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1塊碎片

第7章 瑪麗安娜·沙託魯,或瑪麗安

《破碎的玻璃鞋碎片》 · 열매(guoshi) · 6.5萬 字

越是接近維什瓦茨家的宅邸,布蘭就越發顯得不安。她好像忘記了我坐在她的對面一樣,咬着指甲,不停地轉動着眼珠。

她那因不安而扭曲的嘴脣,赤裸裸地展現着她的焦慮。或許,她害怕回到洗衣房,在那裏整天都在洗衣服。

確實,迪文澤爾家的生活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天堂。她幾乎所有的活動都在宅邸內進行,所以她沒有太多需要伺候我的地方。

早上幫我穿上內衣和禮服,化妝和梳頭等等,這些都無法和她在維什瓦茨家所做的工作相提並論。

和大多數貴族小姐一樣,我在接待室的時候,也有迪文澤爾家的女僕來服侍,所以她一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可以在自己的房間裏休息。或許正是因爲這個原因,她在過去的幾天裏,胖了很多。

但是,美好的時光已經過去了,她現在必須面對殘酷的現實。所以,她怎麼可能不感到悲傷呢。

最重要的是,她已經被女僕們打上了偷鑰匙的標籤,所以她肯定害怕回去。

如果這時,我能展現出寬容之心,讓她來到我身邊,她或許會對我忠心耿耿。但是,爲了得到她的忠誠,卻要承受其他人的懷疑目光,特別是瑪戈,這對我來說,非常不划算。

我無法衡量她的真心到底有多深。不,以她現在的處境,她所感受到的絕望還不夠。

因爲這種類型的人,一旦自己的安全得到保障,很容易就會背叛你。過去維什瓦茨家的女僕們就是這樣。

所以,我無視了布蘭那用可憐兮兮的目光看着我的臉。她還需要被逼到懸崖邊上。

終於,時間流逝,馬車停了下來。當門打開時,映入眼簾的是正在等待我的熟悉身影。

是繼父和母親。看到前來迎接我的母親和繼父,我故意睜大了眼睛。彷彿我沒想到他們會出現似的。

「孩子。」

母親彷彿嘆了一口氣一樣叫着我。她似乎非常焦慮,我還沒下馬車,她就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向了自己。母親的手非常冰冷而光滑。

「旅途還順利嗎?」

繼父用莊重的聲音問道。我親吻着母親的臉頰,同時回答了繼父的提問。雖然我的回答很簡短,但他似乎已經很滿意了,說了句「好好休息吧」之後,就轉身離開了。

繼父從我眼前消失後,母親立刻壓低聲音,小聲地對我說道:

「是因爲我寄的信,你才趕回來的嗎?」

「不是。我本來就打算這個時候回來。我不是在走之前告訴過你了嗎?」

我需要想出一個辦法,在不損害我名譽的情況下,維持和沙託魯的關係。

「是啊。所以,這是有價值的事情。繼父那裏,我會想辦法瞞過去的。」

母親點了點頭,同意了我的說法。雖然她做出的動作很不情願,但是,她至少好像理解了我一些,這讓我感到很欣慰。

「說得對。如果我不相信你,那該怎麼辦呢。好吧,我一定會好好說的。我也會盡快叫來那個妓女。兩三天之內可以嗎?」

「我親愛的西斯艾,你變得越來越難懂了。雖然我離你很近,但我感覺,你好像比以前離我更遠了。我寧願你像小時候那樣對我大喊大叫,哭鬧或者發脾氣。或許那樣會更好。」

在塞莉爾準備茶水的期間,我用裁紙刀拆開了信。信封中飄散出的香甜而強烈的香氣,讓我聯想到了瑪麗安娜·沙託魯本人。

「然後,我就會被所有人嘲笑,說我是一個傻瓜小姐,對吧。」

「事情真的會那麼順利嗎?」

「當然有話要說。我怎麼可能沒有話要說呢!」

「所以,母親,你能把上次叫來的那個妓女,再叫來一次嗎?」

「請不要擔心。我沒有絲毫改變。我仍然是母親的西斯艾啊。」

「但是,她是一個妓女啊。你一定會受到嘲笑的。你不可能不成爲別人的笑柄。即使她受到了皇帝的寵愛,但妓女就是這樣的存在。所以,你能不能再考慮一下?最重要的是,你姑媽肯定不會喜歡。」

「在迪文澤爾家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嗎?」

但是,母親最終還是把我拽進了房間裏,並且來到了放着那封信的桌子前。即使我讓瑪麗幫我解開了束腰的絲帶,讓束身衣的帶子稍微鬆開一些,她也沒有動搖。

「我發誓,我絕不會做出任何有損家族名譽的事情。所以,請不要擔心。我可是西斯艾啊。是你的女兒啊。如果你不相信我,還有誰會相信我呢?」

「當然可以。我相信母親一定能做到的。」

「我真的能做好嗎?我沒信心啊。」

「沒有。迪文澤爾小姐非常友善。但是,嗯,我不能一直都依賴她。」

通常這個時候,塞莉爾應該已經放好了洗澡水了。但是,很可惜,我要先和母親談話,所以先讓塞莉爾上茶。

瑪麗安娜·沙託魯。』

「她根本不會關心我的吧?」

「真的很難啊。」

「這是爲了準備進入社交界。母親,你不是知道我所處的境地嗎,也知道我將來要面臨什麼。」

「哎呦,是的。我給忘記了。」

「但是,西斯艾,孩子。我,我是說……」

而且,她還抱怨着那段時間過得有多麼辛苦。她就像一個撒嬌的孩子一樣,希望我能站在她那邊。

「那麼,你到底想怎麼做呢?」

「這倒不難,但是,你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確實如此。如果她對我稍微有點在意,就會介紹她的人脈給我,讓我更輕鬆地進入社交界。

「瑪麗安娜·沙託魯曾是妓女。她現在雖然是皇帝的寵妃,但我不認爲她過去的影子會完全消失。」

但是,她卻無法閉上她的嘴。我還沒來得及問她,就搶先說出了瑪麗安娜的名字。

「這前提是,我沒有玷污維什瓦茨家的名譽。而這個名譽已經被玷污了。即使母親想要否認,也是如此。當然,她可能會生氣。但是,如果我不這樣做,我可能就無法堅持下去了。」

「不會。但也不會很難吧。你不明白嗎?那個沙託魯夫人給我寫了信啊。而且,就在不久前,我還待在迪文澤爾家。這難道還不夠嗎?」

「母親,我知道你想和我說什麼,但是,我剛到家,而且我很累了。」

我把帽子遞給瑪麗,並回答道。我不是不明白她的擔心,但這種關心,我真的敬謝不敏。

事實上,在給沙託魯寫信之前,我一直都希望她能成爲我的「夏普龍(引導年輕女性進入社交界的人)」。

甚至,我讓她離開房間,她也依然固執地待在那裏。最後,我舉起了雙手,表示投降。

母親用不敢相信的語氣說道,但我完全不同意她的話。如果想想過去我那樣做的時候,我變成什麼樣子,那我就絕對不能這樣做。

但是,她的溫暖依舊,這讓我露出了笑容。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母親都是一個對我非常忠誠的人。沒有什麼比這更讓我感到安心的事情了。

我的話讓母親嘆了一口氣。她似乎非常無奈,甚至用手捂住了額頭。

哦,當然,小姐還是一個沒有進入社交界的少女,這不會成爲任何問題。這是尊敬的陛下允許的。不知你是否願意在下週二下午兩點左右參加茶話會呢?我無比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我合上信,把它放在了旁邊的桌子上。母親似乎很想伸出手去讀信,但是,她好像在努力地剋制着自己。

「是的。越快越好。我有太多話想問她了。」

總之,根據她所說,女僕長瑪戈每天都對她看不順眼的女僕們,特別是瑪麗,大發脾氣,亂吼亂叫。就像一個任何人都無法阻止的瘋子一樣。

我看着母親,她欲言又止,搖了搖頭。然後,我用快速的語氣說道,同時也伸出手,抓住了母親的雙手,彷彿想要讓她安心一樣。

「這是瑪麗安娜·沙託魯的信。她寄給我的。」

母親沒有回答,只是緊緊地擁抱着我,以此來表達她的感情。這是一種在不安和喜悅之間搖擺不定,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感情。

「但是她……」

我對他的作品所展現出的新美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同時,我也對發掘出他的小姐,其高雅的品味表示深深的欽佩。因此,我想邀請小姐來皇宮,與我分享更多關於他的故事。

母親答應了一聲,然後站起身來。我像撲向她一樣,撲進了她的懷裏。

「很簡單。我給她寫了信。」

我非常讚賞小姐所展現出的遠見卓識。如你所說,本傑明·舒瓦澤爾的確是一個天才。

「我的天啊!孩子,你怎麼可以說出這種話?! 」

但是,我和拉瓦利耶夫人的關係,比過去有了很大的進展。而且,又出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艾琳。所以我必須更加慎重地考慮了。

「這是我在見過她之後,需要考慮的問題。」

『致西斯艾·維什瓦茨小姐。

我聽到母親的回答,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我離開宅邸,前往迪文澤爾家的時間並不長,但瑪麗似乎並不這麼認爲。她把我不在的那些日子,形容成「沒有陽光的日子」,誇張地描述着那段時間的艱難。

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大喊大叫,發脾氣,哭鬧,歡笑的曾經的西斯艾。那個既不可愛,也不被愛的骷髏,她是怎麼變成一個笑柄的?我所期望的過去的我,只是一個傻瓜而已。

「她就像個瘋女人。」

當然,和她結交,對我來說是一個不錯的人脈。但是,「人脈」和「自己人」是不同的。

「好吧,我知道了。」

「你也可能會忘記的。可是,母親,你爲什麼這麼着急呢?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她一邊用巨大的梳子梳着我的頭髮,一邊抱怨道。

母親雖然有點眼力,但她並不是一個有分辨力的人。很遺憾的是,當她感到興奮或者焦慮的時候,她很容易就會暴露出自己的感情,並且暴露自己的弱點,就像現在這樣。

***

「瑪麗安娜·沙託魯,不是皇上寵愛的妃子嗎?她怎麼會……」

「哦,孩子。不要說這種話。只要你還是維什瓦茨家的人,她就不會否認或者無視你的。」

「因爲這裏是社交界。母親也知道的。最重要的是,我真心希望自己不要成爲別人的笑柄。這封信將會成爲我的墊腳石。」

「好吧。就按照母親說的做吧。」

可是,說那個時候更好?真是太可怕了。

「她真的像精神失常了一樣。她一整天都在挑刺,大喊大叫,還跺腳。我連氣都喘不上來。啊啊,幸好你回來了,小姐。」

「是嗎?」

我試探性地問了問洛艾娜的事情,但是,瑪麗只是搖了搖頭,嘟囔道:「洛艾娜小姐一直在房間裏,什麼都不管。」

「小姐,瑪戈太老了。她經常精神失常。」

「但是,很遺憾,似乎沒有多少人同意你的看法。就連可愛的洛艾娜也是如此。」

「但是,小姐知道就好了。這樣不就行了嗎?」

我伸出手,抓住了瑪麗的手腕,把她拉向了我。她順從地被拉到了我的面前。她那撅起的嘴巴,表達着她的不滿。

「瑪戈擁有的經驗和信任,是你無法比擬的。想想她身邊聚集了多少人吧。好了,抱怨就到此爲止吧。我更想聽一些其他的事情。」

瑪麗非常聰明,她很快就意識到了我想聽什麼。她就像剛剛沒有抱怨過一樣,用平靜的語氣開始講述,我不在的時候,宅邸裏發生的事情。

但是,這次她沒有講那個可惡的瑪戈,而是講述了她周圍的女僕的事情。有趣的是,她說,大部分做粗活的女僕,都來到了她的身邊。

她不斷地向她們灌輸,只要跟隨她,就可以得到和現在一樣的待遇,所以她們纔會來到她這邊。

瑪麗興奮地低語着,說通過這件事情,我的人氣提高了一些,甚至有些騎士偶爾也會詢問我的情況,表示關心。

而且,布蘭再次被調回到了洗衣房——瑪麗在這部分還說了句「真是大快人心」——從昨天開始,突然有一個叫「約內爾」的人開始討好她,這讓她感到很不爽。

「約內爾?」

「是的,就是我之前讓你和她搞好關係的那個人。洛艾娜小姐的女僕。」

「她怎麼了?」

「自從我被分配到你這裏之後,她就一直對我冷淡。突然,從昨天開始,她就裝作很親近的樣子!當然,我並沒有忘記小姐的話,我一直在努力和她搞好關係。但是她卻說,女僕長討厭我,所以一直疏遠我。」

「是嗎?瑪麗,在你看來,約內爾是一個什麼樣的孩子呢?」

聽到我的提問,瑪麗並沒有立刻回答。她轉動着眼睛,察言觀色,看起來非常可疑。

「說實話吧。」

似乎是察覺到了我的目光,他轉過身,看着我。非常不幸的是,哈爾伯德爵士穿着完美的外出服,他的腰間斜掛着一把劍。

明明應該是洛艾娜專屬的騎士,他爲什麼會在這裏?是爲了護送我嗎?

最重要的是,宅邸裏的所有人團結一心,欺負我一個人,我根本無力反抗。最後,我只能投降,乖乖地離開宅邸。除此之外,我又能做什麼呢?

爲什麼柳斯特溫·哈爾伯德會站在馬車旁邊?

「是的。」

「你該不會是說,護送我的人是你吧?」

「哦,瑪麗,今天我打算和塞莉爾一起出去。所以你不用穿外套了。」

根據她們所說,這筆錢是就連洛艾娜都無法輕易動用的。

「約內爾是一個非常會察言觀色的人。她非常精明,如果對她沒有好處,她就什麼都不想做。而且,她很會阿諛奉承。」

「也就是說,她從昨天開始,突然對你變得親近起來了?」

「什麼?」

就連嫉妒洛艾娜的貴族小姐們,也只能承認,他們是一對完美無缺的璧人。不,他現在如果收到洛艾娜的召喚,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離開我的。

這段時間,繼父通過管家寄來的零花錢,數額不小。他好像爲了討好我一樣,不斷地寄錢來。有時候,他給我的錢,甚至比給洛艾娜的還要多。

那是隻允許有品味的顧客進入的,我曾經無法觸及的夢幻店鋪。

爲了讓貴族女性出門,需要準備很多東西。需要有搬運行李的男僕和女僕,拉馬車的車伕,還有護衛騎士。

「哦,小姐,請不要以爲,我是在故意詆譭別人,或者故意刁難別人。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總之,和過去不同,我沒有大手大腳的花錢,而是很好地把它們都存了起來,現在足以買下幾件最新款的禮服。而且還是帶有珠寶的高級禮服。

「你爲什麼會這麼認爲呢?」

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露出了滿意的微笑。戴上手套,穿上鞋子,戴上帽子後,外出準備就完成了。

「可是,爲什麼?」

但是,如果買兩三件最高級的綢緞、金絲刺繡的禮服,再加上鞋子、帽子、陽傘、手套、包包和珠寶,這些錢很快就會被用光了。

「看來瑪戈是想了解你啊。或者,那個約內爾的忠誠心是不是太過了?」

因爲你永遠是洛艾娜的。

「正因如此,女僕長才最喜歡她。洛艾娜小姐也很喜歡約內爾。但是,她真的是一個很壞的女孩。她平時是多麼怠慢和無視我的,即使現在想起來,我也感到非常不甘心。」

但是,其他人都認爲他們有自己的任務,並且用 「即使這樣也想出去嗎」的眼神看着我,所以我無話可說。畢竟,我叫騎士來,通常都是爲了出去買衣服和珠寶。

而且,我通過過去的經驗,知道應該去哪一家精品店,才能買到最好的東西。

就算他曾說過,他也會成爲我的劍,但是,在分量上,我和洛艾娜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瑪麗不敢相信地睜大了眼睛。她似乎很擔心我對約內爾感興趣。

因爲我知道,他們絕對不會真正地救我。現在他們好歹會安排一個能夠戰鬥的騎士,但以前他們根本不會給我這種待遇。

我強行移動着僵硬的雙腿,走近了他。白天看到的騎士,依然如此美麗。特別是他那雙閃耀着清澈光芒的藍色眼睛。

事實上,以前的我,只要能讓一個剛成爲騎士的見習騎士來,我都覺得已經很幸運了。大多數情況下,都是讓一個無所事事的年輕侍從,冒充騎士來保護我。

我不知道是哪個蠢貨弄錯了,但像他這樣的人物,不可能爲了我這種小事而浪費時間。

「塞莉爾,你確定和騎士團聯繫過了嗎?」

我非常好奇。想知道她們會怎麼做。而要解決我的疑惑,沒有什麼人比瑪麗更合適了。

瑪麗的表情變得陰沉起來,她正準備穿上外套。她似乎非常失望,她沒能立刻脫下外套。

這句話已經湧到了嘴邊,但我還是強忍住了。我選擇了沉默,以此來抑制住自己的感情。

通常,這項工作由家族的騎士負責,大部分情況下,會由當天休息的騎士來做。因此,如果想要外出,就必須事先聯繫騎士團。

她大概是認爲,瑪戈一直信任她,她對瑪戈的厭惡之情,都快要溢出來了。

不對,一定是哪裏出錯了。像柳斯特溫·哈爾伯德這樣的騎士,怎麼可能爲了我而浪費時間呢?

我帶着塞莉爾來到正門前,一輛馬車在那裏等着我。而在馬車旁邊站着的,是護衛騎士。

我說完,勉強露出了笑容。我懇切地希望,他不要因此而感到不悅。

但是,她自己似乎覺得自己和約內爾不一樣。她只是在談論約內爾的事情,就好像嘴裏喫到了苦藥一樣,不停地皺着眉頭。

爲了和瑪麗安娜·沙託魯見面,至少也要穿成那樣吧?

「那麼,繼續幫我梳頭吧?我今天打算買一些新的禮服和珠寶。」

理由是,我擁有的東西比洛艾娜少,所以這是沒辦法的事情。瑪戈會抱怨,也是理所應當的。

但是,不幸的是,我是一個沒有任何靠山的刺頭,而且,因爲我曾經做過太多壞事,即使我訴苦,在別人眼裏,也只是在無理取鬧而已。

「我能看出來你在想什麼,但我不會犯把這些想法說出口的錯誤。但是,我能明確告訴你,我今天就是護送你的騎士。」

我的問題讓他的臉變得僵硬起來。

所以,我打算通過這次機會,購買我想要的禮服和珠寶。因爲我現在還需要展現出,對眼前的環境感到滿足,過着簡樸生活的少女形象。

即使拋開對她的愛戀不談,他們也是維什瓦茨家族的象徵,他們的命運緊緊相連。

瑪麗和塞莉爾看着那堆裝滿了金幣的絲綢袋子,張大了嘴巴。她們似乎無法想象,如何才能在一天之內把這筆錢花光。

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她那微微顫動的嘴脣,似乎馬上就要說出拒絕的話。但是,她接受過的良好教育,讓她冷靜了下來。很快,她就露出了認命一般的表情,低下了頭。

「小姐?」

我不知道母親是怎麼說的,——出乎意料的是,她似乎瞞得很好——今天新收到的錢,遠遠超過了我平時得到的零花錢。看來,母親是想讓我爲即將要去的那個地方,做好充分的準備。

「哈爾伯德爵士,和我同行的騎士在哪裏?」

想想過去的這個時候,我因爲沉迷於食物,而胖成了一個球,現在的我,可以說是取得了巨大的進步。

而且,因爲我愚蠢的行爲,繼父對我失去了興趣,我沒有地方可以訴說自己的冤屈。母親也因爲顧及繼父的心情,而對我置之不理。

那時候的我是個傻瓜,但我還不是一個連騎士和侍從都分不清的盲人。我更不是一個默默地接受那些不公正的待遇的傻瓜。

「就按兵不動吧。你不好奇那個約內爾能說出什麼甜言蜜語嗎?我希望你能從中學習。」

「是的。在來你這裏之前,我們相處得還算親近。」

所以,我希望他能自己退下,然後派其他人來護送我。我不想再品嚐更多的悲慘滋味了。

或許,瑪麗是想跟着我一起去看看我購物的樣子,欣賞她一生中可能都無法再看到的盛況。畢竟,豪擲千金的購物場面,不是什麼時候都能看到的。

但是,他態度堅決,他明確地表明瞭,我的態度毫無價值。他伸出的手,堅定不移。

如果有人願意聽我的訴說,她們就不會這樣明目張膽地輕視我。

我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背影,停下了腳步。塞莉爾疑惑地看着我,但我無法邁開腳步靠近馬車。不,我甚至想直接逃回房間。

瑪麗似乎吸了一口氣,然後張口,快速地說了起來。

在我們都沒有讓步的情況下,僵持的氣氛一直持續着。

我瞬間覺得,瑪麗好像是在說自己一樣。因爲我所看到的瑪麗,就是這樣的人。

而且,今天早上,繼父又通過管家送來了一筆錢。並且,他特意囑咐我,買一些新的禮服和珠寶。

事實上,我並不喜歡和騎士一起出門。即使我真的遇到了危險,我覺得自己一個人更好。

布蘭已經回到宅邸了。作爲偷鑰匙嫌疑人的她,現在回到了宅邸!!那麼瑪戈會怎麼做呢?洛艾娜呢?!

我一聽到瑪麗的話,就立刻露出了微笑。我大概知道事情是怎麼回事了。

「不要失望。你做好你擅長的事情就好。我希望,當你回到宅邸時,能給我帶來一些我感興趣的故事。我會給你足夠的回報的。對了,洗衣房或許會有什麼讓我感興趣的東西。」

一直以來,我都無視了他伸出的手。這種無禮的行爲,一方面能讓他對我感到失望,另一方面能讓他不再來打擾我,這是一種很好的預防措施。因爲,即使是優秀的紳士,如果他的好意被拒絕,也會非常憤怒。

但是,哈爾伯德爵士似乎在需要做出決定的時候,擁有迅速而果斷地解決問題的能力。

非常令人驚訝的是,他不僅主動向我走來,抓住我的手腕,還以一種讓我措手不及的方式,把我塞進了馬車裏——事實上,說是塞進去,倒不如說,他把我抱了起來,然後送了進去——。

不僅如此,他還看着因爲慌亂而無法開口的我,悠閒地行了個禮。他甚至還命令馬伕出發。

「請您原諒我的無禮。」

「……」

我雖然很想反駁他,但是,我胸口卻像被堵住了一塊巨石一般,難受得喘不過氣。

我緊緊地咬着嘴脣,低下了頭。如果現在讓馬車返回,一切都會得到解決,但是,我不能穿着普通的衣服,去和瑪麗安娜·沙託魯見面。

最終,我只能接受和哈爾伯德爵士一起去精品店的事實。我不希望因爲這種事,而毀掉我期待已久的見面。

所以,我只能勉強開口,對他低語道:

「那就拜託你了。」

同時,我用另一隻手撫摸着那彷彿還殘留着他的體溫的手掌,在心中默唸着,不要做出混淆自己義務的愚蠢的事情。

我去的精品店,是皇帝的異母妹妹親自經營的地方,在貴族女性之間非常有名。

迪韋琳·曼特農·奧比涅。

她又被稱作奧比涅夫人。她憑藉卓越的審美和見識,將禮服提升到了藝術的境界。

她所設計的衣服不僅精美,而且連衣服所用的材料,也都是由匠人精心製作的,所以世人評價她的作品說,那是即使花費千金也想買到的衣服。

特別是,她的作品,不是誰都能買到的,她只把衣服送給她所認可的人。因此,她的禮服才擁有了如此高的稀缺性。

那些著名的貴族女性都渴望穿上她的衣服。如果誰能得到她的新款禮服,就會穿着它們出現在社交界,以此來炫耀。就連拉瓦利耶夫人也只擁有幾件奧比涅夫人的禮服。

過去的我,甚至連這家店的門檻都無法跨越。因爲奧比涅夫人非常鄙視我那奢侈的愛好和廉價的品味。

我那認爲只有鑲滿寶石的禮服,纔是美麗的庸俗品味,以及認爲有錢就能搞定一切的低俗想法,讓她對我充滿了蔑視。

我每次都去找她,哭求着要買她的衣服,但得到的只有冷嘲熱諷和冷遇。

「不是的。但是,我曾經幾次聽到迪文澤爾小姐在準備出道的時候,提到奧比涅夫人的禮服。」

「真是辛苦啊。」

「哈爾伯德爵士,您好。」

就在我看着第六件禮服的時候,我突然產生了一個疑問。爲什麼她明明聽到了我的名字,卻沒有像以前一樣把我趕走呢?

