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的身高和影子的長度

「怎麼了！請開門。」

愛德華以拳頭用力敲打緊閉的客房房門，並大聲呼叫，今天唯一的住宿客人那一對老夫妻應該在房裏。

『啊啊啊啊啊』

似乎是丈夫所發出的慘叫聲仍舊持續着，因此對方並沒有察覺到愛德華的聲音。愛德華轉動門把嘗試打開門，不過看來房門從內側被反鎖着。

「拜託，請開門！」

「發生什麼事了？」

聽到愛德華他們的聲音，便直接在睡衣外披上一件外套，打扮看來十分怪異的勞倫斯也趕到現場。

「裏面似乎出了狀況，請把公用鑰匙給我！」

「這個房間的設計是從內側上開門，因此沒有鑰匙可以開。」

「媽的！」

愛德華氣得咬牙。和託亞一起去附近巡視回來的西瓦，不同於往常的穩重，他用堅決毅然的口吻說：

「這座城堡畢竟老了，兩個人合力應該就可以破壞門閂。愛德華少爺！」

「好。勞倫斯先生，很抱歉，我們得稍微毀損這道門。」

「沒關係，拜託了。」

雖然勞倫斯故作鎮定的表情仍難掩心中的緊張，但還是當機立斷。

「上了！」

「好。」

愛德華和西瓦調整外套衣領做好凖備，兩人看凖時間同時用身體撞向碩大的門板。

橡木做的厚木門，被撞得吱吱作響。不過，門閂沒有因爲這一次的撞擊而破壞。

「再來一次！」

「我知道了！老爺爺，你沒事吧？先站起來吧。」

兩人絲毫不去在意肩膀的疼痛，不斷反覆用身體撞擊房門。勞倫斯和託亞緊張的屏住氣息看着兩人。

「請立刻叫警察這位婦人已經過世了。」

西瓦看着老婦人的臉，皺起他溫柔的眉毛。

「果然有某人站着。是一道個子很高，用類似黑色的布從頭把身體整個蓋住的人影。所以我就對他怒吼：『你是誰！』不過那傢伙完全不回頭。」

「警察一來，地板會被踩得亂七八糟啊。爲了謹慎起見，我在確認有沒有足跡。因爲鞋底的殘雪會沾溼地板。如果對方是從外面進來的，那地板以及窗框上一定會有足跡殘留纔對。」

「沒事吧？你們在哪！？」

「到、到、到底發生了」

「都有確實鎖上。在這種寒冷的天氣裏，不可能開着窗子睡覺。」

西瓦將臉頰靠近老婦人的嘴邊，並觸碰她的手腕確定脈搏後，以沉痛的表情搖頭。

倒下時，西瓦立刻抱住愛德華，用自己的身體着地，西瓦承受兩人體重着地的背部，一定受到相當大的衝擊。

說完，愛德華在房裏的沙發上坐下。

回到寢室的西瓦，看到弄髒了衣服卻一點也不在意的愛德華，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不過愛德華卻一點也不介意，以額頭幾乎要貼到木質地板上的姿勢發問：

愛德華雖然一瞬間露出不悅的表情，不過他並沒有回嘴，而是馬上環顧室內。

愛德華將下巴推回原處，並輕聲向老婦人道歉之後，便仔細地檢查她的眼皮以及脖子，接着「嗯－－」地低喃後，離開老婦人身邊。

「結果？」

「不，問題就出在託亞先生身上。」

愛德華禁不住如此呢喃。不過，他立刻用手掌拍打自己的臉頰以便振作精神，觸摸老婦人的戲耍部。

「快點！」

西瓦朝着投以期待眼神的主人，露出抱歉的苦笑並搖搖頭。

「」

站起身來，在愛德華身邊坐下的守護者，突然一臉嚴肅的改變話題。

「是的那麼，您在做什麼呢？」

「嗚嗚」

「嗯看來才死沒多久請原諒我更加冒昧。」

「剛剛我早您一步抵達二樓走廊的時候」

「這句話應該問你纔對吧？我沒事。」

「嗯？你也看到了什麼嗎？該不會是那黑色的人影？」

「你等一下再告訴我詳細的情形，現在應該將老爺爺移走纔對。雖然很可憐，不過在警察到達之前，必須維持現場。將他有了，帶到讀書室去吧，陪他直到他冷靜下來爲止絕對要看好他。」

