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進展
《破碎的玻璃鞋碎片》 · 열매(guoshi) · 3.1萬 字
梅凱爾·艾瑞斯說要送我回家。他那動搖的眼神,像在強烈地訴說着剛纔的事還沒有結束。
啊,我怎麼能無情地拒絕一個關心我的人的好意呢?自從我決定只騙自己一天之後,我已經失去了拒絕他的理由。
所以我無力地點了點頭。
「因爲我愚蠢的行爲,總是給您添麻煩。那麼,就拜託您了。」
機靈的傑克不知何時已經跑遠了,一邊喊着下次再見,一邊飛快地逃走了。
他逃跑的樣子就像是不想再被我擺佈一樣,讓我忍不住苦笑。看來我應該給他一些錢,讓他別亂說今天的事。
我的目光看向了傑克的背影,梅凱爾·艾瑞斯似乎在安慰我,說道。
「我不會對他做什麼的。」
然後他又補充說,要坐馬車去。這是爲了安慰我這個受到意外事故驚嚇的人。我搖了搖頭,說還是走路去比較好。
「您不累嗎?」
「嗯。我沒事。艾瑞斯卿,您呢?」
「我也沒事。」
於是,我們開始慢慢地走。雖然對外宣稱是情侶關係,但我們之間不過是互相利用的關係而已,所以我和他之間保持着一段距離。
這僅僅是一根手指頭的距離,但卻不知爲何讓我感到難以忍受的不舒服。感覺就像是豎立起了一堵巨大的牆。
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我們周圍籠罩着沉重的沉默。
但那也只是暫時的。我開口問他。既然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我應該整理一下已知的情報。
「……殿下知道多少?」
「殿下說,小姐您可能會和弗蘭德斯男爵夫人見面。」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話嗎?」
「他還說,您可能會被對方綁架。」
我連忙搜索記憶,回憶起那個老婦人說過的話。
但是我無法繼續思考下去,因爲艾瑞斯卿用一種沮喪的聲音嘟囔着。
我強忍着快要湧上心頭的嘆息,用平靜的聲音回答道。
單方面的愛意沉重地壓在我的身上。如果是在以前,我可能會因爲感到負擔而轉移視線,但現在,這種感覺卻讓我感到不舒服。也許是因爲我心境的變化,導致了一些進展吧。
我用舌頭舔了舔乾澀的嘴脣,默默地思索着。梅凱爾·艾瑞斯,作爲皇太子的劍,是下一任皇帝武力的象徵。
爲了吞噬龍放出的狗又是什麼?天生就有星星嵌入身體的狗是不可能存在的。難道是指某種象徵或者紋章嗎?
「我該如何表達我的感謝之情呢?」
「什麼選擇?」
「沒關係。不會發生那種事的。」
「也許除了少數幾件事之外,大部分都是玩笑。如果殿下真的認真試探的話,即使是我和呂瑟也承受不住。」
他是想試探我,看我是否能承受和他們在一起時必然會遇到的危險。同時也是在警告我,不要妄想擺佈艾瑞斯卿。
「所以,您還不如憎恨我吧。憎恨我,即使如此,也無法放棄您的自私。」
但是,我不知道『周圍的星星』意味着什麼,也不知道爲什麼要警惕月亮。
那麼,連皇太子也不知道比特萊斯公子會來見我嗎?
這番荒唐的話,讓我感到無比的震驚。如果說我經歷過的那些事情是玩笑的話,那麼真正認真的試探又該有多可怕?我根本無法想象。
說完,梅凱爾·艾瑞斯尷尬地笑了笑,嚥了咽口水。彷彿接下來的話讓他感到羞愧。
過去的西斯艾·維什瓦茨,只是將自己的感情強加給柳斯特溫·哈爾伯德。她試圖在沒有任何犧牲或回報的情況下,將單方面的愛意不負責任地強加給對方。她甚至不知道對方對此感到厭煩。
「那麼殿下接下來會怎麼做?」
『大混亂將至。太陽將失去光芒而倒下,周圍的星星將強大地升起,發出燦爛的光芒。警惕月亮。月亮和星星是共享光芒的存在,所以它們會毫不猶豫地爲了彼此而流血。巨大的子宮已經失去了作用,卻放出了狗來吞噬龍。狗天生就有星星嵌入身體,所以不畏懼向黃金之城進軍,藍色獅子的命運將在流淌着紅色泥土的平原上決定。』
所以我強忍着快要湧上心頭的嘆息,好不容易纔開口說道。
「維什瓦茨小姐,這一切都源於我喜歡上了您。如果我沒有向您表達愛意,您現在可能正在接受各種培訓,爲社交界出道做準備。但是,因爲我的緣故,您才遭受了這些不便。」
他那嚴肅、正直又深思熟慮的表情,是一個騎士應有的樣子。而這個可悲的男人,只有在我面前纔會變得軟弱。
「您總是說沒關係。」
通常太陽象徵着皇帝,所以說他會衰落是預料之中的事。即使不看預言,只要觀察現在的局勢,也能知道這一點。
「還有呢?」
所以我真切地希望梅凱爾·艾瑞斯說錯了。但是,他卻完全辜負了我的期望。
一瞬間,我的腦袋開始隱隱作痛,我用牙齒輕輕咬了一下嘴裏的軟肉。我實在難以忍受現在的困境。
「是選擇更進一步,還是選擇放棄的選擇。」
「是嗎?」
我若是不開口,就無法知道我從弗蘭德斯男爵夫人那裏聽到了多少。相反,如果我裝作不知道,反而給了他們一個可以周旋兩邊的機會。
……如果大公成爲皇帝,那會怎麼樣?魔女的預言裏,有暗示過這種可能性嗎?
但我沒有這樣說的打算。如果我繼續含糊其辭,肯定會被他牽着鼻子走。我對梅凱爾·艾瑞斯充滿了憐憫,但主導權的問題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因爲我,導致艾瑞斯卿和殿下的關係疏遠了怎麼辦?」
「是的。」
這種可愛的差距讓我感到苦笑。這東西說它是毒藥,卻又甜蜜得過分,說它是蜂蜜,卻又對身體有害。
一個無視主君的命令,而是按照自己感情行事的騎士,又有誰會信任他呢?難道我傻到會認爲,我能就這樣含糊地矇混過關嗎?
而這次的事情,如果導致他們之間產生了隔閡,那麼不僅是力量的展示,甚至連皇太子登基的未來都可能會受到動搖。
「他說今天的事情,會讓您做出選擇。」
這是梅凱爾·艾瑞斯和我的不同之處。更加優秀的西斯艾,會強加自己的感情,並甘願承擔由此帶來的損失。
「讓您憎恨幫助過我的人,真是太殘忍了。可您又要說不放開我,哪裏有比這更自私的話呢。高貴的騎士大人,您現在是不是應該先說出,您想要什麼樣的補償呢?」
我悄悄地轉過頭,看向了艾瑞斯卿的側臉。他筆直地凝視着前方,那表情就像是平靜無波的湖面。
「然後呢?」
「也許是因爲我忠於小姐您,纔會發生這些事。」
「玩笑?」
更重要的是,現在我已經知道,他的劍,也就是他那必須優先服從皇太子命令的劍,已經完全掌握在我的手中,這讓我感到一連串的失落。
「……那麼,必然也會對今天的事情感到不滿吧。」
「僅此而已。您不是已經得到了他不會懷疑您,也不會試探您的承諾了嗎?」
他似乎對騎士的榮譽,對主君的忠誠,甚至對被剝落一層的高潔毫無留戀。他毫不掩飾自己的醜陋內心,反而更加懇切地呼喊着。
通常太陽和月亮是共同指代的事物,如果按照一般意義來說,可以指代皇后,但是,皇太子的母親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我不得而知。
我咬着嘴脣,這是我認識他以來第一次拒絕男人的奉獻。幸運的是,現在的我還能昂首挺胸地面對天空。
「您可以鄙視我這低劣的心,爲自己能夠像英雄一樣拯救您而自豪。但是,我無法放手。不,我做不到。即使我知道您身處危險之中。」
「選擇?」
啊,原來是這樣。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看來,皇太子是想通過暫時放任我被綁架,來警告我,最近暗中湧動的局勢有多麼危險。
「是的,因爲真的沒關係。」
然而,這一切都因爲出現在我身邊的這個可悲的騎士而被打亂了。
他那不想放過我的隱祕執着和瘋狂,也明顯地浮現在他那陰影籠罩的眼眶中。只有他的聲音,吐露着不安的真心。
他接着說道,發出了懇切的告白。偶然間觸碰到的手背,傳遞過來的感覺,讓我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但是他已經違背了好幾次了。」
啊,紋章?
梅凱爾·艾瑞斯若無其事地敷衍了事,但這絕不可能是小事。
他將目光固定在我身上,繼續說着。他那棱角分明,英俊的臉上充滿了不安和焦躁。
一股良心上的譴責刺痛着我的心。啊,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以我的名譽發誓,今天的事情絕對不會讓您受到任何損失。所以請您放心。」
「不,就像我以前說的那樣,您儘管利用我。這樣就足夠了。」
所以我怎麼能視而不見呢?明明是顯而易見的伎倆,卻讓我連責備的話都說不出口。
「不,那只是小小的玩笑。」
不愧是皇太子的朋友,他非常擅長不顧一切地強迫別人。不給別人任何選擇的做法也很相似。也許換做其他人,早就說要按照他的意思做了。
「那是不對的。」
不能讓皇太子和梅凱爾·艾瑞斯的關係惡化……。
「他會生氣。」
對了,皇后的家族不就是用星星鑲嵌的狗作爲印章嗎?不,難道真的是這樣嗎?
意思是,弗蘭德斯男爵夫人的事就此作罷吧。把因此產生的不安和負罪感都推到一邊,只專注於他救了我的這件事。
他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思,閉上了嘴,沉默不語。看來他並不喜歡我的這個提議,他那僵硬的目光看向了前方。
難道是因爲我巧妙地避開了他不放手的懇求嗎?他是不是害怕我會離開他?
但那也只是暫時的,他彷彿別無選擇般,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就像我對待柳斯特溫·哈爾伯德那樣,梅凱爾·艾瑞斯在關於我的事情上,總是不得不退讓一步。
也就是說,無論他提出什麼樣的提議,最終獲利的都會是我。這是多麼卑鄙的事情啊。
所以,我打算,只要梅凱爾·艾瑞斯的要求在我能夠承受的範圍內,我都會盡量滿足他。
一個在手背上的親吻,一封表達愛慕的信,甚至是擁抱,我都可以接受。如果我們的關係需要對外展示,我也願意那樣做。
「……那麼,您能對我笑一笑嗎?」
但是,我沒有想到他竟然會提出這樣的要求,所以我不由自主地反問道。
「是嗎?」
「請您看着我,燦爛地笑一笑。這樣就足夠了。」
僅僅是笑一下,有什麼難的?他用如此莊重的表情,難道是在期待什麼嗎?難道這麼微不足道的事情對他來說很重要嗎?
