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話　錯位的想法所在 - 05 -

在夕陽餘暉照進的房間內，文森特在每個角落來回踱步。他不知該如何處理盤據在胸口的鬱悶。

房門被打開。會不敲門就開門的人，就只有跟文森特住在這個雙人房的室友。

「……你看起來心情不錯嘛。」

「是啊。」

看到米格爾帶着愉快的表情回來，文森特露出苦澀的表情。

文森特知道他去自習室的時候，奧莉安娜也在那裏。因爲他知道奧莉安娜會在那個時間去自習室，所以會知道也是理所當然。

奧莉安娜雖然經常纏着文森特，但從來沒有疏於學習。

文森特原本很喜歡她這種個性，但知道奧莉安娜的努力全都是爲了不殺死文森特，現在他心中充滿罪惡感與些許疏離感，感覺就像胸口被塞滿石頭。

（而且很絕望。）

「……啥？」

（這麼一想……她不在身邊，反而讓我更放心。這樣就不會把她捲入我的死亡。就算救不了我，她應該也不會像文斯那時一樣傷心。）

「如果奧莉安娜是認真的，我也沒那麼沒出息，會把這種事告訴別人。」

他早就知道，那是爲了待在自己身邊的謊言。因爲奧莉安娜喜歡的是文森特不認識的——今後也不可能認識的——文斯。

文森特一次也沒說過「不可以待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預感成真了。

自從聽到她的時間回溯的事情之後，文森特就不知爲何，越來越無法忍受奧莉安娜對文斯說出的「喜歡」。

「……我知道。」

他不想被奧莉安娜認爲自己軟弱到需要被女孩子保護。文森特有着與高貴身份相稱的高傲自尊。

所以文森特曾經有一段時期，滿腦子都在想自己是否有機會跟她在一起。

「沒有。我本來還說要幫你跟她和好呢～」

他後來纔想到，當奧莉安娜讓步，坐到他旁邊的時候，自己應該好好回應她纔對，但一切都太遲了。

文森特無法理解，整個人僵住了。在文森特再次開口之前，米格爾只是舔着糖果等他。

「……艾爾莎是認真的嗎？」

他真想找個洞鑽進去。

（可是……奧莉安娜沒有拜託你嗎？）

他原本不打算吵得這麼兇，也不打算跟奧莉安娜分開。他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他的奧莉安娜很不好意思……但他好想死。不管做什麼事都不順利。