「怎樣？」

「遵命。」

「啊！」

「直到我們破壞門閂之前，都從內側反鎖着。照理說，應該沒有辦法輕易進入纔是。」

「嗯，很奇怪呢。明明沒有侵入者留下的痕跡，但是卻有親眼撞見侵入者的證詞。」

這次他用手持着燭臺趴在地上，開始毫不遺漏地調查牀四周的地板。

「愛德華少爺，這個拿去。」

「起居室也一樣。窗戶都有鎖上，每扇窗都看不出有人侵入的痕跡。門則是」

「咿咿」

在蠟燭的微弱光線下，照出了老人癱軟跪坐在冰冷地板上的樣子。

「真可憐，真希望可以幫她好好整理一下」

「我的衣服和您的不一樣，很便宜的，所以沒關係不過，愛德華少爺。」

「不，沒事比起以前接住從二樓屋頂摔下來的您還好得多。」

「那是當然的吧？」

「我照着你的指示，打開些微門縫看守外面，接着突然有股寒氣，我感覺有一道黑影從門外通過，但是因爲太黑，所以我沒有把握，就跑到走廊上一探究竟。結果」

啪滋！

西瓦手持燭臺，走向起居室。

沒有燈光的室內一片漆黑，從窗外射入的微弱月光，勉勉強強照出生活用品的朦朧陰影。

「起居室的窗子也去確認一下。」

愛德華只思考了幾秒，就立刻下達指示。

幾個小時前，還氣色紅潤開心說話的她，現在卻面帶恐怖和驚訝的僵硬表情死去。

愛德華對充滿害怕以及狼狽的勞倫斯，用冷靜的語調說：

託亞用他嬌小的身體幫忙扶起失神狀態的老人，攙扶着他離開房間。愛德華目送他們離開，從口袋裏拿出白手套戴上。

「這也是沒辦法的。就從報酬中扣除門的修理費用吧總之先坐下吧。」

「太太！？」

「是。」

愛德華雖然口吐呻吟，卻還是立刻站起身來，將手伸向西瓦，他拉住西瓦的手腕，幫助他站起來。

「喂，託亞，等」

「就是這麼一回事總之，在警察抵達之前，我們就先看守這現場吧。要是又讓人侵入就糟了尤其破壞那扇門的是我們。」

「不過，接下來就有點奇怪了。那傢伙突然消失不見，就好像溶化在黑暗當中一樣事情剛好就發生在這間房間外。」

「沒、沒事吧，愛德華少爺？」

「愛德華少爺？唉，竟然跪在地板上」

聽到年老男性啜泣的聲音。

託亞掙開想制止他的愛德華，衝進寢室，愛德華和西瓦只好無可奈何的尾隨在後。

「嗯，等他冷靜一點後我想再請他詳細說明一次，不過那位老人的確說了『有人進來把我太太給』的話。」

「在這間房間外？」

愛德華站起身來拍掉身上的灰塵。

託亞將燭臺放在地板上，抓着老人的雙臂搖晃他的身體。老人如說夢話一般，以沙啞的聲音呢喃：

託亞大概回憶起當時的狀況，板起他那年幼的臉蛋繼續說明：

託亞看向牀鋪。愛德華和西瓦走近牀鋪並用光線照亮後，兩人倒抽一口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愛德華接過西瓦從房外拿起來的燭臺，用力打開寢室的房門，他將身體藏在門外，偷看房內的狀況。

雖然身爲偵探，不過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家人以外的人死亡的表情，再怎麼冷靜沉着的愛德華，也很難維持內心的平靜。

