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拉瓦利耶夫人
《破碎的玻璃鞋碎片》 · 열매(guoshi) · 1.5萬 字
拉瓦利耶夫人,就像一頭野獸。不,應該說,她是一頭猛獸。她就像一隻趴在草叢中,準備狩獵的優雅豹子。她放在地上的手,露出了鋒利的爪子,她那高高翹起的臀部,也隨時準備着奔跑。
她那雙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充滿了對獵物的強烈渴望。
這頭擁有優良血統的野獸,現在非常飢餓。但是,她似乎不會隨便喫東西,她現在正在慢慢地觀察着自己的獵物,想要看看到底哪一個味道更好。她用像鷹一樣銳利的眼睛,打量着我和我的母親。
不幸的是,拉瓦利耶夫人的存在感太強了,以至於在去餐廳的路上,母親的臉色一直都沒有放鬆過。
雖然我一直抓着她的手,但是她手上的溫度,就像放在冰川裏一樣冰冷。她那顫抖的身體,就像一朵在雨中搖曳的可憐花朵一樣。而她粗重的呼吸聲,似乎奪走了她所有的神經,以至於讓她連走路都忘記了。
如果不是因爲需要扮演一個完美的主人,她肯定早就昏倒在我的懷裏了。
「哦,孩子。告訴我,我做的還不錯吧。」
母親在走廊上走着,緊緊地抓着我的手,用細小的聲音低語道。她那蒼白的臉上,充滿了即將要流下眼淚的可憐。
「你做得很好。」
同時,我看向這個,在年幼的女兒這裏尋求安慰和鼓勵的母親,心中充滿了悲傷、同情、以及深深的憐憫。這個爲了我,忍受了一切的女人,我怎麼可能不爲她感到心痛呢!
所以,成爲母親的盾牌,和拉瓦利耶夫人對峙,對我來說,可以說是我的宿命。
幸運的是,拉瓦利耶夫人的視線,一直都集中在我的身上,而不是母親。她假裝自己是一個喫飽的掠食者,裝作不在意的樣子,這都證明了,她是在故意讓我看到這些。
或許,她是覺得和之前那些獵物相比,自己狩獵這隻更加年輕,更加新鮮的獵物,會更加有趣吧。
她表現得如此明顯,甚至讓繼父都感到有些不安。只有洛艾娜,還天真地笑着,和拉瓦利耶聊着天。
和她一起用餐的過程,非常單調。在充滿壓力的氣氛中,只剩下沉默。
平時話很多的洛艾娜,在用餐的時候,也像蚌殼一樣緊閉着嘴。幾乎沒有餐具碰撞的聲音。女僕們今天也非常小心,連裙襬摩擦的聲音都沒有發出來。當甜點上來的時候,似乎所有人都忘記了呼吸。
在我打破她那銅牆鐵壁之前,拉瓦利耶在這個家族中的影響力是非常巨大的。她不僅在社交界中,擁有着廣泛的人脈,而且,她還深受所有人的尊敬和愛慕,所以大家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對待她。
她是一個公私分明的女人,即使是她的親弟弟,也就是繼父,也不敢忤逆她的意思。所有的一切都必須符合貴族所應該擁有的品格,任何細微的舉動,都不能和高貴的血統有所違背。
貴族中的貴族,貴婦人中的貴婦人。拉瓦利耶夫人的名聲,並不是憑空產生的。
但是,她或許是因爲考慮到自己的弟弟,纔會如此寬容地對待我的母親,畢竟從她默許了她和繼父的婚姻,就能看出來這一點。
「你還有進步的空間。」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拉瓦利耶夫人的教育,都是極其嚴格的。
我感受到從我背後傳來的,銳利的視線,我縮了縮身體,然後壓低聲音笑了笑。我通過她所說的話,終於意識到了,我真正應該完成的武器是什麼。所以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畢竟,對於她來說,沒有什麼比能按照自己的喜好隨意塑造的「原石」,更加有吸引力了。
「你身體裏流淌的血液,都是卑賤的。這會成爲你至死都無法擺脫的烙印。所有人都會指責你,嘲笑你。或許會有人在你面前嘲諷你。但是,你要忍耐。你要甘之如飴地承受那些你應得的恥辱。你要時時刻刻牢記,你那骯髒的血統,和你名字後面所跟隨着的維什瓦茨的姓氏。你要在出身的卑微和你所擁有的高貴之間,不斷地痛苦、崩潰、挫敗。只有當你承受住這一切之後,你才能自豪地說,自己蛻變了。」
特別是像我這樣的人,只能依賴「藝術」。因爲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是這個世界所接受的人。
同時,我內心也感到了一陣興奮。她就是我所渴望擁有的傲慢女人。她像女王一樣君臨天下,像暴君一樣統治着一切,並像神一樣被人崇拜!