「您好,夫人。我是維什瓦茨家的西斯艾。」

我認真地聽着她的話,並且偶爾附和幾句。因爲奧比涅夫人非常善於說話,所以聽她說話一點都不會感到無聊。

她也爲這些人,提供了她的空間。她在角落裏設置了一個小空間,那裏有沙發和桌子,用厚厚的窗簾遮住,就像一個貴婦休息室。

而且,拉瓦利耶夫人曾教導過我,這也對我有利。現在的我,雖然有出身上的缺陷,但無論是態度、舉止還是品味,都和貴族小姐沒有任何區別。

只有通過了奧比涅夫人考驗的人,才能進入這個隱祕的地方。因此,能進入那裏的人,屈指可數。

我竟然能分辨出女僕的聲音,這已經很奇怪了。我只是疑惑,到底是什麼事情,能讓她們如此激動。

夫人是一個愉快而溫柔的人,她擁有開朗的性格。她溫柔的聲音,讓聽者感到愉悅。

但是,很遺憾的是,大部分設計都不太適合我。比起那些帶有褶邊和絲帶的禮服,我更適合那些能更好地突出胸部線條的禮服,就像瑪麗安娜·沙託魯喜歡穿的那些衣服。

小姐你第一次來到這裏,和哈爾伯德爵士站在一起的時候,展現出的那種迷人的姿態,讓我無法不爲之傾倒。能如此完美地站着,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更不用說你走路的姿態了。哦,真是太可愛了。

因爲能勇敢地承受因公開拒絕而帶來的羞辱,這可不是一般人擁有的心態。

馬車在沉默中一路行駛,在離宅邸不遠的地方,停在了精品店的門口。

「必須帶着這麼低俗的女僕,真是太侮辱人了。」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提起了一起參加聚會的貴族小姐的名字。同時,我也明確地表達了自己確實屬於迪文澤爾小姐的圈子,這不是謊言。

我一邊看着銅板,一邊爲我挑選着合適的禮服,這時,不知從哪裏傳來一陣輕笑,以及一個帶着些許撒嬌的聲音。

但是,在她們眼神交匯之間,肯定閃過了無數的想法。這一定會成爲一段精彩的八卦,而且,當我出現在皇宮的時候,一定會讓我一鳴驚人。

這時,那個女僕突然站了起來,慌慌張張地離開了。

過去的奧比涅夫人,從來沒有像這樣,拉着我的手,一邊走,一邊向我介紹禮服。她總是剛開門,就用冰冷的語氣把我趕走。我甚至連「禮服」的「禮」字都沒機會說出口。

在精品店裏挑選禮服的貴婦們,大部分都會來到店內部的深處,喝茶聊天。除了討論禮服的設計,那裏也是分享有趣八卦的好地方。

「哦,如果真的是那樣,那該多好啊?我要去的地方,是一個非常重視禮儀的場合。」

奧比涅夫人很清楚,自己並不是一個美人。她也曾公開說過,「如果我長了一張美麗的臉龐,我的禮服會更加有名。」

遺憾的是,人們總是很容易犯錯。他們會說,站着有什麼難的。他們不知道,這纔是優雅的基礎。但是,小姐你卻完美地展現了這一點。或許,你是我見過的人中,擁有最美麗步態和姿態的人。」

她開始帶着我在她的精品店裏走動。店裏的各個角落,都陳列着無數的禮服和帽子。從新款禮服,到當下在社交界流行的禮服,所有令人眼花繚亂的東西都在這裏展示着。

「當然認識。幾天前,我還被邀請去迪文澤爾家的宅邸做客了。」

一個備受矚目,但還沒有進入社交界的年輕小姐。還有什麼比這更誘人的獵物呢?

「哎呀,小姐。在和同齡小姐舉行的茶話會上,沒有必要如此拘謹。她們都還是些還沒有進入社交界的年輕女孩。」

當我們走進店裏的時候,所有女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柳斯特溫·哈爾伯德身上。她們的目光熱烈到快要燃燒起來,以至於我都不禁縮了一下身子。

「這裏的禮服都很漂亮。我很想知道,哪一件作品打動了你的心。」

但是,現在的她,不僅用非常親切的語氣和我說話,甚至還抓住了我的手。我偷偷地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的表情和對待其他貴婦的時候一樣。

[即使我的禮服一件都賣不出去,也絕不會賣給小姐。即使只是一塊布料。所以,請放棄吧。]

「天啊,我真的很好奇,你要去的地方是什麼地方。」

她身材高挑而消瘦,略微傾斜的眼睛,低矮的鼻子,以及突出的顴骨,都讓她看起來有些神經質。和這些精心打扮的女性相比,她外貌上的缺陷似乎更加明顯了。

特別是,奧比涅夫人的精品店,經常會有那些需要談論祕密故事的人。

如果裙子前面的中心部分能像山一樣展開,並且在層層疊疊的褶邊中,露出鑲滿了珠寶的襯裙,那就更好了。我那發育得比同齡小姐要好的胸部,是能突出我魅力的一個因素。

「爵士怎麼會來這種地方?您旁邊這位美麗的女士又是誰呢?」

每當我流露出對禮服的興趣時,奧比涅夫人就會像一隻喋喋不休的雲雀一樣說個不停。她雖然外表冷淡,但內心卻充滿了少女的感性,她似乎喜歡用比喻的方式來描述。

她們問我,我用害羞的語氣,小聲地回答道:

我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我裝作不好回答的樣子。貴婦們在我做這個舉動的時候,也沒有催促我,只是用耐人尋味的眼神看着我。

「請問您說的傳聞是什麼呢?」

「哦,維什瓦茨小姐,你認識迪文澤爾小姐嗎?」

柳斯特溫·哈爾伯德是帝國中最受歡迎的騎士之一。他在每年建國節——帝國最重要的節日——舉行的比賽中,一直名列前茅,而且如果我的記憶沒錯,他去年還獲得了冠軍,所以其他人能認出他,並不奇怪。就連精品店裏的女人們也是如此。

「奧比涅夫人,您好。」

有人把她的店比作另一個沙龍,原因就在於此。

我不知道她們在說些什麼,只能裝作不知道,眼睛四處張望着。

在哈爾伯德爵士的護送下,我下了馬車。路過的女人們看到了哈爾伯德爵士,都停下了腳步。然後,她們看到我從馬車裏走了下來,都歪着頭,開始竊竊私語。

我那疑慮,很快被她接下來的話語解開了。

今天,她的肩膀上依然垂着一根長長的、像裝飾穗子一樣的細長卷尺。

我向前走了一步,向奧比涅夫人行禮。

其中一位貴婦,順手把銅板推到了我的面前。上面有很多能讓和我年齡相仿的少女心動的漂亮設計。那都是奧比涅夫人的最新作品。

一個還沒有確定社交界首秀的少女——她們似乎知道我還很年輕——居然能來奧比涅夫人的精品店挑選禮服,這讓她們感到非常驚訝。

我覺得,能發出如此輕浮的聲音的人,不可能是貴婦。就在我疑惑到底是誰發出這種聲音的時候。

最重要的是,和其它店鋪不同,在她的精品店裏,那些和貴族一起來的女僕和騎士,會在門對面一個狹小的空間裏等待,因此,她們的談話不會被泄漏出去。

她們在欣賞着刻有奧比涅夫人新作的銅板,她們用充滿興趣的目光看着我。

但願如此。我心裏嘟囔着,微微一笑。然後,我握住了奧比涅夫人伸出的手。

她把紅色的頭髮高高盤起,用珍珠髮卡固定住,穿着一件包裹着脖子的絲綢和薄紗製成的連衣裙,並且總是將長長的捲尺掛在肩上,她走路的姿態輕盈而優雅,除了她之外,沒有人能駕馭這樣的裝扮。

一個女人用扇子遮住嘴,低聲地笑着。她似乎認爲,我來到這裏是爲了炫耀自己,爲了讓自己看起來不輸給同齡的貴族小姐。畢竟,奧比涅夫人的禮服是所有人都渴望得到的。

「只是一些愚蠢的八卦罷了。別擔心,美麗的女士。我只是覺得很有趣而已。」

但是,只要你看着她的眼睛,並和她交談,你就會明白,外貌是多麼的無意義。

「我聽說拉瓦利耶夫人對小姐的行爲非常滿意。果然如此,小姐。我是一個非常重視站姿,以及優雅而高貴的步態的人。我希望我用心製作的禮服能夠以最美麗的光彩呈現出來。

有人小聲地說,那是跟着其中一個夫人來的女僕。好像是有一個臉很紅,手裏拿着一把顫抖的扇子的女人,是那個女僕的主人。

我的回答讓她們的目光都發生了變化。貴婦們似乎對我認識迪文澤爾小姐而感到驚訝。

那些喜歡評論的人也會說,「如此美麗的禮服,怎麼會出自這樣一個人的手中呢?」

精品店的主人,奧比涅夫人,也把目光放在了哈爾伯德爵士身上。她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她似乎在和來她店裏的貴族夫人喝茶——向我們走來。

「是啊。如果是我,我一定會把她關進卡普薩,好好教訓她。她真是太心軟了。」

她匆忙地打着招呼,甚至連禮儀都顧不上。但這裏的人,似乎並沒有對此感到不滿。她們就像是習以爲常一樣,用平淡的語氣低聲討論着。

這時,她們臉上帶着狡猾的微笑,開始和我搭話。這是爲了打擊即將成爲女人的少女,將那美好的憧憬和羞澀的愛戀,無情地打破的卑鄙伎倆。

雖然我的母親出身低微,但是,我不僅與名門望族的貴族小姐相識,並且還和她們有交情,所以,我有資格來到這家精品店。

「所有的禮服都很漂亮。但是,鑑於我所處的場合,我需要更加慎重地考慮一下。或許我應該聽取其他小姐的意見。」

之後,她爲洛艾娜製作了參加皇室舞會的禮服,並且贈送了洛艾娜訂婚時穿的禮服。

「這就是在告誡我們,不能把年輕的男女放在一起。因爲在慾望面前,再純潔的忠貞,也只是一堆灰燼。女人所帶來的快樂,讓人們可以無視聰明才智,以及高尚的理性。」

但是我直到死都未能穿上奧比涅夫人的禮服。

「哦,原來你就是那個傳聞中的人啊。」

「是拉瓦利耶夫人向你推薦的嗎?」

她很快把我帶到了貴婦們所在的區域。那裏幾乎聚集了所有社交界的名流。

她穿着一件包裹住脖子的藍色連衣裙,和我的記憶中一樣,絲毫沒有改變。

這時,我才明白,她爲什麼會開始和我一起走動了。這是奧比涅夫人獨有的鑑別方法。只有符合她標準的人,她纔會親自帶領她們參觀。

「這句話用在那些優秀的騎士身上,再合適不過了。女人給男人帶來的愛慕,最終都會變成想要獨佔對方的私慾。哦,說起來,你和一位非常優秀的男人一起來的。」

其中一個女人,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用扇子微微地挑開了窗簾。那裏只能露出一條縫隙,但是,非常神奇的是,那裏的一切,都映入了所有人的眼中。

令人驚訝的是,我們能直接看到,女僕們所在的店的角落。

我看着那些紅着臉,偷偷地看着哈爾伯德爵士的女僕們。還有那個表情深沉地看着前方的他。我默默地眨了眨眼睛。

貴婦人們就像是在看一出鬧劇一樣,輕聲笑着,嘲笑着陷入愛河的女僕們。看着她們那滑稽的樣子,我彷彿在看一幅諷刺畫。如果給它起個名字,或許可以叫「笨蛋們」。

她們都是通過了奧比涅夫人考驗,通曉禮儀的人,但是,看着那些女僕們滑稽的樣子,她們還是暴露出了自己低俗的本性。

也許,她們每次都會利用那條細小的縫隙,品評進入店裏的女人們,或者,對那些無法進入的人,表示同情,以此來炫耀自己的優越感。

過去的我也曾像她們一樣大喊大叫,像個潑婦一樣蠻橫無理,這些樣子,肯定都被她們看在眼裏。肯定有很多人在嘲笑着我吧?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摸着銅板,以此來掩飾我冰冷顫抖的指尖。我像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鄉下人一樣,默不作聲。她們似乎因爲我沒有表現出對女僕的任何興趣,而是把注意力放在銅板上,而感到掃興。

她們很快放下了手中的扇子,合上了窗簾。房間裏只剩下她們低聲的竊竊私語。

女人們,特別是社交界的貴婦人,她們在和許多人交往的過程中,會掌握一項特殊的技能。

那就是在當事人就在眼前的時候,依然能厚顏無恥地聊着八卦的祕密交流技巧。

她們說話的聲音,當事人聽不到,但是,卻能讓那些在她們周圍的人聽得一清二楚,真是太神奇了(我真的不知道,她們都已經用扇子幾乎遮住嘴了,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爲了在社交界生存,無數的女人都學會了這一招。過去的我,也曾用這種方式攻擊洛艾娜。

因爲這種方式只是有嫌疑,但是抓不到證據,所以它就像一種沒有實體的暴力。許多人會因此而感到無法忍受的恥辱和羞愧。現在她們的對話,也是這樣的。

我看着她們的眼神和我對視着,露出了詭異的微笑,我強壓下快要湧上來的嘆息。

這是一種故意和我對視的行爲,她們顯然是想讓我感到不安和羞愧。

她們一定希望看到我紅着臉逃出精品店的樣子。爲了得到另一個有趣的話題!畢竟,那些像花朵一樣被精心呵護的女孩,又怎麼會經歷過這種攻擊呢?

她們雖然具備了肉體上的教養,但精神上卻毫無禮儀可言。這種惡意讓我懷疑她們是否具有理性的判斷能力。看來,我也應該重新考慮一下奧比涅夫人的眼光了。

總之,我應該滿足她們的期望嗎?還是應該無情地打破她們的期望?無論我選擇哪一個,最終都只會對我產生不利的結果,這已經很明顯了。

我裝作正在認真研究銅板,心裏盤算着的時候,幸好奧比涅夫人走了進來,向我走了過來。她的身後跟着幾名女僕,她們拿着羽毛筆、紙張,還有一把巨大的捲尺。

「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來。那麼,奧比涅夫人,我們下次再見吧。」

但是,我還是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接受了哈爾伯德爵士的護送。

用帶子緊緊地勒住,強行擠出的胸部——爲了讓本就很大的胸部看起來更大——因爲劇烈的晃動,使得勉強遮住胸部的布料也快要滑落。

奧比涅夫人說,因爲她要設計的禮服,肯定會非常華麗,所以最好不要佩戴過於誇張的寶石項鍊。

「謝謝您,能如此理解我的擔憂。請不要認爲,我是在懷疑夫人的實力。」

角落裏放着一個帶有東方風格的,色彩鮮豔、圖案華麗的屏風。她要求我到屏風後面脫衣服。

***

我明知他是一個自己無法觸及的珍貴寶石,卻還是貪婪地渴望着他,那是因爲我知道,他是一個非常善良的人。

而且,據說現任皇帝和奧比涅夫人的關係還不錯,所以,沒有人敢把她當成一個製作衣服的人而怠慢她。

我向夫人道謝,並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她似乎對受到了拉瓦利耶夫人良好教育的野獸,依然會做出如此衝動的舉動,而感到非常有趣。

正如奧比涅夫人所自信推薦的一樣,店裏擠滿了穿着華麗禮服的貴婦人。如果再加上隨行的騎士和女僕,那簡直是水泄不通。

過去的我,是那種禮服的狂熱愛好者。那種胸口開得很低,臀部高高翹起,能突出性感的魅力,並且帶有大量絲帶和蕾絲,看起來非常怪異的禮服。

我做出一副快要暈倒的樣子,把手放在了胸口,小聲說道:

奧比涅夫人點了點頭,補充道:

但是,讓如此優秀的騎士,來做這種事情,就算拋開個人感情,也是一件非常不妥的事情。讓一個如此優秀的騎士,去忍受女僕的奉承,這簡直是太荒謬了!

嗯,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會像主角一樣,哼着小曲,昂首挺胸地走進去。

「小姐,你擁有着無法估量的魅力。你真的太可愛了。」

「不,只是因爲其他人會嘲笑你的。沒什麼好感謝的。」

「但是,姑媽會喜歡嗎……母親也會很擔心的。哦,夫人,請你不要問我關於勇氣的事情。因爲那是一個更適合其他人的詞語。」

寶石店和奧比涅夫人的服裝店離得有點遠。當我覺得自己的腰被震得有些痠痛的時候,馬車停了下來。因爲神經一直處於緊繃狀態,所以我覺得自己的頭也快要痛起來了。

當然,現在奧比涅夫人的標準是,在突出胸部線條的基礎上,還要再高一些。非常幸運的是。但我依然做出一副無法忍受的樣子,歪着頭,緩慢地眨着眼睛。

我陷入了「他會對我表示友善」的妄想之中。爲什麼這個人會如此完美無瑕呢?

最重要的是,許多貴族女性對自己那被優雅所束縛的本能慾望,能如此坦率地展現出來,感到非常滿意。

「小姐雖然還未成年,但是身材卻已經非常成熟了。你那纖細的腰肢,以及曲線優美的臀部,都非常漂亮。最重要的是,你那修長的四肢,以及優雅的脖頸,都非常迷人。哦,現在我終於明白,你爲什麼會來找我了。你絕對不適合穿那些充滿絲帶的,幼稚的禮服。

她熟練地脫下了我的禮服,並輕輕地拉了一下裙撐的帶子,把它弄得鬆鬆垮垮。然後,她小心地把我引到鏡子前面。

事實上,考慮到我現在的名聲,和他一起去,對我更有好處。這能證明,我在宅邸的地位是多麼的崇高。並且,也讓大家看到,繼父是多麼的寵愛我,這絕對是一個好機會。

我拿出手帕,遞給了哈爾伯德爵士。如果其他女人知道,一個隨行的騎士,而且還是如此清廉的騎士,竟然因爲無法控制汗水,而流汗不止,那她們一定會眼紅地嘲笑他的。

與其直接解釋,不如用手指指着他的額頭,代替回答。哈爾伯德爵士在看到我的動作後,才終於明白了,然後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感嘆,接過了手帕。

「看來,沙託魯夫人真是一個健談的人呢。和她在一起的人,應該都感到很愉快吧。」

奧比涅夫人帶我去的,是一個放着一面巨大的鏡子和一個小臺子的房間。

但是,看到那些正在接受女僕們的獻媚,卻默默站着的哈爾伯德爵士,我就知道不能再拖延時間了。我假裝戀戀不捨地邁着緩慢的步伐,和奧比涅夫人聊着天。

「哦,小姐你的擔心,我非常理解。但是,我能確定,我的禮服能讓你更加美麗。所以,不要擔心。我保證,那些被你優雅的姿態和步態,以及高貴氣質所吸引的人,連你的胸部露出了多少,都不會注意到。最重要的是,你不是一個能被銅板上所繪製的圖案所迷惑的人,而是一個擁有藝術感的人嗎?我向你保證,我絕不會讓你那雙,曾經將一位年輕藝術家介紹給瑪麗安娜·沙託魯的眼睛,感到失望。」

貴婦人們一看到奧比涅夫人,立刻閉上了嘴巴,只是輕輕地扇着扇子。她們似乎完全忘記了剛纔的竊竊私語,並且都把視線移開了。

同時,她也毫不掩飾自己內心湧現出來的靈感。

我用冷淡的態度回應了他的感謝。還好馬車就在附近。所以我沒有接受他的護送,而是逃也似的,快速地鑽進了馬車裏。然後,我裝出一副疲憊的樣子,閉上了眼睛。

她第二次抓住了我的手。我被她拉着,向前走着,突然轉過頭,看向了那些貴婦。

「哦,當然。」

她說,只有在那裏,才能買到和我要穿的衣服相配的飾品。

不管怎樣,我真的需要現在就穿成那樣嗎?

即使他裝作沒事的樣子,但我還是能看到他那張略顯尷尬的臉上,閃爍着汗水的光芒。

他似乎不明白我遞出手帕的含義,只是傻傻地看着我。他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愚蠢表情。

不,我寧願他像維什瓦茨宅邸的其他騎士一樣,辱罵和嘲笑我。如果是那樣的人,我從一開始就不會理會他。

而且,她還告訴我了一家珠寶店。即使是以前的我,也絕對不敢踏足那個地方。

她們的表情,就像是獵人抓到手的獵物飛了一樣,露出了遺憾的表情。那樣子,真是滑稽得讓我忍不住想笑。

「最近流行那種能露出更多胸口的禮服,不是嗎?那都是瑪麗安娜·沙託魯影響的。她對她的兩坨巨大的肉非常自豪。所有的教養、禮儀以及能感受到羞恥的理性判斷,都被她扔到了一邊。但我覺得這種潮流還不錯。偶爾,也需要一些能讓保守的社交界混亂的事情發生。所以,就讓你的胸部也露出來吧。哦,不要用那種眼神看着我。這件衣服肯定會讓瑪麗安娜·沙託魯非常喜歡的。」

哈爾伯德爵士沉默寡言的性格,在此刻顯得非常令人欣慰。如果他是一個喋喋不休的人,我肯定會因爲羞愧而暈過去的。還好一切都結束了。

所以我希望他,這位清廉正直的騎士,柳斯特溫·哈爾伯德,能因爲感受到屈辱和不快,而主動離開。如果不是平行線,那最好從一開始就不要產生交集。

「當然可以,維什瓦茨小姐。請往這邊走吧。」

這時,我才明白,原來我所看到的銅板,也是她對我的考驗。或許,就連貴婦人們對我展現出的那種幼稚的舉動,也只是考驗的一部分。

夫人,看到我那發育得比同齡少女要好,且深邃的乳溝,感到非常高興。

我那過度膨脹的裙子,以及上面帶有的數層褶邊,每當我動一下身體,都會發出誇張的搖晃聲。

「我會讓僕人把衣服送到維什瓦茨宅邸的。」

我突然想起了提奧多爾公子。他也是用這種方式知道的嗎?如果我能去到瑪麗安娜·沙託魯的身邊,就能確認這一點了。我裝作驚訝的樣子,睜大了眼睛說道:

他擦汗的動作非常小心翼翼,彷彿擔心手帕會很容易破掉一樣。

「謝謝你的體諒。」

但是,現在我已經切身體會到了好奇的目光是多麼令人不悅,以及它比刀刃還要鋒利。所以,我並不喜歡眼前的這種情況。

即使背地裏說多麼低俗,但最終還是變成了瑪麗安娜·沙託魯的追隨者。當然,也有一些老頑固——拉瓦利耶夫人就是其中之一——依然堅持着那種包裹到脖子以下的修女院風格。

她似乎已經把衣服的顏色和款式都記在了腦子裏,她把更多的精力都集中在了,能突出我身體魅力的設計上。

我停下腳步,看着他。我只是在注視着他,但是一想到我的身影會映在他那藍色的眼瞳中,我就會感到一絲苦笑。

因爲,這是一種潮流。社交界的名媛們都穿着這種衣服,所以,爲了不落後於人,她們也只能這樣做。

她微笑着,開始用捲尺測量着我的身體。從指尖到肩膀,從手腕到指尖。從脖子到胸部的中間線,再到腰部到臀部之間柔和的曲線,她的捲尺滑過的地方,沒有任何阻礙。

作爲皇帝的異母妹妹,以及爲著名人士製作禮服的人,她的自尊心使她變得非常挑剔,同時也賦予了她,選擇客人的特權。

我感覺到了前面有人,但我還是裝作不在意,努力地想着其他事情。我沒有勇氣面對他,不知道他現在正用什麼樣的表情看着我。

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然後又溫柔地彎了起來。她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順從地聽從了奧比涅夫人的話。一個臉上長滿雀斑的年輕女僕,跟在我後面,幫我脫衣服。

我看着那人山人海的景象,忍不住嘆了口氣。想到又要面對在奧比涅夫人店裏感受到的那種注視,我就感到很不高興。

但是,儘管我如此祈禱,卻還是有人開始了竊竊私語,那些細小的聲音,就像水波紋一樣,迅速地傳遍了整個店鋪。

這麼多人看着我和哈爾伯德爵士,這又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呢?

