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蓝色的梦

《狼与香辛料》 · 支仓冻砂 · 3万 字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当天空的蓝色愈发浓郁,森林中溢满新绿的香味时,一年近半时间被积雪覆盖的,深山中的温泉乡纽希拉也终于迎来了夏天。

温泉旅店狼与香辛料的主人罗伦斯将夏日气息满满吸入胸中,又从另一点感受到夏季真的来了。

「……真是的。」

事情发生在他回到卧房,去取记账用的墨水时。罗伦斯打开门,然后发出无奈的叹息。

难怪店里到处都找不到妻子赫萝的身影,原来她已经躺在床上沉入了梦乡。床边的桌上还放着没喝完的麦酒,大概她是一边小口喝着酒,一边躺在床上望着天空,就这样不知不觉睡着了。

赛莉姆也是狼的化身,的确不是不能代行这份工作。

「那个,罗伦斯先生。」

眼下赫萝如同懒惰的猫咪一样仰面朝天半张着嘴。她的右手放在肚上,随着一呼一吸而上下。

「有活要干了,而且得轮到你出场。」

狼的特征不止耳朵和尾巴,还体现在她的睡相上。

当然,这样就失去了每年的一大乐趣,因此罗伦斯一直悉心隐藏着。

听他这么说,赫萝不仅皱起了眉头,连嘴也撅了起来。

罗伦斯指着赫萝的耳朵。

赫萝的狼耳大得甚至可以供幼童遮雨。她歪起脑袋,坏心眼地想用耳朵把罗伦斯罩住,让罗伦斯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老鼠一样。他一边躲着赫萝的耳朵,一边仍在继续思考。

背后传来声音。

赫萝一下子站住脚。

『有人。』

「咱可没那么说。」

『汝以前不是一直这样说呗?』

罗伦斯拿起一颗黑醋栗放在手掌上把玩。然后,他望着木窗外深呼吸了一口气,轻轻在床边上坐下。

「那么,我们能做到的,也就只有尽量让舞娘乐师,还有来村里的小贩们多花钱,把他们手里的货币想办法回收过来了。」

「唔、嗯咕……唔嗯。是、是啥呀!?」

抬着棺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进发向旅人沉睡的洞穴。有几位旅店主人也跟在后面,但彻夜未眠的罗伦斯只是目送他们离开而已。

但他脸上的笑容还是慢慢退去了。因为赫萝的表情依旧阴沉。

「真是的,汝干什么呐!」

「是有那么回事……可是,为啥呀。这地方也没路。」

赫萝究竟是在意什么?

纽希拉的客人集中在冬夏两季,春天和秋天却非常闲散,为了不白费这闲暇时期潜在的客人,罗伦斯便提出了上面的这个计划。

赫萝凝视着罗伦斯,看到罗伦斯的笑容,她的眼眶中滚下泪珠。

实用是战场的第一准则,谁都能明白这一点。

对比之下反而是拼命工作的自己才显得奇怪。这是他的话中之意。

赛莉姆不管露出什么表情看上去都像是在微笑,真是个好姑娘。

「唔~~~……」

躺在床上的人怎么看都是个十几岁年纪的少女,而青春年少的女孩摆出这副模样实在是不像样子——罗伦斯很想这么说。遗憾的是赫萝并非如看上去般年轻,甚至连少女都不是。她的真身是寄宿在麦粒中,司长其丰收,体形大到令人仰望的巨狼。