僅僅是撩起額頭前的頭髮,這個動作,我就重複了六七十遍。
拉瓦利耶夫人鄙視那些虛假的、奉承的、諂媚的話。她熱愛像鋼鐵一樣正直的品格,並且將一顆正直的心中所流露出的純潔忠貞,視爲比任何寶石都珍貴的東西。
嘶嘶。毒蛇眯着眼睛,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她那舔着舌頭的樣子,彷彿隨時都會把眼前的猛獸吞噬殆盡一樣,非常具有威脅性。
拉瓦利耶夫人之所以願意收留我,並且教育我,都是爲了不讓「維什瓦茨」這個名字蒙羞。
或許對於她來說,「能勉強入眼」這個詞,等同於可以和她一起參加活動,而不會感到丟人。她似乎也需要一個向世界展示自己調教出來的野獸的機會。
和拉瓦利耶夫人一起參加博覽會,就像是在舉辦一個展覽會,在展示我這塊被雕琢過的寶石的同時,也是在測試我的審美能力。
「如果你想成爲一個貴族家的女人,就必須記住以下幾點。行爲要像花朵一樣優雅,面容要像春風一樣柔和,嘴裏要含着蜜,對待所有人。手指的動作要像彈奏樂器一樣輕快,但是要自然流暢,走路的時候,就像在腳底塗了油一樣,要輕盈無聲。能發出腳步聲的,只有那些卑賤的人才會做的事情!腰要像樹木一樣挺拔,但又要像蘆葦一樣柔軟,手臂則要像在地上飄動的絲綢一樣優雅。」
這對我來說,是一個非常好的機會。因爲,我雖然通過過去的經驗,掌握了一些禮儀,但是我從未達到過拉瓦利耶夫人所展示的,那種真正意義上的高超水平。所以,她的指點對我有很大的幫助。
我按照她所說的那樣,低下了頭。我知道自己過去的經驗,足以讓我對畫作做出評價,但是,現在還是要表現出自己不成熟的一面,這對我來說更加重要。
但是,毒蛇按照拉瓦利耶的忠告,隱藏了自己的實力,並且等待着未來。她像現在這樣,露出了溫暖的笑容!
所以,我能對她說的,只能是未加修飾的純粹語言。即使這會讓我在她眼中看起來有些土氣和粗魯。
「還不錯嘛。」
「如果你這個擁有維什瓦茨姓氏的女人,連一幅畫都看不懂的話,那豈不是很丟人?所以,你也可以藉此機會,增加一些閱歷。」
如果不是這樣,她就不會如此嚴格地教導我。她想要通過我這個存在,來恢復因爲母親而蒙上污點的家族名譽。
拉瓦利耶夫人把我所接受的教育,形容成是「把野獸變成人類」的過程。這或許不符合她平時說的話,有些過激,但是她卻理所應當地說出了這句話,臉上甚至還帶着傲然的表情。
成爲一個少女,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但是,成爲一個女人,則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過去有人對我說過。
我明明以爲,把手帕扔掉,就可以整理好一切。但是當我的眼睛看到他的身影的那一瞬間,我的視線就會不由自主地扭曲。我的指尖也變得冰冷起來。
但是,我敢肯定,除了「藝術」,還有什麼能讓我們炫耀自己的品格呢?能讓我們炫耀自己所擁有的知性、優雅、品味,以及與衆不同的高雅興趣的方法,就只有這種愚蠢的虛榮而已。
或許就這樣過了幾天吧?
我完全無法控制自己變得乾渴的嘴脣,以及劇烈顫抖的眼睛,我只能努力地喘着氣。我不知道自己背脊上流下來的汗,是因爲緊張還是恐懼。
她不能保證,這種做法在社交界是否會行得通,但是,她想要竭盡全力避免更大的恥辱。
那些自詡喜歡藝術的人,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地理解藝術呢?
過了一會兒,拉瓦利耶夫人用一種帶着嘲諷的語氣對我說道。
她之所以要嚴格地逼迫我,是爲了讓我意識到,自己母親的女兒這個身份,會給自己帶來多大的恥辱。只有這樣,我才能明白維什瓦茨這個姓氏,所帶來的責任和沉重。
爲了追趕潮流,而瘋狂購買風格相似的畫作,欣賞那些流行的歌劇,並且擺放那些毫無用處的外國傢俱。這些行爲,又能有什麼值得誇耀的呢?
我如小蛇一般,用滿是毒液的舌頭,試探性地露出自己頭上的光澤,然後把頭低了下來,假裝順從,並且掩蓋着自己真實的內心。
多虧了她,就連我坐在椅子上時,裙襬產生的褶皺的數量,都要在她的掌控之下。
所有的一切,都是需要被矯正的對象。拉瓦利耶夫人不僅指出了我故意做出的笨拙動作,就連那些連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像呼吸一樣自然的行爲,她都能夠準確地指出來。
從如何正確地走路開始,一直到如何呼吸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都經過了她的指導。就連轉頭的時間,或者是隻有幾秒鐘的事情,都在拉瓦利耶的嚴格指導下完成。
如果是在過去,拉瓦利耶肯定只會帶着洛艾娜去參加博覽會。畢竟洛艾娜也像她一樣,喜歡欣賞藝術。
但是,如果我知道,這次一起前往博覽會的騎士之中,有柳斯特溫·哈爾伯德在的話,我就不會如此輕易地答應她了。
對於身處社交界的人來說,沒有人不認識拉瓦利耶夫人!所以,我這個跟在她身旁的人,不可能不引起別人的注意。
她眼神中充滿了壓迫感,讓人們不得不認同她所說的話。
「你有什麼理由如此自信地認爲,我會用美好的目光看着你?」
她對我的爲數不多的稱讚,是在用餐結束後,大家轉移到客廳,喝下午茶的時候,才說出來的。
我彎着眼睛,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聽到我的回答,所有人都沉默了。母親已經嚇得魂不附體,甚至快要暈過去了,而繼父則不停地嚥着口水,目光一直追隨着他的姐姐。
拉瓦利耶一進入博覽會,就隨便指着幾幅吸引她目光的畫作,然後問我有什麼想法。
她在確認了我這個母親的女兒,不過是一個尚未經過雕琢的原石之後,變得非常高興。
對於貴族來說,藝術,不過是炫耀他們所擁有的知性之美的裝飾品罷了。
「真是個厚臉皮的傢伙。」
雖然她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怒火,在所有女人面前,都對母親進行了公開侮辱,但是,在那之後,她並沒有插手維什瓦茨家的事情。
這是一個藝術家和發明家的節日,也是一個可以支持那些前途無量的人才的機會,所以,這是拉瓦利耶夫人最喜歡的時光。
但是,拉瓦利耶夫人所說的「野獸」,並不是在說我的舉止,而是指我那無法隱藏自己情緒的不成熟的眼神。
猛獸告訴毒蛇,如何有效地使用牙齒。一條本來都不知道自己牙齒有多麼鋒利,以及自己牙齒中蘊含的毒液有多麼可怕的毒蛇,被豹子告知,她擁有的武器,比任何野獸都更加強大。
自從她決定要教育我之後,拉瓦利耶夫人就變得非常果斷。她除了睡覺,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教導我。
啊,爲什麼我的心明明和我的身體是一個整體,卻總是無法按照我的想法,按照我的意願來行動呢?