我再次感謝她的好意,依依不捨地和她道別。

剛走出店門,等待已久的塞莉爾和哈爾伯德爵士,就立刻跟了上來。塞莉爾看起來像平時一樣鎮定,但哈爾伯德爵士卻似乎有些不同。

「你找到喜歡的禮服了嗎?」

「那個,我是怎麼知道我要去見沙託魯夫人,以及我介紹了年輕的藝術家這件事的呢?」

「哦,它們都非常出色和漂亮,讓我很難做出選擇。事實上,我都感到有些羞愧。因爲我沒有足夠的眼光,不知道什麼適合我。所以,夫人,您能幫我做出一個明智的選擇嗎?」

但是,大部分女性只是把胸部露出到剛剛能遮住胸口的位置,這種風氣也傳播到那些還沒進入社交界的年輕少女中。

「所以,她的身邊總是圍着很多人。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好了,現在我們換衣服吧。」

「沙託魯夫人的嘴,比羽毛還輕,這是衆所周知的事實。或許,大家都已經知道了。」

她大概只有十二歲左右?她雖然長着一張非常稚嫩的臉,但她伺候人的樣子卻非常熟練。一看就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女僕。

「當然不會。」

我們走過的地方,都充斥着像影子一樣跟隨的目光,讓人感到非常不快。

從扇子後面傳來的聲音,大多都是「哈爾伯德」和「洛艾娜」之類的字眼。一個不知名的女孩,竟然帶着維什瓦茨家引以爲傲的騎士出現,也難怪她們會這麼說。

現在,只要再添上一個我是一個出身卑微的後巷平民,一個勾引了繼父,而進入伯爵府的下賤女人的女兒的標籤,那就完美了。

如果能加上拉瓦利耶夫人的標籤就好了。但是,她們在乎的只是能刺激她們興奮點的流言。

可笑的是,她們爲了看我,甚至把自己的位置讓了出來。所以,我才能輕鬆地走過去。

即便如此,我也並不高興。因爲透過扇子看到的那些眼睛,都像是一羣想要把我生吞活剝的野狼一樣,閃爍着光芒。

但幸運的是,我那接受過拉瓦利耶夫人精心訓練的步態,完美得無可挑剔。這是連那些教過我的老師,甚至是奧比涅夫人都認可的事實。

我看着正前方的角度,以及劃過裙襬的手指動作,我挺直的腰,還有走路的節奏。

這裏的人沒有一個能像我一樣。

所以,周圍纔會安靜下來,彷彿潑了一盆冷水一樣!因爲她們找不到任何攻擊我的理由。

「歡迎光臨。請問,您是哪個家族的千金呢?」

「我是維什瓦茨家的西斯艾。」

雖然我帶着哈爾伯德爵士,但還是有很多人對此表示懷疑。畢竟,傳聞變成現實的情況太少了。

但是,通過我剛纔的自我介紹,她們都確信了自己的猜測。這個自我介紹足以讓那些被我完美步態嚇到的人,從長眠中醒來。店鋪裏頓時變得嘈雜起來。

店主似乎也被我的自我介紹震驚到了。一個出身卑微的人,居然進入了只有社交界名流纔會來的高檔店鋪。

所以,他纔會變得啞口無言,只是轉動着眼睛。他一定在想,應該用什麼方法把我趕出去。或許如果我沒有帶着哈爾伯德爵士的話,他一定會想方設法把我趕出去吧,就像以前的我一樣。

我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帶着激動的心情,快速地說道:

「奧比涅夫人說,只有這裏才能買到能配得上她禮服的珠寶,難道不是這樣嗎?」

「您說的是,能配得上奧比涅夫人禮服的珠寶嗎?」

店主瞪大了眼睛,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他似乎已經忘記了剛纔的困惑,現在正用非常有興趣的目光看着我。

「是的。剛纔向我推薦這家店的人,就是奧比涅夫人。難道我走錯地方了嗎?」

時間流逝,當我一切準備就緒後,我離開了房間,準備前往皇宮。

瑪麗安娜·沙託魯曾經是一個妓女,所以她的大腦可能會比較簡單。她最擅長的事情就是取悅男人。

我轉過頭,看着他。哈爾伯德爵士用一種迷茫的表情,看着我,他的表情非常奇特,難以形容。

瑪麗很好地執行了我的命令,她還非常熱情地向聚集在一起的女僕們,炫耀我買了什麼東西。她現在似乎很享受瑪戈那怒目而視的目光。

「我都說了,你不用再說,你是我的騎士了。因爲沒有人會那樣認爲的。」

當然,正如她所說的那樣,胸部部分確實開得很低,露出了乳溝,但這並沒有讓我感到庸俗,反而能突出女性的美感。

特別是,她似乎預料到我爲了保持腰身的纖細而控制了飲食,禮服腰部的設計,非常貼合我的身材。

她們大概期待着一個沉迷於不符合自己身份的東西,正在享受虛幻的奢侈生活的傻瓜吧。事實上,又有誰會對一個微不足道的平民少女,抱有理智和節儉的期待呢?

這個美麗的狐狸,非常本能地尋找着自己的敵人,然後狠狠地咬住對方——比如說枕邊風——但對於其他的事情,卻幾乎一無所知。

當然,這並不是因爲哈爾伯德爵士的話留在了我的心中。我只是想更加仔細地檢查商品而已,而不是像以往那樣,在人多擁擠的地方,盲目地挑選商品。因爲我已經選購了最重要的禮服和珠寶,所以現在我可以慢慢地挑選了。

毫不猶豫地購買自己喜歡的東西,也是淑女能展現出來的一種決斷力。

我迅速地打斷了他的話。因爲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我和母親一起走了出去。母親一路都走在我的身邊,反覆告誡我說,不管聽到什麼,都要回答「是」。她好像怕我會被人砍頭一樣。

我露出詭異的微笑,然後讓瑪麗把門開得更大一些,讓她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我買了什麼東西。

就這樣,我完成了和瑪麗安娜·沙託魯見面的準備。

如果是以前的我,我肯定會因爲貪心,而把它們都買下來。因爲我過去一直認爲,昂貴的珠寶,才能夠彰顯我的身份。

之後的幾天裏,我的房間因爲前來售賣東西的商人,而變得非常熱鬧。他們來這裏,是爲了兜售我帽子上的裝飾羽毛、絲帶,以及鞋子上的流蘇。事實上,我本可以去店裏購買這些東西,但不知爲何,我並不想那樣做。

難道他認爲,一個來自有名望的家族,並且帶着哈爾伯德爵士的女孩,是不可能說謊的嗎?

每當這個時候,瑪麗都會像告狀一樣,低聲地告訴我,瑪戈和其他幾個女僕,都對商人的來訪表示不滿。

「今天因爲我,讓你感到爲難,我感到很抱歉。但是,我明確告訴過你,讓你回去,而拒絕你的是你。」

奧比涅夫人準確地在約定的日期,送來了她精心製作的禮服。那件禮服堪稱完美無缺。

「請在後天之前,把東西送到維什瓦茨宅邸。」

我用冷淡的語氣,轉述了「不要干涉我的事」這句話。無論我受到什麼樣的屈辱,那都是我應該承受的。那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沒有誰能理解她的玩笑——因爲她的言語大多很低俗——或者,能用同樣風趣的談吐來反駁她,並且能讓她開懷大笑。

顏色搭配和諧的裙襬,走動的時候,會優雅地搖曳。袖子上繡着精美的圖案,讓人聯想到最新流行的東方風設計。這件禮服和那些以絲帶和褶邊爲主,顯得幼稚的禮服完全不同。

說她是成熟的淑女,她那稚嫩的臉龐又有些違和感。說她是少女,她那高聳的胸部又顯得太過格格不入。這種在兩方之間微妙地保持着平衡,讓人感到一絲禁忌感。

但是,在嘲弄那些她不喜歡的人,說一些低俗的笑話,選擇鑲滿寶石的華麗珠寶,以及製造那些能讓社交界沸騰的八卦方面,她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

可笑的是,周圍的人看到我沒有被珠寶所迷惑,而是如此冷靜地挑選,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爲了讓腰身看起來更加纖細,我控制着飲食,爲了保持白皙的肌膚,我儘量避免陽光的照射。我用高級精油按摩全身,購買據說能讓聲音變得好聽的茶,每天都喝好幾次。

他聽到這句話,肯定會感到不高興。因爲我一直反駁他的話,並且不接受他的好意。

她反而一直擔心我畫得太濃的眼線,看起來會太過兇狠。她甚至還給我補了幾次妝。

我對着看起來非常疲憊的塞莉爾,以及比起剛纔變得輕鬆一些的哈爾伯德爵士說道。我還想多買一些帽子上用的羽毛、鞋子、手套和絲帶之類的東西,但我沒有信心再和他一起逛下去了。

到了約定的那一天,母親用一副快要窒息的表情來到我的房間,幫我準備出門的事宜。她眼中充滿了對我的擔憂,甚至都忘記了要掩飾。

但是,我依然只買了我需要的東西,沒有再看其他的東西一眼。瑪麗看着我買完了東西,露出了惋惜的嘆息,但也僅此而已了。

「你爲什麼會對我的做法感到好奇呢?難道你是在擔心,我給維什瓦茨家帶來了恥辱嗎?」

哈爾伯德爵士大概也是如此吧,但他似乎一點都不感到疲憊,仍然像剛開始一樣,警惕地環視着周圍。也正是因爲如此,他突然開口說話,纔會如此令人驚訝。

「不是這樣的。我……」

***

因爲出發時間很早,所以來送行的人很少。但是,女僕長瑪戈沒有出現,這一點還是讓我感到不快。

我看着鏡子裏自己,西斯艾·維什瓦茨,她正站在少女和女人的交界線上,散發着一種奇妙的氣息。我對此感到非常滿意。

我順從地答應了。母親似乎對我的回答並不滿意。但她知道,不能讓皇帝的寵妃等待。所以她還是用無奈的表情,把我送上了馬車。

她們說,我只是要去見一個妓女而已,真不明白爲什麼要如此興師動衆。

但是,對於現在的我來說,珠寶只是能夠提升我外貌的裝飾品而已。因爲我以前戴過太多的珠寶,也因此遭受過無數的恥辱,我才能如此淡定地選擇。

畢竟,在剛纔的寶石店裏,她一定也和我一樣,受到了很多人的目光,所以纔會覺得疲憊吧。

有趣的是,因爲太擔心我,母親沒有注意到,我的衣服對於一個同齡的少女來說,太過成熟。胸部和腰部的設計,都過於暴露了。

但是,我請求母親找來的妓女佩裏紐爾,因爲預約已滿,無法前來——她似乎是一個非常有名的妓女,需要很多錢才能請動她——拉瓦利耶曾經被她羞辱過,所以母親欣然接受了這個藉口。雖然感到很遺憾,但也無可奈何。

「它們都很漂亮,但是,很遺憾,它們和之前我和奧比涅夫人談論過的禮服不搭。我需要一些更簡潔優雅,而且能突出頸部線條的設計。」

但是,我又能如何呢?即使他成爲了我的騎士,他也無法完全屬於我。所以,我只能繼續保持冷淡的態度,和他保持距離。

所以,我希望在見到她的時候,我能成爲唯一一個能和她平等對話的人。因爲沒有什麼比能和對方交流,更能讓對方信任你的了。

「洛艾娜小姐總是把人叫到宅邸裏來。不管買什麼東西,都是這樣。」

爲了準備瑪麗安娜·沙託魯喜歡的話題,我回憶着以前發生的事情,每天都在想象着與她見面的場景。

但是,直到我入睡之前,我也無法擺脫哈爾伯德爵士那強烈的目光。他那雙憂鬱而悲傷,但又充滿了堅定決心的眼睛,是如此的具有魅力。

對了,就應該是這樣。再戴上珠寶店送來的項鍊,一切就變得完美了。

我笑着看着被我的美貌深深吸引的瑪麗和塞莉爾。我,那個被稱作西斯艾·維什瓦茨的醜陋的骷髏,在這裏,終於成爲了一個真正的人。

母親因爲瑪戈的缺席而皺起了眉頭,臉上浮現出一種受傷的陰鬱。我撫摸着她的手背,安撫她。

但是,我無法把這些都告訴他。我不希望他認爲我是一個非常市儈的人。而且,現在我依然不喜歡他知道我的內心。

聽到我的話,塞莉爾的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她連忙去叫馬車。她快步走着,看起來非常高興。

她身邊總是圍繞着一羣馬屁精。她們就像被絲線操縱的玩偶一樣,對於瑪麗安娜·沙託魯的任何話語,都只是回答「是」。

當然,這也可能是一場賭博,我可能會被拒之門外,並因此而蒙羞。但如果在場的人中,哪怕有一個人會想,「那個叫西斯艾的女孩還不錯嘛?她很像貴族啊」,那這場賭博就成功了。

「現在就回宅邸吧。」

哈爾伯德爵士似乎想反駁我,他的嘴脣動了動。但是,一如既往,我快了一步。

她一想到要讓自己的女兒,孤身一人前往那個妖婦的住所,她的眼前就一片發黑。

商人們似乎對我的消費能力非常滿意。她們對我買東西從不眨眼,總是挑選那些昂貴的、設計並不幼稚的東西,以及用金幣支付的行爲,都感到難以置信。她們的舉動充滿了獻媚,明擺着是想讓我買更多東西。

我像剛進店裏的時候一樣,沐浴着所有人的目光離開了店裏。並且,接受了店主鄭重的送別。

我裝作不在意周圍的目光,平靜地選擇了一條最簡約優雅的項鍊。然後,我快速地支付了費用,好像對其他珠寶都沒有興趣一樣。

「那是因爲要防止可能會發生的意外。可是,小姐你爲什麼要……」

過了一會兒,塞莉爾叫的馬車到了。我沒有拒絕他伸出的手,接受了他的幫助,然後鑽進了馬車。

「別擔心。」

在與瑪麗安娜·沙託魯見面的時間越來越近的時候,我也忙碌了起來。

她最討厭的事情是讀書,以及背誦詩歌。她判斷名畫的價值,只是依靠自己是否喜歡,選擇傢俱,則必須看花紋是否華麗,她纔會認爲是出自匠人之手。

「怎麼會呢?實在是太失禮了。請原諒我的無禮。」

「嗯。我相信你,我不相信你,還能相信誰呢?」

他非常迅速地拿出了畫着各種設計的銅板,遞給我。上面畫着的都是鑲嵌着寶石的華麗設計。

爲了證明自己的價值。就像展示商品一樣,我向那些人展示了我作爲維什瓦茨家西斯艾的價值。

或許是家族裏的人提前打了招呼,商人們都帶來了不錯的商品。我非常謹慎地挑選着我需要的東西。因爲這些是要穿去見瑪麗安娜·沙託魯的,所以只要我覺得還不錯,我就不會吝嗇錢財。

我努力無視着他的目光,快步地走進了宅邸。我不想去想他那雙藍色眼睛裏到底蘊含着什麼,又在以什麼含義凝視着我。所以我只能努力地回憶着今天買到的禮服和珠寶。

店主看到我如此果斷的樣子,眼神都變得不一樣了,他還想給我展示更多的珠寶,但我都一一拒絕了。

馬車在路上飛馳,最後停在了維什瓦茨家的宅邸。直到這時,哈爾伯德爵士一句話都沒說,只是默默地看着我。

事實上,我看着母親臉上,一瞬間浮現出的不安和恐懼,以及認命的表情,我感覺很有趣。但我並沒有表現出來。我只是安撫性地吻了一下母親的臉頰,然後迅速地關上了馬車的門。

不一會兒,馬車在馬伕的催促下,緩緩地行駛起來。我打開了車窗,向母親揮手道別,突然感到了一股視線。我轉過頭。

「哈爾伯德爵士?」

我看到了,穿着比平時更加輕便的衣服,似乎要進行早晨訓練的清廉騎士。他站在建築物的角落裏,一動不動地看着我的馬車。

爲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

宅邸裏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會在早上很早就去進行劍術訓練。所以,我本應該把他看作是在去訓練的途中。

問題是,哈爾伯德爵士平時練習劍術的地方,和他現在所在的方向完全相反。所以這絕對不是巧合。

「難道是來送我的?不,不可能。他怎麼會做這種事情呢。」

連女僕長瑪戈都沒有出來送我。

但是,我的想法似乎遭到了嘲諷一般。他一直站在那裏看着我,直到我把他看成了一個點。即使馬車通過了正門,即使我已經關上了車窗,他仍然站在那裏。他好像真的在爲我送行一樣。這真是無法理解。

因爲哈爾伯德爵士而感到有些心煩意亂的我,終於到達了皇宮。一如既往,皇宮從外觀看起來就金碧輝煌,美輪美奐,而且大到令人驚歎。

我跟隨着前來迎接我的皇宮侍女——她在沙託魯夫人的宮殿裏工作——走在漫長的走廊上。路過的人看到我,都會停下腳步,然後低聲地交談着,但我都裝作沒有聽見。

他們能說的,也只是「那個就是西斯艾·維什瓦茨?」之類的話而已。畢竟,沙託魯是一個很喜歡傳八卦的人,所以皇宮裏的人都知道這件事,並不奇怪。但是,我沒想到在這裏會遇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哦,天啊。竟然是梅凱爾·艾瑞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維什瓦茨小姐?」

我知道梅凱爾·艾瑞斯在皇宮裏擔任騎士,但我沒想到,我居然能如此輕易地遇到他。

最重要的是,我曾經果斷地拒絕過他的求愛!所以我感到非常尷尬,他會在這個所有人都矚目的地方,和我打招呼。

但是,艾瑞斯爵士似乎不這麼認爲。他用非常親切的態度向我走來。他那張英俊的臉上,掛滿了比太陽還要燦爛的笑容。

「您好,艾瑞斯爵士。」

「您好,維什瓦茨小姐。自從在迪文澤爾公爵家見過之後,我們就沒有見過面了。你最近過得好嗎?你來皇宮是做什麼呢?是要去見誰呢?」

他似乎忘記了對話是一個你來我往的過程,只是自顧自地說着話。

他那修長的手指,滑過我張開的手指間的縫隙,並且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這種感覺,讓人甚至想停下腳步。他手掌的溫度,傳遞到我的手掌,也讓我感到有些不適。

但是,他好像要打破一切常識一樣,做出瞭如此無禮的舉動。他的表情卻依然平靜,好像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一樣。

「即使如此,如果我的內心也感到激動,你要用鄙夷的目光看着我嗎?」

「線索?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我也這麼認爲。所以我對現在的情況感到非常驚訝。」

幸好,在看到帶我來的侍女,因驚訝而張開的嘴巴,我纔開始相信,關於他的傳聞,或許是假的。

我覺得,如果再這樣推讓下去,會更容易被發現。所以我嘆了一口氣,對他低語道:

在男女關係中,情感經常會發生變化,很少有人能免受傷害,但事實上,他似乎什麼都沒感覺到。真是令人驚訝。

艾瑞斯爵士這時才發現了站在我旁邊的皇宮侍女。在確認了她的臉後,他用異樣的眼神看着我。

「我一直認爲,我是一個冷靜而沉着的人。但是,只要一見到你,這種想法就會像玻璃一樣粉碎。」

通常來說,爲了護送對方,手與手之間的接觸,一般都是指尖輕輕地觸碰。即使是公認的情侶,也不會有這樣深入的接觸。

「你想讓我的手感到羞愧嗎?」

對於拒絕自己的人,還能繼續展現出溫柔的笑容,做出親切的舉動,這需要多麼大的勇氣和厚臉皮?

「所以,您想表達的是,您想知道我是否也會每天都做同樣的事情?還是想通過我無意中重複的活動,來了解我的喜好呢?」

艾瑞斯爵士在聽到「迪文澤爾」這個詞後,完全沒有表現出臉紅或者不悅等,可能會動搖人心的情緒反應。他只是保持着若無其事的平靜態度。

我努力保持着笑容,然後快速地回答道。

「我總是會在結束任務後,去宿舍後面的訓練場進行個人訓練。直到日落時分。然後,我會在宿舍裏洗澡,處理一些文件,最後睡覺。」

「完全正確。」

「如果您指的是那些讓人們感到愉悅的傳聞,那就是我了。」

我害怕後面的侍女看到這一幕,急忙想把手抽出來,但是,艾瑞斯爵士卻紋絲不動。他反而加大了手上的力氣,防止我掙脫。

「如果不介意,您能告訴我,你這段時間過得如何嗎?」

「怎麼會呢,我怎麼敢呢。」

「哎呀,請不要責備我。這樣的八卦,不是更能引起大家的興趣嗎?」

「當然不會。包括我需要您護送這件事。」

「艾瑞斯爵士,我們最好還是繼續趕路吧。還是說,您到這裏的護送就結束了?」

梅凱爾·艾瑞斯肯定是一個被所有人羨慕的騎士,也是社交界的名人。所以,能和他結交,對我來說也不算是一個壞的選擇。

我裝作冷淡的樣子,向他伸出了手。即使我非常不高興,爲了自己,我也必須用冷靜而簡短的語氣結束這段對話。

艾瑞斯爵士的目光,在我的手和臉上來回移動。或許是因爲剛纔的打擊太大,他那聰明的腦袋,似乎還沒有恢復正常運轉。

「原來如此。所以說,你是在迪文澤爾家,才知道我叫維什瓦茨的。」

「哦,艾瑞斯爵士。」

「你總是讓我感到爲難。你從來不問我的意見。你一直都是這麼強硬嗎?」

「因爲我被渴望衝昏了頭腦。」

「只要簡單地告訴我一些事情就行了。從這些細枝末節中,我或許能得到一些珍貴的線索。」

「確實如此,這並不是我應該體會到的心情。但是我敢肯定,你真的非常狡猾。你根本沒有給我任何選擇的機會。所以,我無法拒絕你。但是,我的手比冰還要冷,比木頭還要僵硬。」

這是貴族女性必須掌握的技能,所以我才能製作出這條手帕。

「比如這些。」

這時,艾瑞斯爵士才似乎很無奈地伸出手,接過了手帕。但是,他並沒有立刻用手帕擦汗,他只是用一種複雜的表情看着我。那表情,看起來非常微妙。

或許是因爲主人的性格有些特殊,她那顫抖的眼神中,充滿了「恐懼」。

「很抱歉,艾瑞斯爵士。今天的相遇,就讓我們把它當作一場擦肩而過的偶然吧。」

如果他已經完全忘記了在迪文澤爾宅邸發生的事情,並且還能如此表現,那麼,他真的可以說是一個非常有膽量的男人。

瑪麗安娜·沙託魯的侍女在皇宮裏也是非常有名的,所以他似乎認識她。

這只是短暫的接觸,但我的手掌上,已經佈滿了汗水。或許,艾瑞斯爵士也是如此吧。

我沒有回答,而是看着站在一旁的侍女,露出了尷尬的笑容。這個可憐的女人,似乎對艾瑞斯爵士突然展現出來的舉動感到非常驚訝。但她很快想起了自己的任務,然後用焦慮的目光看着我們。

因爲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視着我們,特別是我的身上。那目光就像是想要看穿我們一樣,執着而又頑強。當我的指尖接觸到艾瑞斯爵士手掌的時候,甚至能感覺到那些刺人的目光。