但是,梅凱爾·艾瑞斯卻像在等待着世界上最珍貴的報酬一樣,緊張地凝視着我。
當我勉強地露出微笑時,他的臉立刻就紅了,他用手捂住了鼻子下面。他掌心遮擋下的臉頰,以及他的脖子和耳垂,都紅得發燙。
「真的這樣就可以了?」
「是的,綽綽有餘了。實在太奢侈了。」
我也經歷過這種感情,戀情有時候會發揮出一種無法理解的力量,讓一切都能被允許。只要是愛慕的人送的東西,哪怕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也會散發出比世上任何寶石都珍貴的光芒。
也許梅凱爾·艾瑞斯眼中我的笑容,也屬於此類。
不然的話,他怎麼會爲了我那勉強擠出來的微笑,感到如此幸福,彷彿即使現在死去也沒有遺憾一樣?所以我無法嘲笑這個傻乎乎的純真傢伙。
總之,在做好了各種心理準備之後,事情還算順利地結束了。我真慶幸自己只需要一個微笑就能擺平這件事。我再次感謝梅凱爾·艾瑞斯是一位品格高尚的騎士。雖然與他將來要面臨的困難相比,這算不上什麼補償,但我還是感到一絲內疚。
或許是因爲得到了想要的補償,梅凱爾·艾瑞斯現在的表情比之前更加精神。
「所以,你應該好好履行你的職責,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這樣,這個死氣沉沉的房子,纔會熱鬧一些。」
據說是一種能讓人生女兒的祕方,是從魔女那裏買來的,非常靈驗。
「什,什麼?」
「據說,是瑪戈把那種茶推薦給了洛艾娜,然後,洛艾娜又告訴了繼父,繼父纔買了那種茶,送給母親。」
我開始在意,一會兒梅凱爾·艾瑞斯將要面對的皇太子,究竟是以主君的身份,還是以朋友的身份?無論是哪種身份,他肯定都會因背叛而感到憤怒,我很擔心他是否能夠承受得住。
瑪麗安娜·沙託魯』
我從抽屜裏拿出紙筆,蘸飽墨水,開始寫回信。
她真是太囂張了,我忍不住揪住了她的頭髮。她嚇得臉色慘白,哭哭啼啼的,真是難看。
她只是講述了一些她是如何捉弄皇后的,以及她在哪兒定製了禮服之類的小事。
「他們讓我一定要給你送來,所以我才帶來的,我做得對嗎?我本來不想送的,他們說這是小姐在等待的,所以我纔來的。」
即使並非如此,這也會成爲社交界的一樁談資。不知夫人您意下如何?』
***
「他們說,如果我把信送來,您會很高興的,所以讓我不要擔心。」
「他們說不要擔心?」
我不相信,真的會有能改變胎兒性別的祕方,更何況,沙託魯夫人竟然知道這件事,這讓我很疑惑。所以我才這樣小心翼翼地問她。
「謝謝您,艾瑞斯卿。」
我知道德·沙託魯夫人是個沒腦子的人,但我沒想到,她竟然會寫這種信來嘲弄我。
阿麗娜吞吞吐吐地繼續說着。
尤其是關於她和其他貴族夫人聯手捉弄皇后的內容佔據了大部分,我甚至覺得,如果我是皇后,肯定會對此咬牙切齒。
阿麗娜一臉不安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自己爲什麼要做這種跑腿的差事。
「哎呀,你們才知道的事,我竟然『先』知道了,這可怎麼辦?」
自從皇太子不再幹預之後,各種各樣的信件像雪片般飛向了我這裏。
與此同時,他還拜託我這段時間要小心,他話裏隱藏的意思,我並非不知,這讓我的心再次悸動。
『……或許這件事的真相,將由夫人您提供的證據來決定。到那時,我們就能知道魔女的誹謗是否有效了。
『普爾徹身邊有一個叫艾默裏·尼蘭的女人,真是個討厭鬼。我上次在走廊裏遇到了她,她竟然敢對我趾高氣昂,目中無人!
「您真的沒事嗎?」
你知道那個魔女住在哪裏嗎?如果真的有效,我也想去試試。所以,請你一定要告訴我。
我繼續寫信,完成了最後一句話。
雖然他顧及到外界的眼光,不會給予明顯的懲罰,但肯定會留下芥蒂,因爲如果我是皇太子,我也會這樣做。
「洛艾娜?」
「在,小姐。」
「瑪麗。」
所以,我一直把這個小女孩當成普通的街頭故事講述者,即使摸她的頭,也會保持距離,不越雷池一步。或者在摸她頭之前,我會遣退所有人。
我在信裏寫道,我很理解她因爲被艾默裏·尼蘭無視而感到生氣。在信的最後,我才問她,關於祕方的事,我從來沒聽說過,她有什麼證據嗎?
當事人如此平靜,我卻不知道自己爲何會如此坐立不安。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會毫不在意地略過此事。
他每週都會在固定的時間讓這個小女孩來見我,並給她一個銀幣,然後讓她給我送一封試探性的信。
「是的,我聽說,是洛艾娜小姐推薦給伯爵大人的。」
「是的。怎,怎麼了?」
這已經是他第幾次問這個問題了。換做別人或許早就感到厭煩了,但他卻依然面帶微笑,點了點頭。
「你有沒有聽說過這樣一個傳聞?母親喝的茶,其實是瑪戈挑選的。」
那麼,他們是怎麼知道的呢?
他似乎不再擔心之後的事情了,不僅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態度,甚至還在到達宅邸後,親吻了我的手背。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摸着阿麗娜的頭,引導她說出真相。
她說,如果真的有效,她也想去試試。這分明是在說,她希望母親肚子裏的孩子是女孩。我終於明白了,爲什麼皇后那麼討厭她了。
我聽一個朋友說,維什瓦茨伯爵夫人的茶裏,被人下了藥。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瑪麗安·沙託魯的信,我本以爲她會因爲之前無法將信送到維什瓦茨宅邸而感到憤怒,但信中的內容卻比我想象的要平靜。
我嘆了口氣,叫來了瑪麗。我之前收買了母親的女僕,讓她們留意母親的飲食,但她們一直沒有消息,這讓我很擔心。
但是,這次收到的信卻讓我無法輕鬆一笑。我冷着臉,反覆閱讀着瑪麗安·沙託魯寄來的信。手中的裁紙刀微微顫抖着。
「啊,對了。我聽說,夫人最近換了一種茶,女僕們爲了找這種茶,費了好大的勁。」
瑪麗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她的表情很複雜,彷彿大腦死機了一樣。
因此,宅邸裏應該沒有人知道我喜歡阿麗娜纔對。
我沒有回答,而是把阿麗娜拉到身邊,仔細地檢查她是否有受傷,包括她的臉頰、脖子、嘴巴、屁股和腿。幸好她身上並沒有傷痕。看來雖然她拒絕過一次,但對方並沒有直接威脅她,也沒有使用暴力。
「只要小姐您平安無事就好。而且您剛纔不是對我微笑了嗎?這就足夠了。」
不過,好在對他來說,梅凱爾·艾瑞斯不是一個可以隨意拋棄的棋子。所以他肯定會竭盡全力拉攏他。梅凱爾·艾瑞斯也一定相信這一點。
「瑪麗,你知道母親換的茶,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因此,我衷心地向他表達了感謝。我希望這不摻雜任何私情的純粹的感情,能夠如實地傳達給他。同時,我又在想,以後或許還會再次爲了他而欺騙自己,答應他的請求。這並不是一種預感,而是一種強烈的確信。
瑪麗安·沙託魯的信是直接送到了宅邸,而大公的信,卻彷彿爲了遵守「只有你能看得懂」的承諾一樣,通過阿麗娜送了過來。
「繼父送的?他一定是擔心母親的身體吧。」
我的女僕們都跟着我一起嘲笑她,她羞愧得渾身發抖。
「好,你辛苦了。不過,你有沒有在外面提起過我?」
「我聽說,那是伯爵大人送給夫人的。」
我露出了懶散的笑容,看着瑪麗在意識到我的意思後,慌忙離開房間的背影。
「沒有,一切正常。」
「母親的飲食起居,有什麼異常嗎?」
「是嗎?」
「是的。」
普爾徹身邊怎麼淨是些沒用的人?所以——這裏被塗掉了很多字——算了,不說這個了。我寫信給你,不是爲了說這些。
這段時間,我並沒有特別偏愛阿麗娜。不僅要顧及瑪麗的嫉妒,也要提防瑪戈會做出什麼惡事。
「有什麼變化嗎?」
我放下筆,看着瑪麗。瑪麗看到我突然看着她,嚇了一跳,緊張地縮了縮肩膀。
她們雖然覺得這只是餘興節目,但對於當事人來說,卻可能會造成傷害。不過,因爲信中的內容很有趣,我還是輕鬆地一笑置之,並將回覆一拖再拖。
「小,小姐?您是說……」
然後,她紅着臉,害羞地點了點頭。她說,因爲有人說我的壞話,她才告訴了他們真相。
從我們初次見面,到她如何成爲一個會講故事的女孩,她都一一說了出來。
阿麗娜用輕快的語氣自豪地說,她告訴別人,我是一個善良、仁慈的美麗小姐。
「所以所有人都知道了。」
「所有人?」
「是的,我的鄰居們。」
天啊。原來是這樣啊。不,這不是知道了,而是試探過了吧。
我嘆了口氣,皺起了眉頭。我已經通過阿麗娜僱傭了傑克,並將他帶走了,現在已經無法隱瞞了。
他們也知道這一點,所以纔會用「不要擔心」的威脅,強迫我收下信。
「阿麗娜,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好的,小姐。您請說。」
「我知道你是爲了我好才爲我說話,我很感謝你。但是我怕別人嫉妒你,會傷害你。」
「爲什麼?」
「因爲大家都想和貴族小姐搞好關係。而你不僅和我關係很好,而且還被我花錢僱傭,他們肯定會很嫉妒你。所以他們可能會嫉妒你,或者懇求你讓我介紹他們給你認識,肯定會很麻煩的。」
「是這樣的,已經有很多孩子說想見見您了。」
「但是,我只想見你和傑克。我不想見其他孩子。我也沒有理由見他們。而那些不知道這件事的人,會以爲是我拒絕了他們,而不是你太貪心。」
阿麗娜一臉慌亂,緊緊地咬住了嘴脣。我伸出手,撫摸着她柔軟的臉頰,輕聲說道。
「所以,以後不要再跟別人說關於我的事情了。知道了嗎?」
「即使有人說您的壞話?」
「是的。」
影響?我到底在胡言亂語些什麼。這僅僅是因爲我對於意想不到的事情和由此產生的一系列反應而感到不知所措而已。
這讓我一時間無法說出任何話,只能保持沉默。
「您是在擔心我嗎?」
我曾經痛切地感受到,無法實現的單戀的殘酷,比在暴風雪肆虐的荒野中赤身裸體站立還要痛苦。
因此,我如同飢渴的野獸一樣,在他身邊徘徊。我像一個世界上最悲慘的乞丐一樣,小心翼翼地吮吸着從我乾燥的嘴脣上滴落的一滴水,乞求着愛情。
但是,他卻依然執着地來這裏,毫不掩飾地展現着他那沮喪的樣子。彷彿在說他需要我的撫慰。
「這讓人很難過啊。」
「是的,他們說最近發生了怪事。事情是這樣的……」
他那彷彿在說「請理解我的辛苦」一樣失落的表情,以及他那爲了乞求安慰而微微低垂的眼神,都顯得妖嬈至極。不,他那曾經爭奪帝國第一劍士稱號的男子,如今卻顯得如此可憐。
「信上沒有寫對小姐您不利的內容吧?」
「傳聞總是被誇大的。」
畢竟,一直以來,只有哈爾伯德卿才能讓我變成一個傻瓜。我曾竭盡全力想要擁有他,但最終也無法觸及到他。
如果我能熟練地說出那些虛情假意的話,或許還能保持平靜,但是,真誠的慰問,卻像刺在指甲上的刺一樣,讓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我那曾經可以對洛艾娜和其他女僕冷酷無情的鐵石心腸,卻在他面前如此輕易地被軟化,我甚至無法理解自己。
用裁紙刀拆開的信內容非常簡單。上面用草書寫着一行話。
「你繼續送吧。」
愛情。可笑的是,這個僅僅由一個詞組成的名詞,竟然掌握着一個人的性命。就像現在的艾瑞斯卿一樣。
佩裏紐爾曾說過,只要能離間他們,她什麼都願意做,看來此言非虛。大公也曾保證過,這絕對不是毫無價值的情報。
即使愛慕之情很重要,但他如此輕易地跑來見一個幾乎破壞了他和兄弟一樣親密關係的女人的做法,本身就讓人感到驚訝。
他是在我讀了呂瑟特·羅尚發來的「梅爾的心情不太好」的信之後,纔來的。
我希望她那紅潤的臉頰上,那天真的笑容能夠多保持一段時間。
他那寬闊的肩膀,即使伸開雙手也難以觸及,現在也已經無力地耷拉了下來。女僕遞給他的茶杯,也在沉默的空氣中逐漸變冷。
在上次的事情發生三天後,在我收到比特萊斯公子,不,該叫他大公纔對——的紙條兩天後,梅凱爾·艾瑞斯卿纔來拜訪我。
這也是爲什麼我總是不由自主地嘆氣的原因。
因爲我一直只是看着哈爾伯德卿的背影,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他後面。我一生都在追求着無法觸及的愛情,並像快要窒息一樣喘息着,現在,當我看到這隻把自己的繮繩交到我手中的野獸時,我的思緒變得混亂不堪。
「小姐,今天我們講什麼故事呢?」
因此,我不想見到梅凱爾·艾瑞斯。從一開始我就打算把他玩弄於股掌之中,而我也做得很好,但一旦我的心軟化之後,事情就變得進退兩難。
所以,我纔會用這種毫無生氣的語氣說出這些愚蠢的話吧。
一瞬間,我忍不住自嘲地笑了出來。
「您沒事嗎?」
所以我感到很慌亂。因爲我在前世從未遇到過這樣的男人。不,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真正見過正常的男人。
我強忍着嘆息的衝動,用平靜的語氣反駁了他的話。
我微笑着對阿麗娜說道。
他坐在我對面已經過去了三十分鐘,我們說的話只有「艾瑞斯卿,請喝茶」和「謝謝」而已。
我該如何對待這個像小狗一樣嗚咽的男人呢?明明自己內心已經亂成一團,卻彷彿爲了讓我看到他而只是默默地坐在那裏的男人,我該如何對待他呢?