她彷彿早就等着這句話一樣,露出了冷冷的笑容。
「我不知道你是天生如此,還是從小就接受過訓練,你在短時間內所展現出來的樣子,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我再次深深地低下了頭,裝作感激她的讚美,並且感到很幸福的樣子。
因爲,未來能夠露出勝利笑容,並且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這裏的,肯定是我。
在場只有我和拉瓦利耶兩人,還活着一般。這或許就是我們之間,那種一觸即發的緊張感吧?
大概在我終於讓拉瓦利耶夫人說出「你現在看起來終於像個人了」的時候,她期盼已久的「博覽會」終於舉辦了。
一隻小蛇纏繞在了猛獸的腿上。但是,猛獸卻不知道,這是一條有着劇毒牙齒的毒蛇,它只是覺得她很可愛,並沒有太在意。可憐的是,這頭高傲的豹子,只有在毒蛇把自己的身體慢慢啃食殆盡的時候,纔會感到後悔。
拉瓦利耶夫人把我逼到了極限,她嚴格到了讓人聯想到嚴苛的地步。每次重複一個動作的時候,她都會說上幾十遍「再來一次」。有一些動作,我甚至重複了將近一千次。
但是,現在的拉瓦利耶,不僅帶着洛艾娜,還決定也帶上我一起去參加博覽會。
但是,她也畢竟是一個人,看來再次見到繼父的時候,她還是想起了當時所受到的屈辱。所以她那毫不掩飾的目光,以及那彷彿要咬斷我的喉嚨的敵意,都傾瀉在了我的身上。
「是的,姑媽。」
幸運的是,我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所表現出的優雅,是爲了不給維什瓦茨家的名聲抹黑而做出的拼命努力。而我真實的樣子,不過是一個和普通人沒有區別的鄉下丫頭。而我暴露出自己缺點的態度,反而讓拉瓦利耶夫人非常滿意。
***
「你和你的母親不同,你很聰明,也很敏捷。而且你還擁有和年齡不相符的忍耐力,你也很聰明,懂得用行動來討好我。但是,我該如何解釋你向我展現出來的那種輕狂呢?我警告你,不要輕易地暴露你的本性。將你的尖刺藏在你的舌頭下就足夠了。還有什麼比通過眼神來暴露情緒更加愚蠢的事情呢。所以你要忍耐。不停地忍耐。你明明可以做到更多,你也沒有必要樹敵,不是嗎?」
想要贏得某人的好感,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如果對方在奉承方面已經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那就更是如此了。
因爲她,所以有些人會竊竊私語說「西斯艾·維什瓦茨的舉止到底有多麼糟糕,纔會讓她說出那樣的話」。畢竟她用來形容我的詞彙,和那些粗魯的市井之徒的用詞沒什麼兩樣。
那是一種對那可悲的血液的優雅嘲諷,雖然每次聽到「骯髒的血統」這幾個字的時候,我都會劇烈地顫抖,卻又束手無策,只能努力隱藏自己的情緒。
我享受着這種讓人感到恐懼的氛圍,並且努力不讓自己臉上的笑容消失。如果說過去的我,只是相信自己巧妙的口才,然後不顧一切地去做事,那麼現在的我,則會取悅她,然後從她那裏,儘可能地獲取我所需要的一切利益。所以,這種壓迫感根本不算什麼。反而要用一種歡迎的態度來面對它,並且把它視爲一種鞭策,這樣我才能清楚地意識到,我所面對的人到底是誰。
「如果不是因爲喜歡,又怎麼會只看到我的優點呢?一定是因爲您覺得我非常順眼,非常可愛,纔會如此誇張地稱讚我吧。」
「您過獎了,謝謝您的讚美。是因爲您在用美好的目光看着我,我纔會如此出色吧。」
也難怪,她已經作爲社交界的女王,君臨天下十幾年了。在這段時間裏,她肯定已經聽夠了用各種辭藻堆砌而成的甜言蜜語,早就已經厭煩了。她還沒有對那種像泥潭一樣糾纏在一起的慾望感到厭倦,就已經非常奇怪了。
她用扇子尖挑起了我的下巴,她那低沉的聲音,比寶石匠鑑定寶石時更加銳利。這就是用眼神剝光一個人的含義嗎?我終於深刻地感受到了母親曾經感受過的恐懼和無力感。
她知道,周圍的人正在猜測我的身份,並且竊竊私語地評論着我。她也知道,他們正在打量着我的一舉一動。
所以,她纔想通過提前展示自己馴服的野獸的價值,來壓制住那些人的傲慢。
「你覺得這幅畫如何?」
我所做的回答非常簡單。沒有用任何的華麗詞藻去評論繪畫風格,也沒有談論這幅畫中所蘊含的深刻的哲學意義,只是老實地說出了自己的感受。
我把腦海中掌握的豐富的知識,以及過去經驗所累積的審美意識,全都壓在了舌頭下面,沒有透露一絲一毫。
畢竟,能在博覽會上展出的畫家,都是從藝術學院中精挑細選出來的新人。爲了得到可以支持自己的貴族的青睞,他們只能畫出符合貴族喜好的畫作,他們不過是可憐的羔羊罷了。所以,我又能從這些畫中找到什麼意義呢,我又能有什麼資格去評論他們呢!