「有人有人進來，把我太太太太給」

魯莽的託亞衝到起居室中間，舉起燭臺照亮室內，不過，起居室裏並沒有人影。

「確認屍體僵硬了沒，以及檢查還有沒有體溫臉上雖然有一點紅暈，不過脖子上沒有紋痕。身體還躺在牀上，也沒看到類似外傷的傷痕。」

「不，很抱歉。我看到的是託亞先生。」

「西瓦，在警察來之前，把該看的看一下吧。」

愛德華用尖銳的聲音呼叫，不過沒有人回應。

雖然西瓦站起來的那一瞬間表情有些扭曲，但還是說出這種悠閒的話語並站起身來，看來，他的反射神經出乎意料的好。

「爺爺，振作一點，發生什麼事了？」

「雖然我對這些情形不太瞭解，不過依照您說的，這位老婦人應該過世沒多久；另外，也沒有讓人認爲是他殺的明顯跡象嗎？」

「」

西瓦點頭，用蠟燭點亮房間裏的燈。室內終於漸漸明亮了起來。

愛德華將燈光移近已無氣息的可憐老婦人處。

「哇啊！」

託亞攙扶着老人，表情緊張地立刻回答：

門閂的組件終於在第十數次的挑戰時被撞掉，房門突然以猛烈的勁勢打開。愛德華和西瓦沒有重新站穩的餘力，就這樣直接摔進了房間裏。

「在警察勘察之前不可以。話雖如此，其實我還是有稍微碰了一下。」

雖然露在棉被外的臉已經漸漸冰冷，不過脖子的溫度卻還像在世的人一樣溫暖。他輕輕捏住下巴動了一下，便輕易地讓嘴巴張開。

躺在窗邊牀鋪上的老婦人，臉上表情驚愕、雙眼睜得大大地，身體一動也不動。

勞倫斯宛如被愛德華的聲音鞭策般地迅速走出房間，愛德華接着看向和老人一起跪坐在地板上的託亞。

「而且他太太的確已經在這裏過世了。你看，這死亡的表情一點都不尋常呢。」

愛德華白晰的美麗臉蛋，因此稍微扭曲了。

「當時很暗，那傢伙又黑，所以我沒看清楚說不定是進了這間房間。不過如果真的是那樣，我卻沒聽到開關門的聲音，而且他是在一瞬間就消失的，很奇怪吧？」

「你還不是隨便就像這樣跪下。」

「爺爺，發生什麼事了？」

西瓦單膝跪在愛德華面前，仔細地將剛剛因愛德華跪在地板上，而沾滿灰塵的膝蓋拍乾淨。

「託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簡單扼要地告訴我。」

「您到底做了什麼？」

「嗯原來如此。」

『嗚嗚嗚嗚嗚』

「人原來會這麼輕易的死去。」

「」

西瓦首先走近寢室的窗戶。

「換句話說，從外面侵入的可能性越來越低囉？」

「真不好意思。得出遠門進行偵探工作的時候，也許我應該準備打獵用的、有護膝護手的衣服比較好。照這樣看來，您早晚會磨破膝蓋。」

「託亞怎麼了嗎？」

愛德華露出少見的猶豫問道。

「我想那個樣子，他本人應該沒有注意到纔對」

「怎麼了？那傢伙哪裏受傷了嗎？」

「不是雖然立刻恢復原狀，不過我剛抵達走廊看到託亞先生的臉時他的瞳孔散發着銀色的光芒。」

「銀色？」

愛德華瞪大了眼睛。

託亞發揮可以看到不屬於這個世界之物的能力時，他的眼睛總是會從黑色轉變成銀色。

「也就是說，西瓦，那傢伙看到的黑影是」

「也許有可能不是人類。」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無聲無息穿門潛入房間這種人類不可能辦到的事情就有可能發生了。這是最合理的說明。不過」

「委託人和警察可能不會輕易相信我們的說法呢。」

「沒錯，尤其是警察。那些傢伙是現實主義的集團，大概會認爲我們頭腦有問題吧？」

愛德華身體放鬆地靠在椅背，一臉煩悶地撥了撥瀏海。

「如果是幽靈作祟，那就必須用和平常的調查方式不同的方法進行工作不過，西瓦。」

「是？」

愛德華一本正經的看着守護者的臉。

「巴爾福公立中學的事件，是因爲幽靈的怨念太過強烈，所以連凡人的我們也看到她的身影。不過，不可能每次都這麼幸運你有通靈能力嗎？」

西瓦笑着說：「怎麼可能。」

「您忘了嗎？故鄉的宅邸十分老舊，所以也有許多幽靈謠言。但是我卻一次都沒見到過。」

「混蛋，我一點也不想和你有命運相系！這叫作孽緣！我、我啊，前陣子被調來倫托拉市警局了。」

「我也是二哥雖然以前說過他在中庭看到一個白色的女性人影，不過不知道是真是假。」

西瓦一邊摺好託亞丟下來的毛毯，一邊輕聲嘆息。他很能瞭解爲什麼託亞要說「想要抱怨一下」這句話。

「從他那套些情報吧，西瓦。」

「什、什麼啊！你這傢伙爲什麼在這裏？」

愛德華悄悄對託亞以及西瓦指了一下大廳的一角。

「我也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格萊斯頓偵探事務所的重心是您，您應該先休息一會兒。」