罗伦斯伸手想摸摸赫萝的头,结果被拨开了。

然后,等他抬起脸,心想大概该吃午饭时。

往常赫萝是不会过问这些的。如果她要问起来,基本上就代表罗伦斯喝了太多酒。自己身上的酒味有那么重吗,罗伦斯刚开始怀疑,赫萝就灵巧地卷起尾巴拍了拍他的手。

「我都知道的。毕竟这里是温泉水雾笼罩,连神的目光也无法企及的纽希拉。反倒是,我才应该对罗伦斯先生再三致谢才说得过去。」

「请小心不要踩滑了。」

建起「狼与香辛料」的别馆来扩大生意……罗伦斯早就过了梦想这些东西的时候。现在小心翼翼地经营自家的旅店,让它不输给别的任何一家,这才是最重要的。

之后两人屏息了一阵子,所幸似乎并没有被发现。

罗伦斯一副头疼模样,赛莉姆则对他露出困扰似的笑容,慢慢这样说。

「简直就像是刚刚才睡下一样。」

假若真是如此,也就能解释她回店里来找自己时,为何脸上是那样一副表情了。

「不是那回事。咱说的是柯尔小鬼的知识。那些干巴巴的东西也只有他懂。」

「汝,汝真的在这里呗?」

罗伦斯噤住口,从尾巴的毛中探出头来,仔细查看周围。

看赫萝一脸不解的模样,他进一步解释道。

当然这话要是说出来,一家的危机就在所难免了。身为前旅行商人,罗伦斯发挥他的智慧,对赫萝开口道。

一股不可思议的伤感爬上罗伦斯心头——却又和第一次让女儿缪莉出门办事时不太一样。罗伦斯不禁露出松懈的笑容来。

「然后呐,咱要坐下时,总是坐在刚割下来的新鲜绿草上,就是稍微翻过一个悬崖,男人们也要背着咱,有时还会用周围的树枝编个简单的肩舆让咱坐在上面。」

再者就只能相信赫萝的伪装,以及引起怀疑时的伶牙俐齿了。

「果真是个适合藏匿的地方。」

赫萝正在发抖。

阿兰等人在那里建立居所的传闻,还有纽希拉的旅店主人们以为竞争对手出现,因而如临大敌的事情,罗伦斯还历历在目。

赫萝现在是狼的模样,语气却是这副模样下鲜少能见到的柔弱。

「他们说也不是没那样的可能。」

「……汝这个……大笨驴!」

观赏完赫萝的模样后,他又将视线转向床边的桌子上。纸和羽毛笔还被扔在那里,纸面上的文字旁则是歪歪扭扭的简笔画——画着昨天采来的醋栗,而且还真有几颗果实就被搁在那幅画旁。

『怎么办? 咱现在跳出去,给他们上演一出森林使者降临了的戏码?』

罗伦斯说完,赫萝巨大的眼睛慢慢眨了眨,然后又眯起来。

让赫萝来做,不到三回她一定就会腻味。

「开拓道路时的费用分担,砍伐下来的木材如何出售,以及小屋的建筑费用等等都推后讨论,诸位同意吗?」

「醒了吗?」

没有异议。其他旅店主人们纷纷回答道。即便眼下不是最热闹的冬季,在这人来人往的夏天里讨论资金问题,也只会落得一团混乱而已。繁忙期中,恐怕哪家店都没空清点自己究竟赚到了多少钱。

「不不不,您在说什么。本修道院引以为傲的历史,上可追溯至二百七十年前,旅人们逃往施坦因地区——」

罗伦斯洗净了烙印,将它拿到太阳光下查看。果然如他所预料,原本的图样没有完全磨灭,还有痕迹留在上面。

「这样的话……那就……」

她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看来是猜对了。

赫萝微微缩起脖子,眯起眼来露出了狼打量猎物的视线。

赫萝抱起双臂开始思索,她的喉咙中发出沉吟声,耳朵则啪踏啪踏地动个不停。

赫萝正慌忙地抚着胸口。她似乎是醒来时无意识地把整颗果子都吞了下去。

「——用货币,把肚子填得满满当当。」

「是真的。毕竟,我可是一点都没想到那群圣职者对名声看得那么重。你想想看,假如没有这一次经历,直接傻乎乎地把举行活动的事情告诉他们,然后会怎么样,一定要比现在的状况糟糕得多。」