或許是我的回答讓她感到滿意?
她的臉色變得柔和了起來,就像春風一樣和煦。她的表情和周圍那些嘲笑着我的傢伙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哦?是這樣嗎?」
「雖然缺乏時尚感,但是如果繼續學習的話,或許可以成爲一個不錯的畫家。她看起來很有天賦。」
「你喜歡這幅畫嗎?」
「您可能會覺得我無禮,但我還是要回答,我不喜歡。」
「爲什麼?」
「我喜歡有主見的畫作。我喜歡那些可以畫出自己風格的畫家的作品。」
「你的意思是說,這幅畫裏,沒有體現出畫家本身的哲學思想?難道你能鑑別出畫家的風格嗎?」
我用恭敬的聲音說道。
「我之所以來到這裏,不就是爲了增加這方面的見識嗎?我只是覺得,這幅畫是爲了展示而創作的畫。我說的有什麼問題嗎?」
「……真是個厚臉皮的傢伙。」
拉瓦利耶夫人,一方面希望我能具備和維什瓦茨的姓氏相匹配的品格和知識,但另一方面,她也希望我能有一些缺點,讓她可以訓斥我。
她之所以會如此熱衷於把一個像野獸一樣的小丫頭,變成一個真正的貴族小姐,或許只是因爲她想要享受這個過程。
現在太陽已經完全被建築遮擋住,已經看不見了,我腳下的影子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您是比特萊斯公子,對吧。」
他的談吐既輕鬆愉快,又幽默風趣,讓人感到很舒服。從走路時調整步速這種微不足道的事情,都能體現出他對我的細心和關懷,他的護送已經優秀到了讓我感到滿意的程度。
但是我猶豫了。那是因爲我能從他身上感受到一絲違和感。
因此,雖然我因爲周圍的目光不得不握住了他的手,但我並不認爲比特萊斯·提奧多爾表現出的善意就是他的全部。
幸運的是,現在包圍着我的人,眼中所流露出的,都只是「好奇心」而已,所以,這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難。
我的直覺告訴我,如果我和這個男人在一起,我肯定會情緒激動,最終我會像受傷的野獸一樣,豎起自己的尖刺,發出咆哮聲。
她的目光就像在無聲地責備我一樣,每當我和她對視的時候,都能感受到那種鋒利的目光,它銳利得都讓我感到背脊發涼。
和人相處,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都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要窺探每個人的內心,並且給出恰當的回答,這需要非常老道的經驗。
「小姐,您擁有非常卓越的見解和眼光。」
所以,我纔會沒有立刻察覺到他低聲嘟囔的話。真是愚蠢!
「您是維什瓦茨家的小姐,對吧。」
之後,他要告別時,在我的手背上印下了一個吻,他那彎成半月的眼睛非常迷人,讓我無法將目光移開。周圍的女士們紛紛發出低吟聲也是理所當然的。
無論如何,我因爲拉瓦利耶的善意,雖然不能完全接受,但也還是稍稍緩了一口氣。我看着逐漸遠離我們的人羣(拉瓦利耶似乎已經結束了對我的考驗,帶着其他人離開了),感到有些茫然。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即使他笑得很愉快,但始終都帶着「這傢伙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這樣的戒備。
他的手已經抬在空中好幾秒了,所以受到了很多人的關注。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直接離開的話,肯定會被人評價爲是一個無禮,厚顏無恥,並且不懂得尊重別人的野蠻少女。
我感到非常疲憊,想要隨便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如果不是那個男人突然和我說話,我可能真的會那樣做。
她就像一個實驗者一樣,觀察着我的一舉一動。就像把一隻虛弱的羊羔,扔進一羣飢餓的鬣狗之中一樣,她始終保持着冷靜的態度。
但是,在那目光的背後,隱藏的卻是像鬣狗一樣,爲了咬斷束縛自己的枷鎖而低聲咆哮的野獸本性。所以我不得不提高警惕。因爲在社交界,僅僅一句話,就足以讓你墜入深淵。
當然,這也證明了,那些人們都對帶着我來參加博覽會的拉瓦利耶夫人,表達了他們的尊敬和讚美。
所以,如果是一個普通的千金小姐,肯定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他的邀請。現在周圍那些來來往往的女人,都在停下腳步看着他,這已經足以證明這一點了。
「您那優美的聲音,就像鳥兒的鳴叫一樣。我的耳朵都感到陶醉了。我很想多聽一些您說的話,請您多留一點時間吧。」
他的聲音有些陌生,但卻又感到非常熟悉。我轉過頭,看向了發出聲音的那個人。那個穿着得體,拿着鑲有寶石的手杖的男人,正是提奧多爾·比特萊斯。
他那張燦爛的臉龐,像神靈精心雕琢的雕像一樣精緻,但同時也擁有一種讓人感到憤怒的力量。
過去的一些經歷教會了我一個道理,那就是根本不存在什麼「命運般的相遇」。特別是當對方是那種能輕易迷倒他人的魅力人士時,更是如此。
我本以爲,我從過去那如地獄般的生活中所獲得的,就只有少許的禮儀,以及和人相處的方法。但實際上,現在的我,不過是一個非常不成熟的幼稚鬼而已。
也許是因爲這樣?我一時疏忽大意了。因爲我天真地以爲馬上就能和他分開,進入女士休息室休息了。
或許是因爲這樣吧?即使他所說的事情,只是一些無聊的日常生活瑣事,我也無法不聽他的話。我甚至瞭解了他的一些個人習慣,他喜歡幫助別人,對藝術很感興趣,每次舉辦博覽會都會來參加。
他一邊說着,一邊優雅地伸出了手。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像畫一樣美麗。他那低沉溫柔的聲音,如此的吸引人。他對我的眼神,也充滿了讓人感到眩暈的魅力。
他是一個知道如何用自己的聲音,來創造愉悅旋律的人。他那低沉的聲音,就像搖籃曲一樣,既溫柔又輕緩。甚至溫柔得有些像在引誘我。
事實上,在這次可以被認爲是社交界縮影的博覽會上,能和拉瓦利耶夫人這樣的名流一起出場,就意味着我是一個可以代表她的人。
也是,誰又能嘲笑一個和拉瓦利耶夫人一起出現的少女呢?