託亞從沙發上跳下，啪噠啪噠地從讀書室跑了出去。

「我只是說出實情罷了。還有，當刑警的可以對人抱持着差別待遇嗎？小心我投書到倫托拉日報喔。」

「我也要去！不去抱怨一下，我咽不下這口氣。」

「就是因爲找不到，所以我們纔會在這裏思考這個問題吧？而且就算問託亞這種事，也只會徒增他的困擾罷了。」

「啊，不，我不能收」

「可是！」

「總之先休息一下如何？可能還要花上一段時間，駐紮村裏的警員纔會抵達，大概明天才會開始真正的搜查行動吧。」

託亞目送他那一如往常的米色破舊大衣背影，蹬了一下地板。

西瓦心想這一定十分勞累，接着自己也走出房間，前往大廳。突然

巡察板起臉點頭。

「在二樓休息。」

大概是之前只負責處理一些小村莊裏的小摩擦吧。雖然對方有趕來現場，但是在老婦人的屍體前的態度顯得十分狼狽，連思路也不太清楚。

「真是的。我當上巡察後，從來沒有遇過半個意外橫死的人，所以我才討厭外來者。就是因爲買下這座城堡，還開什麼旅社，纔會發生這種事。」

後半段似乎是故意說給部下們聽的。擺出架勢的普萊斯，似乎終於抓回自己的步調，開始命令部下們在現場蒐證。而他，則是緊盯着憔悴的勞倫斯看。

巡察那有點圓潤的豐厚臉頰，稍微恢復了一點血色。

「對了。」

「您的意思是？」

說完，普萊斯邁開闊步前往餐廳。

「不過，還真頭大呢。事情竟然變成這樣。」

西瓦聽了後也露出爲難的表情。

愛德華稍微試探一下，巡察露出略帶憤慨的表情點頭。

普萊斯因憤怒而拱起寬闊的肩膀，淺黑色肌膚的臉上整個通紅而怒吼：

「無所謂。我的工作成果，只要我喜歡的人們知道就可以了。」

託亞盤起手臂站在愛德華身邊，挺起胸膛暗示他不會因爲身高就被打敗。他得意地「嘿嘿」笑着。

愛德華雙手交握枕在後腦，嘆了一口氣說道：

「可是」

昨晚深夜起就不斷往返城堡以及村莊，已經累壞了的漢拔村警局巡察就在那裏。

「哼，什麼嘛，還真是個臭屁傢伙！明明是託愛德華的福才升遷的，卻連個謝謝也不說！」

「剛剛肩膀不痛嗎？背呢？」

託亞被如此拍着肩膀安慰後，內心的憤怒總算稍稍退去了。

昨天晚上被勞倫斯叫來，駐紮在村裏警察局的巡察，是個完全派不上用場的中年男子。

「到底想了多少對策呢？」

「遵命。」

表面裝作勉強答應，其實內心看來十會開心的巡察接下小酒瓶，稍作思考－後便拔開栓子一口氣灌下蘋果酒。

「爲了他人使用自己的能力託亞先生想爲了那些迷惘的靈魂而活用他的力量，我深得現在的他十分積極樂觀。希望能儘量避免他因爲那個能力，得對我們有所顧忌。」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呢？對了，我無意中聽到一些謠言。譬如買下這間城堡之前，這裏住着一位叫做貝卡的老婦人。」

到了現在，倫托拉市警漆黑的四頭馬車，終於以猛烈的速度急駛到「天鵝飯店」前，並停靠下來。因爲接到消息的時候是沒有火車行駛的深夜，所以市警們似乎直接坐馬車飛奔過來。

「您說羅傑少爺嗎？」

上個月巴爾福公立中學的幽靈事件中，託亞只因爲「外表看來很可疑」，就被普萊斯懷疑是犯人。託亞對這位自大的助理巡官絕當然不會有好感。

「你呢？」

「嗚」

「哎呀，普萊斯先生，我們兩人竟然會在此地偶然相遇，一切只能說是命運的安排。如果你是女性，我一定毫不猶豫地向你求婚。」

「總之！我現在隸屬倫托拉市警刑事課，職位依然是助理巡官。就、就算我們認識，我也不會因此在調查上有所鬆懈！接下來我會仔細詢問你們，做好心理準備吧！」

「哎呀哎呀。起得還真快，完全不會賴牀。」

「調職？」

「辛苦了喝點這個，打起精神來吧。」

「嗯什麼事？」

「就、就是上次巴爾福公立中學的幽靈事件。雖然沒抓到幽靈，不過逮到了那羣惡小鬼，讓我立下了功績。值得慶幸的是，警局總長覺得我當地方警察太可惜了，所以就讓我升遷到倫托拉市警局工作。」

「這的確如此。不過，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沒有方法讓沒有靈感的我們獲得和託亞先生一樣的能力呢？」