盯着毫无防备,完全没有醒来迹象的那张睡脸望了一会儿,罗伦斯拈起那颗醋栗,轻轻按在赫萝的嘴唇上。

「对战争年代的生人,我觉得就应该按照战争年代的礼数来。」

『嗯,唔?』

「……汝的意思是,咱也上了年纪呗?」

这张摊开的地图上记着各种各样的记号,有一部分还被酒打湿过。

「噗噗,汝在家要当个好孩子呀?」

往常这样的集会连琐事也决定不了,可小村子下决心要做某件事也只需要一瞬间。赞成——伴随着人们的举手和呼声,罗伦斯也目睹了自己的提议被全村接受的一幕。

「哼。咱还在想,把咱赶到山上去之后,汝一个人要干啥呢。」

「果然还是我去才比较好吧……」

「所以说,先前我已重复过多次——」

个性一板一眼的阿兰当然会觉得惶恐不安,赫萝似乎也因为内疚,连日来一直显得无精打采,露出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找一条连接这两点的路。」

「就交给赛莉姆去办怎么样。让她代替咱去,森林里的那帮家伙也会理解的。」

爱面子的赫萝其实相当不善于防备这种突然袭击。如果做得太过头可能真的会引她生气,可偶尔用她的这副模样来缓解工作中的压力,应该不至于该受责备。

「招来幸运,这不也是女神的工作吗?」

「这样真的会帮大忙的。」

有点麻烦的事情。赫萝是这样说的。

这群旅店主人万事都很保守,但在生意方面却不会盲目闭塞。

主持人拍了拍手。

最后罗伦斯决定为她在腰上缠一条暖和的皮毛。虽说眼下是夏天,可阳光不能照到的森林深处依然很冷,这样的理由应该正合适。

他掏出了一枚印着狼图案的薄面包。

更何况她曾数百年来司掌某个村子的小麦丰收,却没有得到过一声感谢。抱着疏离感生活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赫萝非常清楚。

赫萝当然明白这是含沙射影。她瞪了罗伦斯一眼。

以往在这样的宴会上罗伦斯都会表现得小心谨慎,但今天似乎可以喝个尽兴。

「所以我们才说这就是问题所在。压铸槌不用来制造货币,还能用来做什么。当作擀面杖吗?」

「你们店里的洞窟温泉,现在空着吧?」

罗伦斯将脸贴近赫萝的耳根,嗅着她的味道。

怀抱中的赫萝打了个激灵。

「除此之外……啊,果然找到了。这是他的印章。」

最后一句话说完,赫萝转过身来在他的手腕上拍了一下。

「好啦,回去吧。回到我和你建起来的店里去。」

而是因为开心。

人们面面相觑。

「这是模仿古时一个大帝国的纹章。」

罗伦斯接着老领主的玩笑,将计划的重点说了出来。

好像晒干的草堆一样,令人怀念的香味,属于眼前的赫萝的香味。

因为给赫萝带来不安的,那个带着羊皮纸与压铸槌的旅人,正是沉睡在洞穴中。

赫萝愣住了,她当然也发现了罗伦斯的异常。

罗伦斯也露出笑容回应赛莉姆的微笑。倘若是赫萝在身边,他这样多半要被瞪上一眼,但赛莉姆个性老实,不会把笑容当作武器来使用,罗伦斯还是想让她稍稍见一下。

「谢谢你。」

于是,罗伦斯便委托院长来鉴定。

「不过,偶尔和汝去散散步,也不坏。」

森林里有森林里的法则,想要妥当地办好这件事,恐怕要费一些心思。

「呼……然后呢? 汝那边是怎么啦?」

罗伦斯捧着篮子走道领主们面前,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呈给他们。

「抱歉……我必须得留在店里才行。」

「此人为梦而生,为梦而亡。那么除了实现其梦想之外,难道还有别的途径?」

「这是,货币的压铸槌吗?」

主持者顿了一会儿。

「要是给舞娘们的赏钱也能用汇票就好了。」

无路可逃,无处求援,和赫萝一起在那洞穴中慢慢死去。而后赫萝一定会一直留在自己的亡骸身边,直到忘了她为何会在那里为止。最终她会分辨不清眼前与梦境,将睡梦中所见的那个世界当作现实。

