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斯艾不知道的故事 3】
《破碎的玻璃鞋碎片》 · 열매(guoshi) · 4.9萬 字
那個男人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也許是因爲身體不舒服,他總是感到喉嚨裏有痰,很不舒服。不停地流下來的鼻涕把人中都給磨得通紅。
真是該死。
男人咬緊牙關,粗暴地罵了一句。爲了能獲得一筆可觀的收入,他纔來到這裏,結果卻只能沒完沒了地等待。
他那越來越沉重的身體,一直在催促他趕緊找個地方躺下。
但是,他現在身無分文,如果今天的工作失敗了,他不僅連熱騰騰的湯都喝不上,恐怕連現在住的旅館也住不下去了。
男人用手背擦了擦鼻子,偷偷地掃視着周圍。那些肌肉鼓脹,一臉兇相的,明顯是「我曾經也是個厲害人物」的人們,聚集在一起。目測之下,人數應該超過五十個。
「到底把我們這些烏合之衆聚集起來,是想幹什麼。」
片刻之後,裏面的門打開了,一個長相嚴厲的中年男人在別人的護衛下走了進來。
看來是委託人。男人再次用手指擦了擦變得通紅的人中,豎起耳朵聽着。
「這裏有沒有人有航海經驗?」
沒有人問爲什麼。在這種隱祕的地方,聚集一羣有能力的人,就意味着要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所以必須知道的越少越好。即使好奇,也要忍住。這樣才能保命。
因此,除了幾個沒眼力見的傢伙,其他人都按照委託人的意思舉起了手。男人也曾有幾次出海的經驗,所以他偷偷地舉起了手。
當然,所謂的經驗,不過是偷偷溜到停在碼頭的舊船上,偷了一個醉鬼的錢包而已,但這也算是出過海不是嗎。
就在男人爲這個想法偷偷發笑的時候。
「舉手的人跟我來。我另外有事要吩咐你們。」
中年人用冰冷的語氣對那些舉起手的人說道。男人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偷偷地嚥了一口唾沫,然後按照委託人的護衛的指示,向一旁走去。他默默地跟着其他人,走到了另一個房間。
他知道,「另外安排的事情」意味着那些更困難的事情,但他也知道,報酬肯定會更高,所以他並沒有感到擔心。
或許他能拿到足夠在旅館裏,整整一個月,盡情喝着廉價啤酒的錢。
這些日子以來,男人一直被派去幹一些雜活,所以他根本不敢奢望那些殺人放火的事情。
幾天之後,男人穿着一套像樣的水手服,登上了一艘巨大的商船。
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洛艾娜,她突然笑了起來。那是嘲笑。她那銳利的目光中,充滿了憤怒。就像以前的我一樣。
「您好好休息吧。」
彷彿有一滴溫暖的水珠順着我的臉頰滑落,我這樣想着,然後失去了意識。
皇宮的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檢查着洛艾娜的屍體。然後,彷彿是看到了什麼人,他們迅速地向兩邊散開。
我睡了一整天嗎。我看向瑪麗和賽莉爾,彷彿在問她們爲什麼沒有叫醒我,她們似乎感到非常委屈,辯解說,她們已經盡力叫我了,但是她們無論怎麼做,我都醒不過來。
直到天亮我都沒能睡着,我呆呆地靠在牀上,直到天亮時分,我才走下樓,在餐廳裏看到了比平時更加憂鬱的母親。
我不管怎麼喊叫,說我不是疲勞過度,她們都當做沒聽見一樣。我張開的嘴脣中,再次傳出了急促的呼吸聲。同時,我又開始感到睏意。
瑪麗對我滿身是汗的樣子感到驚訝,問道「要不要給您拿一條溼毛巾?」
「我到底爲什麼會暈倒?」
「現在是什麼時間了?」
「先繼續觀察一下,如果感覺不對勁,就立刻叫我。」
「我醒不過來?」
我似乎做了一個夢,但是我卻什麼都想不起來。我只感到不舒服。我的內心充滿了憤怒。
「雖然身體檢查沒什麼問題,但我還是不知道你爲什麼會這麼痛。」
「瑪麗。」
「最近有沒有人送來過信?」
我費力地睜開眼睛,一個熟悉的臉出現在了我的視線裏。維什瓦茨家的主治醫生。他的旁邊,瑪麗、賽莉爾和布蘭都並排站着,一臉不安的樣子。
船帆上掛着一面巨大的旗幟,上面繪製着帝國的一個伯爵家族,維什瓦茨家的紋章。
我剛想示意瑪麗和賽莉爾離開,卻突然想到了什麼,我問她們。
「是的。」
我伸出手,打開了窗戶。或許是因爲現在是連月亮都沒有的夜晚,陽臺的欄杆在黑暗中只能勉強顯現出模糊的輪廓。
等等。難道他感受不到我身體發燙嗎?我真的很痛啊。頭痛得快要爆炸了。
然後,那個女人突然抬起頭,看向了我所在的方位。彷彿她知道我就站在陽臺上一樣。
聽他們的意思,我一直睡着,可能是因爲我這段時間太累了吧。但是我明明感覺自己發燒了……。
瑪麗和賽莉爾靜靜地走出了房間。
最終我還是沒能忍住,吐了一些酸水。我吐出來的東西,把被子染得斑斑點點。
「把新的被子拿來。還有熱水。」
我感覺自己不應該睡,我好像應該喫藥……。
「是瑪麗嗎?」
「您醒了嗎?您能告訴我您哪裏不舒服嗎?」
「主治醫師說,小姐您的身體並沒有什麼問題。所以他才說,還是等到您醒過來比較好。」
更糟糕的是,我的眼睛也開始發燙。我突然感到想哭,我抽泣着,鼻子皺成了一團,最後只能認輸,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沒有。」
我的嘴脣無力地張開着,口水從我的嘴角滑落。我的喉嚨好痛。我感覺有什麼東西要從我的喉嚨裏衝出來。
我慢慢地抬起頭,看向了腳的主人。洛艾娜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當我仔細地端詳着她的臉龐,我才意識到,洛艾娜現在的樣子,和我死前一模一樣。
我的頭嗡嗡作響。我的嘴裏好像塞滿了沙子一樣,又幹又澀。
我站在黑暗之中。我茫然地環顧四周,慢慢地,周圍的事物逐漸變得清晰。我最先看到的是,白色帷幔輕輕搖曳的陽臺窗戶。
「這次輪到我了。」
我睜大迷離的雙眼,想要趕走睡意,但是我的眼皮逐漸合上,我的視線也逐漸變得模糊。我朦朧的意識被霧氣籠罩着。我掙扎着緩慢地睜開眼睛,又緩慢地閉上眼睛,但我還是無法抵擋睏意。
喝了水之後,我的頭腦似乎清醒了一些。所以我意識到,我失去了在神殿暈倒之後的記憶。
跟着瑪麗進來的賽莉爾,端着一個放着水杯的小托盤。
真是奇怪。我明明平時就睡得很淺,我從來沒有睡這麼長時間,睡得如此之沉。
我發出一聲尖叫,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個女人,那個穿着華麗禮服的美麗女人,就是我自己。
「現在是晚上。」
我醒了嗎?還是說我恢復了意識?不,這一定是夢。
我掙扎着起身,咳嗽着。空氣驟然湧入,我感到胸口彷彿要撕裂開來,我用拳頭捶打着胸口,肩膀不停地聳動着。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但我的全身像被綁住了一樣,完全動不了。似乎只有我的意識是清醒的。只有我的眼睛還能動。
或許是認爲我不想說話,主治醫生開始說一些「可能只是因爲疲勞過度」之類的話。
「我是什麼時候回到房間的?」
我如果不仔細看,很難注意到欄杆上有一雙白皙的腳。
瑪麗熟練地掀開了被子,然後再次走了出去。沒過多久,她就端着一條新的被子走了進來。
他似乎正要起身離開,看到我睜開眼睛,立刻驚喜地問道。
我張開嘴想要回答,但從嘴裏發出的只有嘶啞的聲音和灼熱的氣息,根本無法說出更多的話。我感覺舌頭僵硬了。
然後,人們拿着白布,開始包裹屍體。他們的反應非常迅速。沒有人問洛艾娜爲什麼會死在那裏。他們只是靜靜地收拾着周圍。
然後,她在我還來不及抓住她的時候,就跳了下去。我嚇了一跳,跑到陽臺的欄杆邊,卻只看到她那掉在地上的身體,以一種怪異的姿態扭曲着,已經死了。
我感覺胸膛裏燃起了熊熊烈火,吞噬着我的全身。我的眼球彷彿要裂開了一樣疼痛。
片刻之後,帷幔被拉了下來,我的視線變得一片黑暗。小姐,您好好休息吧,瑪麗小聲地說着。
「我知道了。你們出去吧。」
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手牽着手,走到了洛艾娜的屍體旁邊。即使看到那血肉模糊的屍體,他們也依然表現得非常冷靜。那個女人和那個男人小聲地說了幾句話,然後向士兵們下達了指示。
「是的,小姐。您醒了嗎?」
我即使在她們出去之後,也依然呆呆地坐了一會兒,然後我翻找着牀頭櫃的抽屜,拿出了那封被我隨意塞進去的信。然後,爲了防止被別人看到,我慌忙地用蠟燭點燃了它,讓它燃燒殆盡。
「啊!」
有人把手放在我的頭上,喃喃自語着。他似乎沒有感受到我身上湧出的熱量,一直說着奇怪的話。
我呆呆地看着她的屍體,然後,我看到了一些逐漸聚集的光點,那彷彿是火把和燈籠。
我搖了搖頭。然後,我喝了賽莉爾端來的水。
她似乎正在沉思着什麼,對於我的問好,也只是敷衍地應付了一下,然後她似乎想說什麼,嘴脣不停地張張合合的。
她張開嘴,說道。
「啊!!」
而且,我非常敏感,只要有人叫我或者搖我的身體,我就算再困也會立刻醒來。但是,我卻在一天沒喫任何東西的情況下,睡了這麼久……。我無法理解。
我掀開帷幔,摸索着牀頭櫃,拿起了一個小鈴鐺。我用力地搖着鈴鐺,喊着瑪麗的名字。片刻之後,門打開了,有人走了進來。
「昨天晚上。您暈倒之後,就一直在睡覺。」
但她看到洛艾娜走進餐廳,便閉上了嘴,默默地等待着食物。
「看起來你很累啊。」
洛艾娜用友善的語氣問我。我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回答說「是啊」。
我曾經和她們一起喫過幾次早飯,但在繼父不在的情況下,還是第一次像今天這樣安靜。今天我的心情特別低落,感覺非常不好。
並不是因爲要和洛艾娜一起喫飯,只是感到背脊發涼,我感覺要發生什麼事情了。
從凌晨就開始陰沉的天氣,也開始下起了雨,看來雨勢會越來越大。
「爲什麼還沒有來信啊……」
我默默地喫着東西,母親卻嘆了口氣,低聲地自語着。她應該已經出海了,但爲什麼還沒有消息。她把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她的樣子很無力。
「您的身體看起來不太好。」
聽到我的話,母親抬起頭,看向了我。然後,彷彿早就在期待着我說這句話一樣,她開始抱怨起來。她抱怨說自己的背和腰都痛得難以忍受。
「我懷着你的時候,都沒有這麼痛苦。看來,這個孩子肯定是一個非常調皮的孩子。」
「您讓女僕們幫忙按摩按摩吧。」
「也只是暫時舒服一下而已。不過,總比什麼都不做好。」
母親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後,她又分幾次喝下了溫水。
自從懷孕之後,母親對自己的飲食變得格外小心,她平時幾乎只喝繼父給她的茶。
「我先回去了。」
母親彷彿洛艾娜不存在一樣,一直把目光放在我身上。這種狀況和繼父在的時候完全不一樣,這讓洛艾娜的表情有些慌張。
自從她說了自己嫉妒弟弟之後,洛艾娜和母親的關係就變得明顯疏遠了。
繼父在的時候,她們還會裝作和以前沒什麼不同,但那終究只是僞裝,其中並沒有真情實感,所以纔會顯得更加尷尬。但像今天這樣,如此直白地無視對方,還是第一次。
「要我扶您嗎?」
果然,他有氣無力地說「結果,我還是把信弄丟了」。
他不安地舔了舔嘴脣,然後不安地轉動着眼睛。他似乎要說,信被搶走了。
因此,我們不能輕易忽略他的話。我也覺得應該讓洛艾娜知道這件事。我沒有叫母親過來,是因爲擔心她腹中的胎兒。
我聽到了雷聲。我慢慢地放開了手,向後退了一步。我的預感非常不好。
「通常來說,我們需要僱傭一艘合適的船和船長,但是……」
聽到我的話,管家點了點頭,表示同意。然後,他讓身邊的一個女僕把男人帶了出去。
「您好好休息吧,您爲了弟弟,也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
「你一直都是母親最重視的人,你比我更瞭解她不是嗎。她只是身體不太舒服而已。也許只是因爲今天下雨,心情不好吧。你爲什麼要這麼敏感呢?」
「最好讓他去休息一下,治療一下他的傷。」
「那麼,要追上商船,或者搜索海域,應該怎麼做呢?」
「西斯艾!」
洛艾娜蜷縮着身體,注視着母親離開的背影,然後咬緊了嘴脣。
「可是……」
我模仿着他的話,洛艾娜的臉色立刻變得蒼白。她似乎被那些粗俗的話語嚇到了。
那個男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吞吞吐吐地說道。
那個男人離開之後,我立刻問了管家。他依然皺着眉頭,一臉憂慮地回答道。
我那繼父將死的模糊預感,難道現在已經顯現出來了嗎?或許從那封奇怪的信出現的那一刻開始,不,甚至更早的時候,一切就已經開始了。或許,我們現在已經太遲了。
我冷笑了一聲,從她身邊走過。不,就在我即將經過她的時候,我突然看到了洛艾娜死在了那裏,她的四肢扭曲得十分恐怖。我立刻停下了腳步。
聽到我的話,他嚇了一跳,連忙擺手。似乎表示事情不僅如此。
「我們一起出海的幾名水手因爲各種原因都離職了,所以,這次我們不得不臨時招募了一批新的人。我想他們應該說的是他們。」
「不再喫點了嗎?」
等等,繼父?
她的眼眶微微發紅。她那即將哭出來的,眼含淚水的眼睛,彷彿受到了傷害一樣,顯得十分脆弱。
「西斯艾?」
「伯爵大人在出海前,總會在市裏準備的那個小宅邸裏休息。我想管家大人也應該知道。但是這次,他沒有在宅邸停留,而是寫了封信,讓我把信送到首都的本家。所以我就拿着信前往首都,結果卻被一羣混混襲擊,他們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你做得很好。先不要把這件事告訴母親。也要告誡大家,不要隨便議論這件事。剛纔那個人也不例外。」
但是,管家卻若無其事地開口向我們介紹了這個男人。他是帶來父親消息的人。
剛纔我看到的是什麼?那到底……!!
「不用了。昨天你不是說自己很累嗎。所以應該多喫點東西。」
「你……」
「那個人可以信任嗎?」
我冷淡的回答,讓洛艾娜閉上了嘴。她似乎認爲繼續說下去對自己不利,所以才平靜地放棄了。
「我是讓她生氣了嗎?」
他應該是沒有看過信的內容,所以纔不清楚信的內容。但是,因爲這件事讓他感到不安,所以纔會特意跑來這裏。他擔心那些埋伏的人會找到他,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行動着。
但是,我不能什麼都不做。我嘆了一口氣,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他那被雨水浸溼的鞋子,在會客廳的地毯上留下了泥濘的腳印。女僕們看着那些腳印,皺起了眉頭。因爲又多了些要清理的東西,她們的心情似乎並不好。
洛艾娜彷彿在質問我爲什麼這麼做一樣,大喊着我的名字,但我卻故意裝作沒聽到。然後,我繼續看着管家,說道。
同時,我彷彿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然後將她的身體轉向了我。洛艾娜似乎被我的動作嚇了一跳,她睜大眼睛看着我。
「如果剛纔那個人可以信任,那麼他說的那些話,就具有一定的可信度。所以,即使那是不好的消息,我們也必須先接受。」
「我也要先回去了。」
仔細一看,他那被燭火照亮的臉上佈滿了淤青。他的嘴脣也滿是血痂。
「是的,您說的對。」
難道死的人不是繼父嗎?