你無法抓住那光芒。一旦你的光芒消失,你的感情也會像這樣毫無意義地消失。
***
似乎是忘記了自己之前表現出來的那種成熟穩重,他又再次表現出了一副少年般的純真。彷彿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舉動會讓自己感到羞愧一樣。
洛艾娜似乎找到了自己喜歡的大師之作,早就離開了拉瓦利耶身邊。而柳斯特溫·哈爾伯德則護送着她。他過去是,現在也是,洛艾娜的劍。
這彷彿是在證明,我選擇握住他的手,是我做出的最明智的選擇。
「那麼,我可以斗膽邀請您,讓我來護送您嗎?」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腳下。難道我的影子並沒有消失嗎?
不過,直到到達有女士休息室的建築前,他都沒有露出任何破綻。他保持着一種一貫的態度,就像是在偶然的地方遇到我,出於紳士風度護送我一樣,舉止得體又禮貌。
「那麼,就暫時拜託你了。」
我感受着身後那些銳利的目光,吞了吞口水,然後努力地露出了微笑。我的笑容是如此的燦爛,以至於我自己都感到震驚,我緩緩地低下頭,然後用害羞的語氣回答道。
和我想象的不同的是,提奧多爾·比特萊斯在握住我的手之後,他的態度再次恢復了第一次見面時的那種得體。
你絕對不能崩潰。你不能因爲這樣的小事就倒下,你是一頭野獸啊。
或許他之前的那些輕浮的舉動,都只是因爲喝醉了酒?看着他那用溫柔的聲音,向我恭敬地行禮的樣子,我不得不忍住快要爆發的笑聲。
啊啊,如果我能夠把心掏出來,然後切成碎片的話,即使壽命會因此而縮短,我也要徹底地消除我心中,對你的愛慕之情。
事實上,如果用一句話來形容現在的我,就像一個在水面上漫無目的漂浮的浮萍一樣。不,或者說,用在狂風中搖擺的蘆葦來形容,可能會更好一些。
是誰說過?
最可怕的是,即使你不想要它,它也會一直跟着你,不斷地提醒你現在的現實。
幸好,那些之前在聽到我的名字之後,還露出不悅表情的人,現在都像嘴裏抹了蜜一樣,不停地誇讚着我,並且在我身邊徘徊。
也就是說,我的每一個舉動,都和她的名譽直接相關。所以,我需要更加小心,並且要用一種明智的方法,來回應所有的問題,以保全她的顏面。
爲了維持理智,我只能拼命努力。我一邊努力地抓住自己那快要失控的精神,一邊裝作沒事一樣,笑着又笑着。因爲如果我不這樣,我感覺自己就要崩潰了。
那種必須要背對太陽的,殘酷的現實。]
對於她來說,我既是一個可以證明自己能力的工具,同時也是一個能讓她在生活中找到樂趣的玩物而已。所以,我也只能順從地低着頭,儘可能地討好她。
但是,提奧多爾·比特萊斯那無所謂的態度——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如此——卻讓我感到羞愧。他似乎完全沒有理解我話中的意思,只是用平常的語氣,催促着我——就像一個催着要糖果的孩子一樣。
社交界所謂的「命運」,不過是精心策劃的劇本罷了;而所謂的「一見鍾情」,其實就等同於找到了一個有利用價值的傀儡。
他既擁有第一次見面時的危險感,也有着第二次見面時的放蕩不羈,以及現在的優雅。他簡直是一個擁有千張面孔的男人。
在如潮水般湧來的問題和讚美聲中,我很難保持清醒。但能夠支撐着我的,是拉瓦利耶那一直注視着我的目光。
我因爲她誇獎我,而感到不好意思,於是深深地低下了頭。一方面是因爲欣喜,另一方面也爲了掩飾我那因爲緊張而亂跳的心臟。我開始覺得自己,能在混亂的局面中,依然可以保持冷靜,這真是太了不起了。
我的內心充斥着各種不安,我只能裝作沒事一樣,努力地維持着我的理智。雖然我能清楚地感覺到,他並沒有意識到,我爲他所傾注的感情,以及我爲了控制自己而付出的努力,但是我依然像一個傻瓜一樣,獨自一人在那裏徘徊,並且爲他感到不安。
我現在這個正在搖搖欲墜的模樣,簡直可笑極了,我像一個真正卑賤的野獸一樣。
或許是因爲這句我早就忘記了是誰說的話吧?
「哦,不是的。我只是有些累了。而且我有些詞窮,不知道該如何拒絕公子,這讓我感到有些爲難。我沒有故意讓您難堪的意思。」
最讓人感到悲傷的是,消除影子的唯一方法,就是放棄自己的光芒。
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我和這個男人都擅長讓對方感到緊張。
難道我以爲自己已經抹去的回憶,都只是一個幻覺而已嗎?