赫萝露出了嘴巴一侧的牙齿。这是在苦笑。

老领主以压倒性的态度等了很久,等着圣职者们反驳的声音。

他所有的,是行商时代积累来的知识,以及不算少的人脉。

曾经,有不计其数的人们做过这个宏大的梦,梦想过一统庞大的帝国。

面对装出一副不悦模样的赫萝,罗伦斯加倍殷勤地低下了头。

老领主干脆利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抬头朝天空望去。

那么,只要用自己的手快些挖开三尺地将他埋葬就好。这样,即便眼前的一切是梦,两人的视线也再触及不到能打破这幸福梦境的东西了。

羊皮纸上填得满满当当的图案,恐怕就是在这孤寂无人的洞穴中,无名工匠所做的最后一个梦残留至今的痕迹。

老领主却只是淡淡一笑,其他人的势头顿时削减了不少。

随即他又慌忙噤住口,担心被人听到后惹来非议,却不想旁边传来了一阵没忍住的笑声。

「简直就像是成了公主一样。偶尔那样一次咱觉得也不错。」

「村公所里我们也谈过这件事。今年不管哪片地区生意都很好,货币早就被用光了。」

「那,开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的梦 插图1)

院长说完,罗伦斯这才发现遗体的手边还摆着东西,尽管经历了漫长岁月后,就连其上的锈迹也被黑色的苔藓之类完全覆盖。这些工具摆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看起来又好像是旅人坐在这里摆摊叫卖一样。

罗伦斯用手抚摸着她脸上的毛,开始考虑起来。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把槌子一旦被拿出,问题就要扩大上数倍。

「葬礼上可以卖献灯和蜡烛,再拿出一个功德箱来,乐师和舞娘,还有那些小贩们势必要捐钱。而且也只会抱着玩玩的心态捐零钱出来,这是最重要的。当然,要是有人捐了银币,这也是一笔意外收入。」

身材魁梧的修道院长走在山路上,尚未干透的胡须和头发随风飘摇。所幸罗伦斯找到他时,院长正泡在温泉池里,还没有喝醉,于是罗伦斯便将事情经过向他叙述了一番,然后请他同行。

「逃亡北方的异端者为数不少,异端审问官们也追着他们潜伏在这里,所以此事在公开前必须慎重。如果让纽希拉卷入异端审问的麻烦中,再也没人能泡在温泉池里,我,还有我的同僚们就都失去了生活的意义。」

赫萝抬起脸来望着他。罗伦斯看到那张脸就像是要被不安的黑暗吞噬一样。

罗伦斯笑着表示同意,紧接着,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知道了。」

罗伦斯险些失去平衡,最后才总算搂住了她。

院长快步走在山路上。

老领主大声说完,挤满了人的村公所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以为可以和自己一起漫步在山间,因此就变得欢欣喜悦。赫萝实在是太可爱了,自己究竟该如何向她……罗伦斯虽这样想,可看了看她的尾巴,然后又叹了口气。

「别糊弄咱。咱这次什么主意也没给汝出。」

罗伦斯大笑起来,而赫萝则紧紧抱住他。

赫萝更加用力地搂紧他,又重复了一次。

然后两人默默走回村去。以往热闹喧嚣的大路,此时因为无人的缘故变得非常安静。仿佛连日来的那些骚动,都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他之所以将话咽了回去,是因为看到走在前面的赫萝转过了脸,脸上的泪水眼看就要决堤。

「今年夏天的松茸也采了不少。喂,木炭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座的人们中有不少都积蓄了丰厚的财产。罗伦斯听到有人发出颇有深意的困惑苦笑,不过,眼下谁都不会将怒意表露到脸上来。

那双略带红色的眼睛瞪着罗伦斯,就像是在说「汝怎么净揽这些麻烦差事」一样。

在这纽希拉短暂的夏天里。

吹熄蜡烛,一边留心不惊醒赫萝一边钻入同一张毛毯后,他才发现枕头全被赫萝独占了。

「或许是。再不然,就是战乱时某个新兴领地上的家族,雄心未竟时埋没在历史尘埃中,见大势已去,便由一名家臣带着领主最后的希望,一个人前往北方躲避战乱……之类的情况吧。恐怕这些物品可以追溯到我祖父的时代。毕竟,如今双头兽的纹章实在是过于张扬了。」