「登上船的傢伙們?」
「您是她最疼愛的人,怎麼會呢。」
我漫不經心地回答,但是,洛艾娜提高了聲音。她開口說「但是」,彷彿無論如何都想反駁我。所以我迅速打斷了她的話。
特別是他那滿是灰塵,看起來髒兮兮的身體,被雨水浸溼之後,更顯得狼狽。
雖然把窗簾拉開了,但或許是因爲天氣陰沉的緣故,會客廳顯得非常昏暗。有幾個侍女試圖點燃壁爐,但是今天不知爲何,火總是點不着。或許是因爲這個原因,一股潮溼而沉重的氣息籠罩着整個宅邸。
「我知道了。」
「我身體不舒服。我得去休息一下。」
突然,餐廳的門被推開了,管家臉色蒼白地走了進來。然後,他用僵硬的表情對我們說道。
我平靜地打量着那個男人。他穿着破舊的衣服,袖子上還掉了幾塊布料。他的頭髮亂糟糟的,似乎沒有梳過,他看起來不像是能夠好好過日子的平民。
「哎呀,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我就不會特意來見兩位小姐了。我被那些混混打得半死不活,然後我聽見他們在自言自語。說什麼不知道那幾個登上船的傢伙會不會好好幹活。」
「他不是壞人。他只是因爲太喜歡喝酒和賭博,所以纔會穿成這個樣子。」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髒衣服散發出的魚腥味非常濃重,讓所有人都皺着鼻子,遠遠地躲開。他看起來絕對不是一個值得進入宅邸,與我們直接見面的人。
母親走過來,親吻了我的臉頰。然後,她連看都沒有看一眼注視着自己的洛艾娜,就帶着侍女離開了餐廳。
會客廳裏站着一個陌生的男人。他似乎非常拘謹,目光一直盯着地板,連頭都不敢抬起來。他只是不停地擺弄着手裏的帽子,畏縮地弓着腰。
他爲了不讓那些人發現自己,繞了很多路,所以纔會遲到兩天。
「除此之外,你還知道什麼嗎?」
「請您們來會客廳一趟。」
「把你要對我說的話,也說給小姐們聽吧。」
繼父出海的時候,他偶爾會來到宅邸,通報消息,他做這件事,已經至少有五年了。他雖然有酗酒的毛病,但卻是一個有用的人,所以一直被我們當成消息來源。
「就這些嗎?」
他似乎沒什麼要說的了,他一臉遺憾地搖了搖頭。他說,他昏倒之後,就什麼都記不起來了。
「那就那樣做。」
「如果您感到不安的話,不如去拜託一下姑媽怎麼樣?西斯艾,那樣不是更好嗎?」
洛艾娜抓住我的手說道。我搖了搖頭。
「如果做生意的話,就肯定會有希望對手倒下的競爭對手。因此,我們絕對不能到處宣揚繼父發生了什麼事情。如果現在就受到攻擊的話,我們一直以來辛苦建立起來的維什瓦茨家的商圈,就會在瞬間崩塌。」
我吸了一口氣,爲了讓她能夠完全理解,我用低沉的嗓音繼續解釋道。
「我知道你很擔心,但是你要再謹慎一點。現在我們還沒有找到任何證據不是嗎。你說,可以請求姑媽的幫助,但是我們也應該考慮到,這可能會成爲一個把柄。」
如果真的有人想要殺死繼父,並且已經開始行動,那他們就一定會祕密進行。
瑪麗安拉瓦利耶在社交界的人脈雖然很廣,但她卻不是一個適合在暗中行動的人。
她這種只懂規矩的人,不可能知道黑道和混混之類的事情。她一定會利用貴族的力量,進行大規模的調查,到時候,傳言四起是遲早的事情。
「要不寫封信吧?如果拜託她幫忙祕密調查的話,也許能找到線索。」
「這個方法也不錯,但是,我們現在最好先做兩件事。」
「兩件事?」
「沒錯。首先,我們要買一艘船,到海上去看看。同時,也要帶幾個騎士,去搜查剛纔那個男人遭到襲擊的地方。」
管家爲難地對我說。
「如果我們在沒有理由的情況下,就派出騎士,肯定會引起很多議論的。」
「我會一起去。」
「啊?」
「如果我說,我是去買皇太子殿下的生日禮物,去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就不會有人懷疑了吧。」
「這樣做會不會太危險了?」
管家一臉擔憂地看着我。洛艾娜似乎也想阻止我。
「我甚至不知道坐在馬車伕位置上的人是誰。我只是相信了管家的話,就走上了這條路。所以,如果哈爾伯德卿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該如何回答呢?」
哈爾伯德卿似乎完全無法理解我,他問道。
「好的。祝您一路平安。」
***
或許,像以前那樣死於暗礁,反而會更好一些。如果在沒有遭到任何陰謀算計的情況下,按照既定的命運,死於海難,我就不會遭遇現在的事情了。
或許是因爲害怕我被混混傷害,管家一直都露出擔心的表情。他似乎害怕那些人依然埋伏在那裏。
這也是我現在能夠理直氣壯地說,我要去買皇太子的禮物的原因。
母親因爲睡不好,所以她的臉頰也比以前更加粗糙了。我親吻了她的臉頰,然後再次用溫柔的語氣說道。
「我不在的時候,瑪戈可能會做一些事情,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看着她,知道了嗎?」
然後,他用一種像是被強行壓抑着的聲音問我。他那憤怒的聲音就像是被粗糙的砂紙摩擦着一樣,刺耳,讓人難以相信那是哈爾伯德卿發出來的。
那個男人,在和我一起乘坐馬車,出了城之後,就立刻轉移到了馬車伕的位置上。
「麻煩你照顧一下母親。」
作爲維什瓦茨家的騎士,保護家族的小姐是理所應當的事情。以前我從未敢奢求的、理所應當的權利,現在卻近在咫尺。我也是在理所當然地提出這個要求。
「這有什麼好擔心的。我們家有帝國最強的騎士啊。有他保護我,肯定不會有事的。」
商人爲了能夠將商品賣出更高的價格,自然會尋找那些願意出更高價格的人。因此,每當國家有重要的活動時,那些貴族的宅邸門口,總是擠滿了前來兜售商品的商人。
「我最近睡眠不太好。總是做噩夢。爲什麼我的內心會如此不安……」
母親知道,一旦我下定了決心,就絕對不會放棄,所以她也沒有再勸我。她只是露出了無奈的表情,再次囑咐我小心。
「到達目的地之後,哈爾伯德卿你就帶一些騎士去調查吧。我會和其他人去附近的城市購買禮物。」
取代他的人,是哈爾伯德卿。他似乎因爲自己不得不做出如此無禮的舉動來保護我,而感到歉疚,他的表情看起來非常複雜。他似乎不太喜歡和我一起去處理這件明顯很危險的事情。
雖然有很多貴族絞盡腦汁想要購買皇太子的禮物,但是很少有人會親自出面購買。他們大多數都會讓傭人去購買,或者請商人上門挑選。
不,也許以前也有陰謀,只是我太愚蠢了,沒有注意到。我只顧着努力地向前走,沒有精力去關注周圍的事物。我幾乎不愛自己的繼父,所以我也沒有理由去關注他死後會發生什麼。
當我在深夜,仔細檢查完所有旅行的必需品之後,我讓管家告訴我,我會在第二天凌晨出發。
哈爾伯德卿沉默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沉重地點了點頭,答應了。
「爲什麼偏偏是小姐您?」
「那您想讓我選誰呢?洛艾娜嗎?還是伯爵夫人?還是把伯爵家出事的消息到處宣揚呢?」
社交界裏,沒有任何人和繼父一樣,會用如此特殊的方式挑選禮物。他這樣做,就等於在向所有人宣告他想討好皇太子。如果考慮貴族的體面,就不會做出如此不體面的行爲。
「這正是我想要問的問題。現在還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是的。我會相信您的。」
「自從那天之後,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了,他們應該已經撤退了吧?我只是爲了找一個合理的藉口,所以纔出去的。我不會親自去調查的,誰會傻到自找麻煩呢?我會中途和你們分開,然後獨自行動,最後再和你們會合。這樣分開行動的話,就不會有問題了。」
「我會平安回來的。您還是好好休息一下吧,爲什麼總是說一些如此喪氣的話呢?」
自從我決定要出發之後,所有的準備工作都進行得非常順利。很快,行李、錢、以及緊急情況下使用的藥品就都準備好了。
我平靜地眨着眼睛,低聲說道。
「沒錯,你說得對。誰會不明白呢。但是,我的心一直都跳得很快。不,我總是想一些不好的事情,肯定是因爲太不安了。以後我應該儘量避免這種情況。而且,我也知道,就算我阻止你,你也不會放棄的。我不想再多說了。」
由於這次出行是打着買禮物的幌子,所以我們不能在外面待太長時間。我們必須在三天之內回來,如果在三天之內我們一無所獲,那麼就只能放棄了。然後,我們就只能等待我們僱傭的船隻帶回好消息。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如果一開始就分開,之後就很難再會合了。」
我也拜託了姆蘭,讓她協助瑪麗,照顧好母親。同時,我小聲地囑咐她,不要和瑪戈走得太近。只要不是太過分的要求,稍微滿足一下她也沒關係。
「請原諒我的無禮,哈爾伯德卿。我知道您是爲了我好,纔會這麼說。但是現在,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了。而且,您不會讓我身處危險之中,不是嗎?」
我強忍着嘆息,用平靜的語氣回答道。我心頭煩亂,感覺頭快要爆炸了。
「不要忘記,我們獲得維什瓦茨家的名號,也才只有一年而已。我們要記住,能夠認可我們的人,只是少數。所以,我們必須這樣做。」
不,如果我知道半年前會發生這種事情就好了。有關繼父的事件……誰能想象到會發生這種事呢?
母親因爲我要外出過夜,一直都在勸我不要去。繼父不在家,現在我又要外出,這讓她感到非常不安。她用溼潤的眼睛看着我,小聲地說道。
沒有人認爲我會顧及貴族的體面或尊嚴。大家都認爲,爲了維持現在的狀況,我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即使那些事情是多麼令人不齒。
「你一定要好好帶路。」
管家爲我準備了馬匹和馬車,然後又單獨叫來了哈爾伯德卿,詳細地說明了情況。他還要求他挑選值得信任的騎士一同前往。
他聽到我的話,誇張地彎下腰,表示自己知道了。片刻之後,隨着馬車的車輪滾動的聲音響起,馬車出發了。母親和洛艾娜還在熟睡,沒有醒來。
當然,我並不需要考慮這些。
有趣的是,大多數人認爲,我正在利用艾瑞斯卿,來抓住皇太子這條線。他們認爲我正在通過他,來克服現在這種不穩定的局面。因此,很多人都在暗地裏嘲笑我「真是個精明的女人」。
我不由自主地說出了刻薄的話。那些以前沒有對哈爾伯德卿展現過的尖銳的本性,正隱藏在距離這層薄弱的盾牌後面,慢慢地磨礪着自己的鋒芒。
「是的,小姐。您放心吧。」
「不,應該說不會有事的纔對。」
「哈爾伯德卿會和我一起去的。有帝國最強的騎士在身邊,不會有事的。」
爲了達到調查的目的,選擇的所有隨行者都是嘴風比較緊的人。我選擇賽莉爾作爲陪同我的侍女,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你就按平時那樣做吧。明白了嗎?」
第二天早晨,天空放晴了,天氣有些涼爽。在出發之前,我讓管家把寫給艾瑞斯卿的信交給了他——今天正好是艾瑞斯卿來訪的日子——然後在哈爾伯德卿的幫助下,我坐進了馬車。那個幾天前來過宅邸的男人,已經在馬車裏等候多時了。
但是,只是一會兒,當我與他對視的時候,我那尖銳的心也逐漸緩和下來。
爲了在一天之內準備好所有的事情,我忙得不可開交,但還是覺得越早準備好越好。
能進入貴族府邸的商人,絕對不會帶一些廉價的商品。而且,有時候在他們那裏,反而可以買到比商店裏更好的東西。
「沒錯,我相信你。你在家裏,我才能安心地離開。」
「從出了城就分開不是更好嗎?」
「但是……」
瑪麗雖然爲自己不能跟着我一起去感到難過——她說,伯爵家的大小姐外出,只帶一個侍女是不合理的——但她也知道,必須有人留下來照顧母親。她很快就笑着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會照顧好母親。
「請您一定要小心。」
我嘆了一口氣,用手指按着太陽穴。然後,我用略微低沉的聲音對青雲騎士說道。
但是,這件事可能會需要很長時間,所以,我們最終還是不得不向瑪麗安拉瓦利耶求助。但如果在此之前,我收到了繼父的死訊,那就另當別論了。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了。」
我說,我雖然確信繼父已經死了,但我必須要知道他是如何死的?我說,我感覺送信的人就是兇手,但我也無法確定那個人到底是皇太子,還是其他人?
聽到我的話,哈爾伯德卿緊閉嘴脣。他的臉上充滿了痛苦,似乎正在強忍着內心的怒火。他那嘶啞的聲音,讓人難以相信這是哈爾伯德卿發出來的。
「所以,您要好好地調查,然後告訴我真相。這纔是我們走上這條路的原因。」
說完,我便閉上了眼睛。我不想再說下去了。
但是,他似乎並沒有停止說話。雖然我已經緊閉嘴脣,他卻依然開口了。
「我將陪同小姐您一起去。」
「不行。請您去那裏調查。」
「太危險了。」
「您不是給我派了兩個騎士嗎?」
「那兩個人絕對不是我的對手。還是由我來保護小姐比較安全。」
如果誤解了,可能會覺得他的話非常傲慢,但他卻有資格這麼說。所以我纔會覺得很苦澀。
真正的洛艾娜正在變得愚蠢,而站在我對立面的他,卻比我記憶中更加強大,更加帥氣,就像一座無法逾越的高牆。
我那可悲的男人,明明只是在被我利用,我卻給他帶來了如此巨大的挫敗感。
所以我感到有些不快。當我正面感受到他那充滿自信的氣場時,我感到自己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我那低落的情緒,如同墜入了深深的憂鬱之中。
或許是因爲如此吧。即使我明明知道哈爾伯德卿是一個怎樣的人,但我卻覺得,我可能再也無法感受到我們曾經共舞的那種感覺了。我確信,我就是這麼想的。
所以,我閉着眼睛,開口說道。畢竟,如果和他對視的話,我可能就說不出這些話了,所以我只能假裝冷漠地說道。
「要不我們把馬車掉頭,回到宅邸去吧?」
「爲什麼?」
「我感覺,還是找一個更加擅長調查的騎士比較好。」
「小姐!」
「但是,如果我感覺到任何不對勁,我會立刻趕到小姐您的身邊。請您允許我這樣做。」
但是,我實在沒想到,和哈爾伯德騎士分開後,第一個到達的村子會這麼破舊。
就在我感到不知所措的時候,門「砰」地一聲關上了。我差點忍不住想向他伸出手,但我還是握緊了拳頭,強忍着吸了一口氣。
一位騎士似乎很爲難地看着我。這裏連像樣的商店都沒有,肯定也沒有我能休息的旅館,他似乎在擔心這個。
「我並沒有指望能找到什麼線索……不過,如果能找到一些線索,弄清楚到底是誰想找維什瓦茨家的麻煩,就好了。」
爲了關上門,他向後退了一步。但是他的視線卻一直沒有從我身上離開。我總覺得,那扇門關上的速度比平時慢了許多,或許只是我的錯覺。
「是。」
「是,小姐。」
「……好吧,我會照做的。」
彷彿忘記了一年前我連在破舊的旅館睡覺都感激不盡的樣子,他現在像對待高貴的伯爵小姐一樣小心翼翼。
「哈爾伯德卿。」
我承認他擁有完美的品格,但由於過去的經歷,我從未感受到這一點,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維什瓦茨家的騎士,難道連保護我一個人的能力都沒有嗎?不是這樣的吧。我只是去買個禮物而已,不會有什麼事的。好嗎?請您聽我的話吧?」
好吧,如果算上回到這裏之前的人生,我的確是個徹頭徹尾的貴族小姐。
我和哈爾伯德卿之間,有信任可言嗎?或許,我們之間的關係如同薄冰一樣,只要稍微觸碰一下,就會立刻破碎。
總之,滿是灰塵的牀單和硬邦邦的牀,我這嬌弱的身體是絕對受不了的。房間裏連有沒有好好打掃都讓人懷疑,如果沒有跳蚤和蟎蟲,恐怕就該慶幸了。
我們不停地趕路,時間不知不覺就接近中午了。如果是步行的話,我們可能要走一天半的時間,但是如果乘坐馬車,不到半天就能到達,所以我們一直在不停地趕路。
「小姐……」
但如果不是的話……。
哈爾伯德卿挑選三名騎士,或許也是爲了這個原因。畢竟,派三個人中的一個,總比派兩個人中的一個要好。
自從我成爲艾瑞斯卿的戀人之後,我的名聲有所好轉,但是,人言輕薄,朝三暮四,所以我無法輕易相信哈爾伯德卿派來的人。
他挑選的人,實力自然不用多說。唯一的問題是,他們是否真心爲我。
這樣,我就不用一直感到不安了,我也可以做出一些防範措施。至少這樣,也比現在這樣,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盲目行動要好。
『爲什麼又回到了原點呢。』
「不用管。」
「要那樣做嗎?」
與其抱怨疲勞,還不如儘快趕路,和他們分開,找一個合適的旅館,好好地躺着休息一下。所以,我催促大家加快速度。
哈爾伯德卿的聲音,一直在我耳邊迴響着。
「如果想去比這裏更大的村子,就沿着這條路一直走。雖然要穿過一個小樹林,但離天黑還早,應該沒問題。」
「好的,就這麼辦吧。」
「嗯。這裏不行。麻煩你們了,我們去別的地方吧。」
閉着眼睛說話,反而讓我能夠更容易地說出真心話。我甚至能夠假裝沒有聽到他那懇切的呼喚。
「是嗎?聽說你遭到了突然襲擊,雖然沒有辦法好好地反擊,但至少也進行了反抗。可能會有一些東西被丟在那裏。請你仔細地檢查一下。我相信你。」
哈爾伯德卿聽到我如此爽快地答應了,似乎也感到安心了一些,說了一句「謝謝」。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提起這件事。