「因爲你對我來說很重要。」
我感到有些頭痛,於是微微皺起了眉頭。如果只是因爲和皇太子吵架而感到不開心,所以才心情不好,他完全可以不來見我。
『梅凱爾·艾瑞斯卿和皇太子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我曾經抓住我那被撕成碎片的戀情,一生都只能看着他的背影。
在前世,我沒有朋友。在他們光鮮亮麗的世界裏,我是一個異鄉人。我甚至沒有一個可以打招呼的人,我如同漂浮在水面的油污一樣格格不入。即使我露出諂媚的笑容,用嬌滴滴的聲音儘量撒嬌,他們也會毫不掩飾地將我拒之門外。我大多時候都是孤零零地靠在宴會廳的柱子上,這和裝飾品沒什麼區別。
我竟然對一個因爲我而沮喪的男人說出「你沒事嗎」這種話。我真是太愚蠢了。
我無法狠心地趕走那個在我面前露出沮喪表情,小心翼翼地保持沉默的男人。
我問他沒事嗎?我真是瘋了。在說完之後,我甚至爲自己的愚蠢感到厭惡,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
那些在友誼的甜蜜外衣下,被壓抑着的陰暗情緒,一旦在某個瞬間爆發出來,就會像火山一樣吞噬理性,這絕非易事。
「那信怎麼辦呢?」
因此,我不能輕易看待皇太子和艾瑞斯卿之間的爭吵。
「爲什麼?」
但是,我從未學過,也從未得到過比這更溫柔的話語,所以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
我珍貴的童年,我失去的純真。阿麗娜對我來說,意義重大。
如果只是被誇大的傳聞,他也不至於臉色這麼差。最重要的是,他特意跑到這裏來,展現他那難得一見的憂鬱表情,也是爲了讓我知道,他和皇太子的關係已經明顯惡化了。如果他真的想要得到單純的慰問,他肯定會更加積極地接近我。
我自認爲很擅長駕馭和折磨沒有感情的野獸,但當一絲情感融入其中時,我就像迷失方向的舵手一樣,不知所措地徘徊着。
「即使如此。」
阿麗娜興奮地開始講述起來。從她口中,我得知有幾個人昏倒在迷宮般的巷子裏,並且她還栩栩如生地講述了他們醒來時的樣子,以及他們的裝束。
他只是因爲受到了我的關注,而欣喜若狂,彷彿得到了整個世界。
更何況,他們是相處了十幾年以上的朋友,更會如此。
我把信放在燭火上燒成了灰燼。然後,我笑着看向了正在觀察我表情的阿麗娜。
幸運的是,他笑了。他笑得燦爛,彷彿沒事一樣。啊,感覺有陽光照了進來。與我的擔憂不同,這個男人似乎並沒有把我的問題看成是愚蠢的。
她說,那天不僅是妓院,就連整個巷子都異常安靜。
難道他們真的吵得很厲害嗎?所以他才變得這麼瘦的嗎?比起那些,我爲什麼會產生這樣的想法,還要去看他的臉色?
還有,當聽到我的話,他的眼睛閃閃發亮的時候,他那線條優美到近乎光滑的臉龐,都讓我感到不適。
我面無表情地說了些言不由衷的話。
他到底想怎麼樣?更重要的是,他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人,纔會說出這種謊話?
所以我希望她能像春天融化的雪一樣,保持清澈。即使她不得不做送信這樣的危險的事情,我也希望她能像做夢一樣,依然幸福。
「當然沒有。」
明明在被我不斷拒絕的情況下,他仍舊勇敢地衝上來,讓我利用他,而現在他卻如此頹廢,這讓我感到不知所措。感覺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
大公想表達的意思很明顯,那就是讓我去安慰悲傷的艾瑞斯卿,以此來進一步疏遠他和皇太子之間的關係。
是因爲我把自己代入了嗎?是因爲我更加悲慘,更不值得同情,所以纔對他產生了憐憫嗎?所以才更容易受到他的影響嗎?
沒錯,這是我對那個想把我變成傻瓜的第二個男人產生的恐懼。否則,我怎麼會如此內疚呢。
現在也是如此。我沒有可以分享內心的人。即使呂瑟特小姐可以算作例外,但也沒有可以稱之爲摯友的人。因此,我根本不瞭解書中描繪的那種感人的友誼。貴族世界所謂的「友情」,只是指和有利用價值的朋友之間的交往。
「但是您看起來心情並不好吧。」
明明說過沒事。明明說過不會有什麼事。
然而,當我站到哈爾伯德卿的位置,開始窺探艾瑞斯卿的內心時,我手中的繮繩卻失去了作用。
與平時不同,他沒有掩飾自己身上散發出的懇切情感,他眼中的光芒也露骨到了近乎無禮的地步。彷彿在說,他渴望我的關注。
在女僕的帶領下,他出現在我的面前,他的下巴比平時更瘦削了。
一種說不上沉重,但也不是輕鬆的奇怪氛圍籠罩着會客廳。我感到有些奇怪,於是假裝喝茶,偷偷地看着他的臉。
他巧妙地收斂了自己那充滿情感的臉龐,平靜地回答道。他現在終於像沒事一樣恢復了理智,真是可笑至極。不,甚至是可悲。
但是,即便如此,在我看來,皇太子、呂瑟特小姐和艾瑞斯卿之間的情感紐帶,也不能用社交界所指的「友情」來形容。他們的感情更加豐富,更加自由,在彼此面前也毫無顧忌。彷彿在說,字典裏的「友情」就該是這個樣子。
「只是聽到了些傳聞,所以纔不能不擔心。」
他彷彿爲了展現這種姿態纔來找我的,他就像在無聲地呼喊。而這種行爲,是平時的艾瑞斯卿絕對不會做出的。
比特萊斯大公發來的紙條上,除了說他們發生了激烈的爭吵之外,沒有提到其他任何事情……難道我遺漏了什麼嗎?
「啊,對了,你聽說過關於妓院後巷的故事嗎?」
自從我的心開始動搖後,我就變得有些奇怪了。曾經瘋狂地橫衝直撞的我,如今卻像風中飄零的落葉一樣,無法安定下來。我那逐漸柔軟的心,如同春日的陽光一樣溫暖,甚至讓我感到害怕。
然後,他的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我明明看得出,他對我的關心感到一絲欣喜,但他卻依然先將能刺激我感情的情緒放在首位,這證明了他依然有所企圖。
所以我決定更加強硬一些。彷彿已經忘記了剛纔我們連像樣的對話都沒有,一直保持着生疏的距離。
「雖然我見過很多次艾瑞斯卿,但像今天這樣無精打采的樣子,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難道不是嗎?如果是我弄錯了,還請您原諒。」
從和艾瑞斯卿以及皇太子的交往中,我瞭解到,如果像對待其他女人一樣拐彎抹角地說話,根本無法得到真正的答覆。
所以,當想要得到答覆的時候,我選擇儘可能直白地提問。對於貴族小姐來說,這種說法近乎無禮,但他們似乎很寬容地接受了,所以我才能毫無顧忌地說出來。
這也是爲什麼我可以如此隨口地說出「你這樣頹廢的樣子,是對我的失禮」的原因。
但是,梅凱爾·艾瑞斯比我想象的還要厚顏無恥。他是一個敢於毫不掩飾地展現自己內心想法的男子,他也是一個真實地證明了「冰之騎士」只是一個虛名的男人。
「所以,您是動了惻隱之心嗎?是否因爲可憐我,所以想要向我伸出援手?」
我竟然忘記了這一點,真是愚蠢。
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因爲他的語氣發生了轉變。他似乎咬住了魚餌,那條沒有被看到的尾巴正在啪嗒啪嗒地拍打着,讓我覺得剛纔顧慮他的時間都白費了。更讓我惱火的是,我那混亂的大腦,和那傻傻地叫出他名字的嘴脣。
「艾瑞斯卿?」
「雖然我對自己在您面前,連情緒都無法控制的自己感到羞愧,但是,這樣的感覺也還不錯呢。」
他瞬間變得溫和的表情,彷彿之前的憂鬱都是幻覺。在他那光滑如冰的臉頰上,清晰地寫滿了被對我的愛意所點燃的心。
「現在您也會擔心我了,這真是太棒了。」
不知何時,他的身體已經靠近了我。這個既純真又剛強,有時又厚顏無恥地表達着自己感情的男人,正在爲了這世間獨一無二的喜悅而顫抖,並開心地笑着。他的告白如此懇切,甚至讓一旁的我都感到不好意思。
「所以,您沒有想安慰我的想法嗎?」
他低聲耳語,聲音如此甜美,讓我不敢相信這是梅凱爾·艾瑞斯卿發出的。
「如果真的這樣,那就請您好好地愛我吧。」
將手放在騎士的肩膀上,只有在進行神聖的誓約時纔可以這樣做。而能這樣做的人,只有皇帝、主教,或者他所侍奉的皇太子。而且即使這樣,一年可能也只有一次。
而現在,他竟然如此自然地拉起我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我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看着他。
這個男人還是那個僅僅因爲我親吻他的手背,就會感到害羞的純真騎士嗎?