他突然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我張着嘴,一動不動地看着他,完全愣住了。

「那麼,如果我現在加快腳步,你不會覺得我很無禮吧?」

「是的。但是,你現在應該關注的不是我訓練的辛苦,而是我每天都會在同一個時間,出現在訓練場這件事。這意味着,如果沒有什麼特殊情況,你在那裏就能找到我。」

「不,我會護送你到底的。」

「我不想被那些玻璃碎片扎傷。所以,請你讓我保留住我的名譽吧。」

男人的眼睛顫抖了一下。我輕輕地晃動了一下他握着我的手,把它抽了出來。他那緊握着我的手的力量,還不如一個老人的力量。

我用細小的聲音,催促着他:

「請把這看作是一個包含懇切請求的護送。您無法體會到我所感受到的焦慮。」

「非常遺憾的是,確實如此。」

「如果我是您的話,我絕對不會提出剛纔的問題。最重要的是,我不明白,我爲什麼要回答你的這個問題。」

「如果我讓你感到爲難,那就不好了。畢竟我已經有一個人來引導我了。」

「當然不是。但是,如果我知道維什瓦茨小姐就是傳聞中的主人公,我肯定會更關注這件事的。」

但是,他不斷地展現出過於親切、熱烈和愛慕的態度,讓我打消了這個念頭。

那是一塊用白色絲綢製作而成的手帕,上面用小小的花穗繡制而成。手帕的末端,用小小的字體繡着我的名字的首字母。

梅凱爾·艾瑞斯閃着眼睛,繼續說道:

「您也這樣認爲嗎?」

我嘆了好幾口氣,然後拿出帕子,輕輕地遞給了他。

看到他裝腔作勢地伸出了手,我忍不住笑了出來。艾瑞斯爵士抓住了轉瞬即逝的機會,用一種非常狡猾的方式在行動着。

在漫長的走廊上行走的過程中,我努力不和艾瑞斯爵士說話。同時,我也懇切地希望,他不要讓我感到爲難。

他用有些低沉的聲音對我說道。然後,他再次伸出了手。我看着他那在空中顫抖的手指,我明白,他不可能再做出剛纔那種大膽的舉動了。

「雖然簡單,但卻是非常有意義的,但也非常辛苦的一天呢。」

我發出了嘆息般的聲音,叫着他。

他走近我的腳步沒有任何的阻礙,他說話的聲音也十分溫柔,彷彿在反駁他對待女性都是公事公辦的傳言一樣。

同時,我也想把擦過汗的手帕要回來,但他卻因爲沉默不語,緊緊地抿着嘴,我也沒有辦法開口。

艾瑞斯爵士眨着眼睛,似乎在期待着我的回答。他最初展現出的那種冷靜和沉着的性格,不知跑去了哪裏。現在的他,就像一個剛開始臉紅的少年一樣。

他臉上帶着溫柔的笑容,好像認爲我一定會抓住他的手。他很明顯地知道,我無法無視周圍人的目光。

「這是一個非常刁鑽的問題。我該怎麼回答才能讓你感到滿意呢?更何況,我還覺得有些害羞。」

「其實,我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再次見到您。」

「原來你就是傳聞中的主人公啊。」

但是,這個男人和傳聞中不一樣,他非常健談,並且像一個無法控制自己情緒的孩子一樣,表現得有些笨拙。這和他那冷酷的外表完全不符。

因爲那裏是皇帝寵妃居住的地方,越是靠近她的住所,走廊上的雕塑和騎士雕像就越發顯得華麗。

即使還沒有到達房間,但濃郁的花香已經撲鼻而來,刺激着我的鼻子,似乎在宣告着瑪麗安娜·沙託魯的到來。

走廊上的女僕們,似乎都是在皇宮裏專門工作的。她們穿的裙子比前來迎接我的侍女還要暴露。

她們都只有二十歲左右,她們的妝容和那些設計誇張的衣服,都讓我感覺她們與其說是貴族小姐,倒不如說是一個低俗的妓女。

說起來,我以前似乎聽過傳聞,說瑪麗安娜·沙託魯會讓她的侍女和皇帝一起淫亂。

根據社交界的八卦,據說,沙託魯把那些盡忠職守的女僕全部污衊,然後趕走了她們,爲了用妓女們來做自己的侍女。

她似乎還說過,她無法從一個人身上得到滿足,所以只能招這些人才來服侍她。

事實上,皇宮裏工作的女性,大多出身於沒落的貴族家庭、沒有權力的貴族家庭,或者是私生女。

雖然她們沒能正式進入社交界,但她們大多具備一定的教養和禮儀,也認識字。或許正是因爲如此,她們才把自己當作貴族中的一員,抬高自己的地位。

對於性格自由散漫的沙託魯來說,那些自尊心極強的女人,肯定非常不合她意。

所以,她充分利用了皇帝的寵愛,把所有在自己宮裏工作的人,都換成了和她一樣的人。現在我眼前的景象,就是她所造成的。

「我可以期待下次相遇嗎?」

距離沙託魯的房間,只有一步之遙。沉默了一段時間的艾瑞斯爵士突然開口說道。他的聲音非常平靜,聽起來和往常一樣。

「但是,如果我猜的沒錯,你還是會拒絕我,對吧?」

他的眼神變得陰沉起來。一個輪廓分明的美男子,展現出如此悲傷的表情,是非常能打動女人心的。

它如此令人心痛,都快要引起我的同情了。雖然我知道不應該給他留下任何餘地,但我還是忍不住說了蠢話,給了他一絲希望。真是太愚蠢了。

「我怎麼可能阻止緣分的到來呢。那麼,請慢走吧。」

或許是因爲我的回答聽起來很滿意,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他的表情變化太快了,這讓我難以相信,剛纔用憂鬱的聲音博取同情的人,居然就是他。

事實上,像他這樣的人,因爲我的一句話就時而高興,時而悲傷,這本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但是,他那張美麗得令人窒息的臉龐,足以彌補這一切。周圍的女人們看着他,發出着痛苦的呻吟聲,這不是沒有道理的。

艾瑞斯爵士用鄭重的態度,親吻了我的手背。然後,他用充滿喜悅的聲音對我說道:

她選擇的話題是「玩耍」。我小時候的玩耍也就是在街上跑來跑去,但沙託魯卻意外地知道很多遊戲,而且似乎和孩子們相處得很好。

「我期待着能再次見到您,維什瓦茨小姐。」

因此,我無法確定,現在我說出我小時候的回憶,能否引起她的情感共鳴。

我看着沙託魯的眼中所流露出來的失望,偷偷地笑了。她撇着嘴,看起來有些意興闌珊,她的樣子,足以讓無數男人爲之傾倒。我好像知道皇帝爲什麼如此迷戀她了。

「不,我們家沒有那麼嚴格的家風。只是因爲我太渴望學習而已。」

站在她旁邊的侍女,都用蒼白的臉看着我們,但沙託魯的表情依然很平靜。

所以我也不知道她爲什麼會開始這份工作。她是因爲妓女的女兒,所以纔開始接客?還是因爲欠債而被賣到了這裏?我只能基於那些妓女們都擁有的過去,來進行猜測。

「不是,一般人都會在說了謝謝之後,會說我的衣服更好看之類的奉承話。爲了讓我開心的話語。哎,算了。我已經聽夠了,沒什麼新鮮感了。」

「我小時候在我們那羣孩子裏力氣最大。所以,如果我生氣了,就會揪他們的頭髮。我會把手弄成爪子的樣子。只要抓住他們的頭髮,然後把手一擰,再怎麼頑劣的傢伙也逃不掉。」

所以,對其他人來說,她只是瑪麗安娜·沙託魯,沙託魯夫人。一個隨時會被皇帝拋棄的可憐的妓女而已。

「我只覺得無聊和睏倦而已。陛下也說,我只要這樣漂漂亮亮地待着就行了。但是,那也只是客套話而已。唉,孩子們,你們都退下吧。」

「不,只是瑪麗安就好。這樣就足夠了。來,嚐嚐這裏的點心吧。我已經對這些東西感到厭煩了。如果喫太多,我肯定會變胖的。」

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和傳聞中不一樣,非常善良,而且能稍微理解和感受到別人的痛苦。

「恕我失禮,瑪麗安。如果我是因爲興奮而匆忙闖入這裏的話,我今天就到此爲止了。」

我的話讓沙託魯睜大了雙眼。她似乎對我的話有些驚訝。我露出了溫柔的笑容,並繼續說出了我內心的想法。回想起過去住在後巷時的記憶。

「不過,也多虧了你,我才能被陛下誇獎,說我找到一個能幹的人。這方面,我很感謝你。雖然我不知道你有多麼了不起,但是,陛下喜歡,那就足夠了。而且,你的衣服也很漂亮和華麗。」

「什麼?」

所以我非常高興,他終於從我的眼前消失了。現在,是我把注意力集中在瑪麗安娜·沙託魯身上的時候了。

我用溫柔的聲音,平靜地回應着她的名字。

我只是想通過回憶我的出身,來和她產生共鳴。

「叫我瑪麗安吧。」

所以我裝作什麼都不在意的樣子,筆直地站着。我表現得好像我並沒有感受到絲毫屈辱一樣。

總之,可以確定的是,她送給我的邀請函,絕對不是她親手寫的。雖然比以前提前了兩年見到她,但是,和過去相比,現在的沙託魯更加幼稚,更加任性了。

事實上,在別人看來,她的人生似乎只有當妓女時纔有意義。只有這樣才能讓她成爲社交界的可供談論的八卦。所以,誰會關心一個妓女悲慘的過去呢?

她雖然被譽爲是溫暖皇帝牀榻的妓女,但在我面前的這個女人,似乎是一隻被困在皇宮籠子裏,渴望着能讓她喚醒本能的刺激的野生貓咪。

幾分鐘過去了。沙託魯就像在自言自語一樣,開始說話了。她的聲音很大,彷彿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她指了指沙發的一側。同時,她也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她的目光在我的衣服和飾品上徘徊着。

我向她行禮,但她甚至沒有讓我坐下。她像一隻伸懶腰的貓一樣,把手臂伸向前方,然後又靠回沙發裏,晃着雙腿。

「沒過幾個月。」

沙託魯用漫不經心的表情,用手指輕輕地敲着侍女端上來的茶杯。她那寫滿無聊的臉上,似乎沒有絲毫的快樂。

沙託魯語氣有些遺憾,話音也變得低沉。她似乎爲觸及我的傷痛而感到抱歉,舉起手又放回膝蓋上,像是在演一出喜劇。她臉上沒有了笑容,充滿了憐憫。

沙託魯終於把視線轉向了我。我用一個冷靜的聲音,回答了她。同時,也收斂起了自己高傲的姿態。

如果我是維什瓦茨家其他人,那還可以忍受。但我的出身如此卑微,如果被她趕走,我也沒有任何辦法。不,如果我不成爲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那就已經很好了。

我表示感謝後,舉起了茶杯。或許是因爲這些東西是進貢給皇宮的,這裏的茶的質量,明顯比在伯爵府喝到的要好。就連迪文澤爾家也無法喝到如此高品質的茶。

據說瑪麗安在十八歲的時候,就開始做妓女了。她之前做過什麼,沒有任何記錄。

「好的,瑪麗安小姐。」

「就只有這些話嗎?」

瑪麗安在最後一個侍女離開之前,都一直在打哈欠,然後她斜躺在沙發上,用手託着下巴。她那豐滿的胸部,因爲擠壓,變形嚴重,甚至能看到裏面。但她好像並不在意。

幸好,沙託魯夫人,不對,是瑪麗安,她並沒有覺得我的故事無聊或者不舒服。反而,她只是睜大了那雙美麗的眼睛看着我。

過了一會兒,她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用手指輕輕地撫摸着自己的嘴脣。同時,她用帶着鼻音的嘆息,發出了一聲嘆息。即使是對我這樣的女人,她也充滿了誘惑。

但是,她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膚上,柔順飄逸的金髮,以及豐滿而紅潤的雙脣,還有那性感暴露的巨大胸部,都讓人覺得她不像一個具有高貴教養的貴族小姐。可以肯定的是,她的身材和外貌足以讓所有男人爲之瘋狂。

或許是因爲她相信自己受皇帝的寵愛,所以她看到我之後,也沒有站起身來。她只是眨了眨她那長長的睫毛,然後慢悠悠地打了一個哈欠。

也就是說,她期待我能像以前一樣,沉迷於新的環境,虛張聲勢?期待着一個愚蠢的,只知道炫耀的傻瓜?所以她纔會接近過去的那個我嗎?

「哎呀,原來是這樣。」

我實在覺得好笑,一個妓女竟然在擔心我的童年。就算童年再怎麼貧窮,也不至於比出賣身體更糟糕吧。

瑪麗安娜·沙託魯正坐在房間中央的沙發上。她那玫瑰色的臉頰,美麗得就像一個精緻的人偶。

這可能也是她把我叫來的原因。一個在後巷生活的少女,有一天突然麻雀變鳳凰,穿着和自己不相稱的禮服,這難道不是很可笑嗎?

「我非常討厭那些帶着腐朽的禮儀,並且還以此爲榮的虛僞之人。就像你這樣的人。唉,我本來以爲,你會是一個活潑的少女,但現在看來,我真是太失望了。」

「坐吧。」

「是嗎?但你已經變得如此迂腐了嗎?難道是被人用鞭子抽着學會的嗎?」

但是,除此之外,也沒有什麼能稱呼她的了。她雖然被授予了「侯爵」的爵位,但是,大家都知道,那只是一個「名譽」而已。

特別是聽到我把淘氣的小男孩揍了一頓的時候,她更是捧腹大笑,連連點頭。

「沒錯,我也那樣做過。總有那種喜歡拍屁股的傢伙,真是手腳不乾淨。我每次都會大聲尖叫,然後用腳狠狠地踢他們的脛骨。看到他們用手捂着脛骨跳來跳去的樣子,我就覺得心情舒暢。我一天只喫一塊大麥麪包,真不知道那時候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力氣。小姐您力氣也很大嗎?能把其他男孩們隨便擺弄?」

過去我出門打水的時候,偶爾會看到其他孩子在玩遊戲,所以她說的我大多都能聽懂,還能很好地回應她。

「謝謝您的稱讚。」

「請問,您爲什麼會這麼認爲呢?」

「陛下似乎認爲你是一個能陪我聊天的朋友。所以他才讓人寫了那封信。事實上,我沒什麼想法。雖然確實有點寂寞,但和那些強調禮儀的傻瓜們在一起,只會讓我更不舒服。所以,如果你是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那就放棄吧。陛下都說,他會考慮把爵位給我的人了。或者,你需要能和別人分享的八卦嗎?那我在這裏把胸露出來一點,怎麼樣?」

「這件禮服真不錯啊。看起來不像是隨便買的,真漂亮。我以爲你會穿着修女服一樣保守的衣服來,真是讓我有些意外。」

比玫瑰還要紅的嘴脣上掛着淡淡的微笑,她放鬆的面容彷彿在回憶往事般,有些朦朧。

她想把我叫到皇宮裏來,通過比較我和她的地位,來感受優越感或者憐憫感,甚至是同情。一個愚蠢的妓女,和一個笨拙的貴族小姐,這簡直是絕配,不是嗎?至於本傑明·舒瓦澤爾的事情,只是附帶的而已。

「我那時是光着腳的。連買木鞋的錢都沒有。家裏只有一雙鞋,我和母親輪流穿。秋天還能勉強撐過去,冬天就太難熬了。」

桌子上擺放的點心,種類繁多,足有幾十種。奶油蛋糕,水果餡餅,以及Q彈的布丁是基本款,還有很多平時見不到的水果。

「爲什麼不生氣呢?難道你不應該感到不愉快,然後瑟瑟發抖嗎?最重要的是,爲什麼你的表情會如此平靜呢?難道你不這麼認爲嗎?」

「天吶,這真是個好方法。我怎麼就不知道呢?我不知道有這麼簡單的方法,還弄得自己腳疼,只知道踢人家的脛骨。你知道的,穿着木鞋走路,大腳趾會腫得受不了。」

我微微一笑,對她的惋惜表示感謝。沙託魯見我表現出堅強地克服了不幸的童年,她立刻高興地接了下去。

「哪裏,如果能讓夫人感到滿意,那我就心滿意足了。」

沙託魯夫人似乎很滿意我們能聊得來。她剛見面時那副兇猛的貓咪的樣子已經消失不見,逐漸放鬆警惕,開始靠近我,這足以證明這一點。

「你是什麼時候進入維什瓦茨家的?」

在沙託魯的示意下,侍女們立刻離開了房間。她們似乎已經非常熟悉,所以她們退下的動作非常熟練。

就像在迪文澤爾家一樣,他總是能在恰當的時機,毫不猶豫地選擇退讓。

雖然沒有換位置,但她的身體已經大幅度地向我傾斜,胸前的溝壑都露出來了,這很明顯地表達了她此刻的心情。她正在放下戒備。

就在我把這件事告訴侍女之後,門立刻被打開了。在侍女的帶領下,我走進了房間。這裏不愧是皇帝寵妃居住的地方,裏面的每一件傢俱都非常華麗。

她緩慢而執着的眼神,彷彿是在確認我的服裝是否符合禮儀,又彷彿在評估這些東西的價值。

她用嬌嗔的語氣說出了自己的名字。不是瑪麗安娜,而是「瑪麗安」。這可能是她的真名。即使她表面上說自己不喜歡我,但她還是把我叫來這裏,她似乎想認真地進行一場試探。

瑪麗安娜·沙託魯真的很年輕,她看起來甚至可以成爲皇帝的女兒。她那煥發着青春光彩的肌膚,以及精心保養的身體,都讓人感覺,「夫人」這個稱呼對她來說,太過可惜了。

這是在給我一個下馬威嗎?還是想測試一下我的耐心呢?無論如何,我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我現在裝出一副自尊心很強的貴族小姐的模樣,那我就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就會被趕出去。

「哎呀,夫人什麼的,真是太討厭了。聽起來太老了吧。」

我意外地發現,和她聊天很開心,而且沒有想象中的那麼粗俗,這讓我感到驚訝。

她被稱作是淫蕩成性、舉世聞名的妓女,竟然還有如此純真的一面,真是不可思議。

沙託魯,不,瑪麗安像個小女孩一樣,眼睛閃閃發光地講述着故事。

我點頭回應,時不時地插幾句,讓她更加興致高昂。沙託魯似乎只要我認真聽她說話,她就覺得很開心了。

她因爲口渴,暫停了一下,喝了口茶,突然就坐到了我的旁邊,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然後,她用充滿感嘆的語氣說道:

「怎麼辦?我太喜歡小姐您了。至今爲止,沒有人真正認真聽我說話。就連陛下,有時候也會用不耐煩的眼神看我。但是您不一樣。您不覺得我說的話很可笑嗎?不覺得我粗俗嗎?不覺得我很膚淺嗎?您怎麼能聽得這麼認真?」

「因爲我對瑪麗安您有好感。我說的話是不是太失禮了?」

我的話讓瑪麗安用雙手捂住臉,搖了搖頭。

「哎呀。失禮?說什麼呢。我喜歡聽,多說一些吧。」

「好的,瑪麗安。我覺得您非常了不起。您是唯一一個受到皇帝寵愛的女人,也是引領帝國時尚的女性中的佼佼者。事實上,社交界沒有人能像瑪麗安一樣設計出如此大膽的作品。那是創新。我之所以向您介紹舒瓦澤爾,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

「您真的這麼認爲嗎?」

「當然。能夠預見未來的聰慧和果敢地堅持自己選擇的魄力,是任何人都無法比擬的,這真的是一種勇敢的行爲。您不覺得嗎?我說錯了嗎?」

「沒錯。維什瓦茨小姐,您是這座宮殿裏唯一一個真正瞭解我的人。哦,爲什麼您現在纔出現呢?天吶,我真的不知道該把這看作是悲劇還是喜劇。」

「是喜劇。我敢肯定。」

「陛下說對了。他說您會成爲我的好朋友。陛下真是既寬容又聰明,還很有智慧。我高興得都快喘不過氣來了。小姐您叫什麼名字?」

「我叫西斯艾,瑪麗安。」

「我可以叫您西斯艾嗎?」

我笑着,用溫柔的聲音回答道。

「從您讓我叫您瑪麗安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是您的西斯艾了。」

「哦,謝謝您。真的謝謝您!」

天啊。眼前這個女人真的是那個讓皇帝神魂顛倒、用言語戲弄皇妃的沙託魯夫人嗎?

「你可以發誓嗎?」

所有人都喜歡她繡的東西,但最喜歡用並向周圍人炫耀的人是繼父。

我不僅身處流言的中心,從我拜訪過沙託魯的那天起,收到的茶會邀請函就達到了幾十份。

「沒關係。那麼,晚上見。」

繼父並沒有完全相信我的話,但他聽到我說不會有任何問題,臉上露出了稍稍安心的表情。

但是,沒有明顯的原因就隨意取消預約是不可能的。

她笑着把放在沙發上的繡繃推到了一邊。

我用盡量平靜的語氣解釋說,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我只是盡力迎合了她。

「小姐,女僕長把布蘭帶走了。但是布蘭被帶走前,跑來告訴我,讓我轉告小姐,求您救救她。如果我袖手旁觀,她絕不會善罷甘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每次洛艾娜給他新的手帕,他都會擦擦汗——實際上他的額頭根本沒出汗——然後悄悄炫耀她的刺繡手藝。無論是繡腰帶,還是在披風上繡家族的徽章,都是如此。

那還是因爲沙託魯在皇帝面前大哭大鬧,整夜地精心服侍他,才得以實現的。

幸好有拉瓦利耶夫人,在社交界有巨大的影響力,照料着他,否則他早就淪爲普通的貴族家庭之一了。

這句話似乎起了作用,他緊皺的眉頭像被熨平的布一樣舒展開來。

這種有趣的事情當然要一起看。圍觀的人越多,觀賞的樂趣就會倍增,尤其是當這場戲的導演是隻老狐狸的時候!

既美麗,家裏的財產又很充裕,而且擁有淑女的知識和品格的洛艾娜,簡直是所有人都夢寐以求的完美少女。

我的問題讓瑪麗臉色蒼白,再次說道。

說什麼沒手藝。那比你差的人又算什麼呢?