但我並沒有表現出來,而是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他們從小就看着洛艾娜長大,所以,他們對她的愛和忠誠,是其他人無法比擬的。所以我纔不敢輕易地觸碰他們。
哈爾伯德卿說他要出去一下。他似乎想分配一下負責調查的騎士,以及要跟着我一起的騎士。
我放鬆語氣,溫柔地說道。我像安撫一個孩子一樣,輕聲地呼喚着他的名字。
比起喫這些粗糙的食物,長時間地坐着,讓我的臀部和腰部都感到非常疼痛,但我卻不能表現出來。
我問的是騎士,回答我的卻是旅館老闆。他滴溜溜地轉着眼珠,回答的樣子就像在努力多撿一個銅板,簡直像個貪婪的豬。
不,他不會跑到我身邊來的。如果他開始調查,爲了不讓繼父感到擔憂,他一定會更加努力地進行調查。他一定會全神貫注地關注着他要做的事情。如果是哈爾伯德卿,他一定能做到。我所瞭解的哈爾伯德卿,就是這樣。所以,我纔會平靜地、漫不經心地允許了他的要求。
同時,我又不禁開始懷疑,我到底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人?曾經如同燃燒的火焰一樣熾熱的心,被洛艾娜的影子所遮蔽,現在變得平靜而空虛,這讓我感到有些好笑。
我彷彿聽到了一聲嘆息。
門打開了,哈爾伯德卿探出身子。
過了一會兒,傳來一聲短促的尖叫,然後馬車又開始動了。我的命令讓塞莉爾從馬車伕的位置移到了馬車裏,她疑惑地歪着頭。
「怎麼辦呢?」
我們爲了抓緊時間,連午飯也只是簡單地喫了一些從宅邸帶出來的麪包和水。我默默地喫着冷硬的麪包,無視了賽莉爾和騎士們那似乎感到抱歉的目光。
我一直以來都在努力掌控宅邸裏的侍女,但我很遺憾,沒能控制那些騎士。
所以,那天晚上跳的舞,應該只能作爲一個夢來回憶了。
我明明沒有從他口中聽說那句話,而且,儘管我聽到過「我的小姐」這幾個字,但我卻依然像以前一樣,再次將哈爾伯德卿拒之門外。因爲我不信任他。
我所瞭解的柳斯特溫·哈爾伯德,是一個非常死板的人,但此刻,他那雙直視我的眼睛,卻在微微顫抖,彷彿在說「不要推開我」一樣。
沒過多久,馬車開始逐漸減速,最終停了下來。我聽到馬車伕位置上傳來的說話聲,看來我們幾乎已經到達目的地了。
「……爲什麼又回到了原點呢。」
在塞莉爾的幫助下,我正要上馬車,老闆卻一直盯着我看,眼神發亮。那不是對貴族的嚮往或畏懼,而是像在看稀世珍寶一樣,粘膩膩的。我本想發火,但覺得還是趕緊離開比較好,所以故意裝作沒看見。
或許是羅尚小姐告訴我的事情,讓我確信了什麼吧。
「我們到了嗎?」
所以,我纔會特意給梅凱爾·艾瑞斯寫了一封信,告訴他,我要去買皇太子的禮物,所以這段時間,他都不必來宅邸了。
「哈爾伯德卿。」
片刻之後,他終於開口回答道。他的語氣聽起來非常勉強。從他隨後補充的話來看,也的確如此。
如果有眼力見的騎士,或者說,如果他們把我當成維什瓦茨家的千金,就會自己去制止他,我沒必要操心。
突然,我聽到有人在輕輕地敲門。我嚇了一跳,身體立刻僵硬了,當我意識到那是在敲門的時候,我才鬆了一口氣,然後小聲說道「進來吧」。
「好的。那麼,我們稍後再見。」
「剛纔到底是什麼聲音啊?我出去看看嗎?」
「是的。就在前面。」
「聽我的話。我不想在這種事情上和你爭論。你也這麼想的,不是嗎?」
如果真的是皇太子做的,那他肯定也知道這件事。就像之前一樣,他一定會不顧一切地追上來。如果他是爲了讓我得到維什瓦茨家,所以才策劃了這一切的話,那他絕不可能就此罷手。
片刻之後,馬車搖晃了一下,開始向前行駛。我聽到旁邊傳來了一些馬蹄聲,似乎是護衛騎士在跟隨着我們。我感到有些疲憊,我向後靠在座椅上,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是。」
如果真是皇太子指使的,或許我們還能瞭解一些原因。
「我會盡力的。還有,小姐,我爲您挑選了三位騎士。他們都是非常優秀的騎士。」
「附近還有其他村子嗎?」
「既然是你親自挑選的人,那肯定沒問題。等我住下來之後,會派一個人通知你的。」
襲擊發生的地方離村子有點遠。不對,說到底村子也只是個小小的鄉下地方,所以一開始就別指望能買到給皇太子的禮物。
值得稱讚的是,塞莉爾即使知道我中途和哈爾伯德騎士的隊伍分開了,也沒有多嘴問一句。
如果是瑪麗,肯定早就沒分寸地鬧起來了,但她卻始終很冷靜。我再次覺得把塞莉爾帶來真是個明智的決定。
不管怎麼比較,無論是行動還是思考,塞莉爾都比瑪麗強。特別是她會察言觀色,然後立刻順從,這在我的侍女中絕對是頂尖的。
自從她發誓要絕對服從我,以及我讓她提防瑪麗之後,她偶爾會流露出對女僕長的渴望,像一隻聽話的狗一樣只看着我。
過去痛苦的記憶就像一條看不見的項圈,束縛着她的靈魂,才能讓她如此。
她過去對洛艾娜的忠誠,現在原封不動地轉移到了我這裏。
這次出行,她因爲自己被選中而欣喜若狂,臉上興奮的表情都藏不住。雖然她一直沒表現出來,但似乎很在意自己比不上瑪麗。
也是,那傢伙的性格肯定不會安分,肯定會肆無忌憚地撒潑。
可能她以爲自己當上了女僕長,變得傲慢無禮,甚至對侍奉我的女僕們也無禮了吧。
現在她雖然很聽話,但想想被關進卡普薩之前的塞莉爾的性格,她能容忍瑪麗的橫行霸道,簡直令人驚訝。
是因爲她覺得我站在她身後才忍着的嗎?現在也該露出獠牙了吧。明明侍奉同一個主人,卻只有她混得好,肯定心裏很不爽吧。
「塞莉爾。」
「是?」
「繼續像現在這樣聰明,你就能一直待在我身邊。」
「是,小姐。」
她低着頭,但沒完全遮住的臉頰已經紅得發燙。是激動,還是因爲別的什麼,她那女人中算寬的肩膀微微顫抖着。
「瑪麗能擁有比你更多的東西,僅僅是因爲你進了卡普薩。但現在我覺得是時候擺脫這個了。所以,我們稍微再耐心一點,觀察瑪麗吧。」
「……小姐。」
「是啊。這次旅行結束後,可能會有些改變。不,必須改變纔行。」
不然,我這樣做的意義何在。
「……艾瑞斯騎士。」
但她又像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一步步向後退縮,嘴脣無聲地動着,似乎想說些什麼。
我用指甲拼命地抓撓着男人的手背。結果又捱了一巴掌。嘴脣被打裂得更厲害,鮮血順着下巴滴落。但我仍然不顧一切地尖叫着,更加劇烈地扭動着身體。
我用雙手抓住他的手,想盡量減輕疼痛,但還是無力地摔在了地上,衝擊力讓我喘不過氣來。我本能地亂蹬着腿,發出嗚咽聲,結果又招來一陣怒罵。
突然,一陣劇痛從腹部傳來。他一腳踢在了我的肚子上,疼得我無法呼吸。我張開嘴想要發出聲音,卻只能發出混雜着空氣的呻吟。
熟悉的聲音傳來。我一直相信,只要牽扯到皇太子,他一定會趕來的那個男人,正用我從未見過的憤怒表情俯視着我。
他似乎因爲我拼命抵抗而非常生氣,開始罵罵咧咧。同時,他用力拽着我的胳膊,疼得我眼淚都快出來了。
塞莉爾一臉驚恐地看着我,然後小心地打開小窗,窺探外面的動靜。
「我不想對你粗魯,所以別喊叫,安靜地下來。不然我就把你拖下去。怎麼樣?」
我苦笑着轉過頭。
突然,從頭部傳來的疼痛消失了。同時,耳邊響起一聲尖叫,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靠近。有人小心翼翼地抱住了無力地癱倒在地上的我。
順着打開的窗戶,傳來「先把馬車裏的女人拉出來」的喊聲。同時,金屬碰撞的聲音和不知是誰發出的慘叫聲此起彼伏,亂作一團。
但歹徒的手更快。他似乎已經忍無可忍,直接伸手抓住我的手腕,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爲什麼看到我就說找到了?難道目標是我嗎?到底爲什麼?
所以,我希望在預定的悲劇到來之前,能儘可能多地抓住一些東西。要讓任何人都無法輕易動搖沒有繼父庇護的我們母女。
「放開我!放開我,你這混蛋!!」
周圍已經堆滿了屍體,但那些歹徒似乎以纏住騎士爲己任,瘋狂地衝向他們,耳邊只回蕩着「小姐」的叫喊聲。
同時,他一把抱起我的身體,我無力地垂着身體,他卻像抱着沒什麼重量的東西一樣,步伐輕快地大步走向某個地方。艾瑞斯騎士走向的地方是敞開着門的馬車裏。
「放開我!我叫你放開我!!」
冰之騎士,梅凱爾·艾瑞斯出現在這裏。
我以爲有三個騎士在,就能抵擋住任何威脅。不,如果把騎士們留在那裏,然後悄悄繞道而行,應該就沒問題了。我也肯定會更注意那邊的情況。
「啊!」
恐懼讓我身體僵硬,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塞莉爾以讓人不敢相信她是個肩膀受傷的人的速度,迅速地退到了一邊。之前還敢和歹徒拼命的女人,在梅凱爾·艾瑞斯面前卻動都不敢動。
「別看。太難看了。這種褻瀆的場面,不該映入我的小姐的眼中。所以,請不要轉頭。」
「該死,我讓你老實下來!你這賤人,非要我拽着你的頭髮把你拖下去嗎?非要打你一巴掌才老實嗎?」
一開始,我感到疼痛。然後,是羞辱。接着,是恐懼。最後,是對自己愚蠢的懊悔。
難道我錯了嗎?難道這就是我因爲什麼都不知道就自以爲是而受到的懲罰嗎?難道是因爲我沒有抓住哈爾伯德騎士的手,才讓自己陷入了這種危險嗎?難道是因爲他們覺得比起阻止調查,帶走我更有利嗎?
「是誰讓你來抓我的?」
「對不起,我來晚了。」
難道是襲擊?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震驚,一時不知所措,塞莉爾帶着哭腔問我。
這時,臉頰腫脹的塞莉爾不顧一切地衝上來,一口咬住歹徒抓住我的手臂。
我聽到附近傳來呻吟聲,下意識地想要轉頭,卻被他輕輕地托住了下巴。
但我什麼都做不了。我扭動着身體,想要掙脫他的魔爪,卻只是把鞋子掙脫了,根本掙脫不開。
他似乎說得很鎮定,但眼睛卻不停地轉動,看着四周。他不安地聳着肩,看來是騎士們正在逐漸放倒其他的歹徒。所以我儘量把身體往馬車角落裏縮,想盡可能拖延時間。
即使肩膀上插着刀,也拼命爬出來的塞莉爾看到我後,迅速地站了起來。
我厭惡自己如此篤定地決定了繼父的生死,但我又安慰自己,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是我能控制的。
他反而罵了一句「你這賤人,滾開!」,然後用另一隻手打了她一巴掌。他粗大的手掌狠狠地扇過去,她的嘴角頓時被打裂,鮮血飛濺。緊接着就傳來一聲尖銳的慘叫。
這個人真的是那個只要稍微碰到我,就會臉紅害羞的男人嗎?
「除非是傻子纔會老實說吧?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地下來。要是把你們打暈帶走,你們身上穿的禮服會變得髒兮兮的。」
歹徒哼着歌,開始拖着我的身體走。遠處傳來呼喊小姐的聲音,但現在聽起來卻像耳鳴一樣嗡嗡作響。腫脹的臉頰上,滾燙的眼淚不停地流淌下來。
「我不走。死也不會走!!所以,放開你的手。我警告你,再不放開就殺了你!!!」
我再次閉上又睜開模糊的雙眼,抱着我的人是艾瑞斯騎士這個事實並沒有改變。他優雅的手指緊緊地託着我的肩膀,清晰可見。……果然是皇太子嗎?
「讓開。」
「塞莉爾!!!」
剛纔像暈過去一樣縮在角落裏的塞莉爾突然跳起來,抓住他的手臂一陣亂打,但歹徒卻紋絲不動。
如果他們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肯定會拼命阻止騎士們搜查那裏,這樣說不定能發現什麼。爲了祕密行事,他們應該會用少數精銳。
塞莉爾勇敢地張開雙臂想要擋住我,卻被歹徒粗暴地推開,慘叫一聲後就倒在了地上。
他用黑布胡亂地遮住半張臉,一看到我就嘟囔着「找到了」,然後立刻伸出手。
「現在終於安靜了。早知道這樣就好了。白白浪費了時間。反正也沒說讓我好好帶你回去,應該沒事吧。真是的,貴族小姐們真是麻煩。」
但我還是拼命用腳蹬着地,用另一隻沒有被抓住的手抓住椅子,不讓他輕易把我拖出去。
「你這混蛋?哈,你這是想死啊。堂堂貴族小姐,嘴巴還挺髒的,嗯?」
「啊,小姐,怎,怎麼辦啊?」
這時,車門猛地被打開,一個喘着粗氣的歹徒探頭進來。
痛苦讓我眼淚直流。我努力眨着眼,環顧四周,看到騎士們正在艱難地與幾十個歹徒搏鬥。
「你這賤人,活膩了吧。」
這也是爲什麼我要在別人看得見的範圍內盡力而爲。
我勉強動了動哆嗦的嘴脣,問歹徒。
她蒼白的臉上充滿了恐懼,與其說是傷痛帶來的,不如說是從眼前這個人身上感受到的。她的目光準確地落在梅凱爾·艾瑞斯身上。
「該死,讓你老老實實待在宅邸裏不好嗎,非要跑到這來瞎晃悠,是不是活膩了?活該遭這份罪。別再掙扎了,你這賤人。再晃我就揍你!」
「你還不安靜點嗎?」
他的聲音冷得讓人渾身顫抖。那是聽不出任何感情起伏,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他們似乎發現我被拖走了,想要推開敵人衝過來,但面對數量多出幾十倍的敵人,他們根本無法輕易脫身。
馬車以適當的速度平穩地行駛着,突然猛地停了下來。我好不容易穩住差點向前傾倒的身體,正要吸一口氣,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類似怒吼的大喊聲。
歹徒一腳踹開慘叫着流淚的塞莉爾,這次抓住我的頭髮,直接把我拖下了車。
全身無力,雙膝自然地彎曲,靠向腹部。我胡亂地抓撓着歹徒的血肉模糊的手,爲了護住肚子,早就無力地垂了下來。
梅凱爾越過她,走進了馬車。他小心地放下我的身體,再次溫柔地撫摸着我的臉頰。
歹徒慘叫一聲,鬆開了我的手。然後他抓住塞莉爾的頭髮,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直接紮在她的肩膀上。
「我不會把你賣到哪裏,也不會殺了你,所以你最好老實點。有個人想見你,只要你乖乖地跟着,我就能保證你的安全。」
他的手撫摸着我的臉頰。動作非常小心,但與我對視的眼眸卻冷得像冰一樣。不,更像是靜靜燃燒的火焰。只是他僵硬的表情太過可怕,所以才讓人感覺像冰。
我反而捱了一巴掌。眼前金星直冒,嘴裏充滿了腥味。火辣辣的臉頰比頭皮還要疼。
明明說好要平安回來的。母親還在等着我呢……。
「請稍等片刻。只需要一小會兒就好。」
外面依舊充斥着尖叫聲。還能聞到腥鹹的血腥味。但是,和梅凱爾·艾瑞斯在一起,卻感覺像在宅邸裏一起喝茶一樣平靜。真是奇怪。
也許正因爲如此?我按照自己的意願來到這裏的事實,現在也變得沒那麼值得生氣了。
「艾瑞斯騎士……」
「噓,只要閉上眼睛一會兒就好。一切都會結束的。」
他修長纖細的手指撫摸着我的眼瞼,然後抬起指尖,輕輕地將眼皮向下推。
我按照他的意思無力地閉上眼睛,耳邊傳來「您做得很好」的聲音。那聲音溫柔至極,似乎在安撫我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的身體。
「是的,就這樣。我很快回來。」
「艾瑞斯騎士,我……我……」
「是,我知道您想說什麼。但我的小姐,我向您發誓,從現在起,任何人都不允許擅自進入這裏。所以,請安心好好休息。讓您的騎士可以放心地大展身手。」
額頭上有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觸碰又離開。疼痛的頭部似乎稍稍平靜了一些。艾瑞斯騎士的斗篷蓋在了我四肢無力的身體上。
我感覺安心多了,就那樣嘆了口氣,聽到門輕輕關上的聲音。雖然外面仍然吵鬧,但沒有像之前那樣讓我感到恐懼。也許是因爲這樣,我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了。
「艾瑞斯騎士,你現在在幹什麼……」
「……真是些像蟲子一樣的東西。……沒能力還只會耍嘴皮子……就這樣還算騎士……」
「幕後黑手是誰……艾瑞斯騎士,別再殺了……」
「……哈爾伯德騎士在幹什麼……維什瓦茨家的能力就這點……真是沒用透頂……」
「再侮辱我,我不會放過你……艾瑞斯騎士,你現在用劍指着我……」
「……真不知道帶着脖子上的東西有什麼用……要不直接砍了算了?」
不知過了多久。不停響起的慘叫聲漸漸平息,隨後陷入了沉默。像爭吵一樣提高的聲音也越來越小。
結束了嗎?都死了嗎?
「是的。幸好她很堅強地挺過來了。」
「……哈爾伯德騎士也和我一起回來了嗎?」
「我現在可以稍微動一下了。母親應該很擔心吧,肚子裏的孩子沒事吧?」
「不,小姐您回到宅邸兩天後他纔回來的。他很自責。」
***
「告訴那孩子,讓她和傑克現在立刻過來。」
「請稍等一下。我去叫醫生來。」
「好吧。塞莉爾呢?如果不是她,我可能在艾瑞斯騎士趕到之前就被抓走了。好好照顧那個孩子。」
「你們還記得以前來宅邸送水的人嗎?」
我想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卻發不出聲音,所以也沒法叫醒布蘭。只能茫然地眨着眼,等待時間的流逝。
我最先擔心的就是母親。好好的女兒變成這樣回來,她肯定很傷心。我還擔心這會影響到她肚子裏的孩子。
「是,我會的。」
「當然記得。」
「請好好休息。現在您還得多休息。」
我回到維什瓦茨家了嗎?