「唔……汝、汝的工作?」

「没事的。我们带着太阳的压铸槌在北方辗转,在最关键的时候成功了。绝不是失败后逃入洞穴,然后死在了那里。」

这个意想不到的名字让罗伦斯更不明白了。

「这、这是?」

「就是那个假的葬礼啊。」

「开一条新路可是个大工程,首先就为了决定路线也得争上好久。要是交给村公所,谁知道会拖到什么时候去。但是,以你这副身体都能走过去的路,纽希拉的客人们也一定能走过去。所以选这条路线不会有错,这样不是很有说服力吗?」

她一面抹着鼻子一面不满地说。但听到她的话,罗伦斯露出了更不满的表情。

「那里的骚乱不是你的错。」

「拜托您了。」

话虽如此,笑声听起来也颇有自暴自弃的意味,因为眼前的货币短缺问题真的已经让人束手无策了。

赛莉姆做事仔细勤奋而不鲁莽,这样的性格尤其适合处理账簿上的问题。

前者姑且不论,后者多少还有些希望。

旅店主人们纷纷拍手同意,接着开始兴冲冲地准备起酒菜。

罗伦斯询问过发现遗体的详细经过,原来是赫萝和阿兰都凭敏锐的嗅觉闻到遗体的气息,本想直接忽略,却又怕是迷路的旅人,前去确认一番后,发现此人携带着种种与狼有关的物品,于是再也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他的手背立马被赫萝拧了一把。

遗憾的是纽希拉不在这些人的备选名单里,货币也不会被留在这深山中。

这是罗伦斯和赫萝决定在这纽希拉开店之前,用来考虑详细开店位置的地图。换句话说,这是他们在北境寻找自己居所时用到的藏宝图。

罗伦斯笑着说了一句,她立刻抬起头,用尖锐的眼神瞪了过来。脸颊上满是泪水,嘴唇则悲伤地拧着。

刚一听到这句话,罗伦斯就立刻理解了。

罗伦斯从院长手中接过金属棒,那东西摸上去冰凉,拿在手中沉甸甸的。

直到赫萝用力掐住罗伦斯的手腕,他才回过神。

「说得对。只把砝码放在天平一端,是维持不了平衡的」

等到人们都走进山,他才开口说。

那是个能放在手心上的金属块,指尖拈起的部分是狼的模样。

实际上她也确实是什么都看穿了。罗伦斯就像表示承认一样,更加仔细地揉起她的小腿来。

罗伦斯立刻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这句话是问罗伦斯的。德堡商会铸造了对北境经济举足轻重,同时也广受信赖的货币,而罗伦斯在还是个旅行商人时,就与它有不浅的渊源。

赛莉姆缩着脖子,抬起头来对罗伦斯问道。看上去她真的在为下一次找零用的钱而发愁。

「唔。那可、可真是……好……事……」

「大胡子们争来争去的事,咱一点都不关心。」

罗伦斯看着遗体,漠漠然觉得或许是后者。

「斯威奈尔的兑换商怎么说?」

「……汝呀,要做什么——」

旅途中看到倒毙在路上的尸体并不稀奇,但罗伦斯鲜少见到保存如此完好的例子。洞窟中有水,顶上还垂着植物的根系,简直就像是这些根须慢慢吸走了他的灵魂,使之在睡梦中死去一样。

比起惊愕,罗伦斯首先感到的是不解。他唤了赫萝一声。

老领主的回答听上去像是在嘲讽所有人。这立刻激起了年轻领主们的愤怒,毕竟坐在这里的领主大多都积累了相当的业绩。

「……算啦,咱毕竟也是这家店的一员,为了能融进这个村子里,咱也得加油才行呐。」

「看起来,此事不至于变成异端的骚动了。」

赫萝无言地用那双略带红色的琥珀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罗伦斯。宝石般美丽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又忽然闭了起来,然后视线转向一边。