就算擁有「清音的騎士」又能如何。就算有一個被所有人稱讚、可愛的女兒又能如何。

以前,哈爾伯德騎士珍藏的手帕也是她的作品。

繼父是一個與野心毫不相干的人。他總是以沉穩的態度順應一切,避免惹禍上身。

最近的洛艾娜喜歡完成刺繡作品,然後送給身邊的人。當然,有時候也會送給我,但都被我撕得粉碎。

其中,大部分人擔心會像費利西伯爵那樣。但是,這些警戒都是徒勞的,因爲維什瓦茨家雖然掛着伯爵的頭銜,但和其他伯爵家相比,影響力非常低。

瑪麗安似乎非常高興,立刻摘下她頭上的寶石髮夾,插在我的頭髮上,羞澀地笑着說。

事實上,明天來訪不僅需要得到皇帝陛下的許可,還需要平息那些對此不滿的貴族們的怒火,但我裝作不知道,給出了她想聽到的答案。

我決定,在讓瑪麗帶路之前,先去找洛艾娜。

總之,她的手藝很巧,名聲在外,所以這幅看起來快要完成的刺繡作品也十分精美,看起來像是在繡家族的徽章。

「是手帕。是準備送給父親的。」

我走近繼父,在他臉頰上親吻了一下,低聲說道:別太累了。

今天預約的拜訪者,恐怕就有十幾個人。一個女僕小心地推開門,念出一個貴族的名字,示意麪談時間快到了,沙託魯撅着嘴,像是在撒嬌一樣抱怨着。

「她是在大家都聽得到的地方說的嗎?」

如果說把我的母親娶進門,並站在她這邊,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反抗,或者說,是他作爲伯爵所展現的最大威嚴,那麼或許就能理解他了吧?當然,對於手下的人來說,他永遠是令人敬畏的伯爵。

她像哭一樣,用哽咽的聲音重複着感謝的話。

「明天一定要見面哦?」

過去,她也會在自己舊的連衣裙上繡上最新的圖案,然後把衣服改得像新的一樣。這都是因爲她的手藝精湛。

總之,她像小鳥一樣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說話前還緊緊地握着我的手,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是的,當然。但是小姐,這很重要嗎?」

我剛從繼父的房間裏出來,瑪麗就好像等候多時一般,小跑着向我走來。她悄聲說道,語氣急促,臉上帶着不安。

即使和維什瓦茨家保持着友好關係的其他家族,也大多是採取中立的、被動的姿態,最重要的是,繼父擁有的細膩而溫柔的內心,不足以讓他馳騁於政治這個叢林。

「當然。非常重要。」

洛艾娜看到我的目光落在繡繃上,她有些羞澀地笑了笑,說道:

「我正覺得無聊呢,你來得正好。」

我笑着向繼父道別,然後悄悄地打開了門。

但是,我們所擁有的時間是有限的。沙託魯作爲皇帝的寵妃,身處權力中心,想見她的人太多了。

果不其然,我再次見到她,已經是過了一個星期之後的事情了。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即使淪爲了女僕,她的穿着也總是整潔乾淨。

洛艾娜看到我來,既高興又驚訝。自從回到16歲以來,我從來沒有去過她的房間。

考慮到有傳聞說,妓女爲了迎合客人會扮演各種各樣的角色,那也就不足爲奇了。

總之,繼父在我和瑪麗安會面回來後,悄悄地把我叫到他的書房,細緻地詢問我是否遇到了困難,以及都聊了些什麼。

如果陛下允許的話。這句話已經到了嘴邊,但我還是努力嚥了回去。因爲我很清楚,這不是那麼容易實現的會面。

總之,在我們再次見面的那一週裏,我成了大家眼中的紅人。

「不,她突然跑過來,只對我一個人說了。除了我,應該沒有人聽到她說的話。」

「好的。」

「他會喜歡的。」

「我希望他會喜歡。我本來就沒什麼手藝。」

既然如此,又何必謙虛呢。

光靠商業積累的財富是無法行使強大的政治力量的,而且,之前的先輩們也都奉行細水長流的生存之道。

「嗯。」

瑪戈終於要出手了嗎?如果是這樣,她到底掌握了什麼證據才把布蘭帶走的?

傳聞說,有人嘲笑我們是出身卑微者的聯盟,還有一些人警戒維什瓦茨家是否在通過沙託魯密謀什麼。

「好的,謝謝您。」

與其說他是責備我見了皇帝的妓女,不如說他是在擔心他人的看法。

裙襬上繡着精緻的小花,往往比我穿的衣服還要漂亮。

「冷靜點。深呼吸,再說一遍。布蘭說了什麼?」

「這是爲了紀念我們的友誼。請您收下。」

「明天也會來嗎,西斯艾?」

所以,在洛艾娜進入社交界之前,人們就已經欣賞過她精巧的手藝,並稱贊她是樣樣精通的美人。

「對了,這裏好像有點翹起來了。要不要多練習一下再送給他?」

事實上,如果在這裏的不是我,而是其他人,一定會讚美她的謙虛,並稱贊她的手藝精湛——這也是洛艾娜所希望的——但可惜的是,我完全沒有那個心思。以後也不會有。

「求您救救她。說如果我袖手旁觀,她絕不會善罷甘休。她是這麼說的。」

我用拇指擦去臉上浮現的微笑,強調似的說道:

我看着被她握住的雙手,努力掩飾着自己那不自然的表情。

「當然,我一直都牢記着。我是誰。所以我向您保證,我不會做出任何輕率的舉動。」

如果她是想用扮演天真少女的方式來瓦解我的防備,那麼她絕對稱得上是舉世聞名的名演員。

其中,肯定少不了拉瓦利耶夫人的責備信。還有迪文澤爾小姐的來信,目的是探聽我和沙託魯的會面中發生了什麼。

「謝謝你。」

「那就好。你一定很累了吧,去休息吧。」

「只要瑪麗安您願意。」

「無論如何,孩子,我希望你能記住你的姓氏。」

洛艾娜聽到我的回答,睜大了眼睛看着我。她似乎非常慌張,臉紅得像要滴血一樣,不知所措。我用平靜的聲音看着她,繼續說道:

「怎麼了?難道你希望聽到的是別的話嗎?」

洛艾娜雖然是個純真的少女,但她像其他貴族小姐一樣,接受過貴族禮儀和說話技巧的教育。所以她很擅長讓對方說出自己想聽的話,而且很會巧妙地強迫對方。

因此,她所擁有的純真,應該和鄉下女孩的純真截然不同。

「啊,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洛艾娜似乎已經意識到,我的價值觀和其他人有些不同,而且絕不會讓她高興。

所以,她給我倒了茶,想遠離剛纔表現出的「謙虛」,並聊一些更能引起共鳴的話題,希望能像姐妹一樣閒聊。

但可惜的是,洛艾娜提出的所有話題都只對她自己有效。她似乎仍然不明白我爲什麼討厭或鄙視她。這真是太好了。

我面無表情地聽着她說話。洛艾娜似乎很久沒見到我,很開心,像集市上的女人一樣喋喋不休。她說的無非是茶會、刺繡,以及這幾天心情有多麼不好。

但她非常聰明,沒有說出任何有關迪文澤爾小姐的故事,也沒有抱怨沙託魯夫人。

她雖然天真,但很有眼力,在感覺情況對她不利時,會充分發揮自己的這種能力。

我之所以打斷洛艾娜的談話——雖然這很無禮——是因爲我覺得時間差不多了。

也許現在,瑪戈製造的騷動已經達到了高潮,被冤枉的布蘭正在滔滔不絕地講述着自己的委屈,讓女僕長感到滿意。

「洛艾娜,我剛纔來找你的時候,聽到一個很有趣的故事。」

「有趣的故事?」

「聽說女僕長利用她的權力帶走了一個女僕,你知道嗎?」

「哦,瑪戈不是一個會濫用權力的人。我從未見過像她那樣誠實、忠實、體貼的女人。」

我聽着洛艾娜的反駁,嘴角一撇,用冷嘲熱諷的語氣說道:

「嗯,體貼這個詞我可不敢苟同。想想我來到這座宅邸後所受到的屈辱吧。如果我是瑪戈,我肯定會派給我一個更善良、更體貼的女僕。但她並沒有這樣做。雖然這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洛艾娜小聲地爲瑪戈辯解。

「拜託,你能不能放開我?」

「我很喜歡布蘭,可是如果瑪戈這樣對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只是因爲一點小事就被責罵,還能做什麼呢。」

「不,你只需要安靜地站在我身邊就好。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插嘴。就這麼簡單。」

洛艾娜似乎覺得我做的手勢——用手指把眼睛拉長,做出滑稽的動作——很好笑,哈哈大笑起來。

「只要那樣做就行了嗎?」

我希望觀看這場滑稽戲的觀衆,能夠露出更加慘淡的表情。

「既然你不願意,那也沒辦法。我自己去看看吧。」

「你聽我講了那麼多,就是爲了讓我說出和你一起去的話嗎?」

「西斯艾,拜託了。」

我感到一種像蟲子爬過一樣的噁心感,想要掙脫,卻被她緊緊地抱住腰,動彈不得。

在用百合花細緻地雕刻而成的梳妝檯上,放着一個鍍金的小首飾盒。那裏面應該裝着鑰匙。

「既然你不願意,那也沒辦法。」

最初想要哄騙她的想法,早就被拋到九霄雲外了。

剛邁出一步,突然她抓住了我的手。我轉頭看着她,洛艾娜的表情看起來既絕望又悲傷。

最重要的是,她那搖擺不定的眼神,讓我更加確信了一件事。明知道首飾盒裏有鑰匙,卻默許瑪戈帶走布蘭的她,現在正在感到內疚。

洛艾娜似乎受到了衝擊,她張大了嘴,好像想說什麼,但始終沒有發出聲音。我像泄了氣一樣嘆了口氣,轉過身。

我眯着眼睛盯着她的臉。看着她臉上不斷變化的表情,感覺很有趣,她像膽小鬼一樣縮着身子,眼神躲閃,看着首飾盒,真是太可笑了。

「我怎麼會不瞭解你當時的心情呢?換作是我也會很傷心。但是西斯艾,我再說一遍,也許是有什麼誤會。也許是消息傳錯了。」

被抓住的手瞬間就被她拉了過去。我甚至沒有來得及做出任何防備,就被洛艾娜抱住了。不,應該說是變成了我抱住她的姿勢。

「我現在要去瑪戈那裏。我要去看看她所謂的、作爲女僕長所做出的非常有責任感的行爲。我還要問問她,爲什麼在那麼多人之中,偏偏要帶走和我一起去迪文澤爾家的布蘭。」

洛艾娜抱着我,含糊不清地說着。她用撒嬌的語氣低聲嘟囔着,甚至還蹭了蹭我的臉頰。

我撅着嘴,自言自語般說道。洛艾娜臉色蒼白,咬着嘴脣。這是她慌張時的習慣。

「這,這個……」

「你來找我,就是爲了這件事嗎?」

「上次是那樣,這次也是這樣,你從來沒有爲我考慮過。嘴上說着西斯艾、西斯艾的,不過是說說而已。也是,像我這種出身低賤的女人,竟然想在維什瓦茨家當長女,真是癡心妄想。」

「西斯艾,瑪戈不是那種會把小事化大的人。我們應該尊重瑪戈作爲女僕長所做的工作。」

「明明可以不用這麼做的,你爲什麼要這樣?」

我咬緊牙關,艱難地擠出這句話。如果我抓住她的頭髮,或者用腳踢她,也許能把她甩開,但現在就對她動手還爲時過早。

「她從來不聽我說。總是用那種好像在算計什麼一樣的眼神瞪着我。」

「一起去看看吧。讓我看看你如此熱愛和信任的女僕長是什麼樣子。讓我理解你。不,你只要站在那裏就行了。難道你不好奇嗎?」

也許這是自從她見到我以來,第一次如此開心地笑出聲。啊,真是噁心。我繼續說道,彷彿很確定的樣子。

我重重地跺了跺腳。然後看着慌張的洛艾娜,站了起來。她被我冰冷的目光嚇得坐立不安。

我故意像個孩子一樣耍賴。

所以呢?任性、暴躁,一旦不如意就像孩子一樣撒嬌的西斯艾。過去的那個我,正慢慢地抬起了頭。

她緊緊地貼着我,我推她的肩膀,她也紋絲不動。

「原來你知道啊。」

「不然呢?還能有什麼?」

洛艾娜問道。我溫柔地笑着,彷彿在問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樣回答道。

直到我發現,她眼中的我充滿了同情,我才僵住了臉。

看着她盯着放着鑰匙的首飾盒,她一定也像瑪戈一樣,認爲布蘭是偷鑰匙的犯人。

「西斯艾,你爲什麼要這樣傷害自己?你明明擁有一顆善良的心,想要幫助布蘭這個女僕,爲什麼還要用這麼扭曲的方式說話,傷害別人呢?如果你從一開始就說出來,不要用那麼刻薄的態度,我會很樂意地、開心地幫助你的。」

「我陪你一起去。如果一起去,西斯艾一定能看到瑪戈的好。我會幫助你的。」

洛艾娜偷偷地向我身後瞥了一眼。我順着她的目光轉過頭。

「不然呢?我還有什麼其他理由來找你嗎?」

哈,所以現在……?! !

我瞬間啞口無言。我努力地轉動着彷彿停止運轉的腦袋,冷靜地回想她的話。因爲我無法理解洛艾娜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算了。」

難道要等瑪戈完成工作回來,把所有的事情都講一遍,她纔要爲自己做的決定找一個合理的理由嗎?

真可笑。只有被戳穿時纔會產生的內疚。如果沒人提起,她就會毫不在意的感情,爲什麼會以如此可憐的樣子赤裸裸地展現出來呢,真是無法理解。

「要不然,這次我去迪文澤爾家的時候,她爲什麼要帶走那個和我同行的孩子呢?」

「總之,瑪戈討厭我這一點是肯定的。」

所以即使她把鑰匙放了回去,還是被帶走,這無疑是對所有人的警告,尤其是對我身邊的、氣焰囂張的瑪麗的警告。

「西斯艾!!」

她抬起頭看着我問道。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她那紅潤的臉頰和過度閃亮的眼睛讓我感到很不舒服。

總之,我向她發出了觀看這場精彩演出的邀請函。至於如何選擇,就完全是洛艾娜的事情了。

因爲沒有什麼事情比看到她充滿內疚的眼神裏充滿傷痛更讓人愉悅的了。

「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姑且這麼認爲吧。但是瑪戈對你太好了。我敢斷言,她肯定不喜歡我。」

洛艾娜尖叫着我的名字,伸出手來。我故意大聲地把她的手甩開。

「拜託了,西斯艾。你爲什麼會這麼想?你這麼說我很難過。瑪戈怎麼會討厭你呢,我真不明白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那麼,不如裝得像個小孩子一樣吧?像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傻瓜一樣讓她爲難,也挺有趣的。

所以,我像是在誘惑她一樣,伸出舌頭輕輕地舔了舔嘴脣,低聲說道:

「我問你,只要我那樣做就行了嗎?」

洛艾娜收起笑容,困擾地叫着我的名字。

手掌上傳來的感覺有些刺痛,手背可能都紅腫了。洛艾娜捂着手背,眼淚汪汪的。我冷笑着說道:

「是啊,那樣就再好不過了。」

「好。所以下次要坦誠地告訴我。不要再傷害自己了。」

我沒有回答。因爲我不覺得有那個價值。但是洛艾娜似乎把我沉默當成了肯定,她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放開了摟着我腰的手。她自由的手伸向了我。

我假裝整理裙子,避開了洛艾娜的手。洛艾娜暫時露出失望的表情看着我,但當我邁出腳步的時候,她立刻跟在了我的身後。

打開門,我看到瑪麗正和洛艾娜的女僕對峙着。瑪麗的臉頰紅腫,鼻孔張大,好像剛激烈爭吵過一樣。

瑪麗看到我和洛艾娜一起出來,她得意地揚起了下巴。彷彿在說:你看吧。洛艾娜的女僕的表情瞬間變得扭曲,幾乎是同一時間發生的。

我對瑪麗說:

「帶路吧。」

雖然沒有主語,但瑪麗立刻理解了,低下頭。

片刻之後,瑪麗走在最前面,我跟在瑪麗後面,洛艾娜跟在我後面,她的女僕跟在洛艾娜後面的奇異隊伍開始行進。目的地是瑪戈正在編劇和導演的滑稽舞臺。

***

我以爲會充滿喧鬧和叫喊的舞臺,卻意外地安靜。只有冰冷的寒意瀰漫着。但是演員們的位置卻很到位。

瑪戈像女王一樣站在那裏,而布蘭則跪坐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低着頭。

在他們周圍站着一排排的女僕,她們的表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非常滑稽。

追隨瑪戈的那些人臉上帶着喜悅,而追隨瑪麗的,或者說兩者都不是的女僕則是一臉的恐懼。

在這種情況下,我走進來,所有人的目光自然都集中在我身上。瑪戈發現站在我身後的洛艾娜時,喫驚地睜大了眼睛。

然後,她快步走到洛艾娜身邊,用溫柔的聲音開始安慰她。

「小姐,您爲什麼來這裏?您不應該來這裏的。」

她完全無視了我。瑪戈的舉動讓她的追隨者們嘴角露出了一絲嘲笑。

我悄悄地把腳伸到旁邊,踩住了瑪戈的裙襬。也許是因爲她太瘦了,踩住裙襬的瞬間,她就大幅度地晃動起來,差點摔倒。

她傾斜的姿勢非常奇怪,她沒有向前撲倒真是個奇蹟。如果不是她擁有近乎本能的反應,她肯定會在衆人面前出醜。

我笑着回答說「放心吧」。然後側身,示意她們趕緊走。

她對所侍奉的小姐的絕對忠誠,將她們和周圍的人分隔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她們。期待着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但我先行動了。我看着她,用眼神說道:

瑪戈用快要被怒火吞噬的聲音低聲說道。她壓抑着自己的情緒,這沙啞的聲音真的讓她聽起來好像生病了一樣。

過了一會兒,我不知道維什瓦茨家的小姐說了什麼,瑪戈點了點頭,站直了身體。

年邁的女僕長,聽着比自己年輕的、非常可愛的少女的話,並服從她的命令,這讓人感到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也知道,因爲她剛纔差點滑倒,所以她現在的辯解不會奏效。

即使我用無理取鬧的歪理和嘲諷來攻擊她,她也沒有反駁,十有八九是因爲洛艾娜。

我假裝很擔心的樣子,用誇張的語氣說道:

「哎呀,差點出事了呢?我真沒想到,女僕長的身體竟然這麼不好。真是太讓人擔心了。連前面的人都看不清了。」

但是問題是,並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想。大多數人都會認爲,這是洛艾娜不想和異母姐姐爭吵,所表現出的善良。

「所以,洛艾娜,我們必須幫助女僕長。你能做到嗎?」

洛艾娜抓住瑪戈的手,對我說。她臉色蒼白,幾乎要哭出來。是因爲無視了善良的女僕長而感到內疚嗎?她眼角的淚水楚楚可憐地閃爍着。

她的眼神裏沒有對洛艾娜的怨恨和不信任。真是令人驚歎的愛啊。

我用手指輕輕地敲了敲我的頭部附近。我公然嘲笑她上了年紀,連頭腦都變得遲鈍,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可是,剛纔你連路都走不穩啊?哦,可憐的瑪戈。我並非不理解你對家族的忠誠,但如果身體差到連健康都顧不上的地步,就應該先去休養。依賴着你的洛艾娜該有多麼傷心啊?天啊,你現在的臉都紅了,難道是發燒了嗎?」

如果我一個人來的話,她絕不會如此輕易地接受我所施加的侮辱。所以說,帶上洛艾娜還是有用的。

瑪戈可憐地看着爲自己什麼都沒有做的洛艾娜。

「哎呀,不要太勉強自己。」

「謝謝您的關心,但是我的身體非常健康。真的。小姐,請您相信我。」

瑪戈求助似的看着洛艾娜。即使她是侍奉這個家族多年的女僕長,但在身份上,我還是高於她的,所以她不可能直接與我爲敵。因此,她唯一的選擇就是洛艾娜。

我假裝溫柔地對洛艾娜說:

我沒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抓住了瑪戈的手腕。從她年老鬆弛的皮膚裏散發出一股特有的腐臭味。皮膚下的骨頭細得像樹枝一樣。

洛艾娜臉色蒼白,咬着嘴脣。她那搖擺不定的目光在我和瑪戈之間來回移動。

「但是,你連身邊的人都看不清,也不知道該如何打招呼,這根本不像平時的女僕長。所以,承認吧。因爲衰老而生病並不是你的錯。特別是如果這方面出了問題,我實在不能不同情你。」

瑪戈似乎知道是誰讓她搖晃的,她臉色通紅地看着我。但是,在她差點摔倒的時候,我就已經把腳收了回來,所以沒有任何證據。

但不幸的是,因爲抓住她手的洛艾娜,瑪戈什麼也做不了。真的什麼都做不了!她只能默默地嘆了口氣,聽着洛艾娜在她耳邊低語。

可憐瑪戈?簡直是無稽之談。我似乎能清晰地聽到他們驚愕的聲音。

瑪戈大聲叫着我的名字。她臉上寫滿了荒唐。我裝作不知道,繼續說道:

她那微微顫抖的肩膀,意味着憤怒和羞恥。她那強烈的意志讓她重新站了起來。

被無理取鬧的邏輯和蠻橫的撒潑所犧牲的悲慘失敗者們,轉身離開了舞臺。

突然被拉住身體,失去平衡是理所當然的。她那年邁虛弱的身體再次劇烈地搖晃,好像要跌倒在洛艾娜的懷裏。

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那眼神彷彿在說:「這瘋女人現在在說什麼啊?」

「但是小姐!!」

誰又能想到,她對我的無視,竟然會成爲威脅她的利劍呢?只是可惜,她沒有摔倒,沒有受傷。如果她這麼瘦弱,那麼隨便斷根骨頭也是很有可能的。

「真可憐,太瘦了。難怪會站不穩。果然還是應該休養一下。」

儘管如此,這隻老狐狸仍然沒有向我打招呼。就像是在跟我較勁一樣。

雖然選擇很可悲,但她似乎真的很糾結,遲遲沒有給出答案,這看起來非常滑稽。她不知道,她現在的糾結已經讓瑪戈感到深深的絕望了。

事實上,我真的很感謝瑪戈給了我把事情變成這樣的機會。我一直都在考慮如何把她逼到絕境。

但是,看到這隻像這樣輕易地放棄的狐狸,我感到一陣噁心。

「小姐,謝謝您的關心,但是我的身體非常健康。我瑪戈還是像年輕時一樣精力充沛。」

洛艾娜似乎想說些什麼,她向前邁了一步,但卻被我阻止了,什麼也沒有發生。她那搖擺不定的眼神裏,似乎在不斷地重複着我說的「約定」兩個字。

在所有人都驚訝的時候,我的聲音卻響徹整個房間。

「洛艾娜,你來這裏真是太對了?要不然誰都不知道女僕長的健康狀況已經這麼差了。」

她那顫抖的臉龐真是賞心悅目。我真想放聲嘲笑她。可悲的是,這個老女人似乎已經意識到,無論如何我都會把她打造成一個病人,讓她從這個舞臺上退場。

現在剩下的,就只有帶着一絲希望看着我的布蘭,還有因爲局勢逆轉而笑容滿面的瑪麗和她的追隨者們,以及一臉不可思議的瑪戈的追隨者們。

哈,她有那麼重要嗎?

我勉強壓下了心中湧出的嘲笑。現在大勢已去,就連周圍的女僕也知道,她只能跟在洛艾娜身後,從舞臺上退場。

真是不愧是靠商業起家的家族的女兒啊?她竟然想用一滴眼淚來彌補自己的良心。簡直就是強盜。

瑪戈壓低聲音,彷彿在極力壓制着憤怒。這隻老狐狸即使非常生氣,也沒有像平時那樣出現說話結巴或者緊握拳頭的反抗行爲。

是像母親一樣追隨的女僕,還是能讓她感到優越感的異母姐姐呢。

「那麼,西斯艾,剩下的事情就拜託你了。」

「趕緊帶她去給醫生看看吧?」

她用佈滿皺紋的手整理着裙襬,好像已經認命了。最終,美麗的洛艾娜還是選擇了能讓她感到優越的愚蠢異母姐姐,而不是忠誠於自己的年邁女僕長。

尖銳的沉默在所有人的嘴邊流淌。只有我像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傻瓜一樣,厚顏無恥地講着話。

「這不是小姐您應該做的事情。」

「我不知道那件重要的事情是什麼,但如果那麼讓你在意,就讓我來做吧。」

你沒忘記讓你安靜地待在旁邊的約定吧?