我得留下一個活口,但卻好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我朦朧的雙眼已經徹底模糊,無法分辨夢境和現實。
「小姐,您到底在說什麼……」
「小姐,您醒了?」
如果布蘭有點眼力見,就會稍微跟我說說這段時間發生的事,但她卻非常老實地給我喂藥,然後用溼布擦拭我的身體,接着就好像要我睡覺一樣,吹滅了蠟燭。
『艾瑞斯騎士好像救了我。然後我就昏過去了嗎?』
「是嗎?救我的人真的是艾瑞斯騎士。不是夢啊……啊,對了。我好像應該感謝艾瑞斯騎士。」
那聲音像野獸一樣低吼,自顧自地說着讓人毛骨悚然的話。
「是。」
「您差點就出大事了。身體怎麼樣?您那樣回來,我們都嚇壞了。」
「沒有,目前還沒有。」
「有沒有從船那邊傳回消息?」
「是?」
我試着起身,卻瞬間感到劇烈的疼痛,只能粗重地喘着氣。頭痛欲裂,身上沒有一處不疼。
「是的。」
我嘆了口氣,無力地垂下肩膀。我費了這麼大的勁,卻什麼都沒查出來,真是令人沮喪。
「就算我說,他也不會接受。好像得由您親自說纔行。」
她臉色蒼白,手足無措的樣子。
我想問問我到底昏迷了幾個小時或幾天,但卻連動一下手指都做不到,真是讓人鬱悶。
所以,我以爲有人走過來,撫摸着我的頭髮,像感到惋惜一樣撫摸着我的臉頰是夢。我也以爲他貼近我的耳朵,輕輕低語的聲音不是真實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提前待命,還是因爲我而快速趕來的,但他很快就熟練地檢查了我的身體,並說我只要堅持喫兩天藥,聲音就能恢復。
「把那孩子叫來。」
「您沒事吧?哪裏不舒服嗎?需要我給您拿點水嗎?小姐,您爲什麼不回答我?難道是喉嚨疼嗎?」
我低下頭,看着手臂。從指尖到手腕都纏滿了繃帶。腿上也感覺到類似的質感,看來是全身都塗了藥,然後用布包了起來。
「也記得他的女兒每週都會來告訴我一些事情嗎?」
「她說暫時不能用肩膀,所以正在休息。」
聽到「烏合之衆」這個詞,我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個名字。傑克!那孩子曾經說過,那些烏合之衆的動向有些奇怪。
這段時間,母親來過幾次,瑪麗也爲了照顧我,不停地進進出出,但她們卻好像事先約定好了一樣,閉口不提我經歷過的事情。她們似乎很害怕我受到刺激。
布蘭根本沒等我回答,就匆匆地跑了出去,很快就帶回來了一位年老的醫生。
管家也若無其事地走到我身邊,先是問了我的身體狀況。
過了一會兒,布蘭打了個輕輕的哈欠,抬起了頭。她似乎還沒睡醒,呆呆地打着哈欠,看到我後,立刻發出一聲尖叫。
我記得沒傷到脖子啊?我疑惑地眨着眼,輕輕地打了個哈欠。結果,只是稍微張開嘴,喉嚨就疼得像要裂開一樣。
「其實艾瑞斯騎士極力阻止,我們一直在等您醒來。」
關於繼父的消息有沒有傳回來,或者我的房間裏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信,我有很多事情要問。我還得打聽一下哈爾伯德騎士他們怎麼樣了。我還想知道被刀刺傷的塞莉爾怎麼樣了。
管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臉色有些僵硬。他知道艾瑞斯騎士爲了我的名譽,纔不接受感謝。他想讓這次綁架事件悄無聲息地過去,不讓我受到任何傷害。
「我知道了。他有沒有發現什麼?」
我再次試着躺下,但只是短短的一瞬間,就感覺累得額頭直冒汗。我本該因爲疼痛而尖叫出聲,但嘴裏卻只有金屬摩擦的聲音。
「是?小姐,您還是多休息……」
「……塞莉爾怎麼樣了?」
「如果我能早一點趕到,就不會讓他們碰你一根手指了……真可惜沒能把那些傢伙的四肢撕碎。特別是那個碰了你的混蛋,我殺得太便宜他了。應該把他的指關節一節節切下來,扔給豬喫……」
我想回答「是」,但我的喉嚨仍然很疼。所以我只能眨着眼。布蘭立刻靠近我,快速地說着。
她一臉欣慰地說「我會一直陪在您身邊,所以不用擔心,睡吧。」
「叫管家來。」
「是的,沒錯。」
「你們知道是誰襲擊我的嗎?」
「快去!」
我到底昏迷了多久?睜開眼睛,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我無力地眨着眼,艱難地轉過頭。布蘭趴在牀邊,胳膊枕着牀沿,一下一下地打着瞌睡,看來是照顧我的時候睡着了。
我好不容易發出的聲音低得可怕。而且還夾雜着像有痰一樣的咕嚕聲,讓人不好意思說出口。
「你們有沒有告訴他這不是他的錯?」
我焦急地催促着一臉不解的管家。
我拼命地眨着眼,想要告訴她不是這樣的,但她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只是自顧自地說着。所以,我只能在恢復聲音之前,什麼都不知道,白白地浪費時間。
瑪麗猶豫了一下,在我厲聲催促下,小跑着出去叫管家來了。本來男人是絕不允許進入我的房間的,但我以身體完全無法動彈爲藉口叫來的,所以一點都不覺得害臊。
「因爲他們都死了,所以沒辦法知道。就算留下活口也查不出來。他們幾乎都是一些來歷不明的烏合之衆。」
「那就好。真是太好了。對了,把我帶回來的人是艾瑞斯騎士嗎?」
「很遺憾,沒有。」
「我說現在立刻!快去!」
過了一會兒,管家好像認輸了一樣說「明白了」。他似乎不明白我爲什麼要突然叫阿麗娜和傑克過來。
但他還是讓女僕去叫他們過來,不久後,我就見到了被叫到宅邸來的兩個孩子。
阿麗娜和傑克看到幾天不見的我變成這副模樣,都非常喫驚。特別是阿麗娜,更是眼淚汪汪地,一臉難過。
她哭得像不記得自己身在何處一樣,反而有點可愛。我因爲她爲我哭泣而感到無比欣慰。
「您怎麼變成這樣了?爲什麼……」
如果我願意,可以詳細地向她解釋,但又怕阿麗娜會哭得更傷心,所以沒能輕易開口。我只是溫柔地笑着說:「發生了一些事。」
他們被我急匆匆地叫來,肯定很困惑,但他們臉上卻絲毫沒有不耐煩。
「對了,傑克,你還記得上次跟我說的事嗎?關於后街那些混混行爲可疑的事。」
「嗯,我是說過。」
「最近怎麼樣?」
「有點亂。有些人突然不見了。不過,您爲什麼問這個?」
「因爲這是一件值得拿銀幣的事情。」
我的話讓傑克的臉色變了。他嚥了口唾沫,然後壓低聲音,像自言自語般地問道。
「是很危險的事吧?畢竟是和后街有關的事。」
「我希望知道是誰僱用了他們。不,如果不知道,知道他們爲了找工作在什麼地方聚集也可以。」
「到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你越早來找我,能拿到的銀幣就越多。還有,如果聽到任何關於維什瓦茨家的傳言,不管是什麼,都要告訴我。」
「您就不怕我騙您嗎?」
對於后街的那些孩子們來說,單純無邪就是一種罪惡。所以,他們不相信別人,而是充滿不信任,並對突如其來的好意感到警惕和懷疑。同情是他們最討厭的字眼。爲了試探對方的意圖,進行考驗是很平常的事情。
如果我再睡下去,我還會做同樣的噩夢。
我沒有胃口,連喫藥都覺得很困難。我爲我的魯莽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無論我如何掙扎,如何哭喊,如何咒罵,他都無動於衷,他只是嘲笑我的軟弱,他笑着對我說,你想逃嗎?那就試試看吧。
同時,我還要尋找繼父的下落,這讓我更加煩躁。
雖然,的確是因爲我的話而導致了這一切,但這還沒有得到證實。我不能就這樣無緣無故地被人指責。
「吵死了!」
瑪戈在背後慫恿洛艾娜。她說,如果伯爵出了什麼事,都是因爲我的優柔寡斷。她說,我的錯誤決定,會毀了一切。
「爲了找到父親,丟點面子又怎麼樣?如果別人想要搶走我們的生意,那又怎麼樣?沒有父親,我們什麼都不是,即使保住了這些東西,又有什麼用?」
「害羞了嗎?」
在夢裏,時間過得很慢。但當我醒來的時候,卻發現只過去了半個小時。
洛艾娜竟然完全相信了這個老狐狸的話,她每次看到我,都會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我。她甚至會責備我。這真是豈有此理。
「所以,你就想把一切都拱手讓人?」
「嗯。」
過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聳了聳肩。然後,他好像認輸了一樣,舉起雙手,用玩笑的語氣說道。
傑克對我的反應,就像后街的孩子們自然而然會表現出來的本能一樣。所以,不像面對皇太子時那樣,我沒有感到不悅或惱火。我只是覺得他像一隻還沒被馴服的小貓一樣可愛。
「如果我想要維什瓦茨家族,」
「好吧,害羞了。」
「在貴族家待久了,沒什麼好處。」
「什,什麼啊?您現在在說什麼啊!我哪裏可愛了!」
但我總是會失敗。無論我多麼努力,最終還是會睡着。我會在沙發上睡着,會在喫飯的時候睡着,會在看書的時候睡着……只要我一放鬆警惕,我就會立刻睡着。
「那也只能說明是我看錯人了,不是嗎?」
我的頭皮很痛,因爲我的頭髮被扯掉了一大把。身上也青一塊紫一塊的,慘不忍睹。尤其是我的腿,因爲掙扎得太厲害,所以傷得很重,走路的時候都一瘸一拐的。
每次我閉上眼睛,都會夢到一個男人粗暴地抓住我的頭髮,對我破口大罵。然後,他拖着我向前走去,臉上帶着嘲諷的笑容。
我感到一陣頭痛,我揉着太陽穴,冷冷地說道:
今天,洛艾娜又來找我了,她一開口就說要去找姑媽,或者皇后。她說,她想盡快找到繼父。
雖然我的確想過要得到維什瓦茨家族,但我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繼父的事,她竟然這樣污衊我,這太讓我委屈了。而且,這一切也不是我造成的。
「果然,您是個奇怪的人。」
「難道,西斯艾,你是想要維什瓦茨家族的財產,所以才這樣的?你其實根本不在父親對不對?」
「洛艾娜,求求你別再說了。你也知道,我這次差點沒命了。如果不是因爲我命大,可能就回不來了。而且因爲那件事,我現在失眠了。即使這樣,我也在努力地維護維什瓦茨家族的聲譽。但你呢?你只會求別人幫忙,你從來沒有想過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做些什麼。」
就連母親和管家都同意我的做法,只有她,固執地反對我。
「明明很喜歡。」
「那我們先走了。」
***
「被騙只能怪我自己愚蠢。」
「您沒有其他事要說了吧?也沒有其他事要吩咐了吧?」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竟然會這樣想我?差點笑出聲來。
傑克抓着自己的頭髮,極力否認,阿麗娜嘟着嘴,不悅地嘟囔着。
我溫柔地笑着回應傑克的話。
洛艾娜聽到我的話,瞪大了眼睛。然後,她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傑克好像很喜歡我的回答,他咧嘴一笑,然後抓住阿麗娜的手腕,直接走出了房間。他甚至沒有回頭看我一眼,真讓人失望。
洛艾娜再也忍不住了,她哭了起來,就像一個在撒嬌的孩子。
傑克剛剛說的話,意味着他要在產生不切實際的貪慾之前,逃離這裏。這是他出於本能地保護自己。
傑克猛地站起來,抓住阿麗娜的手腕。雖然他嘴上不停地抱怨,但能好好照顧我這個純粹的,也只有后街這個嘴巴很毒的小男孩了。
醫生說,我受到了驚嚇,所以纔會這樣。他說,他會給我開一些安眠藥,或者,讓我喝一些能幫助睡眠的茶。他說,只要我睡着了,就不會再做噩夢了。但是,我睡得越沉,就越難從噩夢中醒來,這讓我更加痛苦。
「纔沒有!」
我的話讓傑克的臉瞬間變得通紅。我真想大笑出聲,他看起來真是太有趣了。
然後,我就會再次陷入噩夢,我會再次被人抓住頭髮。我想尖叫,想醒來,但我逃不掉。我只能發出無力的呻吟。
「爲什麼不再待一會兒?」
因爲睡眠不足,我的臉色越來越差。我的眼睛又幹又澀,我的腦子也變得遲鈍,無法集中注意力。
我一次又一次地解釋給她聽,但她就是不明白。她只是覺得,我們應該儘快找到繼父,她很着急。
「你真是個很可愛的孩子。」
我想起剛纔像豎起毛的貓一樣吱吱喳喳叫的傑克,不禁笑了笑。同時,我真心希望他能平安無事地帶回正確的信息。
「而且,您都這麼疼了,我們待再久也沒用。下次再來。到時候記得準備好銀幣。」
「如果我告訴別人,是您讓我做這些事的呢?」
「啊啊啊。我說了不是!再這樣,我就不來了?」
他好像從經驗中得出的結論,大家嘴邊都掛着一絲苦澀。
「真是個蠻橫的小鬼。」
所以,每當我感到睏倦的時候,我就會扇自己耳光,或者喝一些溫水。我會在房間裏走來走去,讓自己保持清醒。
「我只是覺得,這樣做纔是最好的辦法。我也在努力。你爲什麼不聽我的?也許我的辦法會更有效。」
被混混打過的臉頰一天就消腫了,但是被抓住頭髮拖在地上,身上留下了很多傷痕,我每天都擦藥,即使這樣也需要一個星期的時間才能痊癒。
傑克聽到我坦率的回答,眉毛皺得更緊了。他似乎覺得我是一個不諳世事,很沒用的大小姐,就這樣看着我。
「好。我很期待。」
尤其是洛艾娜,她什麼忙也幫不上,就知道哭,這讓我很生氣。她總是說,「我們應該去找姑媽幫忙」,「我們應該告訴普爾徹,讓她派海軍去找」。
我咬着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世界對一無所有的孩子們來說,尤爲殘酷。如果是沒有父母的孤兒,就更甚了。所以像傑克這樣的孩子,學會了放棄和接受。爲了活下去,他們知道自己的分量,不敢輕易奢求什麼。
但我並不在意這些。只要按時喫藥好好休養,身體很快就會恢復的。唯一讓我困擾的是,我開始失眠了,總是做噩夢。
「你所謂的努力,就是在瑪戈面前哭嗎?你所謂的最佳方案,就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給別人,然後袖手旁觀?」
我每天晚上,都被噩夢折磨着,我不敢再睡覺了。我覺得即使不睡覺也比做噩夢要好。
「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怎麼辦?我們不能什麼都不做。」
「我早就把你扒光,扔到閣樓裏去了。爲了防止你威脅到我的地位。我會把你的女僕們都趕走,把她們打一頓。我會假裝在尋找繼父,然後偷偷地轉移財產。啊,對了,在那之前,我應該先把管家趕走。」
「西,西斯艾……」
「我之所以要尋找繼父,是爲了保護你,爲了讓你以後還能穿上漂亮的裙子,還能繼續過現在的生活。所以,洛艾娜,如果你真的想放棄你母親留給你的珠寶,放棄你衣櫃裏的裙子,放棄你那寬敞漂亮的房間,以及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那你就儘管去找你的姑媽吧。」
洛艾娜渾身發抖,她哭着問我,她的眼睛裏,充滿了對我的誤解和責備。
「……你爲什麼總是覺得,我會害你?」
「我對生意上的事情,一竅不通。母親也一樣。你呢?如果你真的有辦法,那就說出來啊?當然,你可以讓管家幫你處理一些緊急的事情。但如果,繼父做過的那些決定,現在要由我們來做呢?」
「…….」
「現在,我們不僅沒有時間去找繼父,也沒有時間去學習如何管理維什瓦茨家族。你知道你剛纔說的話有多麼荒謬嗎?」
我冷冷地看着臉色蒼白的洛艾娜,說道。
「所以,以後不要再說這種蠢話了。」
我感覺我的眼皮越來越沉重。我的手放在桌子上,不停地顫抖。我想睡覺,哪怕只有一個小時也好。我渴望平靜,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渴望。
所以我下了逐客令。
「你還有其他的要說嗎?沒有的話,就去做你該做的事吧。去找瑪戈哭訴,或者去找其他人,隨便你。我很忙,沒有時間安慰你。你能不能體諒一下,你那因爲失眠而痛苦的姐姐?」
我指着房門,傲慢地笑道。
「出去。」
洛艾娜無法掩飾自己的屈辱,怒視着我。她咬緊牙關,怒目圓睜的樣子十分兇狠。她似乎無法相信我竟然命令她離開。
震驚很快轉變爲委屈,她漲紅的臉也因悲傷而垮了下來。
她嘴脣發青,發出低低的喘息聲,充滿了委屈和悲傷。
「爲什麼,爲什麼只有我……!!」
但也僅此而已了。她爲了抗議而猛然站起,但在我的目光觸及她時,立刻泄了氣。她喉嚨的劇烈滾動,彷彿在吞嚥口水,今天看起來格外明顯。
我不知道這是自從他救了我之後,我們時隔幾天再次見面了。我必須保持清醒的頭腦,才能向他道謝,並試探他是不是受了皇太子的指使,但我的身體卻像泡了水的棉花一樣軟弱無力,連坐在沙發上都覺得很費勁。
她似乎並不想承認,因爲她的請求,才導致繼父身處險境。
「洛艾娜,你聽不懂我的話嗎?」
耳朵還正常地聽着,但精神卻彷彿陷入沼澤一樣,無法動彈。
梅凱爾·艾瑞斯溫柔地笑着對我說。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聽起來十分流暢,就像在撫摸天鵝絨一樣。他爲了給我蓋上斗篷,幾乎是貼着我站立,這種距離也讓人感到了一種微妙的緊張感。
但是,艾瑞斯騎士的反應並不好。如果是平時的他,會謙虛地說不用客氣,或者說不用在意之類的,但他只是沉着臉,默默地聽着。
我再次用堅決的語氣命令道。
艾瑞斯騎士修長優雅的手指抓住了快要掉下去的那個東西,然後把它拉向自己。那是隻有皇室騎士才能穿的斗篷。它竟然蓋在了我的身上。
「真想親你一下。」
每次都來找我的艾瑞斯騎士,這次也想當然地認爲他沒事,就直接打開了門,這是女僕的失誤。
所以,她現在的受辱樣子並不讓人覺得可憐。
「失禮?我倒是希望時間能就此停止。」
那是很熟悉的觸感。最近經歷過的熟悉的溫情,正平靜地滲入我的身體,讓我放鬆了警惕。
但今天,她是獨自一人來找我的,沒有帶瑪戈。因爲她輕信了那個老女僕的話,認爲我爲了得到維什瓦茨家而使壞,所以才衝動地跑了過來。她根本沒有想到要帶上幫手。
這種觸感我在哪裏感受過呢?
