巴微張，呆呆看着他們收納行李。

「法蘭茲，用分銅鎖搶走他的劍，再用寸鐵給予最後一擊。敵人的動作雖然遲緩，但小心手指不要被砍掉。」

「從這層樓開始，魔物的種類好像會有巨大的變化。我們必須戒備來自樹上的襲擊，慎重前進纔行。」

身爲在外旅行多年的人，他深刻理解這個功能有多麼實用。

「沒錯！這叫魔法袋（Magic Bag），是隻能在迷宮找到的珍貴寶物！」

「莫里，以你的臂力射不穿那頂頭盔，必須瞄準臉部、身體、雙腿攻擊，在他拉近距離前處理掉。」

「好，照理說這樣就沒問題了。我要開嘍。」

他提心吊膽地拿起魔法袋，審慎觀察是否有機關。

「大家都表現得很精彩，無可挑剔。幹得好。」

轉頭看得見巖山，剛纔走過的樓梯仍然維持原狀。

「不，這該不會是──！巴特！」

「喂喂喂，容量挺大的耶！」

莫里趴在地上檢查寶箱，頓時停止動作。

法蘭茲等待敵人接近後，持盾擋下幾次攻擊，再用雙手拿着的分銅鎖擋住從上段揮下的劍。鎖鏈纏住劍身，法蘭茲用力一拉，長劍便滑出小鬼頭目手中。

黑鬚心滿意足地點頭讚歎道。沒有任何一次攻擊是即興發揮的，一舉一動都在爲下一招做鋪墊。不過所有人最先做的都是阻止敵人移動，讓黑鬚有點在意，恐怕是在提防魔物的防禦力吧。或許是時候教他們「先之先」、「待之先」、「對之先」這三種進攻時機了。

「……我們不久前還在洞窟裏吧？」

「這種破袋子是好東西嗎？」

事情太過突然，他的大腦跟不上。

「找到了，莫里。」

黑鬚照帕梅菈所說伸出手────的確，摸得到各種東西。然而都把整隻手臂伸進去了，卻完全碰不到袋子的底部。他憑藉觸感抓住巴特的大盾，不費吹灰之力便順利取出。

「雖然詳細的功能要鑑定過才知道，總之先測試看看容量吧！」

衆人臉上漾起笑容。

不過──這實在很難形容──盾牌在接觸到袋口的瞬間，似乎急遽縮小了。

「別講這麼恐怖的話！瞧，回去的路又沒變。」

「好了，大家也卸下行囊唄！」

…………豈有此理。剛纔那是什麼情況？

「裝了那麼多東西，居然幾乎沒有重量……真的裝在裏面嗎？」

黑鬚因爲過於驚訝而瞪大眼睛。

他留意着陷阱，打開寶箱，裏面裝着一個髒皮袋。

「大概是感應到震動會啓動的類型。大家離遠點。」

「『時間停止』是什麼？」

參雜幸福與成就感，連周圍的景色都變得明亮的表情。

聽完說明，仍舊無法理解────黑鬚纔剛這麼想，難以置信的現象便在眼前發生。

走下樓梯，一行人置身於巨樹叢生的蓊鬱森林內。太陽掛在空中，感覺得到溫暖的陽光及微風拂過後頸的觸感。實在不像在地底。

「這很正常。你們透過每日的訓練，將各種武藝烙印於心中，親身感受，最終化爲己用。那種外行人的棒術，如今在你們眼中理應宛如兒戲。」

「從來沒遇過有陷阱的寶箱。有辦法解除嗎？」

法蘭茲激動地把皮袋遞給巴特。巴特花了好一段時間仔細調查，露出燦爛的笑容。

帕梅菈用手杖擊落小鬼頭目手中的棍棒，踢到遠方。巴特趁他手無寸鐵時從旁用盾牌毆打臉部，小鬼頭目的頭部發出沉悶的喀吱聲扭斷，轉向旁邊。

「帕梅菈和巴特對付拿棍棒的，莫里對付拿長槍的，法蘭茲對付拿劍的。」

小鬼頭目口吐鮮血，跪倒在地。莫里將最後一把小刀扔向臉部，小鬼頭目伸長四肢抖動着，宛如貓在伸懶腰般，呻吟一聲倒了下來。

他一面和激動不已的同伴討論魔法袋，一面走下樓梯────但眼前的景色令衆人碰巧同時停下腳步。

巴特將大盾塞進袋子的瞬間，它就如同煙霧般消失了。

是夢是幻？明明在這麼近的距離親眼看見，卻有種被狐狸施展幻術的感覺。

「魔法袋也有分品質。高階魔法袋的內容物會維持當下的狀態，時間不會流逝。也就是說，裝在裏面的熱水永遠不會變涼，食物也永遠不會腐壞。」

衆人繃緊神情，聽從法蘭茲的號令，踏進神祕的森林。

「又沒中啊。」

巴特的盾牌輕易彈開棍棒。帕梅菈抓準時機，以手杖痛擊小鬼頭目的腳尖。小鬼頭目沒有穿鞋，因此痛得放聲哀號，蹲在地上。

射向要是貿然打開，應該正好會命中臉部的位置。

之前，他在臨時於戶外搭建的舞臺上看過類似的戲法。當時表演的是讓裝在小袋子裏的蛋消失，手妻（注：日本傳統的魔術表演）師的動作明顯很可疑，因此他非常不識相地叫對方甩動袖子，當場拆臺。事後他才知道，魔術是在觀衆也明白機關的前提下欣賞的表演。

「『商人的等級與魔法袋的等級同義』──都有這麼一句話了。那可不是市面上買得到的東西，所以到哪都會搶成一片。」

「該怎麼說呢……雖然自己講這種話說不定有點厚臉皮，可是贏得比想像中還輕鬆耶。」

「紮營時還得把熱水裝進去，測試時間會不會經過。若是時間停止的魔法袋，價格不會低於一百五十枚金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