她退後一步,用手帕捂住鼻子,這明顯是故意的。

事實上,就在剛纔,他們還親眼目睹了她用尖銳的聲音斥責布蘭。

「但是小姐,我現在正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覺得等我做完這件事再去讓醫生看病也是可以的。」

我慢慢地走到女僕長站過的地方停了下來。然後,我大聲地說給所有人聽。

「爲了女僕長,我可以承擔。洛艾娜也會這麼想的,對吧?莫非你懷疑我的真心,不肯接受我的好意?」

我緊緊地抓住瑪戈的手。然後,我像扔掉一個麻煩的包袱一樣,把她推向了洛艾娜。

我面無表情地動了動嘴脣,好像在問「怎麼了?」,然後疑惑地聳了聳肩,大聲說道:

「即使一個人被懷疑有道德上的缺陷,也不能讓他遭受這樣的羞辱。所以,大家都回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瑪戈的眼睛閃爍着反抗的光芒,但很快,她就老練地回應了我的話。

現在,我卻因爲她剛纔的失誤,就把她形容成一個得了傳染病的人,還用平靜的聲音要求瑪戈退場,這在他們看來我簡直就像個瘋子。

我用憐憫的語氣溫柔地說道,所有人都露出了荒唐的表情。

「小姐似乎真的認爲我生病了。」

我懷疑她得了傳染病的舉動,讓所有人都開始注視着瑪戈。她不可能不理解我的意圖。

「還有什麼事情比女僕長的健康更重要呢?大家都在擔心你的健康啊。」

「那布蘭呢?」

有人小聲地說道。聲音是從瑪戈的追隨者們站立的地方傳來的。我轉過頭,想看看這個勇敢的女人是誰,但她們都躲開了視線,假裝什麼都不知道。這時,瑪麗大聲地站了出來。

「小姐讓你們去做自己的事情,你們在這裏嘰嘰歪歪什麼呢?讓你們散開,就趕緊散開。」

我抬起手,阻止了瑪麗。然後,我一一看着所有人,用溫柔的聲音安慰着她們。

「我覺得,我隨意評判女僕長所做的事情是不對的。因爲這不僅會傷害她,還會傷害洛艾娜的心。所以,關於布蘭的處置,我覺得還是以後再說比較好。你們不這麼認爲嗎?」

表面上善良溫柔的洛艾娜,肯定會對布蘭的處置猶豫不決,並且會看瑪戈的臉色行事。

她怎麼可能自己說出要趕走某人的話呢?我們認識的洛艾娜不是那樣的少女。

我也不可能贊同瑪戈想要趕走布蘭的行爲。如果我出面袒護布蘭,那就更不可能了。

她只會含糊其辭地猶豫不決,最後順從對她有利的對方的話。

對洛艾娜來說,「有利」的情況,就是能夠炫耀自己善良寬容的時候。

當我說我不會隨意處置時,大多數的女僕都露出了理解的表情,點了點頭。

瑪戈的追隨者們也一樣,她們似乎覺得,我沒有做出違背瑪戈的舉動,感到既驚訝又慶幸。

「所以,布蘭,你起來吧。」

眼疾手快的瑪麗迅速走到布蘭身邊,扶起了她。我向瑪麗使了個眼色,然後邁開了腳步。

這個爲我精心準備的舞臺,卻以如此虛無的方式結束,讓人感到空虛,有些人還在原地徘徊,不肯離去。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裙襬摩擦地板的聲音顯得格外響亮。我身後跟着的瑪麗和布蘭的腳步聲也清晰可聞。

布蘭的額頭上佈滿了冷汗,雖然身體上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但精神上一定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確實,如果站在敵對的人面前,即使是再大膽的人也難以保持鎮定。

尤其是像布蘭這樣性格的人,在被強行壓制的情況下,會更加感到恐懼。

也就是說,即使不發出很大的聲音,也不跺腳,光用眼神也足以讓對方感到畏懼。就像拉瓦利耶夫人對我的母親那樣。

布蘭到了房間後,幾乎癱倒在了地上。瑪麗則在她身邊團團轉,小心地觀察着我的臉色。即使說她是小偷,說她不順眼,但她還是很在意布蘭。

「是的,瑪麗安。你等很久了嗎?對不起。我不知道爲什麼,就耽擱了。」

飾演騎士的男人用非常滑稽的語氣,忠實地扮演了一個流氓的角色。

「在那之前,你似乎應該學會如何夾起尾巴做人。閉上你那張不知天高地厚的嘴,藏起你那雙不乾淨的手,把你的眼睛看向地面,學會服從。等你懂得『順從』這兩個字的時候,雜草可能已經被拔掉了。也可能你能幫我一起拔掉。瑪麗。」

雖然過去有很多受到她邀請的人,但是連續收到兩次邀請的人卻寥寥無幾,而且,爲了迎接我,她還做了很多準備,以至於皇宮外都傳開了——據說瑪麗安爲了迎接我,正在嚴厲地訓斥着女僕們——這是前所未有的。

與此同時,她還會小心地觀察我的臉色,仔細地彙報周圍的情況,這讓我感到非常滿意。

「幼苗都纏在雜草裏了,我還能做什麼呢?我身邊缺少清除雜草的人手,你爲什麼要怨恨我呢?最重要的是,我沒有要求你做任何事。是你在自找麻煩。我只是出於慈悲之心幫助了你,你憑什麼怨恨和威脅我?」

那些被禮儀的枷鎖束縛的他們,又有什麼機會看到這樣的戲劇呢?

事實上,她似乎很享受把那個傲慢的女人踩在腳下的感覺。就像瑪戈曾經做的那樣。

去皇宮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就連乘坐馬車通過宮殿的正門都變得容易了。

「男人的睾丸有時候會掉出來。所以,人們纔會在褲子上縫一個放睾丸的口袋。」

門開了,瑪麗走了進來。我喝了一口她遞過來的茶。瑪麗的眼睛滴溜溜地轉,好像想知道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這是個沒有初見時那麼狡猾和狠毒的、非常無趣的表情。

拉瓦利耶寄來一封信,表達了對這次邀請的不滿,而迪文澤爾仍然在試探我,想知道我是否會投靠她。

「除了陛下允許的貴族,你是第一個私下裏來這裏參觀的人。」

「很遺憾,這是隻有男人才能享受的微小的祝福和快樂。無論如何,您能幫我找到我的睾丸嗎?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它可能滾到您那邊去了。」

我每走一步,都會有更多的人倒吸一口涼氣。像影子一樣長久跟隨的目光又長又粘稠。他們好像隨時準備一口吞噬我。我挺直了腰背。

她像老師一樣詳細地示範着各種姿勢。就算我拋開對妓女所做姿勢的不快感,緊身的束腰和腰帶也讓我感到不舒服,所以我決定靠在枕頭上觀看。

也許是因爲陽光溫暖,我開始打哈欠。我把手裏的書放到了一邊。無所事事的時間被無聊所填滿。這是一種毒藥。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

演員們向瑪麗安和我鞠了一躬,然後開始了表演。內容很簡單。騎士爲了戲弄一個天真的年輕貴婦人,偷偷地把山羊的睾丸塞到她的裙襬裏,以此來引誘她。

自從處理完布蘭的事情後,又過了幾天,但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我只是不斷地查看是否有寄給我的邀請函。

而且,這是在私密的官邸裏和皇帝一起觀看的戲劇。即使戲劇的內容不符合他們的口味,能一起出席這個重要的場合,也足以讓他們在精神上感到滿足。

這算是一種保護吧。這樣一來,她這段時間的辛苦可能就會稍稍減少一些。瑪麗興高采烈地點了點頭。

我沒有回答,而是保持沉默。我知道這種行爲會給布蘭帶來巨大的壓力。

「是的。誰會給一個有這種醜聞的女人工作呢?求求您,幫幫我。」

她親手打開了門,並信誓旦旦地說,她已經準備了非常有趣的東西,我一定不會感到無聊。

房間內部有些古怪。混合着東方文化的傢俱和隨處可見的紅色布料,營造出一種淫蕩的氛圍。

瑪麗安拉着我的手。她非常親切地告訴我應該以什麼姿勢觀看。

母親急得直跺腳,擔心是不是要再做幾件禮服,繼父則一臉愁容,洛艾娜也十分沮喪地問我能不能不去。

「你不是答應過我會開花的嗎?」

她咧嘴一笑,她的笑容是那麼妖嬈,讓所有人都看得入了迷。

可悲的是,瑪麗安寄來的邀請函遙遙無期,這讓我感到有些失落。我甚至有些焦躁,擔心會這樣結束。

我讓瑪麗去泡杯茶。瑪麗似乎還有些不甘心,不肯立刻離開,直到我再次向她使了個眼色,她才勉強邁開了腳步。瑪麗離開後,房間裏只剩下我和布蘭。

布蘭被豐厚的收入所養成的習慣,通過華麗的物品提高的眼界,以及對英俊騎士們的甜蜜幻想,足以把她變成一個膽小鬼。

瑪麗安看着我,像一隻蜷縮的貓一樣,滿意地笑着。

「但是小姐您不是來救我了嗎?」

「嗯,其實也沒那麼晚。只是我太想見到你了,所以才耍點小性子。哦,天啊。西斯艾!你戴着我送給你的髮夾來了。真是太美了。」

我感覺自己好像成了非常特別的人,感覺很微妙。雖然這已經不是我第二次受到關注了,但這是我第一次沒有感受到惡意。

布蘭淚流滿面,不停地向我鞠躬。她似乎也稍微安心了一些,露出了可憐的笑容。

然後她拉着我的手,往一個方向走去,她的步伐是那麼快,以至於我氣喘吁吁。侍女們也跟不上她的速度。

歪着身子,靠在巨大的枕頭上觀看的席位也很陌生。但是,現在流行露出胸溝的禮服,我可以肯定,沒有比這裏更誘人的地方了。

但是,這種戲劇非常受歡迎。她準備的戲劇足以刺激那些高貴無比的貴族老爺們內心深處的隱祕慾望。

所以呢?即使我再次去多比涅夫人的店裏,或者去雜貨店買帽子上的羽毛時,人們的目光也沒有離開過我。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關注着我和沙託魯的第二次會面。

她嗚咽着說道。你不是說會幫助我的嗎。滴落的眼淚打溼了地板。那滴落在她顫抖的手背上的淚水,比沸水還要滾燙。

雖然這不是一件好事。最後這句話我悄悄地嚥了回去。

那裏坐着一個女人——她穿着一件露出半個胸部的華麗禮服,應該是扮演貴婦人——和一個騎士。只有兩名演員,沒有看到其他人。

如果瑪麗安準備的是戲劇,那肯定是那種在紅燈區才能看到的、充滿了粗俗和淫蕩笑話的低俗戲劇。

「你算什麼東西,竟然敢說出那種狂妄的話?如果你不肯罷休,又能怎樣?」

但是瑪麗似乎並不是這樣想的。自從瑪戈無力地退去後,她就像擁有了全世界一樣,到處亂跑,像個傻瓜一樣。

「就像我剛纔說的那樣,你的處置會和洛艾娜一起決定。」

我放下茶杯,繼續說道:

「西斯艾!你太慢了。」

人們看到瑪麗安再次寄來邀請函,都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竊竊私語。

以放在枕頭中央,裝着點心的銀盤爲中心線,向兩側斜躺着。她看到我用彆扭的姿勢躺下,笑得露出了喉嚨。

「這是妓女們非常擅長的姿勢。」

瑪麗安一邊發出咯咯的笑聲,一邊看着彷彿看到了世上最有趣的東西一樣。每次她聽到睾丸這個詞時,她都會捧腹大笑。

我用下巴示意瑪麗,讓她帶着布蘭出去。瑪麗露出得意的笑容,拉起布蘭的手臂,把她拉到自己身邊。

她似乎已經無法再夢想着靠着幾分錢過活、啃着乾麪包的生活了。不,即使有,她也會把那當成一場噩夢。她偷同事髮卡的貪婪就證明了這一點。

瑪麗安把我帶到了一扇雕刻着華麗花紋的門前。如果我過去的記憶沒錯,那裏應該是她爲皇帝準備的小舞臺所在的房間。

「我希望你能幫幫布蘭。我希望她能懂得謙虛。你能做到嗎?」

就像受傷的狗爲了活命而露出肚子,拼命地撒嬌一樣,她開始展現出自己的一切,懇求我的幫助。

外界似乎對她袒護布蘭的事情議論紛紛,但她像保護幼崽的母獅一樣咆哮着。彷彿我的命令是什麼使命一樣。

片刻之後,她輕輕搖了搖放在盤子上小鈴鐺。然後,遮擋在正面的厚厚的簾子向兩側拉開,露出了一個小舞臺。

這僅僅是第二次拜訪,迎接我的侍女們的態度卻變得非常恭敬。出來迎接我的人數也變多了。

布蘭乾脆趴在地上痛哭起來。她一邊發出哽咽的聲音,一邊喋喋不休地傾訴着我沒有問過的事情。這是她爲了生存而做出的掙扎。

「如果我被趕出這裏,我就找不到其他工作了。」

「真的會這樣嗎?啊,真是太方便了。你看,如果我的胸部也能取下來保管就好了。這麼大,晃來晃去,真是不方便。」

「不好玩嗎?你一點都沒笑。陛下很喜歡這個故事的。」

同時,她還偷偷地看着我的臉。似乎因爲我沒有笑而感到不滿,她不停地打量着我,最終還是舉起手,停止了表演。演員們因爲她突然的要求而感到害怕,僵硬地站在原地。

瑪麗安夫人剛等門一打開,就跑了出來。她那不合規矩的舉動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但她卻毫不在意地握住了我的手。

她發現了我頭髮上的髮夾——她的眼力真好——高興得臉都紅了。

「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總之,時間流逝,瑪麗安夫人最終如約寄來了第二封邀請函。

布蘭的肩膀顫抖了一下。我用冷淡的聲音繼續說道:

「是的,小姐。」

即使被嘲笑是國王的娼婦,瑪麗安夫人也是一個接近權力頂峯的女人。所以,人們擔心我,不,應該說是擔心維什瓦茨伯爵家會受到瑪麗安的寵愛,從而進入權力中心。

這封信似乎是瑪麗安親手寫的,筆跡和拼寫都亂七八糟。如果不是信封上蓋着皇室的印章,我肯定會認爲這是剛開始學字的孩童寫的。

「你的意思是,找不到其他能獲得如此高收入的工作了吧。」

瑪麗變得越來越有用了。這成了我度過無聊時光的小小樂趣。

我露出有些爲難的微笑說道。我希望自己緩慢眨眼的動作能讓人覺得我是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天真少女。

「對不起。我不知道應該在哪裏笑。」

瑪麗安,這位皇帝的娼婦,用手託着下巴,仔細地看着我。好像要通過我的眼睛找出謊言一樣。

過了一會兒,她張開了嘴。瑪麗安難以置信地快速上下顫動着掛着寶石粉末的睫毛。

「到了西斯艾這個年紀,不是會有妓女來找你,給你進行一些快樂的教育嗎?或者,你小時候在街上玩耍的時候,難道沒有聽過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完全沒有經歷過。至於教育方面。」

我害羞地用雙手捂住臉頰,慢慢地回答道。

「……大家都不希望我接受這種教育。所以請責怪我,不能享受你精心準備的戲劇。」

她再次揮了揮手,侍女們和演員們全都蜂擁而出。由此可見,瑪麗安在這裏受到了怎樣的待遇。

總之,她帶着一種非常奇怪的、好像在戲弄處女的流氓一樣的笑容向我走來。冰冷而光滑的手撫摸着我的臉頰和下巴。

「這就是爲什麼男人們都喜歡處女的原因吧。怎麼能如此閃耀呢?我好想要。」

「想要什麼?」

「我小時候失去的東西。一些不會再回來的、像璀璨的寶石一樣的東西。」

「在我身上能看到嗎?」

瑪麗安沒有回答,而是低頭輕輕地吻了我的臉頰。同時,她把嘴脣湊到我的耳邊,低聲問道。彷彿在誘惑我袒露心聲一樣。

「你想獲得陛下的恩寵嗎?如果你想,我會幫助你的。也許西斯艾你能得到很多寶石、漂亮的禮服,還有讓你耳朵都融化的甜言蜜語。因爲你是如此天真和美麗。」

瑪麗安夫人能夠維持皇帝的恩寵,不僅僅是因爲她出色的外貌和身材,還有她天生的媚態。

瑪麗安知道,皇帝是一個不會停留在一個女人身邊的男人,而且,他會像貪戀快樂一樣,很快就厭倦了。

所以,她在皇宮裏建了一個小房間,用來招待皇帝。在那裏,她會獻上各種擁有不同美貌的年輕女子,讓皇帝享受淫蕩的生活。

當然,這個年邁又放蕩的皇帝,很容易就沉迷於那些不同於宮裏女人的,充滿嬌媚和撒嬌的女人所帶來的快樂,並寵愛着爲他提供這種快樂的瑪麗安。

但是瑪麗安在聽完了她一生中能聽到的所有讚美之後,才放任那些狗離開。

「是什麼品種的狗?」

「拜託了,瑪麗安,不要破壞我的幻想。我和其他少女沒什麼兩樣。我夢想着和愛我的英俊騎士一起,過着平凡的未來。」

狗?我沒聽說過她養狗啊?

「哦,愛情啊……真是的,可憐又可愛的西斯艾。你知道嗎?真正的女人是不會說出這種話的。」

「狗……嗎?」

所以,我覺得她的提議非常奇怪。

「所有蔑視我的人。所有嫉妒我的人。西斯艾也有討厭的人嗎?」

奇怪的是,我的目光並沒有集中在瑪麗安的話語上,而是集中在她的睫毛和眼睛上。我映在她眼中的我,是什麼樣的眼神呢?又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我走到桌邊,她們對我這個新出現的人充滿了警惕,我向瑪麗安低語道:

我覺得,即使是皇帝,也未必知道瑪麗安夫人是什麼樣的人,這絕非無理取鬧。

這意味着,即使我睡在瑪麗安提供的臥室裏,也沒有人會說什麼。既然有足夠的時間,能見到她引以爲傲的「狗」也是理所當然的。

瑪麗安,不,應該說是沙託魯夫人,她向她們介紹了我是維什瓦茨家的女兒。她沒有說任何像朋友之類的介紹。她的話很平淡,彷彿想和我保持一點距離一樣。

「但是,沒有愛啊。」

她的指尖抬起了我的下巴。像貓一樣狡猾的眼睛靠近了我。靠近到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的臉龐,傳遞出一種奇妙的顫抖。瑪麗安好像要撲倒我一樣,壓在我的身上。

「好了,現在起來吧。我要把你介紹給我的狗們。」

「我也需要一些跟在我身後的狗。這樣纔不會被擠下去。這總比一個人戰鬥好。」

茶會持續了一個小時。我爲了忍受這無聊的時間,耗費了無數的耐心。這根本不是茶會,而是一場酷刑。

瑪麗安眨了眨眼睛,嬌媚地笑了笑。然後像在問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樣,對我說:

總之,這些饒舌的傢伙,回到社交界後,肯定會熱情地議論關於我的事情。這應該被看作是利益,還是損失呢?我不知道。

聽說最近流行在豐滿捲曲的睫毛上灑上小小的寶石粉末?

嚴格來說,瑪麗安所經營的聚會和妓院是不同的概念。

「但是瑪麗安,即使這樣,也沒有必要去獲得一個沒有愛的人的恩寵,不是嗎?」

她們一看到瑪麗安出現,就立刻反射性地站起來,努力討好她。就像爲了獲得主人的寵愛而嗚咽的「狗」一樣。

瑪麗安的寵物品味很差,她養了一些如果不給食物就會隨時咬人的壞習慣的狗。

「誰會來呢?」

瑪麗安看着圍坐在茶桌旁、假裝高貴的女士們,驕傲地凝視着我。

瑪麗安欣然接受了所有奉承。她滿意地看着這些狗互相爭吵和嗚咽的樣子。彷彿在用這種方式來消除她出身卑微所帶來的自卑感一樣。

「如果那樣的話?不,我相信你。」

她似乎很有把握,這次一定能讓我高興,她自信地說道:

只是看到那些綴滿寶石的俗氣禮服,讓我想起了過去那個虛榮心爆棚、無法判斷是非的自己。

「我並不愛慕陛下。」

「真是像童話裏纔會出現的話。你不想要我所擁有的一切嗎?所有人都會仰慕你。難道你不感興趣嗎?」

「真是愉快的時光。」

女人們在聽到瑪麗安的介紹後,臉上露出了興奮的表情,開始自我介紹。我聽着她們的名字,回想起過去她們是否在沙託魯夫人的身邊,但我無法得出結論。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你就會明白,我爲什麼要說把你介紹給狗。」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呢?」

在回來之前,瑪麗安也沒有表現出對其他貴族夫人所養的貓或狗之類的小動物感興趣。所以,我對她說的話感到困惑,眨着眼睛反問道。

與迪文澤爾宅邸裏的談話相比,她們的談話技巧太低劣了。她們的話語中充滿了嫉妒,與其說是合理的推測,不如說是帶有確鑿證據的誹謗,所以需要加以區分的虛構內容太多了。

「沒有什麼比把親愛的朋友變成一個真正的女人更快樂的事情了。我想讓你像花朵一樣綻放。所以,答應我。把一切都交給我。相信我。」

「如果我是你,我肯定會討厭維什瓦茨家。我會非常討厭的。如果我是西斯艾,我真的會這樣做。」

如果說她們的談話比迪文澤爾宅邸的年輕女孩的談話好,那就是她們的每句話的結尾都會帶有對瑪麗安的奉承。這難道不是一個完美的諂媚者的典範嗎?

在說出愛這個詞的時候,我差點咬到舌頭,但我還是勉強忍住了。

我的話讓瑪麗安輕笑着說「謊言」,並在我的臉頰上輕輕一吻。這只是短暫的接觸,但瑪麗安的表情卻像喫了糖果一樣陶醉,露出了愉悅的笑容。

啊,幸運的是,我正像若無其事一樣地笑着。彷彿聽到了有趣的故事一樣。我發出的聲音也非常冷靜。

在這個地方,有幾個人能自信地說自己瞭解皇帝的娼婦呢?不,真的會有這樣的人嗎?

「噗,擁有如此妖嬈的眼神和豐滿的身體,你卻說這樣的話?哦,我好像明白了。西斯艾,我能給你的不是這種小小的快樂。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喜歡的人,差點就錯過了。」

總之,這些狗是非常優秀的誹謗者。她們仔細地詆譭着新出的寶石或禮服、最近流行的髮型,並抱怨着服侍她們的侍女。然後,她們開始說起在社交界流傳的祕密傳聞,並開始嘲笑。

「西斯艾,我雖然愚鈍又笨拙,但我並不傻。我能在這裏生存的唯一武器就是『眼力』。所以別問我爲什麼。我真的會很傷心的。那麼,現在我該考慮如何把你變成一個真正的女人了。還有,要給你安排什麼樣的狗呢。」

她咧嘴一笑,露出了粗俗的笑容。我沉默不語,沒有贊同她的話。但是瑪麗安似乎並沒有失望,她對我說:

瑪麗安臉上露出深深的弧線,露出了詭異的笑容。這是一種接近嘲諷的、能讓人窺見她真實一面的真誠態度。

連主人的朋友都認不出來。瑪麗安回應着我的補充,並笑着說道:

「真是太沒規矩了。」

「即使擁有你無法想象的權力和美麗的寶石?」

我沒有回答。瑪麗安似乎早就料到了,她溫柔地笑了笑,握住了我的手。

也許對於她來說,讀取我話語中隱藏的戒備,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所以,她才能在像個傻瓜一樣胡鬧的同時,還能平靜地維持着在宮廷中暗流湧動的權力生活。

有人說,第一次和第二次是不一樣的。這超越了數字的概念,而是根據兩次之間存在多大的差異而改變的說法。

「是我的朋友,當然要這樣了,對吧?我會給你安排血統優良的狗。陛下肯定會允許的。也許他還會覺得很有意思,並送來祝賀的話。最近大家都很無聊。」

「所以,拉緊繮繩纔有趣啊。」

我坐在瑪麗安的身邊,聽着她們的談話。但是,大部分內容都讓人難以忍受。

她帶來的女人都是隻能共度一晚的消耗品,不會對她的權力構成威脅。那些懷揣着渴望權力的鄉下貴族少女,或者宮裏的女僕,都無法進入瑪麗安的視線。

鮮紅的舌頭舔了舔嘴脣。啊,我認識的瑪麗安夫人就在這裏。她說:

無論如何,我該如何巧妙地拒絕呢?要非常小心地不惹她生氣。經過短暫的思考,我決定保持剛纔表現出的純真。

還有她嘲笑皇后的膽量又是怎麼回事?也許她裝瘋賣傻、在宮裏到處亂闖的行爲,是她保護自己的僞裝。

是的,正如她所說,我一眼就看出她們是「狗」。

第一次拜訪瑪麗安時,我們明確約定了時間。但是現在,當我再次找到她時,我知道我可以和她共度一整天的時間。

瑪麗安似乎覺得我的回答非常有趣,再次大笑起來。這是對我說出「愛」的嘲笑,也是對純真的批判。

至少對我來說,第一次和第二次的差異非常明顯。這是一種會引起所有人嫉妒的、非常確鑿的差異和寵愛。

我需要有趣的事情。所以親愛的西斯艾,讓我快樂吧。

與沙託魯的會面持續了三次、四次,最後幾乎成了日常生活。人們嘲笑我得到了娼婦的寵愛。

但是,在那背後隱藏着他們對我這個吸引了權力頂峯女人的關注的嫉妒。

究竟是如何打動那個反覆無常的娼婦的?