那是完全沒有一絲邪念的,端正的視線。
事實上,如果她是回到這裏之前的洛艾娜,肯定會在這樣對我說話之前,先努力尋找自己能做的事情。不,她甚至會爲了父親的安危,放棄現在擁有的一切,比如漂亮的禮服和珠寶。
她想反駁,但卻無計可施,那種既委屈又難過的感覺,完全暴露在她顫抖的嘴脣上。
他的目光就像在溫柔地撫摸我的整張臉。從額頭到下巴,他那男人的目光沒有放過任何一處。
他那令人肉麻的話,讓我臉頰發燙。不僅如此,他那像在看心愛之物一樣甜蜜的目光,也讓我不知道該把視線放在哪裏。
她沒有說出「你會後悔的」之類的廉價臺詞,但她對我產生了不好的想法,這卻是事實。這一點和書房裏的寂靜一樣,十分沉重。不,這感覺正適合我那因睏倦而模糊的眼眶。
因此,她想盡辦法把事情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引導,想得到自己盡了最大努力的安慰。是爲了減輕自己的罪惡感。
那人撫摸着我的眼皮,輕輕觸碰我的睫毛,似乎在確認我是否真的睡着了。所以,他的動作非常小心。
我只是稍微猜測了一下,耳垂就燙得發紅。我抱着試探的想法,悄悄地和他對視了一眼,他正以恭敬的態度,慢慢地觀察着我的反應。
我下意識地撫摸着臉頰和眼角,說自己沒事。然後表達了自己遲來的感謝。
只是,我因爲不舒服而微微顫抖了一下,他就像在安撫我一樣,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臉頰。然後,有什麼柔軟的東西突然落在了我的身上。
「艾瑞斯……艾瑞斯騎士?! 」
「就一次,就一次也好,你能不能聽聽我的話?」
這感覺,好像在馬車上感受過?等等,馬車?!
我所知道的洛艾娜,不會因爲我不接受她的想法就怒目而視,也不會因爲害怕而瑟瑟發抖,只顧着自己找退路。
這句話是真的嗎……?
「求你了,西斯艾!」
果然不是的。他怎麼可能會說出那樣的話。這只是我自己的錯覺。
多虧如此,我沒有真正睡着,也沒有被拖入噩夢。我只是陷入了一種似睡非睡的尷尬狀態,無法動彈。
再過一會兒,艾瑞斯騎士就該來了……。
我沒有重複說話,而是用不移開的視線壓迫着她。
她似乎受到了打擊,愣愣地看着我,然後才終於無法承受我凌厲的目光,踉踉蹌蹌地向後退去。她用手擦着因爲憤怒而漲紅的臉頰,然後直接離開了房間。
我現在就應該說自己身體不舒服,拒絕會面嗎?我在胡思亂想的時候,眼皮卻越來越沉重。
「我讓你出去。」
耳朵是聽到了聲音,但是也可能因爲迷糊而產生了錯覺,我擔心自己會在他面前出醜。
我沒有管理好表情,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然後急忙起身,結果有什麼東西從我身上滑落到了地上。
說起來,他今天和我站得太近了,這和以前不同。他那種我睡夢中感受到的撫摸,感覺並非虛幻。
輕輕低語的聲音十分熟悉。我知道那是誰的聲音。
她以爲我剛剛還很清醒地和洛艾娜說話,所以覺得他進來也沒什麼問題。
「果然,你總是隻會下命令……」
他徘徊在我臉頰周圍的手,撫摸着我的鼻樑,然後又滑到了我的嘴脣。他用指尖輕輕地按壓着我柔軟的雙脣,那手尖彷彿帶着火焰一般滾燙。
但是,我卻不聽她的話,無情地將她趕走,所以她纔會感到既氣憤又委屈。自尊心受到了傷害,讓她無法忍受。但我還能再做什麼呢?
洛艾娜終於無法忍受我的目光,暴露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得很難看,或者打呼嚕了,心臟怦怦直跳。
我嘆了口氣,像要癱倒一樣,無力地坐在了沙發上。乾澀的雙眼就像乾裂的土地一樣,即使閉上眼皮也感覺刺痛。迷迷糊糊的精神將所有事物都扭曲成了飄忽不定的煙霧。
我的天哪,我真是瘋了。
至少,她有責任感,並有解決自己事情的決心。和現在站在我面前的這個蠢貨完全不同。
「爲什麼只有我得聽你的!!」
我聽到一陣腳步聲,以及有人在靠近的動靜,過了一會兒,我感覺到有人在注視着我。那人發出低低的笑聲,然後有人用手指撫摸我的臉頰,彷彿要確認什麼一樣,輕輕地摩挲着。
不行,我不能睡……就算要睡,也得在送走艾瑞斯騎士之後再睡……。
於是,洛艾娜像在尋求幫助一樣,四處張望。她習慣性地尋找瑪戈。爲了躲進那個老狐狸的裙襬裏,放聲大哭。因爲她只會做這種事。
「出去。」
「您看起來很疲憊。」
這時,門開了,有人進來了。
瞬間,我清醒了過來。我感覺就像被一盆冷水澆在頭上一樣,大腦清醒了過來。我艱難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用力地眨了兩下。我那逐漸清晰的目光,映出了今天應該見面的騎士的臉龐。
「我非常感謝您救了我。我應該如何報答您呢?」
「……睡得真可愛。」
這段時間,我一直很有耐心,多次安慰她,讓她產生了深深的誤解。她以爲只要像平時一樣撒嬌和抱怨,一切都會好起來,就那樣。
我拼命地掙扎着想要起身,卻只是像被彈了一下一樣微微一動,我那如同被霧籠罩的,模糊不清的視野,正漸漸陷入昏沉。
「請原諒我的失禮,艾瑞斯騎士。」
他臉色陰沉,我疑惑是不是自己說錯了話。
爲了不怠慢救了我的人,我一拖再拖,反而變得失禮了。
「真想親你一下。」
難道說……
那人輕輕地拍着我的肩膀,充滿了溫柔。香味滲入我的鼻尖,同時,我彷彿奇蹟般地陷入了甜美的睡眠中,沒有一絲噩夢的影子。
我明明應該以清醒的精神迎接他,卻讓他看到了這副狼狽的樣子,就算被他責備也無話可說。
「已經是第二次了。」
冰之騎士再次跪了下來。他那對其他女人來說十分高傲的腿,在我面前卻像廉價品一樣彎曲着。
他那整潔的制服拖在地上,皺皺巴巴的也毫不在意,只是那樣看着我,這感覺很奇怪。所以,即使艾瑞斯騎士擺出他在對我發脾氣的樣子,我也沒有感到不快。我只是好奇,我到底哪句話觸動了他的情緒。
「艾瑞斯騎士?」
「在我的面前,您已經第二次陷入危險了。但是您卻說感謝。這怎麼能用感謝的話來掩蓋?」
他的手指在空中游移着,然後彷彿在試探一般,輕輕地放在了我的膝蓋上。他覆蓋在我手背上的手,意外地溫熱潮溼。這是他正在發脾氣的證明,同時也證明了他在接觸我的時候是緊張的。
「如果我晚到一步呢?或者,如果我根本不知道呢?第一次也是一樣。我曾因爲擔心自己會晚到一步而坐立不安,瘋狂地騎着馬飛奔而來。我的小姐,我很擔心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那聲音像黑夜一樣深沉,和恭敬的語氣不同,聽起來就像帶着刀一樣銳利。
諷刺的是,那把刀的目標卻是梅凱爾·艾瑞斯自己的心臟。他那深深皺起的眉毛,就像在譴責自己一樣,看起來充滿了痛苦,讓人難以用「深刻」這個詞來形容。
但那樣子看起來卻十分令人心疼。我本來想質問他,第一次是不是他主君設下的陷阱,但因爲這個,我纔沒有開口。
「第二次真的讓我快瘋了。我完全理解了『發瘋』這個粗俗的詞。看了你留給我的信,如果我只是以爲『哦,原來是這樣』就放棄了的話,會變成什麼樣,我連想都不敢想。我感覺自己快要死了。不,我想殺人。所以,告訴我,這怎麼能用感謝的話來表達呢?」
他緊咬着牙關,發出嘶啞的聲音,那聲音中似乎夾雜着怒罵。雖然他看起來在極力剋制自己,但艾瑞斯騎士的確是在憤怒。
對那些製造這種情況的人。也對自己變成這樣的我。也對自己因爲想象那一瞬間可能發生的事情而感到痛苦。
所以,他纔會說不要感謝。說這種溫柔的詞語無法掩蓋那驚險的瞬間,倒不如直接埋怨他爲什麼來晚了。
雖然他沒有說出口,但他看到自己被混混拖走,拼命掙扎的樣子,內心肯定受到了很大的傷害。
……但是,感覺有點奇怪啊?這聽起來好像他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一樣。
令人驚訝的是,梅凱爾·艾瑞斯坦白,他能救出我,完全是因爲自己的感覺。而不是皇太子安排的。這真是難以置信,但他卻真誠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答應我,不會再做那種危險的事。求你了,不管什麼都好。我再也不想感受到因爲你而讓我的心被撕裂般的痛苦。」
他彷彿要崩潰一樣,把額頭貼在我的膝蓋上。他那樣子很可憐,就像一隻大型犬一樣,疲憊地趴在那裏。
他低語的聲音,充滿了當時的那種絕望和恐懼,讓我無法動彈。
「是,小姐。」
「雖然還不太清楚……」
男人沒有說出口的聲音,像幻聽一樣在我的耳邊迴響。
「看來藥很有效?」
但是,當我的鼻子碰到帶着艾瑞斯騎士特有的氣味的斗篷時,我感受到了一種比世界上任何東西都更舒適的感覺。
「不要再說感謝的話,而是答應我,不會再……」
被子裏放着只有皇宮騎士團的騎士才能使用的斗篷,所以不適合隨便讓人翻看。不僅上面華麗地繡着帝國的紋章,而且他們的制服非常有名,像瑪麗這樣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我那低沉沙啞的聲音,和作爲貴族小姐應該具備的優雅完全不相符。那聲音就像隨意吐出一樣粗糙。但是,我覺得應該這樣說。我認爲這是我對艾瑞斯騎士能做的最好的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低聲說道。
「是?」
那天,我從梅凱爾·艾瑞斯那裏拿到他的斗篷時,我曾抱着一絲希望。我真的很想知道,抱着帶有他氣味的物品睡覺,是不是真的不會做噩夢。
也許正因爲如此,我反而不再感到抱着帶有艾瑞斯騎士氣味的東西睡覺的羞澀,心中充滿了被他守護的安心感。
「我睡不着覺。我會做噩夢。」
他聽到我那自言自語般的話,肩膀猛地一顫。我並沒有在意,而是繼續說了下去。
我聽着他那喃喃自語的聲音,眨了眨眼,驚訝地咬緊了嘴脣。
結果,抱着他的斗篷睡的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沒有做夢。別說是噩夢了,我甚至像要補足之前落下的睡眠一樣,一直睡到快要中午才醒來。那是久違的甜蜜又清爽的睡眠。
「不要再做那樣危險的事情。除了我,不允許任何人碰我的小姐你一根手指。」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你就在那裏。」
他像吞下了後面的話一樣聳了聳肩,我也跟着嘆了口氣,動了動手指。我那僵硬的膝蓋和小腿,都像被拉扯一樣疼痛,但我卻無法表現出任何異樣。
那天,我在艾瑞斯騎士的懷裏感受到的安心感,似乎比醫生開的藥更有效。
我實在無法忽視他那因爲期待而興奮地閃耀的美麗瞳孔。
不,這只是我想要讓他看看我的軟弱的一種小伎倆。彷彿在說,既然你不接受感謝,那就接受這個吧。
明明隔着禮服裏面好幾層的襯裙和褲子,我還是感覺到了他肌膚傳來的隱隱熱氣,正緩緩地蔓延到我那圓潤的膝蓋骨和皮膚上。
「我,我身體不舒服。」
「我會做那天的夢。只要閉上眼睛,就會被混混抓住,被拖走。沒有人救我。所以我害怕再次睡覺。」
「今天您也要在書房裏工作嗎?您最近工作太努力了。您應該適當散散步,休息一下。這樣下去,皮膚都要變差了。」
也許正是因爲這樣,我才無法拒絕這個眼神溫柔的男人。
也許這並不是我想的那樣,但我仍然無法停止伸出手,懇求般地說着。
……現在是真的該搞清楚的時候了。
瑪麗挽起袖子,向牀邊走來。我正要下牀,瑪麗就好像要整理牀鋪一樣,伸手去拿被子,我阻止了她。
「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
我好不容易纔開口,喃喃自語地說了一些沒頭沒腦的話。這或許是對這個毫不掩飾地展現自己軟弱一面的男人的補償心理。
事實上,我當時覺得很溫暖,但那終究不是被子,不可能像春日的陽光一樣溫柔。
「如果我能先遇到你的話……」
所以,還是從一開始就不要讓她看到比較好。瑪麗肯定會很快發現是誰的東西,然後到處亂說。
「很奇怪吧。爲什麼會這樣呢?」
這時,他抬起頭看着我。他那修長的杏仁眼,沒有像例行公事一樣問我疼不疼,而是像在鼓勵我繼續說下去一樣,充滿了安靜的支持。所以我像自言自語一樣低語着。
「這是因爲斗篷,還是因爲你呢。」
我顫抖的手在空中徘徊,猶豫不決,最終小心翼翼地落在了男人的肩膀上。明明是曾經觸碰過的地方,我卻像一個踏足未開墾之地的人一樣笨拙。
所以,我既感到喫驚,又只是動了動指尖,然後看着他那圓圓的腦袋,嘆了口氣,再次抬起手,在裙子上擦拭着沾着溫熱水分的手掌。
「我只是勉強抓住了意識的尾巴而已。」
「是的,沒錯。」
***
我明明應該討厭這種如同用水滲透布料一樣的肌膚接觸,卻感覺被什麼束縛住了一樣,只是茫然地看着他低下的頭。
『那麼,從一開始就能保護你了吧。』
「一直。」
艾瑞斯騎士疑惑地問道。我苦笑着搖了搖頭。
現在,斗篷上已經沒有他的氣味,只留下屬於我的氣味,我仍然能睡得很安穩,這也都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就那樣放着吧。」
但是,即使在那樣的狀態下,也有過彷彿甜蜜的瞬間。那就是這個男人走過來,把他的斗篷蓋在我身上的時候。
他彷彿深吸了一口氣,接着說道。
「但是剛纔……」
「所以,可以把你的斗篷給我嗎?」
「小姐,您最近臉色看起來很好。」
「一直嗎?從那時到現在?」
「不過,剛纔我卻感覺自己好像要睡着了。沒有想到會做噩夢。」
「我不是讓你放着嗎?」
現在,房間裏只剩下我的聲音和呼吸聲。梅凱爾·艾瑞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覆蓋在我手背上的手指,正變得冰冷。是因爲緊張嗎?
早上,瑪麗拉開窗簾,打開窗戶時說道。我喝着放在小桌上的溫水,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我隨意地整理了牀鋪,然後走到梳妝檯前坐下,瑪麗立刻拿着梳子站在了那裏。最近,母親變得非常神經質,她身邊的侍女都忙不過來了,所以我把塞莉爾和布蘭都調了過去。
所以,包括整理房間和處理瑣事,現在都是瑪麗一個人在做。
突然讓一個人做幾個人一起做的事情,肯定很辛苦,但她似乎很享受能和我單獨相處的時間,所以工作起來更加積極了。她梳頭髮的技術,也比以前好了一倍。
「早餐您想喫什麼?」
「我沒胃口。所以,別準備了。」
雖然我睡得很香,但一旦失去了胃口,就很難再恢復。所以,我幾乎不喫早餐,或者只是喝一杯水。中午,我會在看文件的時候,用麪包蘸着湯喫。
晚上,雖然會應母親的要求一起喫飯,但我幾乎都會剩下自己的那份肉。
每天早上,用絲帶勒緊我腰的瑪麗,看到我那漸漸變得鬆垮的腰圍,感到非常惋惜。由於嬰兒肥而有些圓潤的臉頰,不知何時也變得消瘦起來。
雖然我那皮膚光滑,長着細細絨毛,但變得更加尖銳的下巴,和纖細的脖子,卻形成了一種奇妙的線條。
原本明亮柔和的眼神變得更加深沉,看起來更像是貓一樣銳利。我身上沒有一處看起來是圓潤的。
所以,比起「少女」,我更像是「女人」。和以前不同的是,由於我的精心管理,花蕾也提前綻放了。
「您真美麗,小姐。」
我聽到瑪麗的話,輕輕一笑。在帝國的貴族女性中,有誰在早上簡單地打扮之後,沒有從自己的侍女那裏聽到「你真美麗」這樣的話呢?