「我知道了。」

雖然巡察慚愧的視線朝着愛德華看，但是似乎一點話都不想說，又將視線看向地板。愛德華將從西瓦那拿來的小酒瓶遞到巡察面前。

「那是我想說的話吧！你來幹嘛？」

「我並沒有懷疑託亞說的話的意思，但是身爲偵探必須要維持客觀態度，就算那是事實，但我沒辦法將我看不見的東西，告訴存在這個世界上的第三者尤其是告訴委託人。」

「好了，沒關係啦。要是他老實向我道謝，我反而會覺得不舒服。」

「是。」

愛德華將頭靠在西瓦的肩膀上，閉上眼睛。不消三十秒的時間，就開始聽到穩定的呼吸聲。

託亞和西瓦跟着愛德華的指尖延伸看出去，分別發出微小的聲音。

託亞像小狗一樣緊咬的對象正是凱文．普萊斯。

「啊？」

隔天早上，八點過後。

西瓦聽到大廳傳來的熟悉聲音，睜大了灰色的眼睛。

「倫托拉市警終於到了喔。」

「都沒事，請放心。」

「有、有的，那邊有餐廳和讀書室。」

在圖書室小睡的託亞，被西瓦叫醒，邊揉着眼睛邊起來。

不知道是家世良好還是與生俱來的氣質，這種時候愛德華不會無謂地假裝客氣。用毛毯包住身體後，突然停下動作發問：

愛德華態度稀鬆平常地在巡察身邊坐下。西瓦和託亞也假裝若無其事的站在附近。

愛德華故意露出誇張的驚訝表情。

普萊斯在愛德華那一副覺得很奇妙似地詢問之下，之前的氣勢不知消失何處。只見他稍微不好意思的扭動身體，音調也跟着降低：

「嗯，很誠懇的意見。」

「嗯，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西瓦一邊佩服愛德華如此容易入睡，一邊守護着不幸降臨其身的老婦人。在黑暗中，一直專注地凝視四周

「啊啊是你們啊？」

愛德華將腳放在置腳臺，發出嘆息。西瓦拿起掛在沙發扶手上的毛毯，披在愛德華肩上。

「什麼啊，結果還不是因爲愛德華的功勞才讓你升遷嘛？這可是第二次囉。」

一開始就碰上釘子的普萊斯不知該如何反駁，只好狼狽地亂抓頭髮。不過當他一看到穿着制服的部下們，目瞪口呆地聽着雙方對話的樣子，立刻慌張的重新調整表情，並大聲乾咳：

「那是他在我小時候說的，我猜他是想要嚇唬我、玩弄我吧，那個人在這種奇怪的地方相當孩子氣。」

愛德華他們只好輪流休息，等待清晨到來。

「問題不是這個。自從巴爾福公立中學事件以來，我一直隱隱約約這麼想只有託亞可以看到妖魅和幽靈，實在太不方便了。」

瞭解愛德華意圖的西瓦走向廚房。沒多久，西從那裏的架子上拿出一瓶類似蘋果酒的小酒瓶回來。

「馬上叫他過來，首先從他和你開始。還有，你們三個，我會好好地盤問你們的，等着吧！」

「真的嗎？終於來了？咦，爺爺和愛德華呢？」

他唯一做的，就是命令城內的人不凖離開城堡一步，並打電報請求倫托拉市警支援。

愛德華看着將制服帽子放在膝蓋上，極度疲累地坐在牆壁邊長椅上的他，低聲說道：

「喂，你就是這間旅社的主人？我要先詢問旅社裏所有人有關昨天晚上的事情這樣好了，你有沒有可以能將人分開，詢問事情的房間呢？」

今年三十二歲的普萊斯，目前應該是在巴爾福公立中學所在的卡魯姆史託史村裏，擔任助理巡官的工作纔對。

「那謝謝了。」

「我要一邊想着今後的對策，稍微睡一下警察來了叫我起來。」

愛德華半強迫地把小瓶蘋果酒塞進巡察手中。

看來倫托拉市警不只得管好倫托拉市內，連這類周邊小村莊也屬於他們的管轄範圍。

「走吧。」

而他爲什麼現在會率領着一羣倫托拉市警呢連愛德華都滿臉喫驚地向普萊斯道早安：

「那麼肩膀借我。」

「有桌子可能比較好。好，就在餐廳進行吧喪妻的男人在哪？」

「老先生在我們房間的牀上休息。昨天晚上他一直很害怕，天色漸亮後總算冷靜下來。愛德華少爺已經前往大廳了。」

「囉、囉唆，你這個烏鴉小鬼！」

「啊啊。」

「有什麼關係呢？倫托拉市警會把搜查工作分配得很好，所以我們也只能像這樣發呆很感謝您的努力。」

「嗯，貝卡婆婆真是個可憐的人。貝卡家的人，世世代代守護這座卡麥隆城堡。但是，她的丈夫和小孩都先走一步，家族就在她這一代絕後了卡麥隆是這個地區的領主家族姓氏，也是這間城堡本來的主人。」

「聽說貝卡家原本是卡麥隆家的傭人吧，那爲什麼傭人會繼承這個城堡呢？」

巡察滿臉訝異的凝視着愛德華。

「你昨天才到這來的吧？爲什麼知道的這麼清楚呢？」

「我們有先稍微調查一下工作地點的歷史纔來的，這是身爲偵探應該做的事。」

站在長椅旁的西瓦，用很剋制的音量插話。巡察滿是佩服地看了看西瓦以及愛德華，接着又喝了一口蘋果酒。酒精似乎已經讓他的口風漸漸變鬆，巡察用比一開始還要來的有精神的聲音再度開始說話：