她那雙眼睛銳利得就像能評估我的每一次呼吸一樣。但是,每當我陷入困境時,她都會很自然地出面,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的身上,但這並非是爲了我,而只是爲了維什瓦茨家族的榮譽。這讓我忍不住苦笑。
「是的,我知道。小姐不會讓我感到難堪的。所以請您把手給我吧?」
「是啊,你說的沒錯。這裏的大部分畫作,都不過是想要找到贊助者的贗品罷了。一個優秀的千金小姐,應該懂得在這些贗品中,找到真正的藝術品。看來,你的眼光比我想象中的要敏銳啊。」
「如果是因爲上次我無禮的行爲而讓您感到不快的話,我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再發生那種事情了。所以,請不要拒絕我伸出的手。」
周圍那些野貓一樣的傢伙們,一邊打量着我,一邊低聲私語着,這反而讓我感到有些欣慰,那感覺就像頭頂澆了一盆冰水一樣。
「不,沒關係。我正打算換個地方休息一下而已。」
陽光正照射在正午時分,它非常強烈,在博覽會的地板上,拖出了一道長長的影子。那是一個讓人感到無比恐懼的場景。我強忍着想要尖叫的衝動,努力地維持着自己的理智。過去的記憶,化爲鋒利的刀刃,刺穿了我的心臟。
他收起了第二次見面時所表現出來的花花公子氣質,正毫無保留地展示着他那屬於男人的魅力和優雅。
「是的。您這段時間還好嗎?不知道我的問候,是否打擾到了您。」
啊啊,你能想象嗎?
[單戀就像影子一樣,雖然難以捉摸,但戀慕的對象越是耀眼,影子就會越濃重。
我竟然因爲一個人的名字,因爲他一個眼神,就打亂了我自己,甚至快要崩潰了。
幸好,對於這樣的我來說,拉瓦利耶夫人的考驗,就像一束光一樣。她不停地在博覽會里走來走去,並且向我拋出各種各樣的問題,她這種舉動就像一塊堅實的磐石一樣,支撐着我。
或許我的這些想法和努力並沒有白費吧?
「啊,對了,名叫本傑明·舒瓦澤爾的工匠製作的傢俱確實很漂亮。託您的福,我大開眼界了。我對您卓越的眼光表示讚賞。那麼,祝您好好休息。」
說完,他優雅地轉身,然後突然消失在了某個地方。我因爲他突然拋出的意外之語而沒能回過神,甚至連抓住他的想法都沒有。
本傑明·舒瓦澤爾?大開眼界?本傑明·舒瓦澤爾?! 是紅鳥工坊的本傑明·舒瓦澤爾嗎?是那個還默默無聞的男人嗎?
是如果沒有沙託魯夫人,他的傢俱就不會出現在這個世上的工匠?等等,他又說了什麼?「託您的福」?
我反覆咀嚼着他的話,忘記了自己所處的地方是博覽會附近的女士休息室,這裏還有許多貴族女士在休息,我只是沒頭沒腦地朝着比特萊斯·提奧多爾消失的方向跑去。
我提到本傑明·舒瓦澤爾,只在給沙託魯夫人寫的信中提到過。除此之外,我從未對任何人提及過本傑明·舒瓦澤爾。
……難道是我的胡思亂想嗎?不。比特萊斯他喜歡資助他人,所以可以理解爲他偶然發現了這個人,但是他明明對我說了「託您的福」。所以他的意思就是,
「他看了寄給沙託魯的信?但是怎麼可能?」
我茫然地望着那個男人消失的方向,現在那裏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同時,一股恐懼感襲來,我渾身顫抖,咬緊了嘴脣。
說出這樣的話本身就表明他有某種「意圖」,但我甚至無法猜測出他的真實意圖。反而因爲無法確定的胡思亂想,我的頭都快要暈了。
提奧多爾·比特萊斯,你是怎麼看到那封信的?又爲什麼要把這件事告訴我?你到底在想什麼?你到底在計劃着什麼啊!
突然,我想起了以前和他之間的一段對話。
「您是在承認自己是個危險人物嗎?」
「如果真是那樣,您會甩開我這隻抓住您的手嗎?」
「不會。我會把它拉過來。我不會害怕任何危險。我只會甩開那些對我沒好處的東西。」
意料之外的,我以前從未經歷過的未來,正伸出它黑暗的手,想要抓住我。不,它正張開那張大嘴,想要一口吞下我。那是種令人精神恍惚的劇烈恐懼。
***
「……西斯艾。西斯艾!!」
一個低沉但帶着一絲不耐煩的聲音喚醒了我。思緒漸漸消失,周圍的景象開始進入我的眼簾。
就像黑暗中照射進一束光一樣,一切都逐漸變得清晰起來。剎那間,我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看到了正一臉嚴肅地看着我的拉瓦利耶夫人,我嚥了口唾沫。
哦,我的天哪!我竟然犯下如此失禮的舉動。
她在評價一位讀書的女士時,會根據她朗讀時的發音是否流暢,轉音是否恰當,速度和音調的平衡是否完美等因素來判斷其教養水平。
事實上,我的發音和語調都還算不錯。也許和洛艾娜相比也不遜色。但就我而言,夫人的標準卻很高,我總是無法讓她滿意。一次都沒有。
「所以,她們對我的敵意已經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我該怎麼辦?」
請柬的封面上用優雅的筆跡寫着,毫無疑問是「西斯艾·維什瓦茨」,我的名字。
這些詩集中混雜着非常難懂的文字,或是一些發音略微困難的古語,這常常讓我感到尷尬。
洛艾娜是每次狩獵都會被邀請的常客。她本身的名氣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爲許多千金小姐都想看看被稱爲維什瓦茨家之劍的柳斯特溫·哈爾伯德。
其中之一就是發音和語調,她經常把我帶到後花園,讓我把厚厚的書讀完。你挑選的大部分書都是外國詩人寫的詩集。
我對塞莉爾像被拴住繮繩的馬一樣變得順從的樣子,露出了滿意的微笑。然後,我迅速地對似乎在衡量着什麼,正輪流看着我和塞莉爾的拉瓦利耶夫人說道。
拉瓦利耶夫人非常喜歡書。特別是,她喜歡通過女士的口中流淌出來的,在閱讀文字時能夠聽到的流暢聲音。
「在這個宅邸裏,受到瑪戈寵愛的女僕應該不多吧。把那些沒有受到她關注的,和你處境相同的孩子們聚集起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因爲有共同的敵人,所以要親近起來應該不難。」
所以,每當我稍微發錯音或提高聲音時,她都會用嚴厲的聲音毫不留情地訓斥我。那嚴厲的程度足以引起我強烈的反感,讓我那本就佈滿裂紋,似乎隨時都會破碎的耐心,一次又一次地被擊碎。
出身卑微的愚蠢丫頭。除了用來戲弄之外毫無用處的女人。他們所有的嘲諷素材中都有我。
對於許多小姐來說,沒有什麼比護衛自己的騎士更能提升自己的自尊心了。事實上,還有什麼比自己是所有人都覬覦的帥氣騎士的女士更吸引人的故事呢?