這已經成了每天的日常了。瑪麗也似乎不期待我的反應,她很自然地繼續說着。
「今天的午餐也是湯和麪包嗎?」
「再拿些水果來。」
「好的。」
「母親喫得怎麼樣?」
「她說自己不太舒服,所以喫不下什麼東西。不過,爲了肚子裏的寶寶,她好像還是在努力地喫一些,但效果好像不太好。」
看來母親也感受到了我心中的不安,自從繼父出差之後,她就一直喫不下東西。她喫什麼都會吐,像是剛開始孕吐一樣。
「必須要有可以改變局面的東西纔行。這樣才能確定方向。」
相反,他還會告訴我該怎麼做,幫助我順利地完成工作。他沒有像瑪戈他們那樣對我表現出鄙視——他們堅信我想要吞併伯爵家——而是自然而然地認爲我這樣做是正確的。
當然,即使是那些文件,也讓我覺得有些不敢動,但管家似乎認爲,如果和他一起工作,就可以處理這些事情。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我的性格似乎更冷酷一些。
「我也可以用更便宜的價格,得到小姐您想要的情報。」
「就是上次你侮辱我們的話。你說我們這點實力也配當維什瓦茨家的騎士嗎?還有說我們是不保護小姐的笨蛋,這些話是身爲騎士應該說的嗎?」
難道他們要打起來了嗎?那樣的話,就會引起騷動。不,不只是引起騷動吧。我可能也會成爲八卦的中心,被各種閒言碎語攻擊。那樣的話,繼父不在的事實就會暴露。我正要挺身而出的時候。
『沒有誰比她學習速度更快。也許她會比我做得更好。』
但是,如果我知道會遇到這種吵鬧的事情,我一定會老老實實地待在書房裏。因爲,一羣家族騎士圍着艾瑞斯騎士大聲嚷嚷,實在是太丟臉了。
「真正的侮辱,不是『像你這樣沒用的傢伙,不如把你的手直接砍下來』這句話嗎?」
但是,這些人,我怎麼覺得他們有些眼熟呢?
「是的。啊,她偶爾也會去找管家。就像上次那樣。」
啊,我明白了。他們是哈爾伯德騎士挑選,並安排給我的騎士。
對我來說,傑克是後者,他和我對阿麗娜的憐憫不同,而是讓我感到非常惋惜。所以,每次見到他,我都會情不自禁地對待他,這和我的本意有些不同。我對他的珍惜之情也越來越強烈。
「她經常外出。好像經常去皇后宮。」
但是,這個孩子卻用如同月亮般朦朧的微笑回答我。
「難道在你們看來,騎士的素養比我的戀人的名譽和安全更重要嗎?」
自從被我從房間裏趕出去之後,洛艾娜就去找了管家,向他傾訴自己的不滿。如果換作以前,她肯定會去找母親,但現在她們的關係非常疏遠,所以她無法向母親抱怨我。
「還是要想辦法讓她喫點東西。」
「對了,你不是還面不改色地把那些傢伙都殺了嗎。騎士應該要懂得仁慈纔對。艾瑞斯騎士你連這種基本素養都沒有嗎?」
他們漲紅了臉,對着艾瑞斯騎士大聲叫嚷。有些人甚至在摸着腰間的劍,似乎馬上就要拔劍而出。
皇太子自從繼父出行後,就一直保持沉默,他以前明明每隔一週或者半個月都會叫我過去談話的。這讓我感到不安。
多虧如此,我才能毫不猶豫地運轉伯爵家的財產,並利用這筆資金去追查繼父的下落。
傑克說,關於混混的情報被完全封鎖了。即使給再多的錢,所有的情報販子也都會閉口不談,裝作不知道。
「咳咳,你怎麼能說出如此殘忍的話?就這樣還算是騎士嗎?」
「你給我閉嘴!」
有些人就算一起生活幾十年,也難以建立起信任,但有些人卻只是見過幾次面,就能讓人信任到願意爲對方付出生命。
我本想趁機休息一下,看着桌子上的簡陋午餐,搖了搖頭。無論是冷掉的麪包和湯,還是表面乾裂的水果,都無法勾起我的食慾。
『冷酷是學不來的。決斷力也一樣。』
就像我的心意改變了一樣,傑克也一樣。這讓我感到有些悲傷。
就算去了瑪戈那裏,也只會重複說一樣的話,感覺很無聊。所以,她似乎想從別人那裏得到安慰,但那個古板的管家,不可能接受洛艾娜的抱怨。
他那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十分陰森。他用低沉的聲音親切地補充道『如果你願意,我很樂意親手幫你砍掉』,聽得我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得到的那些文件,大部分都不是真正重要的文件,只是足夠維持到繼父回來而已。真正的核心文件,只有真正的繼承人才能看到。
「什,什麼?」
「如果感覺危險,就立刻逃跑。如果痛苦難忍,就說出我的名字。」
如果因爲吵了一架,我就不再信任艾瑞斯騎士,把他排除在外,那該如何是好。
「是,我會和塞莉爾、布蘭說的。」
考慮到皇太子的生日還剩下六天,繼父現在應該帶着禮物回來了纔對。但是,至今爲止,我們卻連任何消息或線索都沒有找到,這足以證明真的出事了。
當然,我也在盡力收集資料,調查各種事情,但現在還無法打開放着祕密文件的金庫。這讓我感到很遺憾。
管家斬釘截鐵地說。他的語氣乍一聽很冷淡,但實際上,他只是想保護洛艾娜的純真。他希望她還不知道這些事情。所以,他對文件的事情隻字不提。
所以,我原本應該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然後退到後面。
所以,我決定出門散散步,讓僵硬的身體放鬆一下。艾瑞斯騎士來訪還有一段時間,應該沒關係。
「將事實說出來就是侮辱嗎?這真是件可笑的事情。」
他們聚集的地方也徹底消失了,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只要一個銅幣,就能從周圍的人那裏打聽到消息,只要一個銀幣,就能知道家裏有多少餐具,只要一個金幣,就能知道死者有幾根頭髮。這是這些情報販子所能做到的,但他們卻像受到了威脅一樣閉口不談,只是不停地搖頭。
「你是什麼意思?」
但是,自從那次襲擊事件發生後,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了,仍然沒有查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這讓管家和我的心情都十分沉重。
我給了傑克一把銀幣,然後像囑咐一樣說道。
不過,爲了瞭解他的想法,我曾經像不經意一樣,提起過洛艾娜的事情。我按着疼痛的眼角,說『我覺得不僅是我,洛艾娜也應該知道這件事』,結果,他爲難地抿緊了嘴脣。他那僵硬的下巴,好像在說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一樣,微微顫抖着。
現在,母親的身體不好,繼父的親生女兒洛艾娜本來應該承擔起所有家務,但他卻默許我接觸維什瓦茨家的文件。
不知是誰處理得當,周圍並沒有其他人。爲了避免不必要的流言蜚語吧。所以,他們才能如此肆無忌憚地大聲說話。
雖然艾瑞斯騎士說自己是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趕來的,但我也不能輕易斷定,是不是皇太子在背後暗中做了什麼。
今天我只喝了一杯水,但是卻一點都不覺得餓。
他們從小就認識,也許管家會稍微對她寬容一些,但也僅此而已。他只是給洛艾娜倒了一杯茶,然後默默地站在一旁,這是他的全部安慰了。
這個老管家雖然不是一個性格溫柔的人,但他卻很深思熟慮,而且很聰明。他把洛艾娜對我的不滿告訴我,但他並沒有偏袒她的意思——儘管他應該更偏向和自己相處了很久的她——而是默默地聽從我的命令,這就可以看出來。
拉瓦利耶出錢,塞莉爾親自聯繫,拜託他們做事的那些人,現在卻成了我的孩子的幫手?真是太有趣了,我簡直要笑得肚子疼。
在這期間,傑克和后街一個有名的情報販子搭上了線,這件事值得慶幸,這讓我能獲得更可靠的情報。
「洛艾娜呢?」
『洛艾娜小姐還太年輕。』
「那些本該因爲沒有好好保護小姐,而被處分的人,不僅沒有感謝,反而還來恐嚇我。真是可悲。」
我看到他胸前那熟悉的紋樣,差點笑出聲來。天啊,我竟然在這裏看到了那個曾經被關在閣樓裏,後來又被送去皇宮的洛艾娜救出來的后街情報販子的標記。
我把羽毛筆插回墨水瓶中,長長地嘆了口氣。管家說要去看一下庫存文件的數量,早就離開了書房。
不知是誰忍受不了怒火,拔出了劍,發出了金屬摩擦的聲音。
「有些人嚇得臉色都變了。看來,這真是件很糟糕的事情。」
「這麼頻繁嗎?」
這個孩子興高采烈地拿着他掛在脖子上的粗糙吊墜——上面刻着老鼠和鳥——說有了這個項鍊,就沒人敢無視他了。
「你們應該道歉。」
「把劍放下。」
我因爲煩躁而咬着嘴脣,但我現在能做的,只是拼命地維持維什瓦茨家的穩定而已。
「但是,只要一直工作,總會有辦法知道的。」
梅凱爾·艾瑞斯用嘲諷的語氣說道。
「我不要。這是我的心意。」
但是,我卻不知不覺地躲在柱子後面,偷聽他們的對話。我看到艾瑞斯騎士的表情,他被一羣人包圍着,卻仍然顯得十分平靜。
青雲騎士登場了。
哈爾伯德騎士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家族騎士和艾瑞斯騎士中間,用平靜的聲音對那個拔劍的人說道。
「請你們冷靜下來,然後退後。」
他那果斷的命令,讓誰都無法反駁,只能向後退了一步。然後他們不甘心地咬着牙,但哈爾伯德騎士和艾瑞斯騎士似乎並沒有在意。
「請原諒我的無禮,艾瑞斯騎士。」
「沒事,哈爾伯德騎士。」
艾瑞斯騎士的表情依然很冷淡,即使他嘴裏說着沒事。哈爾伯德騎士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繼續說道。
「他們雖然有些過分,但也是因爲沒能親自保護小姐,心中感到悲傷和惋惜,纔會如此失態。希望您能大度理解。」
「我能理解。畢竟在我的劍指到他的脖子之前,您就出現了。但是,這裏騎士的基本素養,和我知道的好像有些不同。」
「這要看接受者的理解吧?人的性格不可能都一樣。所以,請您不要懷疑我們家族的騎士教育。」
哈爾伯德騎士好像在說『他們是因爲學得太差纔會做出這麼蠢的事情』,然後又用『他只是性格有些古怪罷了』來敷衍了過去。還補充說,如果願意,他隨時可以讓他們展示一下維什瓦茨家的基本素養。艾瑞斯騎士的嘴角微微一抽。
「比起這個,我還沒來得及感謝您。感謝您救了小姐。」
「救戀人,不需要感謝。這本就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明明他們是在用平靜的語氣對話,卻讓我感覺這兩個騎士好像在吵架一樣。我連呼吸都不敢大聲,豎起耳朵仔細聽着。空氣中好像充滿了劍拔弩張的緊張感。
「畢竟是家族的小姐。而且多虧了艾瑞斯騎士,維什瓦茨家的騎士才得以保住名譽,我們怎麼能不感謝您呢?」
梅凱爾·艾瑞斯用不屑一顧的口氣說道。
「不,如果一開始就由您護衛的話,就不會有這種感謝了。所以,我比起這種客套話,我更想問問你,那天你爲什麼沒有在小姐的身邊?」
「這不是艾瑞斯騎士應該追究的事情。」
哈爾伯德騎士不悅地皺了皺眉。然後,他很自然地揮了揮手,讓身後那些尷尬地站着的騎士們退下。艾瑞斯騎士並沒有阻止他們離開,而是繼續看着哈爾伯德騎士。等他們消失後,他馬上又開了口,他已經不再使用敬語了。
「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跟在小姐的身邊。但是,你卻沒有那樣做。所以,小姐才受到了那樣的侮辱。」
「爲什麼!!!」
「不,您上去吧。求您了。」
「那我們下次再見。」
「不,我要坐在這裏聽完。我應該這樣做,不是嗎?我應該留在這裏……」
我和管家對視了一眼。他的臉色看起來很糟糕。佈滿皺紋的眼眶都紅了。
「那應該由誰來追究?」
她最後的聲音帶着哽咽。母親並不是一無所知,她似乎也猜到了事情的走向。
「……當然,艾瑞斯騎士。」
但是,母親卻固執地不肯離開。她還說,爲了肚子裏的孩子,她也應該離開,但是她也肩負着作爲伯爵夫人的責任,必須瞭解這件大事,所以提高了聲音。
我知道繼父活不長了,所以我以爲自己能平靜地接受他的死亡。就像以前的我一樣,我以爲這次也不會有什麼感覺。但是,當真的經歷了他的死亡時,我才意識到它帶來的衝擊比我想象的還要大。我的心臟跳動得很沉重,隱隱作痛。
「你還記得嗎?在建國祭那天,我說『爲了西斯艾小姐,我們各自爲了自己保護的小姐進行一場沒有遺憾的比賽』,你當時卻說『你憑什麼決定花冠的歸屬?』」
「我只是想告訴你,你以後也繼續這樣。繼續只對我表示感謝。」
我看着布蘭匆匆離去的背影,然後再次邁開腳步,朝着接待室走去。我打開了門。
「您先上去。」
「母親,您最好先上去休息一下。」
母親像迷路的孩子一樣,向我伸出了手。我走到了母親的身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安地看着我們。雖然還沒有進入正題,但他們似乎都憑直覺意識到情況不對勁。
「所以,我希望,這種事情不要再次發生了,哈爾伯德騎士。我能容忍你如此無禮,今天也僅此一次。」
特別是看到了梅凱爾·艾瑞斯真正的面目,讓我感到有些微妙。怪不得他被稱作冰之騎士。
接待室裏,母親和洛艾娜,管家和姆蘭,瑪戈等人,所有應該在的人都聚集在那裏。他們的視線都集中在一個男人身上。
梅凱爾·艾瑞斯絲毫沒有被哈爾伯德騎士的挑釁動搖,他依然語氣平緩地繼續說道。他那泰然自若的態度,真是讓人歎爲觀止。
我等他們兩個都消失不見後,才嘆了口氣。也許是因爲看到了騎士們之間的神經戰吧,我的心臟怦怦直跳。
梅凱爾·艾瑞斯說道。他的聲音和哈爾伯德騎士一樣,都低沉了下來。
如果不是她那蒼白的臉色,她現在的姿態,還算得上是鎮定。但問題是,她的表情和她的聲音並不協調。真令人惋惜。
「她在那裏。」
我感覺情況不妙,便向管家使了個眼色。然後,我小心地扶起母親的身體。
「小姐,您好像應該去接待室一趟。管家在找您。」
然後,他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直接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他並沒有給我任何喘息的機會,瞬間消失的緊張感,讓我感到很茫然。他走的方向是我所在的書房。
「我說過,這不是您應該追究的事情。」
我意識到情況不太妙,便咬緊牙關,正要跑過去的時候,卻突然停了下來。然後,我對正在疑惑地看着我的布蘭說道『你現在去我書房,客氣地請求艾瑞斯騎士,說下次再來拜訪』。
「她散步的時候聽到的。」
然後,他伸出手,放在了哈爾伯德騎士的肩膀上。他好像用了很大的力氣,哈爾伯德騎士的臉都扭曲了。
「然後,你若無其事地挑釁我。明明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花冠給任何人。只是站在我的身後,咬緊牙關而已,不是嗎?」
我看到他的瞬間,感覺到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那是一種難以理解的親切感,卻又確實是從那個陌生的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
我用手捂住臉,嘆息般地自言自語道。我感覺自己如果以現在的狀態去見艾瑞斯騎士的話,我連他的眼睛都不敢直視,肯定會變得手足無措。不,我甚至可能會像見到陌生人一樣,感到很尷尬。
裝着繼父遺物,看起來鼓鼓囊囊的口袋,也和當時的一模一樣。只是通報消息的時間,提前了很多而已。
啊,看來他已經提前知道了。
哈爾伯德騎士回答後,艾瑞斯騎士才鬆開手,然後恭敬地行了個禮。
她越來越近的臉龐,好像被什麼嚇到了一樣,變得蒼白。她還沒來得及說完,就支支吾吾地說着『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她那副樣子讓我感覺,我預感到的那一刻,已經到來了。
「那是以後的事了。」
冰之騎士笑了。不,只是嘴角畫出了一個弧度,他臉上根本沒有一絲真誠的笑意。
我輕輕地拍着她的肩膀,再次說道。
哈爾伯德騎士看着艾瑞斯騎士的背影,眉頭緊皺。然後,他朝相反的方向轉過身,消失在了拐角處。和他平時不同的是,他走起路來,步子顯得很急促。他似乎意識到了自己在剛纔的神經戰中完敗,他那離去的背影和肩膀都顯得僵硬。
「是。」
我很快就想起了那個男人。他和繼父去世時,前來向我們通報消息的那個人,長得一模一樣。連站立的位置都一樣。和回到這裏之前的那一天,沒有任何區別。
「所以你想說什麼?」
但是,我又不能在沒有任何理由的情況下,就把特地跑來的客人趕走。
「果然是皇太子的朋友。」
「小姐,應該由西斯艾小姐自己來追究。」
「不,不會有以後的。我會提前阻止任何危險發生。」
我不得不感嘆,不知道是誰,居然給他起了這麼一個貼切的名字。他冷靜又冷酷,簡直就像一把冰冷的刀。這讓我難以想象,他就是那個在我面前溫柔地笑着,憨憨傻笑的那個人。
無論如何,我還是要和他見面。畢竟我已經看到了他隱藏最深的一面,而且還要告訴他我拿到斗篷後的結果,所以一時之間,我無法邁開腳步。
「你就說,因爲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能告訴你。」
就連我這個做好了心理準備的人都這樣,更別說母親了,她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在忍受這段艱難的時間呢?我根本無法想象。我只想着,必須在她受到更大的傷害之前,把她送走。
我心情複雜地胡思亂想,計劃着該怎麼辦的時候。布蘭從走廊的盡頭跑了過來,她慌張地叫着我。
哈爾伯德騎士的聲音很低沉,也很粗獷。他好像在極力忍耐着什麼,發出的聲音就像野獸一樣低吼。他生氣了。
好吧,他肯定不是故意要騙我,而且他看起來也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我。但是,既然他偶爾展現出來的冷酷一面,並非虛假,這讓我連苦笑都做不出來。難道我一直以來感受到的違和感,就是因爲這個?