「原來如此，當偵探還真辛苦算了，反正我不說也會有人告訴你吧這個城堡稍微有點問題啦。雖然你可能會覺得我大驚小怪，不過就是所謂的『被詛咒的城堡』啦。」

「被詛咒的城堡！？」

昨天沒有聽到愛德華和車伕之間對話內容的託亞，不由得發出怪聲。巡察不知道是不是很滿意這樣的反應，大大的點頭。

「對呀，所以我才說不知道買下這座城堡的人在想什麼。」

「方便的話，能否告訴我有關『詛咒的城堡』的事情呢？」

巡察面對愛德華突然的要求，大方的點頭同意：

「因爲是很久以前的事，所以一定被加油添醋過了吧。兩百多年前左右，卡麥隆家滅絕了。而且好像不是沒有子嗣那種普通的絕後，不過那部分我不太清楚總之，唯一活下來的傭人貝卡，就繼承了這座城堡。」

「結果，世世代代守護的城堡，終於得在貝卡夫人這一代放手了，是吧？」

巡察同情地搖搖頭。

「是啊，她身體虛弱，需要包尿布。如果不是因爲這樣，她應該不會放下這座城堡吧？因爲她是個責任感很強的婆婆不過年紀大了，這也是沒辦法的。」

愛德華往餐廳偷瞄一眼，普萊斯還沒有出來的跡象。接着，他便繼續盯着巡察的臉詢問：

「不過，爲什麼貝卡家的人，要如此重視這座城堡呢？當時也許還很新，但是現在這座城堡設備老舊，住起來應該很不舒適。那和『被詛咒的城堡』這句話有關係嗎？」

巡察面對這個疑問，也猶豫該不該立刻回答。但是除了愛德華之外，連身旁的西瓦以及託亞也投以期待巡察在半脅迫催促的視線凝視下，語調變得比剛纔還要更緩慢，說道：

「這個嘛都只是謠傳而已啦。不過，村裏的人說，進入卡麥隆的城堡會被吸光精氣而死。如果有不聽話的孩子，父母就會威脅說：『再這樣就把你丟到卡麥隆的城堡裏喔。』我們小時候都被父母這麼嚇唬呢。」

愛德華態度十分自然的催促他講下去。普萊斯一時也忘了怒吼他的慣用語「我沒義務告訴你」，反而老實的開口回答：

巡察說的內容，和愛德華剛抵達漢拔村時交談過的那位車伕所說的內容幾乎一致。看來，這是在村裏相當有名應該說是既定的故事了。

「你叫什麼名字我不管不過，你之前不是叫做託亞．鮑德溫嗎？名字怎麼越變越奇怪？」

「嗯，和大家的供述相符。」

「那麼，那個人影進入了旁邊那對老夫婦的房間裏嗎？」

「好，既然他答應了，那我們走吧。」

「好，交換！換你們了，三個人一起來吧！」

被叫成烏鴉的託亞氣得回嘴。託亞雖然對愛德華說會閉嘴不說話，不過血氣方剛的他，可是無法忍受被他人愚弄。

「你們三個人之中，看見人影的只有烏鴉小鬼你，對吧？」

「是託亞．赤星啦！」

「拿着又不會喫虧。我成爲這個村莊的駐警之前，也是在這個村莊出生長大的村民啊。從小被灌輸這種嚇人的故事，就算長大了也無法忘記呀。」

「普萊斯先生，判定爲病死說不定太過於草率。也有可能是因爲受到極大的打擊，而引起心臟麻痹。」

普萊斯正想要說「你們幾個在這裏等」時瞪大了眼睛，因爲愛德華他們早已站起身來，凖備離開餐廳。

愛德華心裏正想看來是沒辦法從他這獲得更多的情報時，餐廳的門被奮力打開了。

「什麼？我知道了。馬上去。」

「看到了！我纔不會說謊呢。」

如臘般白晰的死人額頭頭髮附近，浮現了奇怪的圖樣。

「什麼事？」

「你說什麼？這個混蛋！我看就以毀謗罪逮捕你吧！」

正進入激辯模式的普萊斯和愛德華，稍微不好意思的閉上了嘴。醫生滿足的點了數次頭，緩緩撥起老婦人瀏海。

「不過，現在太太的確死亡了。這一點你怎麼想呢，普萊斯先生。」

「兩位，我話還沒說完啊。我不是說我有發現奇怪的地方嗎？」

普萊斯再度被愛德華那簡潔又具效果的一句話正中弱點，只能不甘心地呻吟。不過到最後，大概是搞不好又可以升遷的誘惑勝出了吧？他只丟下「隨便你！」這句話，就憤憤地推開愛德華帶頭離開餐廳。