即使我看着他偷偷送給我的書,依然會露出笑容。他送給我的花冠,依然被我放在卡普薩中,保留着當時激動的心情。
梅凱爾·艾瑞斯正在逐漸變成一個讓我越來越看不透的男人。
社交界充斥着關於性和戀愛的醜聞,每天都會發生許多令人震驚的事情。那些對瞬間的快樂無比寬容的貴族們,即使會發生禁忌的關係,只要能夠避開流言蜚語,他們也願意投身其中。因此,和朋友的妻子發生不軌行爲,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我連忙把手腕上那塊彷彿被烙傷了一般發燙的皮膚,用蕾絲花邊袖子遮住,並緊緊地咬住了嘴脣裏側的軟肉。
我彷彿聽到了一個沒有說出口的聲音在我的耳邊迴盪。
但是,當我想到他,青雲騎士,維什瓦茨家的劍時,我就會想到洛艾娜,內心感到一陣悸動。
這位被所有人羨慕的美麗騎士,如同女皇一樣崇拜着我,他毫無顧忌地向我敞開了一切。他拋棄了束縛他身體的慣例、禮法,以及騎士應有的自尊。
我依然保持沉默。雖然我被迫與他對視,但我無法讓僵硬的舌頭按照他的意思行動。
所以,我經常催促女僕去調查他一整天都在做什麼。即使我知道他的日程每天都不會改變,我依然會因爲害怕錯過與他見面的機會而感到焦慮不安。
難道真心喜歡一個人,就會如此大膽嗎?
我無法感受到一絲慾望,那份純粹的心意讓我感到一陣眩暈。我的心臟跟隨他的呼吸跳動着。我的腹部彷彿被繃緊了一樣,我屏住呼吸,緊緊地咬住了嘴脣。
艾瑞斯卿那變化莫測的態度,也讓我感到不知所措。
就在我不知所措地猶豫不決的時候,他微微傾斜肩膀,想要讓我的手滑落。
他的眼神中沒有失望,也沒有渴望,他只是平靜地詢問,彷彿只是在說,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他把頭低下,露出頭頂的髮旋,但他卻毫不猶豫地、心甘情願地那樣做着。
或許是因爲他們認爲我像我的母親一樣,都是輕浮的女人,所以他們纔會對我動手動腳。無論是性騷擾式的調戲,還是近乎嘲諷的語言,都讓我厭煩,我根本找不到他們對待其他貴族小姐時所表現出來的客氣和禮貌。
同時,他爲了照顧我這個有些失魂落魄的人,也深深地低下了頭。他那順滑地垂下來的頭髮之間,露出的耳朵與平時並無不同。
他就像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一樣,單純天真,但轉眼間又會變得如此平靜而濃情蜜意,我根本無法保持理智。
或許是因爲這個原因吧,即使我應該詢問他關於皇太子的事情,我卻依然一句話都沒有說,直到他再次回到皇宮。
他說了謝謝,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所以我儘量放慢呼吸,想要給自己一些思考的時間。
……但是,爲什麼我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會翻閱他送給我的書呢?
我只是被那個口口聲聲說要安慰我,要愛我,像只帶着尾巴的小狗一樣撒嬌,卻最終還是隨心所欲地行動的男人,弄得不知所措,一直傻愣愣的。
如果是在平時,我一定會用冷漠的語氣嘲諷道:「以前還因爲我而感到羞愧的您,現在去哪裏了呢?」但是現在,我卻無法說出這樣的話。
我愚蠢地無法控制自己內心湧出的感情,到處散播着它們。即使別人嘲笑我,我也會認爲他們是發現了我的愛意,併爲此羞紅了雙頰。因此,被他人嘲笑是理所當然的。
有時候,我會爲這樣的自己感到悲傷和可憐,有時也會產生放棄的念頭,但只要看到他的臉,那些悲傷就會立刻消失,我根本無法放棄。只要和他對視,我心中所有的怨恨和不滿都會像被塗上了一層白色顏料一樣,瞬間消失。
我聽到女僕端着熱水走進來的腳步聲,他似乎聽到了,所以纔會精確地選擇那個時間回去。他的表情依然平靜。這讓我這個因爲感到尷尬而坐立不安的人,反而感到委屈。
雖然他想要動搖我的想法,也不是一兩次了,所以這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是,如果涉及到哈爾伯德卿,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我想要把他,那個被所有人視爲珍寶的維什瓦茨家的寶劍,擁入我的懷中。如果我能做到那樣,或許就能感受到被愛的感覺——一種與母愛不同的感覺。
但是,皇太子身邊沒有羅尚小姐這件事,卻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平時爲了避免社交界的醜聞,他都會避免兩人單獨見面。
但是,一開始,爲了放棄心中的執念,我沒有行動。到了中期,因爲害怕青雲騎士的改變,所以我遠離了他。而現在,因爲在與艾瑞斯卿的戰鬥中,我們之間產生了距離感,我反而無法輕易地靠近他。
我明明應該對他保持警惕,並不斷地將他拒之門外,但是奇怪的是,我的心卻無法做到這一點。
雖然處於社交界的頂端的是皇室,而且他處於充斥着骯髒詭計的政界密林的頂端,但他每次都想用這種方式來折磨我,我怎麼可能不感到反感呢。
但是,那個時候的我,每天早上睜開眼睛之後,最先想到的就是如何才能偶然遇到他,並多說上一句話。我抱着一個虛妄的希望,認爲只要每天見到他,他就會對我產生同情,並對我更加溫柔一些。
但是,皇太子卻彷彿毫不在意這一切,將我帶到了四周開闊的皇宮庭院,並平靜地喝着茶。
再次見到的皇太子,卻出乎意料地平靜。他明明知道我偷偷地,不,或許也不能說是不知道,去見了佩裏紐爾,但他卻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表現得和往常一樣。
瞬間,我的臉頰發燙。我像被火燒到一樣,慌忙避開了他的目光。
即使是再遲鈍的人,也能輕易察覺到我那毫不掩飾的追蹤行爲。
他像一個奴隸一樣輕易地屈服了。不,即使是奴隸也無法輕易展現出如此完美的屈服。他讓我錯覺自己成了世界上最高貴的人。
自從我對他的認識被這樣覆蓋之後,我就感到了一種距離感。明明他的行爲是理所當然的,我卻認爲這是一堵無法逾越的牆,彷彿我再也無法像以前一樣看待他了。這段時間我一直告訴自己要放手,不要在意他,看來我的內心真的變得冷淡了。
他雖然勉強地跟我打招呼,但他的脊背僵硬得如同他的心意不是真誠的一樣。
而我,愚蠢的西斯艾,又會多麼高興地迎接那些僞裝成偶然的相遇啊。我那像骷髏一樣瘦削的臉上,露出了難看的微笑。我盡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加溫柔。
他果然很擅長欲擒故縱。
他彷彿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再次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氣氛似乎在說,如果我此刻板着臉,用冷冰冰的聲音說「你太無禮了」,那就不對了。
可能沒有誰能像我一樣,如此頻繁地和柳斯特溫·哈爾伯德相遇了。他不是那種爲了躲避討厭的人,就會放棄既定的計劃或者改變路線的圓滑男人,所以他只能那樣做。
***
他想要我親暱地撫摸他那堅實的肌肉,這種行爲對於男女之間來說過於親密和隨意。
「謝謝您。」
求求您了。
我本以爲他會質問我關於佩裏紐爾的事情,所以我才如此緊張地來到這裏,結果他卻問起了關於哈爾伯德卿的事情。而且,大多是些無關緊要的,非常瑣碎的問題。
到了這個時候,我實在無法忍受他剛纔還擺出一副憂鬱的樣子,現在卻如此厚顏無恥的行徑。像他這樣隨意說出如此讓人難堪的話的男人,剛纔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肯定是裝出來的。
我原本以爲他會拐彎抹角地指責我說,因爲我你才和艾瑞斯吵架的,但看來他似乎又在策劃着什麼新的計劃。而且,他似乎把維什瓦茨家也當成他計劃中的一個舞臺了?
即使我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我依然感到幸福。我只是感到高興。我的心臟跳得飛快,甚至無法呼吸。同時,我的內心也產生了貪婪。
他那因愛意而燃燒的眼中,滿滿的都是我。
我沒有說話,艾瑞斯卿卻微微一笑。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溫柔地握住放在他肩膀上的我的手,再次低下頭。
啊,我現在依然可以清晰地記得,看到那樣的我,他的表情是多麼的冰冷,他眉間的皺紋又是多麼的深刻。
他那溫柔的話語傳入我的耳中,我感覺臉頰要燒起來了。這個可惡的男人,爲了安慰自己,不惜採取如此大膽而令人眩暈的行動,而我並沒有同意,最後卻只用一句「謝謝」就含糊地矇混過關了。
「不行嗎?」
我爲了避開他那些別有用心的問題,小心地回答着,他卻眯起眼睛,輕蔑一笑。
騎士的臉貼在了我那挽起袖子,露出的白皙手腕上。然後,一塊柔軟的血肉按在了我柔嫩的肌膚上。他緊閉的嘴脣和鼻尖散發出的溫暖氣息,讓我感到癢癢的。
就在我爲這些荒唐的想法感到煩惱時,艾瑞斯卿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喝着已經涼了的茶。
我突然產生一種奇怪的預感,覺得以前的洛艾娜生活得一定很不容易。和這樣的男人結婚……即使是我,也無法忍受。
「看來你對你家族的騎士毫無興趣啊。」
我默默地喝着茶,強忍着自己內心湧現出來的疑問。和他見面之後,我最大的收穫就是我更加沉穩的嘴巴了,這樣的忍耐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我只是感到疲憊而已。
但是我卻什麼也說不出來。我只能急促地喘着氣,並專注於我指尖傳來的觸感。他那堅實的肩部肌肉正在讓我感到激動不已。
他像一隻巨大的野獸屈服了一樣,趴在地上,乞求着我撫摸他的身體。
因此,如果讓人知道我們今天單獨見面,肯定會成爲那些喜歡嚼舌根的人的談資,至少也會持續一週。雖然不會造成致命的影響,但對於討厭這些流言蜚語的我來說,這無疑會讓我感到不舒服。
我沒有動。不是因爲我動不了,而是因爲我的腦袋一片空白。我無法理解這種隱祕的引誘,也從未經歷過,這讓我感到口乾舌燥。
他似乎不想再計較綁架失敗的事情了,這讓他看起來非常平靜。多虧如此,我和他才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再次見面。
現在想想,我簡直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傻瓜,但那時候,我以爲那是最好的選擇。
這奇妙的觸感讓我縮了縮肩膀,把手肘拉向了身後,但是,被他修長的手指抓住的手腕,卻紋絲不動。他只是像應該這樣做一樣,繼續親吻着我的手腕。時間彷彿停止了,一切都那麼虔誠。
而現在,我回來了,他的活動路線並沒有改變,如果我想要見他,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過去的我,就像是哈爾伯德卿的影子一樣。除了既定的日程,我總是跟在他的身後,目光也總是追隨着他的背影。我的自尊心,好像根本不重要。
不,如果皇太子沒有提起關於哈爾伯德卿的事情,我也不會有這些煩惱。如果他不來招惹我,肯定會那樣。
在我以前的生活中,我所見過的真心男人,只有哈爾伯德卿而已,其他人都是一心想要佔女人便宜的傻瓜,根本不值得我浪費時間去搭理。
是因爲他那張充滿純真的臉龐嗎?還是因爲他總是這樣突然地闖入我的生活,讓我感到心煩意亂,不知道該如何防備呢?