啊,對了。
她那柔軟的臉頰被淚水浸溼,閃着白光。她那緊皺的嘴脣,好像隨時都會哭出來一樣,微微顫抖着。她那搖晃的眼睛,好像在懇求我抓住她一樣,不停地顫抖着。
特別是他對哈爾伯德騎士說的話,即使不是當事人的我,也感到非常憤怒。
「母親呢?」
所以,我強忍住苦笑,平靜地呼喚着母親。我那低沉的聲音,彷彿在描繪着一場悲劇。
「如果他問我爲什麼呢?」
「西斯,孩子……」
我親吻了母親溼潤的臉頰,然後將她交給了管家叫來的女僕。
「您回房間,喝杯熱茶,然後好好睡一覺吧。」
母親猶豫了一下,然後無力地點了點頭,答應了我。接待室裏的所有人都沉默着,默默地看着母親和我。
「好了,快去吧。」
「好吧,我會的。」
她低着頭,臉上充滿了無奈。母親再次看了我一眼,然後緩慢地走向了自己的房間。
在母親走出接待室之前,其他人都一言不發。他們只是沉默着。寂靜壓得我們喘不過氣來。彷彿有死神在那裏。
母親離開後,過了很久,管家纔開了口。他像無法忍受一般地嘆了口氣,然後示意那個陌生男人『你可以說了』。
管家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充滿了悲傷。
男人輕輕地咳嗽了一聲,然後恭敬地向我們行了個禮。洛艾娜本能地抓緊了站在一旁的瑪戈的手,她無力地眨着眼睛,驚恐地四處張望着。她似乎還是無法安心,她那充滿恐懼的雙眼,正看向我。
「很遺憾,我不得不告訴你們這個消息。」
男人從鼓起來的口袋裏拿出了什麼東西。那是看起來像是繼父的錢包和手套,還有一枚象徵維什瓦茨家的戒指。
「伯爵大人去世了。」
這句通報死訊的話,語氣非常平靜,卻給所有人帶來了巨大的衝擊。瞬間,壓抑的空氣,赤裸裸地展示出了我們心中的感受。
洛艾娜發出了一聲尖叫,然後暈了過去。瑪戈慌張地叫着洛艾娜的名字,搖晃着她的肩膀,但她卻像屍體一樣癱軟着,怎麼也醒不過來。
管家搖了搖鈴,叫來了幾個女僕。然後,他們扶着洛艾娜,把她帶了出去。
瑪戈一邊搓着洛艾娜的手臂和手掌,一邊抽泣着。她那蒼老的呼喚聲,聽起來非常淒涼。
就這樣,洛艾娜離開了接待室,現在這裏只剩下了我和管家,還有姆蘭和那個男人。我用平靜的聲音問他。
「我需要知道他是怎麼去世的。還有,你是怎麼拿到我父親的遺物的。」
男人自稱是繼父船上唯一倖存的船員。他說,在船撞到暗礁沉沒之前,繼父急忙把東西託付給了他。他只能勉強帶着其中一部分逃了出來。
洛艾娜因爲受到打擊而暈了過去,好不容易纔醒過來,之後就開始病懨懨的,沒能從牀上起來。
『瑪戈,你還在幹什麼?還不快把洛艾娜帶回房間去。』
「那天,突然下起了暴雨,海上的風浪也逐漸變得強烈。我出海十年了,從未見過那樣大的雨和海浪。還有,明明都快要到達目的地了,船卻一直不聽使喚地偏離航線。」
『就這樣嗎?就只有這些嗎!』
『是因爲我嗎?對吧?都是因爲我吧?』
他還說,由於他帶的很多東西都掉進了海里,所以只帶回來了這些東西。
『起來。然後回到你的房間去。』
「有。」
但是,我卻說出了讓她感到絕望的話。
跟在她身後慌忙趕來的瑪戈,伸出手想要安撫洛艾娜,但洛艾娜卻絲毫不在意,只是緊緊地抓着我。非常絕望。
那個男人像贊同這句話一樣,用力點了點頭。然後他解釋說,因爲在海上漂浮太久,消耗了太多體力,所以一上岸就立馬趕來維什瓦茨家,也只能隨便地把繼父的遺物塞進口袋裏。
「……對不起。」
她希望從我這裏瞭解事情的經過,而不是從管家那裏。她也並非無知無覺,她似乎知道維什瓦茨家的大部分事情都是我在處理。所以,我將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情,平靜地向她說明了一切。
她始終沒有放開的,是我手臂上緊緊抓住的修長的手指。她的手指緊緊地扣着我的皮膚,好像要嵌入肉裏一樣,她那比冰還要冰冷的手指,正在我的皮膚上留下圓形印記。
洛艾娜就像站在已經開始破裂的薄冰上一樣,如此迫切地看着我,好像在尋求救贖一樣。她抱着一絲希望。
繼父在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要買什麼的情況下悄悄地行動,也是因爲覬覦這把劍的人太多了。
「在船沉沒之前,有沒有什麼奇怪的跡象?」
我的話音剛落,姆蘭就走上前,示意那個男人跟着她。這明明是很令人震驚的消息,但女僕長的臉色卻出奇的平靜。
「你就因爲那個男人的一句話,就被耍得團團轉嗎?連屍體都沒有找到,你到底相信什麼,才向皇室通報了死訊?」
「不過,我父親爲什麼要把遺物託付給你?」
「謝謝您,小姐。」
事實上,他只要帶回象徵家族的戒指,就可以被稱讚爲完成任務了。畢竟最重要的東西沒有丟失。
『繼父非常愛你。不要忘記這件事。』
繼父的死訊震動了帝國的社交界。消息傳到皇室還不到一個小時,各種各樣的信件就飛向了宅邸。兩個小時後,拉瓦利耶夫人的馬車就停在了宅邸的玄關。
洛艾娜的臉扭曲了。她那顫抖的膝蓋,撞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雖然離冬天還有幾個月的時間,但我卻感到一陣寒意。
瞬間,我懷疑是不是碰到了船槳,但船已經沉沒了,我根本沒有辦法確認。所以,我只能無奈地用手指按着太陽穴,再次嘆了口氣,彷彿要爆炸了一樣。
他說,他在海上漂了兩天,才遇到一艘路過的船,保住了性命。男人在敘述時,好像回想起了當時的情景,臉色蒼白。
母親也因爲受到打擊而臥病在牀——幸好沒有流產的跡象——所以,最終能迎接拉瓦利耶的人,只有我。
女僕說,她一直在呼喚着繼父的名字,不停地哭泣,以至於枕頭和牀單都溼透了。
管家補充說,這個男人是在繼父的商船上工作了十年以上的資深船員。所以,繼父纔會如此信任他,把東西託付給他。
無論如何,繼父真的死了。他死於撞上暗礁,這和前世一樣。真是可笑。難道最終還是會這樣嗎?
「因爲從我僱傭的船上救了他,所以我只能相信他。象徵家族的戒指,不是那麼容易被偷走的吧?而且,我已經派人去向父親要交易的商團確認過了。」
***
與其說是悲傷,不如說是感到空虛。與其說感到空虛,不如說是對今後該如何前進感到迷茫。
最後,他甚至用自己的鮮血餵養劍刃,用來確認劍的鋒利程度。據說,得到這把劍的主人都不會有好下場,所以那把劍也因此被稱作『魔劍』。但是,這把劍又是世間少有的名劍,就連皇太子也曾隨口說過『總有一天我會擁有它』。
我爲了繼父的葬禮而忙碌的時候,暈過去又醒過來,醒過來又哭的洛艾娜,突然跑過來,哭喊着問我。
「真的什麼都沒有嗎?」
我下意識地用手掌擦拭着雙臂,看着管家。他沉重地嘆了口氣,然後用低沉的聲音回答道。
我嘆了口氣,用手按着額頭。我感覺自己好像要頭痛了,太陽穴和頭頂都在隱隱作痛。
「他真的去世了嗎?」
『……你回答我,就這些了嗎。』
「謝謝你把東西帶過來。我會讓人給你安排客房,你去休息一下吧。」
「你來給我解釋一下。」
據說那把劍是工匠把自己的孩子扔進火爐中,在瘋狂之下將天上的隕石融化後,近十年不喫不喝,不停地敲打,才勉強完成的。
那麼,襲擊我的事情,還有僱傭混混當船員的事情又是什麼呢?我的大腦混亂得快要爆炸了。空虛感也讓我感到非常無力。
我那乾澀的聲音充滿了接待室。那是毫無起伏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從我口中說出來的,異常的乾澀。
我咬緊牙關,對管家說道。嘴脣乾澀發緊,但我卻連喝水的念頭都沒有。
那麼,爲什麼只有這個男人活了下來?似乎察覺到了我心中的疑惑,管家突然開口說道。
「因爲事故發生時,我正好在伯爵大人的身邊。所以,他才急忙把東西交給了我。」
反而是那個像冷血動物一樣的老管家,失去了往日的平靜。僅僅過了幾分鐘,他的臉就彷彿蒼老了許多,變得憔悴不堪。他呼喚我的聲音,也像得了病一樣,有氣無力。
「必須通知皇室和親戚們,然後儘快準備葬禮。還有,爲了維持現在的狀態,我們必須拼命努力。母親那邊……」
拉瓦利耶一進到宅邸就向我問道。她明明聽到了自己弟弟的死訊,但是她今天的穿着和往常一樣,完美無缺。她的聲音也毫無顫抖。
她渴望得到安慰。她之所以如此掙扎,是不想承認繼父的死,是因爲她的原因。
「我來告訴她。所以,管家您要控制住周圍的人,不要讓氣氛變得混亂。」
「他說,是因爲您僱傭的船,他才能活下來的。」
沒有做好準備的維什瓦茨家……正因爲我瞭解其中的內情,才更感到恐懼。現在的我就是這種狀態。
洛艾娜拼命地隱瞞,想要得到的,是從東大陸傳過來的劍。
我的話音剛落,洛艾娜就猛地站了起來,她用淚水模糊的兇狠的眼睛瞪着我。難道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她就直接跳過了用語言虐待自己的階段嗎?現在,她毫不掩飾地表現出對我的憎恨。
「小姐……」
「我會按照小姐您的意思去做的。」
所以她用自虐的方式,用語言虐待自己,想要引導我說出和她所說完全相反的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把劍在一直祕密地輾轉流落,最終被一個商團偶然得到,知道這個消息的皇后,悄悄地告訴了洛艾娜。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要告訴姑媽大人或者其他人!那樣的話,或許就可以救他了。或許他就不會去世了!爲什麼不聽我的話?』
洛艾娜一邊用拳頭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邊放聲大哭。
『西斯,我好痛。我胸口好痛。我感覺自己喘不過氣來,快要死掉了。你,你快說點什麼啊!』
如果一定要追究原因,那最大的原因,難道不是她執意要買那把劍嗎?但是,她卻隻字不提,反而提及了之後發生的事情。真是讓人感到無語和輕蔑。所以,我示意瑪戈和其他女僕,強行把她帶走。洛艾娜掙扎了幾分鐘,最後還是哭着被拖回了自己的房間。她的眼睛始終都注視着我。
這一切都發生在剛纔。
洛艾娜讓我心力交瘁,我期待着,拉瓦利耶夫人會準確地分析出我的行動意圖。以我一直以來所見的她的性格來看,她至少不會怪我。
但是,在聽到自己弟弟的死訊後,她失去了往日的平靜。
拉瓦利耶夫人聽到我肯定的回答,疑惑地問道,聲音非常尖銳。
「你確認了嗎?真的沒有其他的可能性嗎?」
我沒有回答,而是選擇了沉默。我知道,無論我說什麼,她都不會承認現在的情況。
所以,與其開口解釋,不如給她一點時間,讓她稍微接受一下這件事。
幸運的是,拉瓦利耶夫人完全理解了我的沉默,她好像也接受了一樣,長長地嘆了口氣。她再次恢復了理智。
「但是,通報死訊這件事做得太快了。是誰的主意?不,肯定是你吧。只有你纔會做出這種不成熟的事情。」
拉瓦利耶夫人用她特有的優雅語調責備着我。說我太急躁了。
但是,如果隱瞞繼父的死訊,然後晚點再通報死訊,她肯定會質問我,這段時間都想做什麼。
然後她肯定會暗中控制家族,按照自己的意願爲所欲爲。即使她的姓氏不同,但她也無法否認她是家族中的長輩。所以,讓所有人都知道,纔是最好的辦法。
「我因爲悲傷,沒有餘力想得太多。」
「是嗎。正因如此,我才感到更加惋惜。」
這個在社交界呼風喚雨,收服了各種各樣老狐狸的女人,很擅長思考家族的未來,而不是自己的情感。
所以,她用精心修飾的妝容掩蓋了自己通紅的雙眼,用絲綢手套包裹着自己因爲攥得太緊而鮮血淋漓的手掌。如果不是她端着茶杯的手腕上,流下一滴血的話,我根本不會發現。她表現得如此冷靜。
就在拉瓦利耶來之前的一個小時,我收到了很多信,其中一封是皇太子寄來的。他分別給我和洛艾娜寄了信,給洛艾娜的信是安慰,而給我的信上,則寫了一些對目前的情況有幫助的內容。
「您也可能會感到不適的。噩夢……」
我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彷彿終於解決了棘手的問題一樣。
他那眼神,如此熱烈又兇狠,看起來就像一個自己的東西被別人搶走了的人一樣。所以,我纔會產生這樣的疑問。
皇太子的目光,正放在洛艾娜身上,以及正在熱情地和她交談的皇后身上。
我簡單地回答道。我覺得,即使我不說因爲斗篷什麼的,他也能明白我的意思。
「對農民來說,稻草人之所以很好,是因爲它什麼都不做,卻能幫上忙。它雖然很擅長驅趕小鳥,但卻不會妨礙農民幹活。所以,你準備好當農民了嗎?」
令人失望的是,皇太子選擇了沉默。
所以,有很多男人都在洛艾娜的周圍徘徊,想要和她說上一句話。洛艾娜每次都會和皇后聊天,或者躲在哈爾伯德騎士的身後,以此來躲避這些尷尬的場面。
「我有什麼不好的。」
「您沒事吧?」
「如果葬禮準備方面有什麼困難,就不要猶豫,直接聯繫我。」
「沒有了。」
我苦笑着把皇太子寄來的信揉成了一團。拉瓦利耶夫人已經開始行動了,接下來,那些由於血緣關係才偶爾來往的親戚們,肯定會蜂擁而至,想要成爲洛艾娜的監護人。而我和母親會變得越來越孤立。
「她因爲肚子裏的孩子,什麼都做不了。」
「聽說你在管理家族?恩,不,是洛艾娜在管理?」
或許是因爲這段時間的努力有了回報,我快速地寫着信,但寫在紙上的筆跡卻十分乾淨,而且很優雅。沒有任何急躁的痕跡。
就在這時,我和皇太子對視了。他用犀利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然後又把視線轉向了別處。他那緩慢的動作,好像在暗示我跟着他看過去一樣。
我怎麼能相信他的話呢?
果然,她只是詢問了我正在處理的幾件事,並沒有提及處理方法,以及今後應該如何行動。
「我因爲忙着學習耕種,還沒有意識到收穫的季節已經到來了。如果不是殿下您提醒我,我可能還不知道。收穫的糧食,都是農民的嗎?我只是對此感到好奇而已。」
雖然她的內心像是翻江倒海一樣,但她還是不得不假裝若無其事。我們都在拼命地扮演着冷靜的角色,彷彿在演出一出可笑的戲劇。
我有意地選擇了接近灰色的禮服,只搭配了珍珠,讓自己看起來儘可能樸素。而半失魂落魄的洛艾娜,卻穿着純白的禮服,進入了皇宮。
自從我開始和她交往以來,艾瑞斯騎士第一次也和我在一起。他在我走上臺,把禮物獻給皇太子,回到大廳之前,一直耐心地等待着我。
我明知她有其他意圖,卻依然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溫柔地笑着感謝她。然後把她送到了接待室的外面。
正如我預料的那樣,艾瑞斯騎士害羞地笑了笑,他高興得恨不得立馬把身上穿的外套脫給我,如果不是因爲這裏是皇室舞會的話。然後,他又爲我很快就要回到宅邸而感到惋惜。
「是?嗯,是的。」
我回想那驚險的時刻,平靜地回答道。幸好沒有流產,但有好幾次,我都擔心自己是不是又要聽到一個噩耗。
雖然她所在的家族沒什麼實力,但也畢竟是伯爵家。對於那些沒有繼承權,只能當家族次子的貴族來說,這無疑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那就太好了。這樣的話,殿下應該就不會再問我是否認識哈爾伯德騎士這種問題了。」
***
由於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們身上,所以我們沒有辦法好好地聊聊天。但是,冰之騎士一直像在保護我一樣,站在我的身邊。他彷彿忘記了自己應該站在皇太子的身後。
甚至有些人認爲,我很快就會離開艾瑞斯騎士,爲此感到高興。
我用一種感謝的語氣,輕輕地鞠了一躬,然後用平靜的聲音回答道。她那平靜的聲音,對於一個剛剛經歷喪父之痛的少女來說,顯得太過冷靜了。
「她因爲悲痛,無法起身。」
啊,是嗎?那麼,或許皇太子只是想要貪心,把兩個人都收進囊中。
現在的輿論都認爲,既然維什瓦茨伯爵去世了,那就應該由他真正的繼承人洛艾娜,在監護人的幫助下,管理家族。所以,大部分人都認爲,我遲早會再次變成平民,然後被趕出去。
我關上門,回到沙發上,再次展開了那封被我摺疊在一旁的信。
孩子之所以能平安無事,完全是因爲母親強大的精神力在支撐着。所以,我不想給她再造成更大的打擊。對於我們這些和維什瓦茨家沒有血緣關係的人來說,唯一能指望的,就是繼父的血脈,也就是她肚子裏的孩子。
拉瓦利耶夫人毫不掩飾地咂了咂舌,她明顯地不滿意。她一想到現在管理着她一直精心呵護的家族的,竟然是我這種人,她就感到非常不快。
所以,我順着他的目光,看向了站在洛艾娜身邊的柳斯特溫·哈爾伯德。
洛艾娜和我,也因此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穿着華麗的禮服,參加了生日舞會。
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希望維什瓦茨家能完全掌握在我的手中。我不能白忙活一場,把勝利拱手讓給別人。這一次,我真的很想知道皇太子內心真正的想法。
和想要控制維什瓦茨家的拉瓦利耶不同,皇太子準備的監護人,僅僅只是盡到「監護人」的責任而已,不會有任何權力。
無論如何,如果不是因爲家族發生的不幸,我或許會慢慢享受今天的舞會。所以,羅尚小姐對我無法長期陪伴在她身邊,感到很遺憾。
在她看來,這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就算我失敗了,也不會有太大的損失。
但即使如此,她也無法公然插手維什瓦茨家的事情,畢竟她的姓氏是「拉瓦利耶」。所以,她只能以監護人的身份發出指示,但以社交界女王的地位來看,她肯定最中意洛艾娜,所以她不可能給我任何有用的建議。
還有人輕蔑地嘲諷我,說我已經享受了這麼多了,還要奢求什麼,現在不是應該從夢中醒來了嗎。
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回到了書房。我打開書桌的抽屜,拿出信紙,用羽毛筆蘸足了墨水。
沒有人同情我這個僅僅當了貴族一年半的可憐少女。相反,他們好像在期待着更有趣的八卦出現,並偷偷地觀察着。他們那卑劣的品性,真是讓我感到噁心。
皇太子想要的,到底是哈爾伯德騎士,還是他們兩個都想要呢?