託亞的發言總是正中核心。巡察不好意思的抓抓頭。

「是，剛剛已經請村裏的醫生驗屍了好像有發現一些不可思議之處。不好意思，對方希望助理巡官可以去看一下屍體！」

「喔我都忘了。」

巡察將手伸進上衣口袋，拿出某樣東西。那是個畫有複雜幾何圓形的驅魔護身符。託亞看了嗤之以鼻。

「真不好意思。」

「我可以推測得出勞倫斯先生的供述但是老先生怎麼說？」

「喂，給我乖乖坐着。我絲毫沒有打算特意讓你們知道驗屍結果！」

「就如你所說，那是在一片漆黑當中發生的事。有沒有可能是因爲你太期待某人出現，而產生的幻覺呢？」

「我也不清楚耶。詳細情形如果不是我父母親、甚至祖父母那一代，是不會知道的吧？因爲現在已經不流行這種話題了。」

「唔唔唔唔唔唔唔。」

醫生在老婦人的屍體前，用講述課程的語調說：

普萊斯猛然站起身。

「昨晚我和你說你的眼睛發出銀色光芒的事，別說出去。」

「好啦好啦，有什麼關係呢？說不定我們雙可以派上用場呀？」

「赤星是我媽媽那邊的姓啦！別把我當白癡喔，你這個腦殘刑警！」

「這才叫有能力的助手呀。」

普萊斯滿意地點點頭。醫師看着寫有驗屍結果的大筆記本，架勢十足的繼續說下去：

普萊斯一口回絕了愛德華的意見。不過，醫生的聲音介入了兩人的對話：

「嗯可是，勞倫斯先生好像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買了這座城堡的呢。」

一行人口中突然發出一陣驚訝聲。

「總、總之，你是真的有看到人影吧？」

「被吸取精氣真是恐怖。被誰？被城堡吸嗎？」

「哪有這種事！」

出現在那的身影當然是普萊斯助理巡官。

「是是沒錯啦！」

普來斯盤起了手臂，嘴角朝下形成大大的ㄟ字型。

要是再不插手，託亞很有可能會說出多餘的事情。愛德華用冷靜的聲調牽制託亞後，自己接着說道：

普萊斯不耐地皺起鼻子。

「聽說是在熟睡中，被你這個烏鴉小鬼的怒吼聲吵醒。他打算爬起來開燈時，黑暗中有個碩大的人影突然接近，俯身貼近睡在身旁的妻子。妻子小小聲發出『啊』的一聲驚叫後，就再也不動了。正當丈夫因恐懼而茫然不知所措時，人影不知道消失何處就是這樣了。不過這實在難以相信。」

「什麼啊，是心臟麻痹喔？無聊。我們可是坐了一整晚的馬車，現在身體還搖搖晃晃的耶。竟然只是病死！實在無聊。」

「哼，換句話說，你們是爲了揪出深夜在這間旅館出現的謎樣人影的真實身分，所以昨天才來到這裏是這麼一回事嗎？」

「從勘驗現場的中途報告聽來，和你們所說的一致。門閂緊緊地扣着，每扇窗戶都關着，看不出來有人從外面入侵的跡象我啊，認爲可能是那個爺爺在作夢。年紀大的人將夢境和現實搞混一點也不奇怪。」

「什麼嘛，堂堂一個警察竟然還依靠護身符。」

「算吧總之，還是不要告訴普萊斯多餘的事情比較好，讓我來說明吧。」

普萊斯的表情瞬間變得很失望。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你這樣講，我也無話可說。只是，我們從來沒有斷絕和貝卡婆婆之間的來往喔。她願意守護有怪異謠言的城堡，村裏的人都很感謝她雖然如此，卻很少有人會拉近城堡。甚至那些被請來進行城堡修復工程的工匠，也都要帶着女神的護身符上工。連我也是，雖然我是因爲工作纔來到這，不過我也有帶。」

「你們喂。」

「就算向他提及有關鬼魅的事，那個死腦筋的刑警大人只會抓狂生氣吧到底和鬼魅有沒有關係，就讓我們自行調查吧。」

「嗯－－知道了。反正你很會應付那位大叔，我閉嘴。」

一行人都聚集在一間房間後，那位村子裏唯一一位醫師的老先生，撫摸着全白的鬍鬚開始說明。雖然普萊斯的表情有點不悅，不過愛德華他們卻帶着認真的表情加入聽衆的行列。

「啊？不知道？」

愛德華調整外套的衣領，露出如燦爛玫瑰般的笑容，開心地說道

「馬上去。」

託亞無法立刻回答這個問題，邊「嗯－－」地低喃邊回答。

「沒錯。」

「咦？爲什麼？」

這似乎是他最不想被問到的事情。普萊斯不甘心地說不出話。

愛德華聽到普萊斯的怒吼聲後，無奈地挑眉苦笑並拍拍託亞的背，跟着西瓦走向餐廳。

愛德華站起身來，對巡察使眼色道謝。接着若無其事地對託亞耳語：

大概平常沒有被人家這樣不分青紅皁白的吼過吧？醫師滿臉驚訝，不滿的回答：

「我希望你們看一下這個。」

「原來如此。」

「哎呀哎呀，那失陪了。」

「那是因爲沒有人愛管閒事，會特意告訴外來人這種故事啦。而且勞倫斯那傢伙也沒來和我們打聲招呼，就開了這間旅館呀。不過，大家都在猜想總有一天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