因此,我無法適應梅凱爾·艾瑞斯表現出來的那種親近方式。
皇太子的問題大多是關於「你和你家族的騎士關係親密嗎?」
那個所有人都夢寐以求的美麗男人,單膝跪在我的腳下,用最認真的表情,在我手腕上留下了敬畏的讚美和甜蜜的愛慕痕跡。
我低下頭,小心地說「對不起」。他的嘴角掛着一種狡猾的笑容,讓我無法輕易地否認。皇太子只有在內心有陰謀的時候,纔會露出那樣的笑容。所以我只能像泥鰍一樣逃避着。
他們鄙視我的膚色——我那曬得像烤好的麪包一樣棕色的皮膚——但當我不經意間挺起胸膛,胸部微微顫動時,他們的眼睛卻挪不開,只能默默地嚥着口水。
當然,那個時候的我,是一個非常愚蠢的女人,所以我追隨哈爾伯德卿的方式,也愚蠢至極。
片刻之後,他只是微微抬起頭,看着我。他剛纔的熱情似乎消失了,他那平靜下來的眼神,只是單純地柔和。
在他曾讓洛艾娜依靠過的柔軟而堅實的肩膀上,我感受不到一絲溫柔。他那對我繃緊的樣子,就像一塊冰冷的鵝卵石一樣。你以爲外表光滑,所以貿然地握緊,卻發現它是如此堅硬,你無法進入它的內心,只能感受到深深的挫敗感。
總之,爲了更加誠實地回答他,我儘量拐彎抹角地說着。
「我獲得這個光榮的頭銜,不過才一年多而已。這段時間,我一直只顧着向前奔跑,沒有時間去注意周圍的事情,所以恐怕難以滿足殿下的問題了。」
皇太子似乎對我的回答並不滿意,他冷冷地笑着。
「如果說是哈爾伯德卿,那應該是一個值得讓你傾心的男人才對啊……啊,難道是因爲梅爾嗎?」
現在又開始說關於艾瑞斯卿的事情了嗎。雖然這是一個非常無禮的問題,但我卻不敢反駁皇太子,只能默默地點頭。
我想,自己還不如像大家所熟知的那樣,好好地扮演艾瑞斯卿的戀人。即使皇太子知道我並沒有接受他,但這對他來說,我的回答也沒有什麼意義。
果然,這次我的回答還是沒能讓他滿意,他收起了笑容,用一種奇怪的表情看着我。
在沉默中,他那充滿壓迫感的目光,讓我感到背上冷汗直流。現在,輪到他來說因爲我,他和艾瑞斯吵架的事情了嗎。就在我因爲緊張而嚥了口唾沫時。
之前,他會對一個問題刨根問底地追問,而這次,他突然轉移了話題,露出了溫柔的笑容。他說他的生日快到了,希望我和艾瑞斯卿一定要一起去。
「我很期待禮物。」
如果換做其他人聽到這話,肯定會認爲他是在期待我送給他的禮物,但是,我所知道的皇太子,絕對不會無緣無故地說出這種話,所以我忍不住感到了一絲緊張。
我無法分辨他期待的禮物,是我的還是艾瑞斯卿的,又或者是維什瓦茨家族的。
「我會努力不讓殿下失望的。」
我勉強壓抑着內心那不安的情緒,恭敬地向他行禮,皇太子的笑聲如潮水般傾瀉在我頭頂上。他很明顯感到很高興。
直到我接受了他的逐客令,從座位上起身時,他依然沒有掩飾他那愉悅的表情。他似乎因爲我的某件事而感到高興,但我無法確定到底是什麼,這讓我感到有些不安。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到我離開花園。
我是在和皇太子分開之後,才見到羅尚小姐的。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和他親吻過了,還是認爲既然上面沒有人追問,自己也應該裝作不知道的樣子,但她對待我的態度和她那個陰險的朋友簡直一模一樣。
總之,好久不見的羅尚一如既往地開朗,但看起來卻比平時更加興奮。可笑的是,只有我一個人爲這種奇妙的會面而感到焦慮。
在談到關於哈爾伯德卿的時候,也是這樣。她似乎並不瞭解皇太子的意圖,只是像平時一樣,從其他角度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她說,最近社交界關於哈爾伯德卿的傳言越來越多。
「據說哈爾伯德卿喜歡上了一位小姐,並稱呼她爲『我的小姐』,所以大家都無法不關注這件事。」
她看着我的眼睛,眼神中帶着一種彷彿在說「你真的沒聽說過嗎」的奇異光芒。
聽到我的問題,傑克用平靜的語氣回答道。
瑪麗一直滔滔不絕地說話,卻突然停了下來,看着我的臉色。
「是誰告訴你的?」
看來,我這段時間沒有關注女僕們,她們的身上就發生了很多有趣的事情。我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
羅尚小姐裝作不知道洛艾娜愛慕的人是誰。
「那你覺得她怎麼樣?」
只是我感覺比想象的要平靜,這讓我感到有些怪異。空虛、以及一種類似於放棄的感情充滿了我的全身,我甚至連苦笑都笑不出來。
「據說要坐船去很遠的地方。」
不知她是從哪裏聽到的這個消息,瑪麗一邊輕輕地梳着我的頭髮,一邊不停地說着。她爆料說,幾天後,繼父爲了買到洛艾娜要求的禮物,將親自出海。
***
瑪麗彷彿在說她早就看穿了一切一樣,皺着眉頭回答道。
我滿意地看着鏡子裏的自己,語氣輕快地像在唱歌一樣。
同時,我突然很想知道,聽到這個傳聞的洛艾娜會是什麼表情。她會認爲是理所當然的嗎,還是會感到害羞?我甚至想立刻去看看她。
她眼中的是對瑪戈的蔑視。即使卸下了女僕長的職位,依然仗着洛艾娜而橫行霸道嗎?不然的話,她怎麼可能會如此明顯地表露出自己的感情呢。也對,像她那樣貪婪的女人,不可能在一夜之間就變成一個行動遲緩的老太婆,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阿麗娜的手臂碰到他的衣服,他的肩膀才放鬆了一些,但他依然像沒事一樣挺直了腰桿,這讓我覺得很好笑。
「據說維什瓦茨家的兩位小姐,都受到了著名騎士的愛慕,這件事已經成了大家討論的話題。」
我搖了搖頭。繼父還沒有問過我想要什麼禮物,也沒有說他出海的時候會順便幫我買。
「對啊。就是這次來到首都,卻突然被人勒死的那個老太婆。」
今天,我跟着阿麗娜一起去見了傑克。之前,阿麗娜曾經問過我,「我可以把傑克也帶來嗎?」我當時只是隨口答應了,因爲我根本沒想過傑克會來,結果她竟然真的把他帶來了。
「我是說,你看瑪戈。」
「是老魔女。」
難道他忘記了嗎?還是認爲我能夠自己挑選出符合皇太子喜好的禮物?
「誰不知道呢。」
由於那些禮物都是以維什瓦茨家的名義送出的,所以相關的記錄都被如實地保留了下來。
她的話語非常認真,我無言以對。我無法否認哈爾伯德卿曾說過的「我的小姐」指的是洛艾娜。
不知爲何,我感到一陣恐懼,連忙回想起了繼父去世的時間。
哈爾伯德卿曾斷言不要把我定義爲洛艾娜的騎士,但命運最終還是走向了這一步。
「他們稱之爲魔女的花環。」
自從一個自稱魔女的人出現之後,一種隱祕的手段開始在帝國流行起來。
「據說那個主角是洛艾娜·維什瓦茨,難道你沒有察覺到任何跡象嗎?」
最終,洛艾娜爲了獲得信息,向我發起詢問——我並沒有認真回答她——然後她跑去問她的繼父,開始追查過去五年間,維什瓦茨家族送給皇太子的禮物是什麼。
我是在社交界出道半年後才知道的……我的記憶有些模糊了,但他似乎並不是在我現在這個年齡的時候遇害的。那時候,他是因爲工作出海,結果遭遇事故而死的。
「據說這是能讓對方的母牛產不出奶的咒術。」
雖然她對外界的信息略知一二,但是那些信息和事實可能會有所出入,所以她纔會如此努力地進行調查。她這種熱情,讓我聯想到了以前追隨哈爾伯德卿時的我,這讓我不寒而慄。
「小姐您的禮物也訂好了嗎?」
「魔女?」
「那肯定是非常珍貴的東西吧?對了,最近很多人在談論關於夫人您喝的茶的事情呢。」
「那個老太婆本來就很奇怪。」
如果是傑克,我以爲他會立刻拿起擺在眼前的點心,而且我也是準備給他喫的,但他卻連一塊餅乾都沒有喫,像一隻炸毛的小野獸一樣。
「往哪個方向?」
同時,我對自己居然會認爲「哈爾伯德等於洛艾娜」而感到震驚,那時候,我不知道爲什麼會想到我和艾瑞斯卿之間存在着一道無法逾越的牆。
所以,當她平靜地追問我,是不是從哈爾伯德卿和洛艾娜身上感受到了什麼的時候,我只能搖了搖頭,然後默默地笑了笑。
***
「而且,傳言也變得越來越奇怪了?甚至有些偏離了方向。」
皇太子的生日,最興奮的莫過於洛艾娜了。她一臉興奮地跑來找我,然後開始刨根問底地詢問關於皇太子的事情。
但是,當他看到我的臉時,彷彿鬆了一口氣一樣,嘆了一口氣。而他臉上所展現出來的,是純粹的「信任」和「安心」,這讓我感到有些驚訝。
這個小野馬似乎被這棟華麗宅邸的外觀嚇到了,所以他一直緊張地東張西望着。
之前的禮物也都是維什瓦茨伯爵親自尋來的珍品,所以這次應該也會如此。
看來我應該找個時間把姆蘭叫過來了。
「說瑪戈變成了魔女,或者說她瘋了什麼的。」
阿麗娜眨着眼睛,開始講述她所知道的事情。她如同回答我「今天給我講什麼故事呢」這個問題一樣,流暢地講述了起來,這真是可愛極了。
總之,傑克在聽了阿麗娜的話之後,立刻用冷淡的聲音補充說:「笨蛋,那可是殺人的咒術啊。」
「我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珍品,竟然需要坐船去買。」
「是的。所以夫人才換了她喝的茶。也有傳言說,洛艾娜小姐爲此感到很傷心。」
「纔不是呢,那是讓牛產不出奶的。」
「坐船?」
「你這個笨蛋。那是殺人的咒術。據說每打一個結,就要用鳥的羽毛包住,然後虔誠地祈禱要殺死誰。據說,把這個東西放在對方的家門口或者房間裏,對方就會慢慢死去。你什麼都不知道,只會耍嘴皮子。」
我熟練地轉移了話題。瑪麗毫無察覺,就把我想要知道的事情說了出來。
「什麼?」
「據說他們正在準備一份非常稀有的禮物。以洛艾娜小姐的名義。」
據說那是召喚惡魔的黑魔法。雖然效果沒有得到證實,但據說,只要虔誠地祈禱,就能實現願望。這些奇怪的咒術從后街開始,逐漸滲透到了普通家庭中。
傑克的語氣依然粗魯。我用溫柔的聲音對阿麗娜說「捂住耳朵」。
阿麗娜立刻舉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她能毫不猶豫地服從,是阿麗娜的優點。我對她的信任。每次接收到這種信任時,我的心中都會充滿喜悅。這真是一個可愛的孩子。
傑克繼續說道。
「那個老太婆知道很多奇怪的手段。而且,該死的是,她還把那些手段賣給了周圍的人。」
「然後她就死了嗎?被勒死的?」
「是的。雖然人們都說是自殺,但是我不相信。」
「爲什麼?」
傑克露出詭異的笑容,眼神閃閃發光。
「像她那樣貪婪的老太婆,怎麼可能放棄自己的錢財,輕易地自殺呢?肯定是被別人殺的。不過,雖然留下了遺書。」
「遺書?」
「與其說是遺書,不如說是她用自己的血寫在自己身上的字。」
「你知道上面寫了什麼嗎?」
「當然知道。我還看過呢。」
「怎麼看的?」
「入殮師不會隨意碰觸屍體。因爲據說碰觸剛死去的屍體,就會和它一起死去。特別是自殺的屍體。所以,他們纔會用那些隨時都會死去的人來做這件事,就像我們這些孩子一樣。」