「看來,現在只有你一個人了。」
他們之所以用「遺憾」這個詞來代替「哀悼」,是因爲我們在皇太子生日即將到來的時候,公佈了死訊。本來是應該慶祝的日子,卻傳來了如此不詳的消息,所以他們纔會感到不滿。時機真得太不好了。
所以,我用真誠的心寫了這封信。
她咂了咂舌,繼續說道。她調整過的聲音,偶爾還是會變得不穩,暴露了她那粗糙的牙齒。
最終,拉瓦利耶夫人沒有堅持太久,她甚至沒喝完一杯茶,就匆匆起身,說要去看看洛艾娜。她既想安慰洛艾娜,也想談談監護人的事情。
「艾瑞斯騎士,我有一個不禮貌的問題,我希望您能理解我,並允許我向您發問。您和殿下和好了嗎?」
皇室對於維什瓦茨伯爵家遭受的不幸,只是用「遺憾」兩個字來敷衍了事。真是廉價的安慰。
即使洛艾娜擁有天使般的心腸,她也不可能對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像死去的伯爵一樣寬容。
青雲騎士從洛艾娜和我來到皇宮開始,就一直守在她的身邊。因爲這是洛艾娜拜託他的。所以,他一直在阻止那些想要接近她的人,並巧妙地轉移着話題。
繼父的葬禮,以及關於他死亡的事情,也因此被推遲了。在皇太子的生日過去之前,維什瓦茨伯爵的死,就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死亡。所以,沒有任何人敢提起監護人的事情。
「那伯爵夫人呢?」
但是,直到皇太子的生日臨近,我都沒有收到他的任何回覆。
所以,人們纔會詆譭我,皇太子纔會用好奇的目光看着我。就連羅尚小姐,都因爲我那過分冷靜的狀態,而無話可說,更別說其他人了。唯獨擔心着我的艾瑞斯騎士,才顯得格外特別。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小心地開口問道。
我現在的意思就是說,你現在說不會插手,但是在我掌控了維什瓦茨家之後,你真的還能放任我自由嗎。
她那紅腫的眼睛,即使化了妝也無法完全遮蓋,有一種讓人忍不住想要憐惜的美麗。所以,很多人都真心實意地安慰着洛艾娜,然後偷偷地看着看起來異常冷靜的我,竊竊私語。我可以輕易地猜到他們會說些什麼。
人們在洛艾娜到達舞會之前,就開始對誰將成爲她的監護人這件事感到好奇。同時也對洛艾娜未婚夫的位子虎視眈眈。
艾瑞斯騎士始終都在觀察我的表情,看起來有些不安。由於我被那些擔心我會被趕出宅邸,又對我懷恨在心的人包圍着,所以他纔會如此不安。這也可以理解。
「您仍然在做噩夢嗎?」
瞬間,艾瑞斯騎士的身體僵住了。他彷彿不相信自己剛纔聽到的是真的,用很自然的語氣問我,是不是他聽錯了。但是,他那微微顫動的嘴脣,卻無法掩飾他的真實感受。
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把我剛纔說過的話,又緩緩地重複了一遍。
梅凱爾·艾瑞斯在我說完之後,輕輕地點了點頭。他臉上沒有任何感情,平靜得就像一面鏡子一樣。
過了一會兒,他低下頭,親吻了我的手背。他用分開的嘴脣,發出誓言一樣的聲音。
「是的,您以後再也不會聽到這種問題了。」
他那平靜的瞳孔中,好像有什麼銳利的東西一閃而過,但我卻裝作沒看到。因爲我無法預測剛纔的對話,將會引起什麼樣的波瀾。我只能靜觀其變。
離別的時間已經到了。因爲現在的情況,我不能在舞會上待太久,四十分鐘已經是我的極限了。所以,我不得不向艾瑞斯騎士告別,然後也慢慢地向皇太子行了個禮。
「明天見,小姐。」
梅凱爾·艾瑞斯說要送我回宅邸,但我堅持拒絕了。 他明明已經送我到馬車前了,還是不捨地看着我,看起來非常遺憾。
我平靜地安撫了依依不捨的艾瑞斯騎士,然後獨自回到馬車上,等着洛艾娜。
不到十分鐘,她就和柳斯特溫·哈爾伯德一起回來了。
我透過打開的窗戶,看着她和哈爾伯德騎士,默默不語。他們都因爲精神上的疲憊,而感到精疲力盡。
爲了紀念皇太子的生日,舞會將會持續三天。本來我也應該參加所有的舞會,但是,我以繼父的死訊爲藉口,只在第一天進入了皇宮。爲了給皇太子送上生日禮物。
因爲家裏出了喪事,不吉利,所以送禮物的時候,要先在神官的陪同下,將神殿的聖水幾乎全部倒下去。據說這是爲了驅逐降臨在維什瓦茨家的不幸和厄運。
皇太子似乎不喜歡我送的禮物,他緊緊地抿着嘴脣,露出了微妙的表情。所以,他沒有像對其他人一樣,說一些客套的感謝之詞。
他對我表現出了一種疏離感,這和我們之前一起度過的那段時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難道是因爲我沒有給他他想要的東西嗎?這不像我所瞭解的他。即使人們看着我們,竊竊私語,他似乎也毫不在意。
和這樣的我不同,洛艾娜在第二天也被皇后叫去參加了舞會。她似乎只有在憎恨我的時候,纔會爆發自己的怒火。她和其他人相處得還不錯。
據說她向各種各樣的人傾訴自己的傷痛,並得到安慰。特別是那些年輕的青年和老婦人,都在她的周圍徘徊。畢竟,沒有比失去了父親的漂亮少女,更能引起人們同情的存在了。多虧如此,洛艾娜逐漸恢復了平靜。
她仍然整夜哭泣,無法入睡,但她最初的那種毒辣漸漸消失了,很快又恢復了以前的溫順。這讓我感到有些泄氣。
瑪戈並沒有放過洛艾娜不穩定的樣子,而是把它當成了機會。這個狡猾的老女人,慫恿着自己的小姐,讓她在舞會上待得更久一些。還讓她去告訴皇后,希望拉瓦利耶夫人成爲自己的監護人。
畢竟,那些覬覦維什瓦茨家監護人位置的人,大多數都是一些沒用的廢物,比如肥胖的豬,只剩下皮和骨頭的瘦骨頭,還有發出噁心笑容的酒鬼。
他們說出來的鬼話,並沒有超出我的預料。他們說,我是爲了吞併維什瓦茨家,所以纔要儘快把我趕出去。母親懷着繼父的血脈,所以有資格當伯爵夫人,但是,我這個和他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人,根本沒有資格使用這個家族的姓氏。
「必須找到送信的人才行。」
那天晚上,我之前收到的奇怪的紙條再次出現在我的臥室裏。上面寫的聲音和之前的一樣,但這次的感覺卻完全不同。
我平靜地點了點頭,看着最後一捧泥土被撒在墳墓上。
也就是說,在皇室確定的監護期限——直到洛艾娜在社交界出道——之前,維什瓦茨家完全掌握在我的手中。雖然是臨時的。但這也足以讓我笑了。
就這樣,繼父,維什瓦茨家的伯爵,從母親和我的生活中離開了。距離他和母親再婚,只有一年半的時間。
不然的話,我可能會一直被這種煩躁的情緒折磨,無法入睡。
但是,當他們意識到我說的話並不是可以隨便忽略的事情時,他們開始更加瘋狂地鬧事。他們是如此的無恥,甚至讓管家都感到難以置信。我本來以爲他們已經丟盡了臉,但令我驚訝的是,他們仍然還有底線。
但是,洛艾娜卻依然不停地哭泣着,彷彿呼吸都讓她感到困難一樣。因爲她是貴族小姐,所以無法放聲痛哭,但是她那像雨水一樣不停地落下的眼淚,弄溼了她的臉頰和下巴,以至於手帕都不夠用了。
所以,他們甚至沒有經過我的允許,就帶着行李來到了這裏,霸佔了一間又一間的客房。他們一邊說着要成爲孤獨的洛艾娜的力量,一邊說着讓人作嘔的鬼話。
我那沒有流下一滴眼淚的樣子,讓很多人都感到驚訝,然後竊竊私語。但是,他們和以前不同的是,現在的他們都在觀察我的臉色。在洛艾娜在社交界出道之前,我將一直作爲維什瓦茨家的代表而活動。
她只是安慰着哭泣的洛艾娜,然後看着我。而我,就在一個小時前,剛剛把那些在我家裏胡作非爲的親戚們都趕走了。
我用手搓了搓臉,然後把紙條燒掉了。我原本因爲自己已經掌握了家族而感到興奮,但現在,我的心情卻一落千丈。我張開嘴,嘆了口氣。
皇室在監護人的事情上,表現出了積極的態度,所以很多人都嚷嚷着要成爲洛艾娜的力量。
洛艾娜也臉色蒼白,身體顫抖着,似乎馬上就要暈過去了。兩個本應該主持葬禮的人,都失去了理智。
那個留着漂亮鬍子的中年男人,一見到我就坦白地說,皇太子所說的稻草人是他。
那些擔心她肚子裏的寶寶出事的侍女們,趕緊抱起她,然後忙着叫醫生。
所以,最好買一個小宅邸把我打發走。這樣才能誕生一個符合維什瓦茨家品格的完美家庭。他們卻不知道,唯一能把我怎麼樣的人,我的繼父,已經去世了。
先不說他們每天都要喝高級酒,甚至有人直接覬覦着母親穿的禮服,直接在家裏耍起了主人的威風。他們現在都已經這樣了,如果被內定爲監護人,還不知道會做出什麼更加丟臉的事情呢。我根本不敢想象。
拉瓦利耶夫人站在洛艾娜的身邊,說了一些溫柔的安慰之詞。她那紅腫的眼睛,也很難用化妝遮蓋住。
他們說,我憑什麼做出這種事情。還說讓我好好跪着,在被趕出去之前,好好討好他們。
「我很快就會收到我成爲這個宅邸監護人的批准書。」
那些跟着他一起來的家人,也是一羣毫無禮貌的混蛋。他們不僅會因爲不滿意女僕的服侍而大發雷霆,還總是會做一些讓人臉紅的猥瑣行爲。他們扭動着肥胖的屁股,用貪婪的目光撫摸着那些陳列在那裏的畫作和雕塑,真是低俗至極。
幸好羅尚小姐和迪文澤爾來了,維持了場面,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真正的貴族了。
現在監護人已經確定了,拉瓦利耶夫人除了利用姑媽和侄女的這種關係之外,沒有辦法再隨意進出這裏了。
我竭力隱藏自己鋒利的指甲,然後露出了溫順的笑容。
雖然過了很久,我並沒有感到多麼悲傷,但是以這種方式離別,還是讓我感到有些微妙。所以,我在梅凱爾·艾瑞斯的懷裏,安靜地接受了他溫柔的安慰。
拉瓦利耶夫人表現得毫不在意,然後向後退了一步,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和洛艾娜接觸最多的人,是她。所以,大部分人都認爲,拉瓦利耶會成爲監護人。
她似乎認爲,儘快確定監護人,才能平息維什瓦茨家面臨的混亂。
我感覺到了哈爾伯德騎士站在一旁的騎士團中,正在看着我,但我還是裝作不知道。現在不是在意這些事情的時候。
雖然是伯爵,但在社交界沒什麼影響力,而且他也不是帝國第一的富商,所以來參加葬禮的人寥寥無幾。
好吧,和一開始相比,食物的質量下降,女僕的服侍也變得很敷衍,他們感到憤怒也是理所當然的。也許他們認爲『卑賤的東西竟然敢這樣』,氣得睡不着覺。所以纔會跑到洛艾娜那裏,哭着求她。
這些日子以來,爲了準備葬禮,爲了平息關於監護人的各種謠言,我已經好幾天沒有睡覺了。我疲憊地看着繼父的棺材被完全掩埋,直到消失不見。
繼父的葬禮很簡單。由於他的屍體沉入海底,無法找到,所以省略了製作壽衣,和用沒藥清洗身體的步驟。
他肯定地說着。他的聲音裏,好像隱含着某種力量。男人爲了讓我安心,再次說道『不要擔心』。但是,他那安撫我的樣子,就像在安撫一個孩子,真是讓我感到可笑。皇太子挑選了一個奇怪的人,然後一切都按照他所想的方向發展了。
母親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不停地抽泣着,最後因爲無法承受巨大的壓力,暈了過去。
梅凱爾·艾瑞斯猶豫了一下,然後像是要安慰我一樣,把我的肩膀拉向自己,再次問道「您沒事吧?」
皇宮的信函也是在這個時候送來的。皇太子生日舞會結束之後,皇室終於寄來了信,在信中,他們添油加醋地寫了一些安慰的話。由於維什瓦茨家沒有可以主持大局的人,所以他們希望儘快確定監護人。還說,因爲兩位小姐的年紀還小,所以很難通過訂婚的方式來確定監護人。
她說我很狡猾。然後拐彎抹角地說,讓我不要有不切實際的野心,而是好好地管理家族。她還暗示說,我和我母親肚子裏的孩子,都不可能成爲維什瓦茨家的繼承人。
他們會大聲尖叫,跺着腳,甚至歇斯底里地尖叫。他們還握緊肉嘟嘟的拳頭,對我進行威脅。
剛開始,他們還無視我的警告,並嗤之以鼻。他們認爲我又能做什麼呢。重要的是洛艾娜,而不是我。
所以,我感到很爲難。我或許可以憑藉表面的關係,成爲『主人』,但是,想要成爲前面有『真正的』這個詞的主人,似乎很難。
可笑的是,聚集在維什瓦茨家的那些親戚中,沒有一個人表示想要幫助我。他們都無視我,並且不屑一顧。他們好像在說,和一個馬上就要離開的人,又有什麼可說的呢?他們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個家族的長女是我。所以,當我看到一個陌生的男人想要和我談談的時候,我感到非常不適應。
繼梅凱爾·艾瑞斯之後,又出現了柳斯特溫·哈爾伯德。我真是無法理解,爲什麼這兩個騎士,會引起周圍的人如此大的反應。
洛艾娜並沒有做出任何拒絕的舉動,反而說了聲謝謝,看來她已經覺得事情成了。真是愚蠢。
***
他們的所作所爲,一天比一天過分。就連一向溫順的姆蘭,都向我抱怨說,她太累了。所以,我限制了那些親戚的活動範圍,併發出警告。我說我不會再坐視不理。
表面上,這件事宣稱是由我請求的。並且,皇室考慮到長女的地位,任命了這個男人當監護人。
「那姑媽大人呢?」
那些突然進京的親戚,在看到宅邸華麗的外觀,以及依然風韻猶存的遺孀,還有那兩個還沒有在社交界出道的少女時,他們高興得合不攏嘴。
他們張口閉口就是你這個賤人,連他們自己都感到羞愧。即使是平時很喜歡聽我被罵的瑪戈,也因爲他們的所作所爲,而搖頭嘆息。
他好像在講述一件既定的事實一般,平靜地說着。他保證說,他只是名義上的監護人,什麼都不會做,不要擔心。這種毫無根據的話,卻讓我感到有些不安。
幾天後,維什瓦茨家的監護人被確定了。他是在繼父出差時,每次都會停靠的那個城市裏生活的遠房親戚。他是一個毫無缺點,非常普通的人。
以前,我覺得這只是一個疑問,但是現在,它看起來更像是在強迫我得到那把劍一樣。它彷彿在低語說,既然你已經掌握了家族,那麼你也必須得到它。
繼父雖然貴爲貴族,但卻是性情溫順的人,他的人際關係不是很廣。
皇室承認了維什瓦茨家的長女,西斯艾·維什瓦茨。所有人都瞬間閉上了嘴。甚至連拉瓦利耶夫人,也無法質問我,我是什麼時候和那個親戚接觸,並做出這一切的。
他們以爲,只要好好哄騙洛艾娜,他們就能得到這一切,所以纔會露出那樣的笑容。
「拉瓦利耶家控制維什瓦茨家,在其他人看來,並不是什麼好景象。」
我要做的事情,又變多了。
棺材是用上好的木頭製作的,裏面放着繼父平時使用的物品,和唯一倖存者帶回來的遺物。象徵維什瓦茨家的戒指,戴在了我的手上。
但是,他依然強調他只能這樣做。因爲這是皇太子所希望的。
「我會銘記在心的。」
隨着神官的祈禱,棺材被放到了維什瓦茨家族墓地的一個角落裏。人們輪流在棺材上撒土。
『侍奉維什瓦茨家之劍的真正主人,到底是誰呢。』
人們向棺材扔着花,並說了一些千篇一律的安慰話。自從宣佈死訊以來,已經過了三個星期了,這足以讓悲傷的情緒被沖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