「喂，你們在那邊磨磨蹭蹭什麼啊！快點過來！」

「考量到她的年齡，我想應該是心臟麻痹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喝醉了，巡察說的話越來越像抱怨。

「等等等，那我說的話不算嗎？」

「託亞。」

託亞歪着頭思考。巡察聳聳肩，滿不在乎地說：

普萊斯被西瓦用極度冷靜的語氣責備後，大聲乾咳聳聳肩。

「不過，你也多少覺得是真的吧？所以纔會說出被詛咒的城堡這種話，不是嗎？」

「遺體上面沒有明顯的外傷。換句話說，不是被毆打或是刺傷而死。脖子上並沒有勒痕，也就是說」

普萊斯緩緩擺出上司的表情大聲喊叫。年紀尚輕的警官，拘謹地敬禮，拉大嗓門報告：

和普萊斯面對面地坐在餐桌前，愛德華露出穩重的微笑點頭。普萊斯急躁地搖晃身體，用粗壯的手指敲擊桌面。

「普萊斯刑警，這樣很不成熟喔。」

「從體溫看來，死亡時間是午夜零時前後。」

「嗯這、這個嘛」

「因爲是突然消失的嘛。走廊很黑，那傢伙又罩着黑色的布，我真的不知道啦。不過，沒多久我就聽到爺爺的喊叫聲。接着，在其他地方監視的愛特伍德先生、愛德華，還有勞倫斯先生就都跑來了。」

「我根本不想記！」

「你已經有個底了嗎？」

「你真的很笨耶。是要我說幾十遍我是私家偵探你纔會記住呢？」

「嗚。」

「不是被掐死的吧？那死因到底是什麼？快給我說結論！」

「嗯，之後的事情我有聽勞倫斯和老爺爺說過了不過，我實在搞不太懂。」

託亞楞楞的看着愛德華。

不過就在此時，穿着制服的警官敲門進入。

「聽說晚上監視的時候，烏鴉小鬼看到可疑的人影？」

託亞再次跳起來向前挺身。普萊斯用指尖朝他額頭上推回去，冷淡的說：

「有關驗屍結果呢」

「你說什麼啊？你大概打着想把事情搞複雜好在報酬上敲竹槓吧？外行偵探。我們可是領倫托拉市民血汗稅金的警察耶！怎麼可以把時間花在進行這種不必要的搜查上呢？」

圓圈和╳重迭，簡單卻又讓人不明所以的圖案，如烙印般清晰可見。不過，一摸就可以知道這不是死後畫上的，也不是傷害皮膚所留下的痕跡。

「這是什麼？你知道嗎？」

普萊斯蹙眉，看着愛德華。不過愛德華也搖頭，轉頭看向醫生。

「完全不懂呢。醫生知道這是什麼嗎？」

「我也完全沒概念。這個圖案是用，讓它這麼明確地呈現出來這點，也是個大謎題不過，算了。在沒有造成傷害的情況下，我想這個圖案和死因並沒有關係。」

普萊斯聽到醫生的話後，吊起眼角發怒：

「什麼嘛，和死因沒關係的發現，用不着說啦，醫生。所以我才說鄉下的醫生」

「什麼？什麼圖案？也讓我看看嘛。」

之前都一直站在後方等待的託亞似乎對事情產生興趣，他終於按耐不住地走近愛德華身邊。

「就是這個圖案，你有看過嗎？」

愛德華自行撩起死者的瀏海，正想讓託亞看清楚圖案時，卻突然察覺異狀而倒抽一口氣。

原本充滿精神的託亞突然按着胸口，託亞象牙色的臉在愛德華的眼前漸漸失去血色。那張年幼的臉蛋，因苦悶而扭曲。

「託亞？你怎麼了？」

「託亞先生？」

西瓦看到狀況有異十分擔心，他也繞過牀鋪，走近兩位。

「有點不舒服」

託亞連這短短的一句話都說不好，他嬌小的身體頹然坐下。

「託亞先生！」

西瓦拼命伸出手臂，在緊急一刻將託亞抱住。託亞就在他的臂彎裏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