有人說,瑪麗安夫人通過我打開了同性戀的大門。因爲高層人士中,很少有人不沉迷於這種高雅的愛好,所以他們覺得,厭倦了皇帝衰老性器官的娼婦,是不是把我當成了取悅自己的玩物。

拉瓦利耶夫人叫我過去,正是在這些傳聞幾乎席捲社交界的時候。她像瘋了一樣,責罵我玷污了維什瓦茨家的名譽。

「你竟然自甘墮落地踐踏自己的名譽。難道你不知道你名字後面跟着什麼嗎?」

我用平靜的聲音回答道:

「人們總是想要刺激的東西。只是對象變成了我而已,無論誰站在這個位置,結果都不會改變。」

「所以你更應該約束自己的行爲。那個粗俗的女人到底有什麼好處,讓你持續地和她見面?你算什麼東西!」

「但是,沒有人給我確定的答案。所以我只能採取行動。」

「什麼行動?」

「我想看看將來我會遇到什麼樣的人。我很好奇。」

出身卑微的我,能和誰走到一起呢?我一直在問這個問題。就連瑪麗安夫人,她也沒有想過要把我介紹給她們的圈子,不是嗎?

如果不是這樣,她早就應該把我叫到她舉辦的茶會,介紹給大家認識了。但是,能被邀請參加茶會的只有洛艾娜。

拉瓦利耶夫人用手捂着額頭,沉默了一會兒。從她逐漸平靜下來的肩膀來看,她似乎正在努力平復激動的心情。

我轉過頭,看着會客廳。無聊的時間正在流逝。

夫人再次開口說話的時候,第二杯倒好的茶已經冷了。

「娼妓爲你鋪的路,沒有人會認可。現在還來得及。從今天開始,你要生病了。病到你都無法動彈的地步。明白了嗎?」

「是的。」

也許是滿意於我順從的回答,拉瓦利耶用更加平靜的語氣說道:

「嗯,還不錯。」

多虧如此,母親變得非常忙碌。因爲社交界的人們都想通過她來了解這件事的真相。

我點點頭,表示明白。但是,既然我已經成了人們談論的話題,「注意言行」已經不再是我的事情了,我們都知道這一點。

沒錯,也許是這樣。又或許是缺乏愛?這也說得過去。過去的我最渴望的就是愛。

「母親。我做得很好。所以不要用那種表情看着我。」

我沒有回答。因爲我想不出一個可以概括的詞語。我想要的只是不再重蹈覆轍過去的痛苦。如果非要說的話,可能是自卑感吧?

讓人感到不舒服的是,他送來的花似乎是精心挑選的,非常新鮮,充滿活力。即使是我這種對花的美學一竅不通的人,都覺得很漂亮。

我很清楚,得罪像艾琳這樣的人是很愚蠢的。

瑪麗連連感嘆,說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花。

啊,我可愛的母親似乎認爲,我這個不起眼的女兒很快就會和梅凱爾·艾瑞斯有一段美好的婚姻。她似乎忘記了我才只有16歲。

「我以後要生病了。」

她的回信比我預想的要早。內容是老套的、千篇一律的客套話。

母親沒有說出口。但是我知道,那是默認。不,即使她沒有默認,她也會聽我的要求。母親一直都是這樣的人。所以,我才能在她的懷裏感到如此的安心。

啊,這些人對八卦真是太敏感了。真是太過分了。

「我沒有選擇。而且我永遠會順從您。」

過去,社交界對母親的評價非常差。她被認爲是勾引了繼父,才得以進入伯爵家的娼婦。

我沒有回答,只是盯着瑪麗看。肯定我現在的表情充滿了無聊,彷彿在說我懶得說話一樣。在寂靜的沉默中,瑪麗迅速閉上了嘴。

但是,包括瑪麗在內的所有人都極力勸阻我。特別是母親的反對最強烈。

他連紳士應該做到的護送都感到彆扭,這種行爲幾乎是破格的。

事實上,年輕的少女成爲英俊貴族或騎士的戀人是很常見的事情——當然也包括出軌的情況——所以我的年齡小並不是障礙。唯一重要的是要和梅凱爾·艾瑞斯有接觸。

那麼,是貪婪嗎?只要和沙託魯走得近,權力就會隨之而來,我不可能不變得貪婪。所以,我無法否認這一點。還有仇恨?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還對前來收花的侍女說:「請轉告維什瓦茨小姐,我衷心希望她早日康復」,臉上還帶着溫柔的微笑。

但是,我沒有想到連梅凱爾·艾瑞斯也會送花給我。這是我也沒有預料到的變數。

母親以爲我被拉瓦利耶責罵後會很沮喪,急忙跑到我身邊,關心我的臉色。

自從見過拉瓦利耶夫人之後,我以生病爲藉口,閉門不出。我說自己病得很重,都無法出門了。但是,即使這樣的謠言傳開了,想要邀請我的人也還是絡繹不絕,小桌子上總是堆滿了邀請函。

「不,不是的。」

「是啊。」

最重要的是,他竟然親自踏入了伯爵的宅邸,而不是讓僕人送來,這更令人震驚。

不僅是母親,還有繼父,特別是拉瓦利耶夫人,也都安心於我的人際關係沒有偏向沙託魯。

夫人皺着眉頭,表示不滿,但這次她沒有像剛纔那樣發泄怒火。她只是像在灌輸思想一樣,反覆強調我應該注意自己的言行。

所以我向迪文澤爾小姐傾訴,說我並沒有像傳聞中那樣受到寵愛,而且我正陷入非常困難的境地。

啊,果然還是仇恨吧。源於我對被碾壓的悲慘人生的極其自私的扭曲的心。

「謠言就像風中的塵埃。傳播的時候會散佈很遠,但它的影響微乎其微,除非你揉眼睛,否則很快就會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被遺忘。」

但是,他炫耀着自己特有的流暢筆跡,把寫着自己名字的紙條混在花束裏送來,甚至還讓前來收花的侍女深深地記住了自己。

***

我再次低下頭,看着她那華麗的禮服下,迷人的腳踝。我渴望着,什麼時候才能咬住她,讓她跌倒呢?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儘快成長爲可以吞噬一切的巨大怪物。

竟然是梅凱爾·艾瑞斯!這理所當然地讓整個社交界都爲之震動,不僅僅是維什瓦茨家。

我相信你,不要被周圍的目光所動搖。用精湛的筆跡寫下的信的內容雖然很溫柔,但也十分冷淡。信中附贈的,繡着花蕊的絲綢髮帶,是廉價的安慰。

「這並不是一個糟糕的選擇。現在也是時候讓人們焦急一下了。」

「那是什麼?」

瑪麗好奇地問我。坐在她旁邊整理信件的塞莉爾也好奇地豎起了耳朵。我漫不經心地回答道:

人們驚訝於這位高貴的騎士,竟然給一個連社交界都還沒進入的少女送來美麗的花束。

「反正都是要受到的侮辱,這個宅邸裏能被稱讚的也只有洛艾娜而已,您難道不知道嗎?反正都要被罵,現在被罵有什麼問題?」

「據說您還去過除了陛下邀請的人之外,沒有人進去過的『戲劇房間』?」

因此,我想提前解釋一下,如果我遇到不得不服從您命令的不可抗力,我也無能爲力。

「天吶。現在連你出門都要被強制了嗎?姑媽讓你哪裏都不能去?」

「小姐,要不要把它們插在花瓶裏,放在桌子上?」

擁有成年女兒的寡婦,總是容易陷入這種誤解之中。就算是一個思想保守的處女,只要經過幾張嘴的傳播,也會變成一個舉世聞名的妖婦!

就算我病了,如果沙託魯夫人召喚我,我也只能爬過去。

母親伸出手,把我拉入她的懷抱。她似乎無法忍受看着如此可憐的我。我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感受着她溫暖舒適的懷抱。撫摸後背的手是那麼溫柔。

「我是說我以後會病得很重,哪裏都去不了。」

「西斯艾,孩子,你現在在說什麼?」

[……我一直都在同一個地方。只是有些人不相信而已。我不知道如何向大家展示我的真心,我感到非常沮喪。所有人都指責我,對我充滿敵意。哦,在這種情況下,我該怎麼辦……您能感受到我的絕望嗎?所以,請迪文澤爾小姐,不,姐姐,至少您要包容我。]

我靠在靠枕上,斜躺着說道:「是啊,誰知道呢。」令人驚訝的是,即使是那些認爲洛艾娜纔是最佳人選的人,也想利用她,委婉地邀請我去見面。

母親似乎因爲梅凱爾·艾瑞斯對我表現出興趣而非常興奮。

其他小姐送來的花,大部分都被拆開泡澡用了,所以我本來也想把這些花拿來泡澡用。

「明明都說生病了,爲什麼還會這樣?」

「你想得到像沙託魯那樣的權力嗎?維什瓦茨這個名字對你來說不夠嗎?」

「什麼?再說一遍,你剛纔說什麼?」

特別是從迪文澤爾小姐的宅邸裏送來的慰問花束,更是印證了她們的想法。

在那些高層人士的眼中,能有多少人是符合他們要求的呢?母親臉色僵硬地看着我問道。

但是,看到我若無其事地繡着刺繡,她似乎感到很無語,露出了茫然的笑容。我用平淡的語氣說話,她甚至驚訝地張開了嘴。

「如果宮裏來消息,一定要告訴我。」

她一臉興奮地給我講述着關於他的美好傳聞。她似乎看不到我那無動於衷的表情,反而更加激動了。

「感覺怎麼樣?」

也許她的腦海裏還殘留着當年被女人們圍住、感受到強大壓力的恐懼。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如何更好地利用它。總之,拉瓦利耶夫人這次也沒有向我伸出援手。

人們紛紛向母親發出了邀請函,想方設法從她那裏套出話來。母親在爲這種情況感到恐懼的同時,內心似乎也很高興。考慮到她過去所受到的冷遇,就更是如此了。

因此,人們費盡心思地猜測,梅凱爾·艾瑞斯爲什麼會送花給我,他隱藏在背後的感情是什麼。因爲戲劇性的相遇,是浪漫的愛情所必需的。

因爲這些謠言,母親即使在那些因爲她是維什瓦茨家的女主人而不得不參加的聚會中,也只能站在角落裏,一言不發地浪費時間。她忍受着那些無聲的指責和蔑視。

在我臥病不起之前,我給艾琳寫了一封信。先不說用各種虛僞的措辭來問候她,但我有必要緩和一下她因爲我和沙託魯的會面而對我的戒心。

但是,多虧了這封信,我才能對外表明,我已經和迪文澤爾小姐完全和解了。這可以算是一個小小的成果吧。

「但是姑媽,請您理解一件事。」

但是最近,就像她成了主角一樣,所有人都認真地聽她說話,併爲了能和她多說一句話而感到焦急。那些像影子一樣拖着的嘲笑,都像是一場夢一樣。

「什麼?」

「即使你因爲皇帝的娼妓而成爲人們嘲笑的對象,也是這樣嗎?」

「對了小姐,沙託魯夫人擁有的宮殿,真的那麼漂亮嗎?」

瑪麗用裁紙刀拆着信,嘴裏不停地嘟囔着。

她擁有如同野獸般敏銳的直覺,似乎察覺到了我內心深處隱藏着的一條小蛇。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要麼是想和沙託魯搭上關係,要麼是想要探究謠言真相的膽大之人。

好像在做夢一樣。母親純粹地感到高興。這種高興的樣子,讓人感到既可悲又可憐。

而且,隨着梅凱爾·艾瑞斯送花的頻率增加,這種情況就更加明顯了。

或許是一見鍾情的告白並非空話,他的熱情甚至超過了青春期的激情。不,他燃燒得更加炙熱,讓人擔心是否會被燙傷。

梅凱爾·艾瑞斯每次送花來,都會寫上兩三句優美的詩句。其中大部分都是在告白他對戀人的熱烈愛情,這無異於公開表明他對我的愛慕之情。

瑪麗把這件事當成了炫耀的資本,她四處宣揚,完全不給我阻止的機會。我根本來不及阻止她。

從她輕浮的嘴裏說出的詩句,傳到了其他女僕那裏,而女僕又把這些當作玩笑,告訴了集市上店鋪裏的人。

多虧了這樣,那些人有了豐富的談資,他們喝得爛醉如泥,歌頌着梅凱爾·艾瑞斯的純情。

天啊,那個梅凱爾·艾瑞斯,竟然如此熱情地追求一位小姐。我還以爲他的心臟是用冰做的呢!但是他終究還是個男人啊。嗯?哈哈哈。

與此同時,開始有人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外貌才能打動他的心。

不知不覺間,維什瓦茨家內部擠滿了畫家,據說他們因爲我而獲得了藝術靈感。

有的人把我稱作融化了冰之騎士內心的絕世美女,併爲我寫下讚美詩。還有人爲了寫出關於艾瑞斯騎士和我的浪漫愛情故事,創作出低俗的歌曲。

所有人都像瘋了一樣,只專注於他和我的故事,並四處宣揚。和沙託魯有關的醜聞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可笑的是,在那些好事者的口中,我既是一個清純可憐的少女,又是一個展現着肉體誘惑的絕世美人。

那些嘲笑我是娼妓女兒的說法,都像是一場夢。甚至有人斷言,連洛艾娜都不是我的對手。可笑的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聽到如此多的讚美之詞,從四面八方湧來。

「小姐,您不高興嗎?」

瑪麗似乎覺得每次收到梅凱爾·艾瑞斯送來的花,我都臉色陰沉,這很奇怪。她小心地整理着不知是第幾次送來的花,問我道。

「嗯,我不高興。」

我反而感到一種失敗感。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無力。

僅僅因爲一個男人,所有的評價就發生了改變……。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顯得如此徒勞無功,那些我在沙託魯夫人、迪文澤爾小姐、拉瓦利耶夫人之間小心翼翼地走鋼絲的行爲,現在看起來都毫無意義。

只要這樣就能輕易改變一切,那麼我之前都做了些什麼?更可悲的是,通過和他之間的緋聞,維什瓦茨家的人對我的尖銳目光,也比以前緩和了許多。

不幸的是,在人們的腦海裏,我已經成了梅凱爾·艾瑞斯的戀人。

「鋪吧。今天我要一個人待着,位置準備好了就叫我。」

所以,爲了強調自己的柔弱,開始有女人把束腰勒得太緊,導致肋骨骨折。

我不情願地在接下來的幾天裏,一直裝病偷懶,連一根絲線都不碰。但是,母親每天都會進出房間好幾次,查看刺繡的進度,所以我不得不拿起針。

所以,我覺得這塊手帕送出手,也不會丟臉。我看着只剩下梅凱爾·艾瑞斯的首字母還沒有完成的刺繡,輕輕地嘆了口氣。我下定決心要儘快完成這件不情願的工作,不知不覺間,作品已經接近完成了。

「啊,對了,小姐。艾瑞斯騎士今天也送來了花,您看了嗎?」

多虧如此,那些高呼愛情竟然能將如此冰冷的男人融化的傢伙們開始氾濫起來。

我無法無視母親的臉龐,她每當看到絲綢上一點點地顯露出艾瑞斯家族的紋章,她臉上都充滿了自豪。我怎麼能讓她的表情變得不愉快呢?

在這麼多女僕中,爲什麼偏偏是布蘭?這足以讓人對我產生懷疑。

難怪每次瑪麗攙扶我出去散步時,他們總是向我投來溫柔的目光……。

最終,持續了很長時間的鑰匙盜竊事件,竟然以出人意料的、非常虛無的方式——很幸運地——結束了。

根據塞莉爾所說,她現在比平時更加趾高氣昂,她一邊駁斥着過去洛艾娜所受到的讚美,一邊嘲弄着瑪戈的追隨者們,說我纔是更應該接受讚美的人。

甚至有傳言說,梅凱爾·艾瑞斯騎士喜歡的女人,是那種看起來隨時會倒下的美人。

但是,母親看着我的眼神裏充滿了「你還不趕緊去繡嗎?」的無聲壓力,繼父也隱隱約約地希望我這樣做,所以我不得不乖乖地開始繡花。

「如果有時間在這裏閒聊,不如去準備洗澡水。」

那些因爲嫉妒而臥病不起的女人也紛紛增加。我這個將他徹底融化的女人,自然而然地變成了魔性的女人。

我只是害怕這種接近純粹的追求。現在該如何躲避他呢?我已經拒絕過他兩次了啊?

她那充滿憂慮的眼神裏,只有我。如果女僕想要用乾毛巾擦拭我額頭的汗水,她反而會更加焦躁不安地關心我的臉色。更何況還說了什麼?

反而開始讚揚他對我的癡情,這簡直太荒唐了。

特別是布蘭的處置權完全歸我所有了。我無情地打破了所有人認爲她會被打罵一頓然後趕走的想法。就這樣,她成了繼瑪麗和塞莉爾之後,我的第三個女僕。

情況變成這樣之後,母親希望給梅凱爾·艾瑞斯送去回禮。她認爲他送了這麼長時間的花,理應這樣做。

我沒有躲開他的目光,而是直視着他。但是,過了一會兒,瑪麗說洗澡水準備好了,我毫不留戀地轉過身走了。

有趣的是,這個女僕之所以能歸我所有,是因爲洛艾娜不想讓我因這種事而分心。

「那又怎麼樣呢?我都不高興了,我管他是誰。」

根據瑪麗的說法,在他們眼中,我比洛艾娜更加柔弱,就像一個連小風都能吹倒的病人一樣。所以,他們產生了必須要守護我的輿論。

我看着今天梅凱爾·艾瑞斯送來的花裏夾着的紙條,喃喃自語道。

很快,準備好的瑪麗就叫我。雨後的天氣雖然陽光明媚,但風卻有些涼。我披上瑪麗遞給我的厚披肩,朝着後院陽光充足的地方走去。

***

事實上,我根本沒有想過要送回禮。我覺得就算送,在商店裏買點東西就行了。他送的花並沒有那麼大的意義。

這幾天一直下着淅淅瀝瀝的雨,直到昨天才放晴,今天天氣才真正轉好。在陰沉的天氣裏,我一直被困在房間裏,感覺身體都快生鏽了。

維什瓦茨家的傭人們通過這件事,意識到洛艾娜·維什瓦茨更重視和她接觸時間不長的繼母姐姐,而不是和她母親一樣的瑪戈。

母親把絲綢和最高級的絲線——甚至還有金線——遞給我,說:「男人嘛,總是會珍惜飽含女人心意的禮物。」她說話的時候,像個少女一樣激動。

確實,因爲這件事,當人們提到維什瓦茨家的小姐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會是我西斯艾,這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總之,爲了掩蓋病情而度過的幾個月時間,我做了很多事。

[我不想因爲這種微不足道的事情,讓西斯艾感到悲傷。]

今天他送來的信上,並沒有像平時那樣寫着甜蜜的詩句。只是寫着一句簡短的、令人心煩意亂的話。

在女僕和騎士們之間,我的評價好轉,這還算是值得慶幸的事情。

「小姐您呢?」

不,不只是他們兩位。宅邸裏的所有人都希望我給他送去繡有心意的禮物。

她那過度的關心,甚至連母親都無法匹敵。她表現得比我的親姐姐還要關心我。

他們大肆喧譁,彷彿一旦我病好了,就會立刻撲到他的懷裏,和他深情擁吻一樣。但事實上,我根本沒有那個想法!

我用冷漠的聲音回答道:「嗯。」我的房間裏已經堆滿了他送來的花。

可笑的是,瑪麗似乎覺得,既然梅凱爾·艾瑞斯這樣一位名聲和實力與哈爾伯德騎士並駕齊驅的騎士都在追求我,我就不再會輸給洛艾娜了。

瑪麗經常在幫我梳頭的時候,嘲笑這些醜態。但是,她那隱藏在背後的驕傲卻是無法掩飾的,她的鼻樑和下巴日漸高聳。

每當艾瑞斯家族的紋章一點點顯現出來,母親都會驚訝於我竟然如此心靈手巧,而瑪麗則爲我連刺繡都勝過了洛艾娜而感到高興。就連一直近距離觀察洛艾娜的塞莉爾,也都驚訝於我的手藝,重新審視起我來。

「要鋪好位置嗎?」

用能使臉色變得蒼白的骨粉——具體成分不詳——也開始在貴族女人之間熱銷,這已經不是什麼祕密了。

我美麗的母親深思熟慮之後,決定用自己親手繡的絲綢手帕作爲回禮。

之前,有人問過他爲什麼不直接進宅邸見我。他們說,與其每天都來送花就走,不如見一面更好。

外界所知的我的病情,是病到無法起牀的重病。所以,我沒能離開維什瓦茨家,直到炎熱的夏天過去,涼爽的秋天來臨。

這一切都得歸功於我和梅凱爾·艾瑞斯之間的甜蜜緋聞。因爲我這個俘獲他芳心的人,絕對不會是什麼無能之輩。這是多麼荒謬的邏輯。

「但是……」

突然,我感覺到了視線,我朝着那個方向轉過頭,看到一個男人正在看着我。

然後,梅凱爾·艾瑞斯把他那標誌性的冷漠表情拋到了一邊,用害羞的表情說:「隨便見一位還沒有準備好的小姐,是不合規矩的行爲。」這讓所有人都震驚不已。

其次,他保護女人尊嚴的行爲也受到了人們的讚揚。

「天啊,小姐!是梅凱爾·艾瑞斯騎士啊。是能和哈爾伯德騎士相提並論的人物啊。您竟然不高興。」

洛艾娜在我臥病不起之後,就驚慌失措地叫來了醫生,並固執地要照顧我。即使女僕們勸她,她也一意孤行。

他竟然如此不惜犧牲自己的名譽也要幫助我,這簡直是多管閒事。但是,我能感受到他那正直的心,所以無法譴責他多管閒事。

「柳斯特溫·哈爾伯德……」

我原本以爲他送花的攻勢只會持續一個月,但沒想到過了幾個月,仍然在繼續。

但是,不管她如何抱怨,最終做決定的還是洛艾娜。令人驚訝的是,這個年輕的維什瓦茨竟然用出乎意料的堅決語氣,駁斥了瑪戈的不滿。

正在整理牀鋪的瑪麗問我:「小姐,今天您打算做什麼?」

他那彷彿在隱忍着什麼一樣緊握的拳頭,也是不可能的。

最重要的是,追隨這個老狐狸的女僕很多,很容易形成不利的輿論。

人們把我當成一個非常虛弱的少女,並激烈地討論着虛弱和妖豔是否可以共存。

[因爲想幫助您,所以我冒昧地做出了無禮的舉動。]

想象一下,一個像青春期少年一樣害羞的梅凱爾·艾瑞斯,這簡直是一件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因爲他是柳斯特溫·哈爾伯德。所以我說服自己,這都是因爲我太無聊了纔看錯了。不,我還是覺得這樣想比較安心,爲了我自己。

就連知道我對他感到彆扭的瑪麗,也把繡繃塞到我的手裏。區區一塊手帕,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她每天都會進出我的房間好幾次,詳細地檢查我的病情。如果不是因爲我感到厭煩,讓她離開,她可能會整天都粘着我。

「今天我要坐在後院繡花。」

因此,我成了所有人眼中,擁有可以動搖冷酷騎士內心的、楚楚可憐的美麗的維什瓦茨家的驕傲。

「但是,我不需要這種形式的幫助。」

「我要站在窗邊,曬一會兒太陽。在房間裏待得太久,感覺要悶死了。」

因爲我過去爲了送給哈爾伯德騎士禮物,而多次嘗試刺繡,所以現在我的手藝比洛艾娜還要精湛。

「好的,小姐。」

既然都做了,不如把瑪麗安的那份也做出來吧?