傑克的臉上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他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事情。
或許是因爲他一直在說話,所以放鬆了警惕吧。他的目光總是看向放着點心的地方,喉結也在不停地滾動,好像很想喫點心。
「你肯定很辛苦吧。」
「還好。」
我把點心盤向孩子們推了推,讓他們離點心更近一些。傑克似乎從未見過這樣的美食,所以他只是傻傻地眨着眼睛。他那呆滯的表情彷彿在問「我可以喫嗎?」
「你能告訴我嗎?」
「我也好想去看看。他到底有多帥呢。她到底有多漂亮呢?」
「除了她之外,還有其他魔女來到首都嗎?」
因此,我才能在沒有任何警惕的情況下,默默地整理着自己的思緒。關於傑克告訴我的魔女之死。
「皇后嗎?」
我默默地點頭,表示同意。然後,傑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一塊餅乾。他的動作輕柔而小心,就像一隻訓練有素的狗。
在瑪麗的全力支持下,姆蘭很快就掌控了侍女們。即使她被各種事務纏身,也會偷偷地來找我,告訴我一些事情,彷彿這是在報答我的信任一樣。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禮物,但是據說那東西非常珍貴,甚至需要主人親自出面。管家先生也三緘其口,不肯透露任何信息。」
「到底要發生什麼事情呢?」
阿麗娜噘着嘴,摸着被敲疼的頭。她沒有抱怨自己被打,看來她也知道傑克在擔心什麼。
他們的聲音很小,但是從他們逐漸增大的抱怨聲來看,他似乎已經忘記了自己現在身處何處。
我回答說「沒什麼」。但是,我的心情也很奇怪,所以我只能閉上嘴,陷入沉思。
我沒有見到洛艾娜,所以就把姆蘭叫來,詢問她一些事情,並順便試探了一下關於禮物的事情。
傑克問我。
「皇太子殿下的生日快到了吧?」
「那些街頭混混都開始蠢蠢欲動了。一些沒見過的人也開始聚集在小巷裏了。」
真是狂妄的眼神。她似乎忘記了,瑪麗控制着宅邸裏的大部分侍女,而我是瑪麗的主人。她真是太愚蠢了。難道她還以爲女僕長姆蘭是洛艾娜的人嗎?
畢竟,這個女人通過詛咒和墮胎謠言,逐漸擴大了自己的影響力,所以肯定有很多人對她恨之入骨。
即使是很粗糙的麪包,也會分發給每人一塊像孩子胳膊一樣粗的麪包,所以,家庭成員越多的人,分到的麪包也就越多。因此,也有一些人抱着還沒睜開眼的嬰兒出來領麪包。我也曾有過那樣的經歷。
她想說,雖然我加入了皇太子的隊伍,但我也只是藉着梅凱爾·艾瑞斯的光,而真正會受到他青睞的人是洛艾娜。
姆蘭是真心實意地在侍奉着我。所以,每次見到她,我都會產生一種和見到阿麗娜時不同的感情。
如果是這樣,到底是誰殺了那個骯髒的女人呢……我絞盡腦汁,也找不到任何線索。因爲有太多的人和她有過交集。
如果我去見她,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不知爲何,我感覺自己已經開始頭痛了。
「皇后嗎……」
她相信這樣做對我有幫助。她也像瑪麗一樣,爲了得到我的信任而小心翼翼地觀察着我的臉色,但兩人在純粹程度上卻有着天壤之別。
「聚集在後街的混混們……到底是什麼禮物,纔會引起如此大的騷動呢?」
傑克舉起手,狠狠地敲了一下阿麗娜的頭。他是在暗示她不要說胡話。
但是,我並沒有見到她。因爲洛艾娜收到了一封來自皇宮的信,然後突然外出了。
傑克似乎很奇怪我爲什麼會對魔女的遺書感興趣。但他還是搖了搖頭,張開了嘴,不過他的眼神中仍然帶着一絲不悅。
但是,魔女卻死了?那個在建國節時還很健康的老人?
自從成爲女僕長之後,姆蘭就變得非常忙碌了。所以,她也不再打理洛艾娜的頭髮了。雖然她偶爾會應洛艾娜的要求幫她打理頭髮,但她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和母親一起管理維什瓦茨家的家務上。
「是的。洛艾娜小姐說絕對沒錯。所以,小姐她纔會罕見地去找老爺請求幫助。」
難道是想要讓我知道自己的本分,要我低調一些嗎?
在洛艾娜在別人的幫助下參加了舞會,並吸引了皇太子的目光之後,憤怒的我氣勢洶洶地去找她,她依然戴着她那張老朽的面具,對着我咯咯地笑着。
我真的很想打她一巴掌,但我覺得鬧事不太好,所以我還是忍住了。和洛艾娜的侍女和追隨者在一起總會遇到問題。慶幸的是,姆蘭不在其中。
自從母親懷孕之後,不,應該說自從把瑪戈從女僕長的位置上拉下來之後,他對我的態度就變得越來越疏遠了,雖然我早就預料到會這樣,但我的內心還是感到苦澀。
總之,我還是去見見洛艾娜吧。雖然我不想看到她那張臉,但也沒有辦法。
「見過。」
難道是在趕走瑪戈的時候,我暴露了太多的心思嗎?但如果我不那樣做,我就不會想到要把瑪戈趕走。繼父這個人太軟弱了。
「是啊。」
我向阿麗娜示意,讓她把手放下來,然後默默地喝着茶。最初,傑克只是小心翼翼地喫着餅乾,並不停地看着我的臉色,但很快,他和阿麗娜開始爭論起來,爭吵着應該喫這個還是喫那個。
儘管這只是送給下一任皇帝,輔佐他的皇太子的禮物,但他們的行動未免也太過激了。難道他們真的那麼想討好他嗎?
正如傑克所說,的確要發生什麼事情了,但是,問題是我完全無法瞭解是什麼事情。雖然我不想這樣做,但看來我還是要去見洛艾娜一面。
我起身離開。她這段時間,一直跟隨普爾徹到處參加社交活動,所以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面了。
「我看不懂字,是別人讀給我聽的,所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衣服上寫着『要有進展』和『車輪在轉動』。」
所以,在給阿麗娜報酬的時候,我也會順便給傑克一份。當然,他拿得比阿麗娜少,但到目前爲止,傑克似乎對此感到滿意。他還沒有嘗試去做我之前說的「可以拿到銀幣的事情」。
繼父還沒有問我想要什麼禮物。
「總之,魔女的遺書有些奇怪。」
一直和傑克吵鬧的阿麗娜突然開口問我。這個孩子的臉上閃爍着光芒,就像一個等待禮物的孩子一樣。
傑克喝了一口自己的那份飲料,然後再次開口對我說。
「穿着漂亮的禮服嗎?據說皇太子殿下非常帥氣。您見過他嗎?」
難道是聽到了預言的皇太子?或者是不想讓她繼續胡言亂語的其他貴族?不,也可能只是一個普通人做的。
「對了,小姐,您知道嗎?最近有傳聞說,這家的伯爵大人在打聽一個非常珍貴的東西。」
啊,對了,在皇族的生日那天,都會在貧民區發放食物。這是唯一一天,即使不去工作也不會捱餓的日子。街頭巷尾都會擺滿攤位,分發麪包和燉菜。
那一定是非常珍貴的東西。珍貴到不能輕易行動的東西。
洛艾娜的侍女,一個我甚至記不起名字的侍女,用一種略帶炫耀的語氣說,因爲是皇太子的邀請,所以她不得不去。
「情報本來就是從底層流傳開的嘛。不過氣氛不太尋常。」
她的性格雖然不親切,但卻很誠實,她不像瑪戈那樣兇殘。她是一個很會傾聽周圍意見的人。
這個孩子一邊嘴裏嚼着餅乾,一邊回答「沒有」。他那聰慧而閃爍的眼睛,似乎在窺視着我的意圖。
在我的前世,那個魔女一直都非常活躍,直到我拿到愛情魔藥爲止。
傑克很懂事,他察覺到我的情緒低落,就拉着阿麗娜起身離開了。阿麗娜雖然多次出入這個宅邸,但今天,傑克表現得像一個比她更瞭解這座宅邸構造的人。
如果她的死因是自殺,那沒什麼問題,但如果是他殺,那就問題大了。畢竟她預言了叛亂,不是嗎?對於我來說,我只能認爲,有人知道了這件事,並殺了她。如果她真的是被人殺害的話。
所以母親很喜歡姆蘭,瑪麗也一直在關注着她的動向,並與她保持着合作關係。
賽莉爾正在門外等候着,她會送孩子們到正門,所以我不必擔心他們會遇到其他人。
「是啊。」
洛艾娜的事情總是和皇后聯繫在一起,這讓我感到有些不安,不知這到底是過敏反應,還是一個有根據的預感。由於沒有人能夠給我一個明確的答案,我只能感到焦躁和茫然。
我沒有起身。傑克似乎早就料到我會這樣,所以他幾乎是拉着一直依依不捨地看着我的阿麗娜離開了房間。
她的身邊總是跟着一個年老的管家,而姆蘭會認真地傾聽他的話,彷彿在背誦他告訴她的東西一樣,嘴脣不停地動着。
姆蘭告訴我,她也很想知道,所以她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打探消息。她的聲音很輕柔。
自從知道我通過阿麗娜聽取消息後,這個聰明的孩子經常會通過她傳遞自己知道的事情。他似乎覺得這樣做是理所應當。
「不太尋常?是什麼意思?」
「普爾徹說,會好好期待洛艾娜小姐的這份禮物。」
「去年我喫到了美味的麪包,這次也會有嗎?晚上還有樂師出來演奏舞蹈音樂,真的很開心。小姐您會去參加舞會吧?」
如果消息走漏,其他人可能會搶先一步——伯爵家族的力量非常弱小——所以,他們纔會如此謹慎。
「連你都知道了嗎……看來我應該管管了。」
在孩子們離開之後,房間裏再次陷入了沉默。這正是獨自思考的最佳時機。
因此,她被仇恨所殺的可能性也不小。但是,我爲什麼會如此不安呢。
但是,她說「不得不去」,她的臉上卻充滿了驕傲的表情,這讓我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小姐,是不是我說錯話了?」
姆蘭小心翼翼地反問道。她看到我皺起眉頭,以爲是自己說錯了話。我搖了搖頭,否認道。
「不,你做得很好,姆蘭。」
或許是對於我難得的稱讚感到高興,她的臉頰變得紅撲撲的。她雖然看起來非常瘦弱,神經質,但此時的姆蘭,卻顯得十分可愛。
「請隨時吩咐我。爲了小姐,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拍了拍姆蘭的肩膀,向這個深深彎下腰,表達忠心的女孩道謝。她似乎很喜歡這微小的觸碰,身體微微顫抖着。
「以後也要像現在這樣做好,可愛的姆蘭。」
「是的,小姐。」
我輕輕地摸了摸她的臉頰,然後離開了。接下來,姆蘭會作爲女僕長,繼續勤勉地工作。
話說回來,洛艾娜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呢。即使現在就回來,她也要換禮服、洗漱,肯定會浪費不少時間。但以她的性格,肯定會來找我的。一邊說「我是先來見你的哦」,一邊又會說能見到我真是太好了。
我走在漫長的走廊上,悄悄地看向窗外。太陽還沒落山,所以還有很長的時間。那麼,就慢慢等待吧。
但是,直到天黑,洛艾娜也沒有來找我。考慮到她回到宅邸,洗漱喫飯的時間,她也已經消耗了很長一段時間,但我還是沒有看到她的身影。
如果想到洛艾娜總是纏着我,讓我陪着她,這種狀況就顯得有些奇怪了。
我不知道是洛艾娜變了,還是瑪戈阻止了她,但我的內心確實感到了一絲微妙。