默默地接受着她們服侍的拉瓦利耶夫人的目光,轉向了正在整理我裙襬的女僕。準確地說,應該是被她那用粗布包裹住大部分皮膚的怪異模樣所吸引。
拉瓦利耶夫人咂了咂舌,轉過身去。以你敏銳的觀察力,肯定知道我的話是謊言,但女僕的事情並不是你需要插手的事情,所以就算不滿意也只能作罷。
但現在又如何呢?我這樣一個因爲出身卑微而在貴族圈中毫無根基的人,竟然收到了邀請我參加狩獵的請柬。
瑪戈也是人,不可能只寵愛那些完全符合自己心意的人。她自然只會把美味的肉分給那些人,而對其他人則不屑一顧。
拉瓦利耶夫人之所以資助年輕的藝術家,並對文人採取寬容的態度,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你今天一整天都怪怪的。竟然會走神。是身體不舒服嗎?但是你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實在讓人看不下去。因爲痛苦而表現出的楚楚可憐也是一位女士應該具備的美德之一,但像你這樣露出難看的樣子,還走神,只會成爲那些愛嚼舌根的人的笑柄。」
天使般善良美麗的妹妹,和徒有其表又醜陋的姐姐的故事,足以引起所有人的興趣。她對妹妹抱有敵意的樣子,也一樣。
多虧了她,我才逐漸抹去了自己都不知道的,那個赤腳在骯髒的貧民窟裏跑來跑去的女孩的殘影。拉瓦利耶夫人雖然不是一位好老師,但卻是一位優秀的教育者。
「進去喝茶吧。聽說送來了好茶。我得嚐嚐是什麼茶。」
「作爲一位女士,應該始終展現出美麗的一面。伺候人的女僕也必須衣着整潔,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說實話,在狩獵場上做的事情,也不過是進入僕人們辛辛苦苦搭建的帳篷裏閒聊罷了,不知道有什麼樂趣可言?如果不是被在眼前飛舞的蟲子嚇得尖叫,就算是很好了。
「瑪麗,宅邸裏飼養的獵鷹在哪裏?」
特別是,自從傳出公爵家的千金小姐喜歡參加狩獵的消息後,人們對狩獵的參與度就變得更高了。因此甚至有傳言說,只會給符合身份的人發邀請函。
因爲現在的我,隨時都可以抓住她們的手。這一切都歸功於拉瓦利耶夫人。僅僅因爲她正在教導我,纔有可能發生這一切。
洛艾娜不喜歡狩獵。儘管如此,她每次都應邀參加,是因爲她喜歡的朋友們喜歡跟着公子們去狩獵場玩。
當我和拉瓦利耶夫人站起來時,周圍侍立的女僕們整理着裙襬上的褶皺。一些人收起鋪在地上的坐墊,拿起書。
在狩獵場上玩得開心的,只有那些在僕人的幫助下進行狩獵的公子們。
我嘆了口氣,低下了頭。現在我們正坐在綠樹成蔭的花園裏,進行着名爲讀書實爲休息的活動。
那是因爲她擁有令人驚訝的嚴格標準。我以爲那是因爲我是在貧民窟長大的。這種「偏見」驅使着她不斷地鞭策我。
儘管如此,許多千金小姐——大部分都是還未在社交界亮相的——之所以會參加狩獵,是因爲那些參與者們華麗的陣容。甚至因此有了「小型社交界」的稱號。
這真是完全符合拉瓦利耶夫人品味的消遣方式。
「是的。」
「還有其他教誨嗎?」
我的話音剛落,整理完裙襬,侍立在我身後的女僕塞莉爾抬起頭,用細小的聲音平靜地回答道。
至少這些人,肯定會把我視爲維什瓦茨家的西斯艾,而不是我母親的女兒。
我用顫抖的手撫摸着寫有名字的部分。過去爲了知道狩獵是什麼樣的,曾經苦苦哀求洛艾娜帶我去的記憶,重新浮現在腦海中,我差點忍不住笑出聲。
柳斯特溫·哈爾伯德就是這樣。他不僅擁有堪稱青雲騎士的卓越實力,還擁有足以動搖女人心的英俊外貌,是一個完美的男人。
「是的。」
只要我稍微有一點空閒,它就會冒出來,像回聲一樣不斷地迴響。它就像一條堅硬的枷鎖,緊緊地束縛着我的脖子。我甚至開始懷念起過去那個愚蠢的自己。
「我會把您的寶貴教誨銘記於心,絕不敢忘記。」
那時的我雖然遲鈍,但絕不會像個膽小鬼一樣。雖然不知道明天是晴是雨,但我不會因爲想象可能會出現的悲慘未來而痛苦。
我怎能不責怪自己呢?我這副愚蠢的模樣,絕不是我夢想中的西斯艾。也不是拉瓦利耶夫人所期望的「可以被教育的野獸」。
他舉止得體,禮貌周到,性格穩重,品行高尚,而且學識也不輸給任何人。他簡直就是文武雙全的騎士中的騎士。
沒有人比拉瓦利耶夫人更注重聲音和發音了。因爲讀書也是作爲一名女士應該具備的基本美德。
偶爾也會有心儀公子的千金小姐,爲他加油助威,或是鼓起勇氣放飛獵鷹,但那也只是極少數的情況。
這是夫人的提議,在巨大的樹下鋪好坐墊,一起讀書是貴族女士們享受的樂趣之一。
看來我真的是昏了頭了。竟然在她的茶話會上走神。如果不是瘋了,怎麼會做出這麼愚蠢的事情。