「小姐,您身體這麼好,難道不覺得好笑嗎?」

他每天都會在同一時間拜訪維什瓦茨宅邸,送來鮮花,現在,侍女們爲了看他而聚集在一起,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他用溫柔的聲音問候我的安危,也已經習以爲常了。

如果他們譴責我不般配,那就好了。但是,聽說一個嘲笑我的貴族男人,因爲收到了梅凱爾·艾瑞斯的決鬥邀請,被打得遍體鱗傷,所以誰還敢觸犯他的逆鱗呢?

即使我藉着生病爲藉口,長時間沒有拜訪她,沙託魯夫人仍然沒有收回對我的寵愛,持續不斷地給我寄來信件。

一些本想大膽接近他,卻被他嚇得哭着跑開的年輕小姐的傳聞,也很好地平息了人們的譴責。

他的目光似乎執着地跟隨着我,但我認爲這可能是錯覺。青雲騎士不可能用如此深情的目光看着西斯艾·維什瓦茨。

在這句話背後,肯定隱藏着對在漫長的與疾病的鬥爭中去世的母親的思念。長時間躺在病牀上的我,讓她想起了過去的噩夢。

當然,瑪戈也不是無動於衷。這個令人不快的女人質疑瑪麗袒護布蘭的行爲,並對我投來了懷疑的目光。

她撅着嘴,露出不滿的表情,然後向我行了個禮,就離開了。我看着瑪麗的背影,輕輕地咂了咂嘴,然後站在了窗邊。

瑪麗在看到這種情況後,甚至露出了複雜的表情,她說「洛艾娜小姐真是太善良了」。所以她只專注於讓我的心情變得愉快,而根本不關心布蘭的情況。

寄來對身體有益的藥物和用來解悶的書籍,這些都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有趣的是,她在親筆信中,一會兒化身成天真的瑪麗安,一會兒又變成妖豔的沙託魯,讓我一直處於緊張狀態。

在她不經意間顯露出的尖銳傲慢,讓我再次意識到我現在面對的是什麼人。

這次寄來的信是瑪麗安的,她不知從何得知,我正在爲艾瑞斯騎士製作手帕,並希望我也爲她製作一條。

她還附上了她想要的紋樣,這並不複雜,我似乎很快就能完成。於是,我拿起羽毛筆給瑪麗安回了信,說完成後會立刻寄給她。

然後,她又回了信,這次的信件裏帶着沙託魯夫人的筆跡。她在那封信裏問我什麼時候能好起來。不,準確地說,她是在問我什麼時候才能被允許起身。

瑪麗安夫人似乎現在才意識到,我正在公然地躲着她。也意識到了這不是我自己的意願。

[我正在準備一個有趣的派對。因爲是戴着面具參加,所以會非常有趣。禮服和麪具我會準備好,西斯艾你只要健健康康地出現就好了。]

沙託魯夫人經常在躲開皇帝視線的情況下,出現在假面舞會上,與其他男人交往。那個年邁的皇帝,似乎根本不知道他的情婦正在和其他男人玩樂。

不,按照他那變態的習慣,他也許是知道但卻故意放任。畢竟,這就是社交界對皇帝性生活的評價。

總之,她那妖豔的、華麗的禮服是她的象徵,即使戴着面具,也無法掩蓋她享受淫蕩的宴樂的事實,只是因爲害怕她,人們纔會在背地裏議論。

沙託魯夫人正在邀請我參加那樣的舞會。

該怎麼辦呢?我停下刺繡,陷入了沉思。

雖然沙託魯參加的假面舞會是非常淫蕩的派對,但也只有在那裏,我才能如此赤裸地見到社交界的人士。

在這個戴着華麗面具,隱藏着理性,只留下本性的地方,可以輕易地聽到貴族這個表象下醜陋的真相。

因爲有什麼比喝醉酒、吸了毒、抽了煙的人的舌頭更輕浮的呢?不僅僅如此,這裏也是能見到瑪麗安所說的真正的「女人」的地方。

所以,我怎麼能不猶豫呢?只要小心謹慎,這個派對就利大於弊。

該去嗎?不,也許可以去吧?去了又能做什麼呢?

我因爲無法控制內心激動的心情,呼吸急促,不小心碰到了裝着絲線的籃子。

從翻倒的籃子裏滾出來的線軸滾落到了遠方。我來不及起身去撿,它就骨碌骨碌地滾着,撞到了某人的腳邊,才勉強停了下來。

我輕聲地重複着「某人」的名字。

「哈爾伯德騎士。」

但是,如果這件事發生在柳斯特溫·哈爾伯德身上,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想擁有像梅凱爾·艾瑞斯的手帕那樣相同質量的手帕。他請求我,請我務必給他一個肯定的答覆。

是啊,大約是在這個時候吧?沉迷於刺繡樂趣的洛艾娜,在給繼父繡完手帕之後,也給哈爾伯德騎士準備了一份禮物。

「哈爾伯德騎士?請您再說一遍。我不明白您現在在說什麼。」

「那您應該很快就會收到了。恭喜您。」

「我想要小姐您親手製作的手帕。」

「送您鑲嵌着寶石的小短劍怎麼樣?據說這對於騎士來說是非常有用的東西。或者,您覺得新的披風怎麼樣?如果不是這個的話……」

「嗯,給我吧。」

一陣沉默籠罩着我們。也許,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沉重的時光。我的胸腔裏好像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堵着一樣,湧上來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緒。

「狩獵場嗎?您是說和迪文澤爾小姐一起去的那個狩獵場嗎?」

所以我迅速地翻轉了繡繃。然後伸出手,接過了線軸。

「我從未聽說過。」

我不是那種能欺騙自己的心,裝作毫不在意的女人。所以,不要說這是我放不下他。我正是因爲放下了,所以纔不想留下任何餘地。

他到底想說什麼呢?我小心地叫着他的名字。柳斯特溫·哈爾伯德和往常不同,顯得非常慌張。

女人親手製作的手帕,其中包含着純潔的愛意和強烈的渴望。這意味着,就像把手帕珍藏在懷裏一樣,也希望對方能珍藏我的心。

也許是因爲剛從練武場回來,這個英俊的騎士衣衫有些凌亂,他呆呆地看着滾到他腳邊的線軸。然後,他彎下腰,撿起了線軸。

「在狩獵場……也就是說在狩獵場,我……」

啊,我好不容易纔抑制住湧上來的嘆息。我爲什麼忘記了呢?

「當然記得。您救了我的命。」

「我知道您現在繡的刺繡是回贈給艾瑞斯騎士的。」

我的聲音沙啞,聽起來並不好聽,但這並不重要。

他似乎知道我在繡什麼,皺起了眉頭。他是一個光是看看就讓人陶醉的美男子,即使皺着眉也像一幅畫,但是我更在意他正在看着艾瑞斯家族的紋章。

「只是因爲擔心您的健康,所以您就親自繡了手帕?」

所以,雖然和救命之恩相比,這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回禮,但考慮到其中包含的意義,我無法輕易做出決定。而作爲騎士的他,應該比我更清楚這一點。

「我也可以讓母親給您準備一副適合您的手套……」

柳斯特溫·哈爾伯德迅速地打斷了我的話。他斷言,除了手帕,他什麼都不需要。這番話,彷彿他在對自己發誓一樣,充滿了強烈的決心。

事實上,我應該像平時那樣,直接告訴他,我做不到,我會用其他東西來代替。

從他張開的嘴裏說出的話,比平時更加小心謹慎,更加恭敬。彷彿他是在害怕我一樣。

他真的是在說真心話嗎?還是說我的耳朵出問題了?我難以置信地盯着柳斯特溫·哈爾伯德的眼睛。

即使我祝賀他,他看起來也沒有很高興。明明是一個被所有人喜愛的美麗少女說要親手製作手帕送給他,他卻沒有任何反應。

因爲人總有相遇和離別的時候,我並不會賦予其太大的意義。

「是嗎?」

有多少男人因爲這份內心的情感,而迎來了巨大的喜悅啊。

「手帕……嗎?」

難道他還沒有完成手帕?我急忙接了下去。

彷彿他只是勉強把壓抑着的什麼東西擠出來一樣,引起了一陣奇怪的共鳴。但無論如何,他確實是在稱讚我的手藝,所以我不得不做出一個謙虛的回答。

「我聽說,洛艾娜以前有在準備哈爾伯德騎士的手帕。應該是在她給父親繡手帕的時候吧?所以我想,她現在應該已經完成並送給您了吧。」

「將值得尊敬的女人逼到絕境,這不就是流氓的行徑嗎?」

「不用了。」

我無法不在意柳斯特溫用我給他的手帕擦臉的樣子。我也無法平靜地接受哈爾伯德騎士拿着我給他的手帕,爲其他女人鋪設席位的行爲。

「……所以請您做個回禮給我。」

「我可以把這個遞給您嗎?」

奇怪的是,柳斯特溫·哈爾伯德的聲音,和說出來的話不同,並沒有流露出對讚美的喜悅。

如果不這樣的話,我會用其他禮物來表達感謝。或者,也許我會利用這荒唐的八卦,送給他一條手帕。

我顫抖着嘴脣,終於開了口。我像一個剛學會說話的小孩子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斟酌着,小心翼翼地說道。

我一直都把這裏當成自己房間外面的一個普通地方,但我現在才意識到,這是一種潛在的記憶所導致的一種無意識的行爲,這真是太可悲了。

反而他似乎更想繼續談論我翻過去的刺繡。

「我怕您會不滿意。」

「您太誇獎我了。就算只是洛艾娜,她的手藝也比我精湛。不,騎士您也許早就知道了。您可能擁有她親手繡的手帕。」

過去的我最愛的青雲騎士,他現在的表情就像即將面臨生死大戰一樣堅定。

哈爾伯德騎士漲紅了臉,像一個要說出什麼令人害羞的事情的人。

「您可以把我當成一個無恥之徒,用過去的恩情來耍卑鄙的手段。您也可以鄙視我,認爲我是一個蠻橫又任性的男人。我都會接受。」

「……但是騎士,您知道所有人都會因此而感到爲難。所以,求求您,像戴上頭盔一樣戴上您冷靜的理性,再像穿上鎧甲一樣,穿上能傾聽迫切呼聲的溫柔。這樣您就會明白我現在處於什麼樣的境地。」

柳斯特溫·哈爾伯德說道。他的聲音粗啞低沉,就像剛跑完步一樣。如果我不仔細聽,甚至都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哈爾伯德騎士聽到奇怪的聲音似的皺了皺眉頭。如果說他的樣子像是在問「什麼手帕?」,這會不會只是我的錯覺?

「無論在世界的哪個角落,都看不到如此精美的作品。」

親手繡的手帕可不是一件可以輕易對待的事情。這和洛艾娜的手帕完全不同。

但是,我爲了完成作品,把手指都戳破了,最終完成的作品太粗糙,我都沒臉送給他。因爲歪歪扭扭的線條就像醜陋的我一樣。

「我知道您因爲生病而行動不便。所以我理應幫助您。真是美麗的刺繡。」

「是的。這是爲了報答他對我的關心,送花給我的禮物。」

我之所以能給梅凱爾·艾瑞斯手帕,是因爲我和他之間的緋聞已經傳開了。因爲所有人都把我當成他的戀人,所以送給他相應的禮物,來表達彼此之間的禮貌。

「也就是說,我想說的是……我知道這是一個卑鄙又無恥的請求,但請您還是爲我做一條吧。作爲我幫助過您的回禮,請您也爲我做一條手帕。」

「謝謝你。幫我解決了問題。」

我努力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而我因爲無法忍受這一點,大聲尖叫着要找一個擅長刺繡的女僕來。

「是的。哈爾伯德騎士,難道這有什麼問題嗎?」

但是他那強制性的目光卻讓人無法移開視線,像被蠱惑了一樣只能看着他。他那雙眼睛裏充滿了奇怪的熱情,臉上洋溢着讓我感到面紅耳赤的強烈渴望,這讓我感到深深的渴望。

「是的。小姐您繡的手帕。」

我想張開嘴說話,但是奇怪的是,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我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個啞巴。

柳斯特溫·哈爾伯德正站在過去我在陽臺上遇見他的位置。

「但是小姐您總是躲着我。總是預先下好結論,然後向後退一步。所以,纔會讓我如此糾纏您。」

過去的我爲了能和哈爾伯德騎士見面,總是等候的後花園就是這裏。

啊,我是從那時候開始刺繡的。發誓要繡出不輸給洛艾娜的精美刺繡,爲此而咬牙切齒。

「是的。您還記得嗎?」

他用手捋了捋額頭,突然又嘆了口氣,然後嚥了口唾沫,最後,他把目光投向了我。

哈爾伯德騎士剛說完,就大步走了過來,把線軸遞給我,但奇怪的是,他的目光卻落在了我膝蓋上的繡繃上。

柳斯特溫·哈爾伯德突然露出好像在被什麼追趕一樣的焦躁表情,然後緊緊地咬住嘴脣。

「糾纏?騎士您在糾纏我?」

我沒有問「對誰」,我擔心如果我問了,就會跨過無法回頭的河流。

柳斯特溫·哈爾伯德走近我,伸出了手。這隻手似乎在哀求着我,求我抓住他。雖然只是伸在空中,但卻比世上任何東西都要堅硬。

啊,我該如何無視如此頑強的誘惑呢?除非我的心是由石頭做成的。我希望我現在的猶豫,能被看作是一個純潔的少女理應擁有的深刻的苦惱。

男人偶爾會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鼓起勇氣。這會讓對方感到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他們以恭敬的姿態僞裝起來的推動力,是他們所共有的。

柳斯特溫·哈爾伯德也和他們一樣。他迅速地抓住了我的手,就像他根本沒有伸出手一樣。

他滑膩的手指和我的指尖相觸,因爲緊張而佈滿了汗水。在那微熱的溫度下,我感受到了淡淡的汗水,這讓我作爲女人的所有感官都甦醒了。

我只是在他的手上放了幾根手指,爲什麼會出現如此私密的感受呢?

如果說這是男人和女人之間纔會發生的情感,那我就應該立即轉身逃跑。但是,傳到我手背上的感覺卻先於我的理智。

我感受到了他撫摸着我的皮膚,然後又撫摸着我手背的呼吸,那柔軟的觸感,麻痹了我所有的思考。我似乎忘記了呼吸。我把鼻尖放在他的手背上,看着他那緊盯着我的目光,就更加如此了。

他眼中的我,臉色蒼白,好像馬上就要昏過去一樣。就像是在看着一個可憐的、被困在陷阱裏的野獸。這個可悲地顫抖着的小女孩,到底是誰呢?

所以,我只能像瘋了一樣把手收回來。我像個被嚇壞的孩子一樣,緊緊地握着手背,想盡可能地遠離他,如此拼命地往後退。

我擔心如果我不這樣做,就會在他面前出醜地哭出來。因爲我感到可悲的悲傷,一種奇怪的悲傷湧上心頭,讓我渾身發抖,我想要儘快離開這裏。

這不是因爲被男人戲弄而感到羞恥,而是我覺得,一個本以爲已經癒合的傷口再次裂開,鮮血淋漓。這是一種痛苦。

但是,蠻橫的男人總是比貞靜的女人更加狡猾。他僅僅說了幾句話,就束縛了我的雙腳。

「小姐,拜託了……」

啊,爲什麼他那可悲的、扭曲的臉龐,會如此令人惋惜呢?明明想哭的人是我。

他如果用近似戲弄的語言來侮辱我就好了。就算他表現出對錢財的貪婪,自貶身價也好。

但是,這個忠誠的男人,竟然在難以置信地傾訴着他的「真心」。

「騎士您太輕易地說出『拜託了』。這個詞適合用在這種時候嗎?」

「因爲值得如此。」

地板上到處都是花和碎片,一片狼藉,但也因此有一種淒涼的美麗。

「啊啊啊!小姐!!!」

爲什麼我以前沒有意識到柳斯特溫·哈爾伯德竟然是如此固執的人呢?這真是太委屈我了。他剛剛還怒氣衝衝的,現在卻用一種若無其事的語氣回答我,這就更加讓我覺得委屈了。

「小姐?天啊,發生什麼事了?」

世間又有誰會不憐憫他呢?我爲了阻止自己伸出手撫摸他那可憐的臉龐,都不知道努力了多少次。我已經無法再堅持下去了。

「看來在小姐眼中,『拜託了』是用來形容這種情況的啊。但是您不能施捨一下可憐的我,給我一點小小的喜悅嗎?」

「你告訴母親,就說我因爲太難過,摸了花瓶,不小心傷了手,短時間內都無法刺繡了,讓她最好準備其他可以代替的禮物。」

所以,我必須努力地咬住舌頭才能勉強忍住,才能不被過去的西斯艾奪走理智的掌控權。

他到底是爲了什麼,要做到如此地放棄自己的尊嚴,來奪取那一條手帕呢?

「所以瑪麗,什麼都不要做。明白了嗎?」

我撿起一塊浸溼了水、佈滿鮮血的碎片,緊緊地握在手裏。我能感覺到一股灼熱的疼痛,鮮血正在汩汩流出。

又過了一個月,我的身體和手都徹底恢復了,我按照沙託魯夫人的邀請,再次拜訪了她的宮殿。

而且,那雙凝視着我的眼睛,充滿了悽切和懇求。他那深邃而閃爍的眼神,好像要把人吸進去一樣,我差點沒能控制住自己,脫口而出「好的」。

「瑪麗。」

他的表情看起來像憤怒。就像我過去經常看到的那樣。

我奔跑時,有人從後面抓住了我從肩膀上滑落的披肩,但我還是像在掙脫束縛一樣,拼命地奔跑着。

我喫力地伸出手,好像要倚着鏡子一樣彎下了身子。指尖碰到的冰冷觸感,似乎讓我清醒了過來。

「是的,小姐。」

「不。我做不到。因爲您會成爲洛艾娜的騎士。」

瑪麗衝過來,攤開我的手。血淋淋的碎片「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我把手放在慌張的瑪麗肩上,讓她鎮定下來。

所以我決定逃跑。像個膽小鬼一樣向後退縮,然後像看到了巨大的野獸一樣,直接轉身跑了起來。

「那真是太好了。既然您已經如此疲憊,您的心胸應該會更加寬廣了吧。」

「您爲什麼這麼肯定?」

「哈爾伯德騎士?」

但是,我所受到的待遇仍然像一個受到沙託魯夫人寵愛的少女。當我打開門的時候,沙託魯迫不及待地衝了出來,更加證實了這一點。

現在他甚至已經要跪下了。除了對主君的宣誓、對小姐的宣誓之外,柳斯特溫·哈爾伯德是不會跪下的。而我卻讓他跪在了地上。

「天啊,你怎麼能如此無禮!」

第二天早上,放着線軸的籃子被放在了陽臺的欄杆上。但是,繡着艾瑞斯家族紋章的繡繃卻不見了蹤影。我命令對這件事感到疑惑的瑪麗把籃子拿走。

不久之後,你一定會站在面帶笑容的洛艾娜身邊。

「你去告訴母親,就說我正在檢查已經完成的手帕時,不小心鬆了手,它被風吹走了。」

「您,您可能會留下傷……。」

「小姐?」

不行,我不能那樣做。絕對不能!我現在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我費了多大的心血,才捨棄了那條手帕!!

我最好還是逃跑吧?我內心深處湧現出強烈的衝動。我不知道我還要爲了這個問題和他爭執到什麼時候。

那天,醫生診斷說,我的手至少一個月都不能用力。聽到這話,母親的表情立刻變得十分慘淡。我很抱歉讓她失望了,但我還是裝作不知道。

瑪麗用驚訝的眼神看着我。我沒有力氣回答她,只是踉蹌地走到了一面巨大的鏡子前。

這次,人們注視我的目光,彷彿我前往她的宮殿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樣,非常平靜。所以,我不需要像以前那樣,用力地挺直腰背了。

我眼前的這個男人是誰?他真的是柳斯特溫·哈爾伯德嗎?這個蠻橫地耍無賴,強行堅持自己主張的流氓真的是他嗎?

難道這個爲了一個手帕,就連騎士的禮儀和理性的判斷都全部拋棄的男人,真的是我所認識的青雲騎士嗎?

但是哈爾伯德騎士的臉看起來並不高興。他只是緊緊地咬着牙,好像在勉強忍受着什麼一樣。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做出決定,這場沒完沒了的爭鬥就會一直持續下去。我確信自己非常不擅長對峙。

她們應該是去找醫生去了。就在這時,瑪麗撕下一塊布,包紮着我的手。我強忍着湧上來的疼痛,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一句話。

「不,您只要說『好』就行了。那樣的話,我就會高興得整天都無法恢復理智。」

「那要不我求求您?那樣您就會發發慈悲嗎?」

我放鬆拿着花瓶的手,花瓶像滑落一般摔在了地上。隨着一聲破碎的巨響,碎片四處飛散,最終,甚至連瑪麗的尖叫聲都被吞噬了。

爲什麼?爲什麼他會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難道他因爲我無法理解的情況而感到慌張嗎?我情不自禁地叫了他的名字。

我輕輕叫住了正要出去尋找東西的瑪麗。

我微笑着向幾個月沒見的瑪麗安打招呼。

「是,是的。小姐,我會那樣做的,所以您,您先止血……」

也許是因爲瑪麗的尖叫聲,門被猛地打開,塞莉爾和布蘭衝了進來。她們看到我和瑪麗,臉色蒼白,然後跑了出去。

之後又過了幾天,有傳言說,維什瓦茨家的西斯艾給梅凱爾·艾瑞斯送了回禮,收到禮物的他非常高興,甚至都不顧及周圍人的目光,像花一樣綻放了笑容。

「因爲您對維什瓦茨的騎士們來說,就像一個象徵。所以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所以,騎士。請您不要再爲難我了。我已經很累了。」

我不是早就說過,維什瓦茨家所有的騎士都迫切希望,擁有強大渴望的柳斯特溫·哈爾伯德能得到她嗎?所以你才應該感到高興和自豪纔對。

我沒有理會反問的瑪麗,而是拿起旁邊的一個花瓶。裏面插着梅凱爾·艾瑞斯送給我的花。

「您說得好像這件事已經內定了一樣。」

是啊,我知道。我經歷過你所不知道的未來。所以,我可以確信。

即使現在這個地方不是用來證明他名譽和勇猛,以及他的忠誠的場所。

這樣一想,我好像能喘口氣了。

鏡子中,一個臉色蒼白的少女,正以一個不體面的姿勢站在那裏。她那因受到衝擊而扭曲的臉,看起來是如此可憐,以至於讓人產生同情。

「因爲我知道會變成那樣。」

他是洛艾娜的劍,不是我的。他不會是屬於我的人。

「……正如我多次說過的,我也是小姐的騎士。難道我作爲您的劍,讓您感到不滿意了嗎?」

明明不是我應該說的話,也不是我真正想說的話,爲什麼我的心卻跳得如此之快?

「您好嗎,瑪麗安?」

「小姐?您的披肩放在哪裏了?您繡了一半的刺繡呢?」

「是嗎?」

「但是這讓我很痛苦。我真希望當時受傷的是我自己。如果早知道會這樣。拜託了,哈爾伯德騎士。您不能像紳士一樣後退一步嗎?」

然後,關上了身後的門,進入了房間。我緊緊地握着她的手。

「這份喜悅,洛艾娜會給您的。我沒有這種能力。」

「貪圖已經有主人的劍,是不明智的。」

如果我停下來,我就會按照他所希望的那樣去做。我就會重新回到過去那個爲了得到一個男人的愛,而焦躁不安的傻瓜狀態。

那溫柔的催促,甜得彷彿能將人融化。如果他知道現在的樣子有多麼吸引我,並且故意利用這一點,那麼柳斯特溫·哈爾伯德絕對是個舉世無雙的騙子。

所以,我們必須做出明確的決定。不,我只能這樣做。我努力掩飾自己顫抖的心,堅定地說道:

「拜託您了,小姐。可憐可憐我吧。」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