而且,第二天,第三天,洛艾娜都沒有來找我。
瑪麗說,她聽到我說要找她,但卻一直待在房間裏,和瑪戈待在一起。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搞什麼鬼。
就在我準備出海的前一天,繼父派管家來詢問我想要什麼禮物。我回答說,我想要的東西都在首都,不需要他費心了。
或許是我的回答讓他滿意,那天晚上,管家就把繼父送給我的錢袋子交給我了。他還說,我可以拿着這些錢,買任何我想要的東西,如果不夠,可以再向他要。他那拙劣的手段,讓我忍不住想笑,但我卻依然不動聲色地收下了錢袋子。
皇后和繼父似乎都想讓洛艾娜在皇太子的生日那天,成爲最耀眼的存在。即使他們知道,身爲皇太子追隨者的我的自尊會被踐踏,他們也毫不在意。
繼父的航行在黎明時分開始了。我被布蘭叫醒,匆匆地打扮了一下。
「等我回來之後,我會寫信給你的。你不要太亂動。」
聽到我的問題,洛艾娜似乎感到有些爲難,臉色變得僵硬起來。她那內疚的樣子,讓我覺得她有些過於小心了。
「嗯。所以這次他纔會出海。」
「嗯。」
繼父微微一笑,表示自己知道了。他還說會在出發之前去神殿祈禱,所以不用擔心。
我看着她的表情,小聲地應和着。然後,她眼中的一絲小小的罪惡感也消失了。我裝作沒有察覺,繼續說道。
與此同時,我回想起了繼父去世時候發生的事情。那時候,他也是因爲出海遇到了風暴而死的。
我感到有些冷,於是用手摩擦着自己的雙臂,然後說「我要回房間休息一下了」。
「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我答應過父親,除了他以外,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嗯。」
我強睜着朦朧的睡眼,走到樓下,看到母親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圓滾滾的肚子,正在緩慢地走着,而洛艾娜雖然沒有睡好,但依然美得光彩照人。
「這次出海是爲了買你的禮物吧?」
「所以,在父親回來之前,我每天都要去神殿祈禱。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嗎,西斯艾?」
我囑咐她,讓她自己決定去神殿的時間,然後就快步地走回了房間。然後,我發現在牀頭櫃上,放着一封安靜的信。上面沒有留下任何信息,表明這是誰送來的。
「嗯。」
「但是,她竟然沒有把那貴重的東西直接送給皇太子殿下,而是讓你送給他嗎?真令人驚訝啊。看來普爾徹一定非常喜歡你。」
似乎有什麼地方出了問題。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帶着一種令人作嘔的氣味,正在慢慢地張開它那骯髒的利爪。
真的,每當這個時候,我都會覺得,繼父也是一個無法改變的貴族。他明知道我只能拒絕,卻依然要在所有人面前,如此露骨地問出來。這是爲了給自己製造一個藉口,好讓大家認爲他本想爲我做點什麼,只是因爲我拒絕了,所以他才無能爲力。
「啊……我去找過你。」
我彷彿剛剛纔想起這件事一樣。洛艾娜聽到我的反應,鬆了一口氣。她小聲地嘟囔着「你沒生氣就好」,臉上洋溢着一絲小小的喜悅。
皇太子的生日、繼父的出海,以及柳斯特溫·哈爾伯德。
「您一路小心。」
「我沒有去找你。」
繼父對洛艾娜說,不要擔心。然後,他轉頭看向了我。他張開嘴脣,說出的卻是一句僞裝成慈愛的免責聲明。
據說,爲了得到那件東西,洛艾娜固執己見,堅持要得到那件東西——這不像她平時的樣子——結果當事情變成這樣的時候,她似乎又感到有些不安。
「好的。」
如果我在這裏說「不願意」,我就會成爲一個徹頭徹尾的壞女人。我不知道洛艾娜是故意還是真的不知道,但她的手段確實非常巧妙。
『維什瓦茨家的劍所侍奉的真正主人是誰?』
「你不是也知道嗎?我愛慕着皇太子殿下。所以她纔會把禮物讓給我。」
洛艾娜聽到我的回答,非常高興。她滔滔不絕地講述着每天去神殿祈禱的時間,語氣中甚至帶着一絲興奮。
洛艾娜緊緊地握着雙手說道。她的臉上充滿了對父親的感謝和內疚,因爲她,父親纔會這麼早出海。
母親說她要回去再睡一會兒,然後就在女僕的攙扶下,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我也覺得應該再睡一會兒,所以正想回房間的時候,洛艾娜突然跑過來,抓住了我的手。
我聽着她的話,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到底是什麼東西,竟然讓普爾徹親自告訴你?」
母親把手放在自己圓滾滾的肚子上,小心翼翼地說道。她的語氣中隱藏着「爲了我們的孩子」這句話,所有人都知道。
「是嗎?看來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吧?」
「是普爾徹告訴你的?」
管家以及宅邸裏的所有侍女和男僕都在睡眼惺忪的狀態下,出來爲家主的出行送行。
突然,這些東西浮現在我的腦海裏,這絕不是偶然。那些原本毫無關聯的事物,突然都湧了上來,這足以讓我懷疑了。
「我本來想去找你的,但是瑪戈說你很忙。」
「生氣?」
他沒有勸我第二次。到此爲止就可以了。繼父的目光再次轉向了母親。
「我很忙?」
一直呆呆地站在那裏的家人們,隨着太陽逐漸升起,也開始一個個消失了。
但是,她在一年之間,就變得如此糟糕了。不,她甚至在不知不覺中,正在一點一點地退化。
洛艾娜聽了我的話,臉頰紅了起來。她似乎爲了掩飾自己的害羞,用雙手捂住了臉頰,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她那輕微傾斜的肩膀,襯托着她那優美的頭髮翩翩起舞。
我瞬間感到窒息。這不可能是惡作劇,因爲它所蘊含的意義太過清晰,讓我無法移開目光。
相比母親,更喜歡朋友的兒子,以及一心想要把女人塞給兒子的母親。
「一路平安。」
「你真的沒關係嗎?」
「據說很難買到,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真的沒關係。」
「好。」
皇后是真想讓洛艾娜成爲皇太子妃嗎?瞬間,我突然想起了「要警惕月亮」的預言。
「你……沒有生氣吧?」
「是嗎?這真是太榮幸了。你父親也知道你的心意嗎?」
「是普爾徹告訴我的。」
爲了自己的女兒,讓我的自尊心遭受踐踏,還讓我爲這個男人的安全祈禱,這簡直太荒謬了。但是,爲了母親和她肚子裏的孩子,繼父必須平安回來。
她被我欺負之後,開始逐漸表達出自己的主見,但與之前的她相比,現在的她卻顯得如此無力。
原來不來見我不是因爲洛艾娜自己,而是因爲瑪戈嗎。我原本以爲,她就像一個被繩子牽着的木偶一樣,如果不是瑪戈,她就什麼都做不了,但現在卻發現,洛艾娜比我想象的要糟糕得多。
「啊,是嗎,我確實很忙。」
我慢慢地走到牀邊,坐了下來。我阻止了想要進屋幫我脫禮服的布蘭,然後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封信。
她問出了一個我無法理解的問題。
我沒有用裁紙刀,而是直接用手撕開了信封,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不,當我和回來的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洛艾娜還是閃耀着更加清晰的光芒,毫不掩飾地表達着自己的想法。
又是皇后。我一直感到如同有刺紮在指甲縫裏一樣,感到非常不舒服。我似乎感到口乾舌燥。
繼父看了母親、洛艾娜,還有我一眼,然後就上了馬車。然後,馬車就向着停放着維什瓦茨家船隻的港口駛去。
「據說他最初非常擔心……據說通往那個地方的路非常艱險。還有很多暗礁。」
「但是還有一段時間……我所知道的事情正在發生變化。難道……」
一瞬間,我想起了前世繼父出海的地方,但是無論我怎麼回憶,我都想不起來任何信息。因爲我根本不在意。
所以我纔會模模糊糊地認爲,那一天就是他死去的那天……。
「不會的。現在還不行。母親肚子裏的孩子還沒出生呢。連孩子的性別都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保不住一個遺腹子的。」
到底要發生什麼事情呢。我把信胡亂地塞進抽屜裏,然後跑到了外面。我找到管家,問他。
「這次航行很危險嗎?」
老管家似乎猜到了我爲什麼會問這個問題,嘆了一口氣。他或許認爲,我是擔心繼父的女兒,所以纔會感到焦躁不安,他的聲音比平時要溫柔一些。
「大多數的隨行人員都是在海上生活了十年以上的經驗豐富的水手,所以您不必擔心。伯爵大人也不是第一次出海了。」
「……我不需要擔心嗎?」
「是的。請您相信我。」
前世的繼父也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商人。他曾經無數次地往返於海上,買賣貨物。在帝國貴族中,應該沒有人比他更瞭解海上的情況。
但是,他還是死了。在某一天,突然傳來的噩耗,就像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樣,很自然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震驚了所有人。
誰也沒有想到,他不是死於海盜襲擊,而是被洶湧的波濤捲走,撞到了暗礁上而死。
「但是,據說那裏的暗礁很多……」
「小姐,我這就爲您沏一杯熱茶。您喝完之後,休息一下,就會好轉了。」
「他會平安歸來的吧?」
聽到我的話,管家笑着說會平安歸來的。雖然他的回答沒有說服力,但我也沒有辦法再說些什麼,只能無奈地點頭。
沒錯,現在還不是他死的時候。不,他必須活着。即使他以後會死,現在也不能死。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沒什麼。如果回來的伯爵大人知道小姐您如此擔心他,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那個赤着腳,搖搖欲墜地站在那裏的人,那個似乎馬上就要墜落的少女,就是……
洛艾娜或許因爲無法抑制自己內心的擔憂,所以纔會說出這樣的話,儘管她現在正要去神殿祈禱,但她還是儘量保持着平靜的語氣,想要安慰我。她那樣子,既可笑又可悲,讓我忍不住想嘲笑她。到底是誰在安慰誰啊。
我讓洛艾娜先去了祈禱室。因爲我沒有自信能夠和她一起祈禱,所以想盡量爭取一些時間。