因爲這種幼稚的反抗心態，他失去了奧莉安娜。

「……伯爵家怎麼辦？你是長男吧？我也沒聽說你們家窮到必須跟商人結婚……而且艾爾莎是平民。你不可能娶她吧？」

文森特明明能夠寬容地對待其他人，卻不知爲何就是沒辦法好好對待奧莉安娜。

（小時候的我總是不當一回事，把那些話當成耳邊風……但隨着年紀增長，大人說過的每一句話都讓我感同身受。）

雖然很自私，文森特還是感到相當沮喪。

『……你的意思是，我不可以待在你身邊？』

「你看，很可愛吧？她幫我編的。」

但如果——奧莉安娜的判斷有誤，死因不是病死，而是他殺。

「可是啊，我其實還滿喜歡我們三個人在一起的。」

米格爾還特地面向自習室的方向坐着，一直秀出自己開心的模樣。奧莉安娜似乎沒有發現，但米格爾是知道文森特無法移開視線，才故意讓奧莉安娜做各種事。

不要再喜歡我了。

米格爾之前就算發現他跟奧莉安娜的關係不好，也從來沒有提過這件事。他會突然這樣問，應該是奧莉安娜有跟他說過什麼吧。

他還告訴奧莉安娜，不要再插手她最在意的「文森特的死因」。

明明被奧莉安娜點醒，跟她交往的人不是自己，卻還是無法擺脫那種感覺。

奧莉安娜的言外之意是，如果做不到這三件事，就沒有待在文森特身邊的理由。

不要再擔心我的死活了。

她真正想要的，只有文森特的安全。

因爲他發現米格爾在說他爲什麼會跟奧莉安娜吵架。

他應該是在說最近對文森特態度親切的夏容・畢傑爾吧。

文森特無法理解，整個人僵住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文森特只說了這些。

「我看到了。」

也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文森特，但從來沒有疏於學習。

文森特接受了醫生的檢查，然後告訴奧莉安娜「你不用再保護我了」。

黃昏的長椅靜靜地佇立在那裏。

「你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再保護我了。

明明應該感到安心，卻又有種莫名的焦躁感在心中擴散。

然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麼，不想再看什麼，也不想再想什麼。

文森特看向窗外。

「對對對。文森特就是這種人。不管對方有多吵，你都會忍耐到某個程度。」

「而且文森特你纔沒資格說這種話吧？」

光是文森特就讓他忙不過來了，他不想再替米格爾操心。

她只是假裝想要文森特，仔細想想，她從來沒有踏進文森特的底線，讓他真的生氣。

不要再保護我了。

文森特捂住臉。他不想再說什麼，不想再看什麼，也不想再想什麼。

文森特一次也沒說過「不可以待在身邊」，就算撕裂了嘴，他也說不出「別靠近我」這種話。

「我也不想跟她說話啊。」

「你早就知道了吧？」

「如果有人知道讓她閉嘴的方法，我很樂意低頭請教。」

文森特忍不住看向米格爾。米格爾臉上帶着奸笑。他可能是爲了看文森特的反應才說謊。不，他應該不會撒這種一眼就能看穿的謊。

他跟奧莉安娜除了親戚關係這個接點之外，還有些因緣。

然而奧莉安娜卻——

到時候，如果奧莉安娜還在調查什麼，可能會刺激到犯人。奧莉安娜也有可能因此陷入危險。只有這件事，他絕對要阻止。

他想起小時候家庭教師總是苦口婆心地告誡他「不能被感情牽着走」。在上流階級那些老派人士之間，感情是應該壓抑的邪惡之物。

（明明說了那麼多喜歡我的話，奧莉安娜對我本人卻一點興趣也沒有，也沒有半點好感。）

文森特又叫了一聲。聽起來相當窩囊。

他被平常能夠控制的感情支配，失去了不想失去的東西。他實在太蠢，甚至不值得同情。

文森特就是覺得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好好跟她說話，纔會選擇無視她。

米格爾這句話讓文森特嚇了一跳。

文森特頓時語塞。他太過焦急，不小心說出了不該說的話。只是暴露了自己平常在煩惱的事情。

（她過得好嗎？看起來寂寞嗎？現在是不是……跟我一樣難受？）

他原本以爲自己很擅長控制自己的感情，也很擅長做出正確的選擇——爲什麼只有跟奧莉安娜有關的事，會這麼不順利？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我也是。」

米格爾拿起含在嘴裏的棒棒糖。夕陽的光芒穿透糖果，閃閃發亮。糖果的部分已經變得很小了。

（因爲奧莉安娜一直說喜歡我。）

其實文森特還有很多其他想知道的事。

（我也一樣。）

文森特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他把手肘撐在窗框上，茫然地望着窗外。

雖然那是一段沒有被外人知道的短暫時期，但文森特曾經因爲父母的意願，跟夏容有過類似婚約的關係。因此，他必須跟夏容保持比其他學生更親密的距離也是事實。

他原本以爲奧莉安娜總有一天會回來，現在卻覺得她可能再也不會坐回這個位子了。

（奧莉安娜……愛米格爾？她明明連對我都沒說過這種話？）

一方面是看到檢查結果後感到安心，另一方面是覺得只要定期接受檢查，奧莉安娜應該會更放心。只要能讓她放心，就算要被綁住一兩天，或是被莫名其妙的針刺身體，他都完全不在意。

而他的預感成真了。

「那麼，你有聽到她說愛我嗎？」

他原本以爲奧莉安娜總有一天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卻不知爲何就是沒辦法好好對待奧莉安娜。

米格爾脫下長袍，掛在衣架上。

光是回想起來，就讓他感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也一樣。）

這句話說得太中肯，文森特不禁靠在窗框上。雖然對拼命想救他的奧莉安娜很不好意思……但他好想死。不管做什麼事都不順利。

「你明白嗎？文森特。你現在變成一個非常麻煩的男人了。」

「我沒想到文森特會變得這麼麻煩。」

「……艾爾莎對你說了什麼嗎？像是希望你幫忙跟奧莉安娜和好之類的？」

奧莉安娜開始跟文森特以外的朋友來往，甚至開始躲着他。

也就是說，是真的？

她從來沒有冒着惹文森特生氣的風險，強烈要求文森特做些什麼——直到她要求文森特去做健康檢查。

「嗯～算是吧。」

可是，他希望那些都是由奧莉安娜親口告訴他。尤其是米格爾，他絕對不想從他口中聽到這些。

他說得沒錯。

他原本不打算吵得這麼兇，也不打算跟奧莉安娜分開。他只是想跟她保持距離，直到自己冷靜下來。他原本以爲就算稍微保持距離，也能很快恢復原狀。

光是回想起來，就讓他感到懊悔。他這輩子從未感受過如此強烈的懊悔。

（奧莉安娜果然……原本就沒有那麼想待在我身邊吧。）

當夏容坐到奧莉安娜平常坐的位子，而奧莉安娜看到這個情況卻什麼都沒說，直接去找其他學生的時候——文森特才察覺自己鑄下大錯。

「不，我纔想問你『啥？』。爲什麼話題會突然跳到我跟奧莉安娜結婚？」

他無法理解，自己爲何會因爲這種不值一提的謊言而不斷受傷——總之，他不想再聽到那個詞了。

不管怎樣，文森特只說了這些。

文森特這輩子第一次跟人吵架。

文森特從小就被徹底教導，紳士不能無緣無故讓淑女丟臉。

文森特煩躁地抓亂頭髮。與他那頭亂糟糟的頭髮相反，眼前出現了一頭編得漂漂亮亮的紅髮。

「這應該是我最近最開心的一次。因爲沒有煩人的母雞。」

他希望奧莉安娜停止的，就是這三件事。

文森特不悅地回答。他一直從自習室的窗戶看着兩人，不需要特地跑來炫耀。

他當然不知道怎麼跟人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