特別是那些在貴族社會有影響力的人,開始將我視爲「西斯艾·維什瓦茨」,這是再好不過的成果了。
自從我開始接受拉瓦利耶夫人的教誨後,維什瓦茨家女僕們的動向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我一邊留意着我的臉色,一邊輕輕地撫摸着小聲抱怨的瑪麗的肩膀。然後,從首飾盒裏取出一個小小的金戒指,放在她的手中說道。
「她是在樓梯上滑倒,不小心弄傷了身體。並不是您所擔心的那樣,所以請不要介意。是吧,塞莉爾?」
我打開抽屜,把請柬放了進去。然後,我用溫柔的語氣詢問站在我身後的瑪麗。
但可恨的是,比特萊斯公子最後說的那句話,就像生了根一樣牢牢地釘在我的腦海裏,怎麼也揮之不去。
我過於恭敬的話語讓拉瓦利耶夫人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但她依舊不悅,眉間的皺紋絲毫沒有舒展開的跡象。
茂密的樹枝下,陰影短促地延伸開來,周圍零星種植的美麗花朵,在微風中搖曳時散發出濃郁的香氣。而身處其中的,就是正在讀書的女士們。
我需要的正是這樣的人。那些沒有得到瑪戈恩寵的羔羊們。那些因爲飢餓而怒火中燒的鬣狗們。我非常需要那些爲了肉而瘋狂奔跑的卑賤野獸們。
「今天就到這裏吧。」
和拉瓦利耶夫人在一起能夠獲得的好處,超乎想象。維什瓦茨家內部,我的地位正在穩步提升,而且和拉瓦利耶夫人有關係的人,也開始對我表示關注。
其中,年長的女士通過這段時間炫耀自己的閱歷和學識,而少女們則認真傾聽她的教誨,間接體驗自己未來將要面對的世界。
她那漲紅的眼眶裏,充滿恐懼的眼神在顫抖,而她那結着血痂的嘴脣也因爲細微的痙攣而微微顫抖。那是名爲「放棄」的另一種表現。
過去的我,很難和貴族們建立友誼。因爲社交界是最關注傳聞的地方,所以不幸的是,在我就算還沒正式亮相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對我抱有偏見了。
因爲緊張,我的後背刺痛不已,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事實上,像她這種地位的人,又何必在意別人的目光,對他人親切呢?有了洛艾娜這個靠山,她更沒有理由這樣做了。
「我敢斷言,這世上沒有任何聲音比得上女士們讀書時流淌出來的聲音,那是比歌聲更美好的迴響。」
根據一直關注她們動靜的瑪麗所說,瑪戈對拉瓦利耶夫人接受我的態度感到非常失望,而且對我在這次博覽會上的首次亮相感到憤怒。
我今天和拉瓦利耶夫人坐在一起,也是爲了享受這種小小的樂趣。
我忍住即將爆發的竊笑,跟在她的身後。不知爲何,感覺至少在這個時候,我可以暫時忘記關於比特萊斯公子的一切了。
特別是以瑪戈爲首的那羣人,態度變得非常可笑。她們原本期待着我會在拉瓦利耶夫人那裏丟臉,看到我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和她在一起,似乎都慌了手腳。
拉瓦利耶夫人最終還是不悅地咂了咂舌,然後合上了書。她那細微的動作中,都透露出對我的責備。
我無所畏懼,也莫名的勇敢。雖然肯定不像個貴族小姐,但我絕不會因爲恐懼可能發生的事情,不管是大事還是小事,而變得魂不守舍。
自從在博覽會上相遇後,我過着非常忙碌的生活。不,應該說是爲了過上忙碌的生活而努力。我不斷地活動身體,努力不讓自己去思考。否則,我恐怕會被未知的恐懼所吞噬,無法保持理智。
沒有人比她更喜歡書了。甚至有傳言說,拉瓦利耶夫人擁有的藏書,可以與皇宮的圖書館媲美。
因此,她纔會努力抹去我身上還沒徹底消除的,來自貧民窟的痕跡,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有這樣一個男人擔任護衛,在隨時可能出現猛獸的森林裏保護自己,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心跳加速的故事呢?
因此,當過去的洛艾娜不再參加狩獵時,許多千金小姐都因爲看不到他而感到遺憾,紛紛抱怨起來。
繼父對收到狩獵邀請函一事感到非常高興。因此他沒有聽取拉瓦利耶夫人對這次出行的不滿,反而爲我能愉快地去狩獵場做了萬全的準備。
除了個人的馬匹外,還有最近流行的騎馬裝,私人騎士,以及可以帶去的兩三名女僕,一切都和洛艾娜相同。
但她的騎士是柳斯特溫·哈爾伯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