在去神殿的馬車裏,洛艾娜一直觀察着我的臉色。她似乎很擔心我那因爲塗了粉而顯得更加蒼白的臉色,所以一直坐立不安。是因爲我做了噩夢嗎?我的身體像浸了水的棉花一樣,軟綿無力。
然後,我喝完了管家送來的茶,就立刻爬到牀上睡着了。我打算睡到中午。
之前一直堅持認爲哈爾伯德卿應該保護洛艾娜的瑪戈,此刻也無話可說了。
***
我強忍着嘆息,坐在了洛艾娜的旁邊。然後,我緊握着雙手,閉上了眼睛。
我也會經常想起,曾和他刀劍相向的艾瑞斯卿。感覺不壞,但我卻想要遠離他,這是爲什麼?這和我過去因爲害怕被他奪走心,所以選擇逃避的理由是不同的,現在的我感覺非常奇怪。
儘管如此,我還是點了點頭,表示贊同,然後,她的表情立刻就放鬆了下來。
洛艾娜彷彿在附和我的話一樣,喃喃自語道。
「是嗎。那就太好了。請把剛纔說的茶,送到我的房間來吧。我喝完之後,就睡一覺。」
「你的臉色不太好。」
來到神殿的只有瑪戈和瑪麗,以及哈爾伯德卿。
所以,我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自從在維什瓦茨家的練武場和他再次交手之後,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不斷髮生改變。
我把杯子裏剩下的水喝完,然後用手將溼透的頭髮向後捋了捋。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低落。——不過這並不是之前擔心繼父會死的那種感覺。
「沒錯。肯定會沒事的。」
只要在他的身邊,我就會感到緊張。同時,我總是會想到那堵無法逾越的牆壁,以及洛艾娜,這讓我感到很不舒服。
當我選擇了一條路,然後走下去的時候,我發現一個像我一樣沿着道路走來的人,正站在另一側的陽臺上。
只覺得內心煩躁不安,我感覺自己做了一個不好的夢,而且還在最後看到了很重要的東西。
「小姐?」
他看到我走進祈禱室,就指了指提前鋪好的坐墊,示意我坐在旁邊。
我捂着頭,搖搖晃晃地走開了。我一定是太早起牀了,所以纔會感到頭暈。
難道我做噩夢了嗎?雖然我剛醒過來,但我卻記不清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夢。
這次的夢,也讓我感覺自己正在做夢,非常的奇怪。只有腳印的無盡黑暗中,我踩着腳印向前走着,這種感覺讓我覺得很熟悉。
因此,我經常在夢中意識到自己正在做夢,有時候,我甚至可以像一個旁觀者一樣,平靜地觀看自己做的夢。
「啊!」
瑪戈和瑪麗似乎連呼吸同一片空氣都覺得噁心,所以她們遠遠地分開了,甚至都沒有對視。哈爾伯德卿則在看了一眼消失的洛艾娜之後,便走向了我。
只要他在身邊,我就覺得更加頭暈,所以我讓神官把我帶去了祈禱室。哈爾伯德卿的目光一直緊隨着我,但我卻頭也不回地走了過去。
他們看到洛艾娜準備的祭品,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然後立刻換上了一副嚴肅的表情。他們用和藹可親的語氣告訴我們,他們已經爲我們準備好了祈禱室,我們隨時都可以使用。
「我沒事。」
我平時睡覺的時候,不會做夢,睡得很香。所以,只有在身體不適,或者精神疲憊,承受着各種壓力的時候,我纔會做夢。
「給我水。」
難道我看起來臉色很差嗎,要讓周圍的人都說我沒精神?或許是因爲和之前不一樣,我下意識地想要否認自己很糟糕,結果說出口的話卻非常冷淡。這讓我自己都覺得很抱歉。
「雖然西斯艾你可能不知道,但是父親從小時候起就一直頻繁出海。當然,這次的航行確實有些危險,但應該沒有到無法應付的程度。所以,他會沒事的。」
只要我稍微冷靜一下,休息一下,就會好起來的。突然湧上來的不安感也是如此。
「是啊。你說的對。」
「我聽管家說了,說你非常擔心。」
「您好好休息吧。」
我可能要在這裏祈禱幾個小時吧。
「沒事。午餐就不用了,你幫我準備洗漱吧。我得去神殿了。」
「是的。您錯過了午餐,而且洛艾娜小姐說,您和她約定要去神殿,所以才讓我叫醒您。但是,您爲什麼出了這麼多汗呢?」
站在陽臺上的人,有一頭燦爛的金髮。她那張小巧而精緻的臉上,有着和某個我熟悉的人一樣的蒼白皮膚。
「好的。」
我因爲視線模糊,多次眨眼,才逐漸看清周圍的景象。以及那個本來想叫醒我,卻又停住了動作的瑪麗。
護送我們的騎士有很多,但真正能貼身保護我們的,只有柳斯特溫·哈爾伯德。
似乎是因爲提前打過招呼,當我們到達神殿時,神官們已經站在那裏迎接我們了。
洛艾娜早已在祈禱室裏,她以虔誠的姿態祈禱着。她的周圍,有神官在緩慢地畫着圈,輕輕地灑着類似於聖水的東西。
「我真的沒事,哈爾伯德卿。」
但是,到底是誰送來的那封信呢?
但是,這次的夢境有一點不同。道路分成了岔路,在強迫着我做出選擇。
「你是擔心父親嗎?」
我這邊的陽臺,怎麼會跑到另一邊去了……。我轉過頭,看向了站在陽臺上的人。四周一片黑暗,似乎什麼都看不清楚,但是當我的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我卻很容易看清了東西。
「您沒事吧?」
「但是……」
我睡了太久了嗎?我感到口乾舌燥。瑪麗一如既往地平靜,從放在牀頭櫃上的水壺中,倒了一杯水。喝了稍微有些涼的溫水之後,我才感覺好了一些。
「你們先去祈禱吧。我稍後進去。」
「什麼?」
好久不見,他的臉上依然閃耀着光芒。他依然是那個被所有人愛着的維什瓦茨家的劍。
她把我要去神殿爲父親祈禱的事情鬧得人盡皆知,不僅帶了很多侍女,就連騎士也帶了不少。
我把準備去神殿的事情交給了洛艾娜,結果卻變得異常隆重。
他是帝國公認的最強騎士,或許是因爲同時保護兩個人對他來說並不困難吧,所以他主動提出不僅要保護洛艾娜,還要保護我。
難道是因爲我將哈爾伯德卿和洛艾娜等同起來了嗎?還是因爲什麼?
「你是想叫醒我嗎?」
我感覺他變得比以前更加難以接近了。我明明一直渴望得到他的關注,但現在卻感到不高興,這讓我覺得很奇怪。到底是什麼出了問題呢?
管家一臉欣慰地看着我們,母親則因爲無法同行而感到惋惜,反覆囑咐我們要認真祈禱。她不安地撫摸着自己的肚子,表情非常憂鬱。
「嗯。」
我猛地睜開眼睛,看到一個身影正僵硬地伸着手,喘着粗氣。
洛艾娜看着我那格外蒼白的臉色,無奈地點了點頭。然後,在神官的帶領下,消失在了走廊的另一端。
表面上,我似乎在爲繼父祈禱,但我的腦海裏卻一直想着早上收到的那封信。
從是誰把信送進了我的臥室,到信中所包含的意義,我的大腦複雜到快要爆炸了。
我換衣服的時候偷偷問過,並沒有侍女送過信。也就是說,有人闖入了我的房間,這也暴露了我們家的安保有多麼的薄弱。
不,比起那些,哈爾伯德卿真正效忠的主人是誰這句話纔是最微妙的。
沒有人不知道他的主人是繼父,所以我不知道爲什麼會有人問這種問題。
正因如此,我才擔心繼父的安危。詢問他的主人是誰,本身就暗示着事情有可能會發生變動。按照他那剛直的性格,他絕不可能離開維什瓦茨家,去尋找新的主人。
這意味着,繼父可能會遭遇不測,再加上他此刻正在出海,所以我的內心纔會感到不安。皇太子突然問我關於哈爾伯德卿的事情,也讓我感到不安。
等等,之前不是說過,要把維什瓦茨家送給我嗎?我咬緊嘴脣,強忍着那不安的嘆息。
難道,難道是這樣嗎?
但是,如果皇太子問我,是否瞭解哈爾伯德卿,是爲了探究我是否能夠接受他,那該怎麼辦?
當皇太子說要把維什瓦茨家送給我的時候,我之所以沒有拒絕,是因爲我知道,繼父總有一天會死去。
所以,爲了在繼父死後控制維什瓦茨家,我才默默地同意了。
但是,如果因爲我的回答,導致了繼父的命運被決定,我該怎麼辦?恐懼讓我感到全身僵硬。
不,我不能斷定這是皇太子做的。如果是他,他就不會用這種方式送信來動搖我。
他會一邊隱藏着自己的陰險心思,一邊用試探的方式來試探我。……但是,我真的如此瞭解他嗎,才能夠做出這樣的斷定?
「……斯艾,西斯艾!」
有人輕輕地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前後搖晃着。我從思緒中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睛,發現洛艾娜正對着我微笑着。
「你祈禱得太認真了吧,連我的聲音都沒聽到。」
「你這麼快就結束祈禱了嗎?」
「都過去很長時間了。夕陽都已經出來了。你祈禱得真的很認真。」
我的喉嚨突然感到一陣乾燥。我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脣。洛艾娜握着我的手,變得如同鐵塊一樣沉重。我的全身都感到一種溼漉漉的粘膩感,在不安之中,我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預感。
我感到腿有些麻木了。我那高速運轉的大腦,現在也感到有些遲鈍了。我的肚子感到一陣噁心,頭也暈乎乎的。我攙扶着神官,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
我的胃裏突然一陣翻騰。同時,我眼前一黑。就在我即將倒在地上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今天早上做的噩夢的結尾。
洛艾娜在旁邊不停地嘮叨着。我用拇指按壓着太陽穴,有氣無力地回答道。
「我們如此認真地祈禱,父親一定會平安歸來的。」
如果是在以前,我會毫不猶豫地說「不」。如果是在維什瓦茨家練武場再戰之前,那個從他那裏收到書的我,一定會想「或許有可能」。但是現在的我……。
『維什瓦茨家的劍所侍奉的真正主人是誰。』
但是,他那不經意間投來的目光,和往常不一樣,我不由自主地轉過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繼父一定會死。我不知道會是誰做的,但總之,他一定會死。
那個站在陽臺上,搖搖欲墜的少女,正是洛艾娜。
在神官的帶領下,我們走出了走廊,看到了正在等待我們的侍女和哈爾伯德卿。
「明天我還會準時來的,請你們多多關照。」
「好。」
……當無法同時侍奉兩個人的時候,他會選擇握住誰的手呢?
儘管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但他卻依然像平時一樣站在那裏,沒有絲毫的疲憊。
如果,萬一,繼父真的出了什麼事,我真的獲得了維什瓦茨家,那個人會選擇我,而不是洛艾娜嗎?
「我們回去吧。」
洛艾娜微笑着對神官說道。然後,她拉着我的手,走向了馬車。我感到哈爾伯德卿的目光緊隨着我的背影,但我依然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