赫萝哼了一声,似乎是表示之所以没有继续抠罗伦斯的手,只是因为她腻了而已。

仔细一看,上面的纹样并非严格左右对称,两个狼头的雕刻深度也不同。

「我这边?」

「我估计这段距离不是人一天就能走完的,所以途中还得有一个夜宿用的小屋。附近要是就有熊窝,或者鹿经过的通道,那对彼此都比较尴尬,对不对?我想你应该能考虑好这方面的事情。」

「噢,哇!」

「……哦?」

出发之际,她踮起脚尖故意将脸伸了过来,罗伦斯只好在那脸颊上轻吻一口。

「何止换给我们,没准他们还会反过来问我们要更多零钱呢。」

一同跟来的赫萝点了点头。罗伦斯用沾着面团碎屑的手牵住她,赫萝便开始用指甲挠起他的手来。

狼是过着群体生活的,而赫萝则对这类话题加倍敏感。

「噢……是零钱啊……」

院长又从背囊中拿出一本圣典,并开始为这个旅人虔诚的信仰而祈祷。

他苦笑着自言自语一句,然后回去继续工作。

她微微露出嘴唇下的尖牙,而罗伦斯则不慌不忙地接着说道。

「因为这样吃起来比较好吃?」

「那事情就简单了。你真正害怕的,是那个压铸槌吧?」

罗伦斯原本打算自己一手揽下所有工作,却又发现自己在村中资历最浅,这样除了风头难免要招人讨厌。

「因为有一个理由,让我无论如何都希望能拜托你。」

「德堡商会那边呢?」

赫萝脸上的悲伤神色,转瞬间就像泡影般消失了。

赫萝青着脸,表情僵硬。

院长结束祈祷,缓缓站起身来。

赫萝居然会夸奖别人,这实在是很稀奇。又或许如此评价的理由,还是在于她今天回来时腰上挂着的三只兔子,以及背在背上的不少茶色松茸。那些松茸各个足有她的脸那么大,看起来非常美味。

醋栗不是不可以直接吃,但入口的滋味会酸得让人下巴发麻。有时赫萝会故意吃下这种酸果,让尾巴上的毛蓬松起来。

「不,我想拜托你的啊,是从这里,到这里——」

该做的事情堆积如山。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赫萝娇小的脊背,苦笑着叹了口气。

罗伦斯恭谨地低下头,目送老领主离开。

但无论如何罗伦斯还是很开心。毕竟这样以来,自己也离村里的圈子更近了一步。

没有零钱,所有人都会遇到不便。

罗伦斯等人爬出洞穴,对等在外面不知发落如何的阿兰等人说明完大略情况后,这天的勘测随即宣告结束。

赛莉姆是在店里工作的年轻姑娘,她是赫萝的同族,并非人类,而是狼的化身。和兄弟伙伴们一起从南方前来,到这里寻找自己的安居之所,一番迂回曲折之后,赛莉姆到了狼与香辛料店里工作,她的兄长阿兰以及其他人则不得不与她分开,在纽希拉西方的山脉后扮作修道士,经营着一家「由圣徒的奇迹创造」的旅舍。

赫萝用鼻尖轻轻顶了一下罗伦斯的头,但罗伦斯发现,她的尾巴正开心地左摇右摆着。

不过,原来那位圣女和狼与香辛料的赛莉姆竟是同一人,这一点倒应该从未有人想象过吧。

那群老人纷纷涌向自己面前的模样,罗伦斯几乎能用眼睛看到了。

仔细一看,她睡着了。半开的口中也传出了稳稳的眠声。

「你啊……」

赫萝趴在床上,一边摇着尾巴,一边让罗伦斯为她揉脚,津津乐道地讲着自己的见闻。

『大笨、大笨驴。』

「我老了,对食物不怎么关心,所以不怎么了解。但据这位曾游历世界的罗伦斯先生说,这种奇怪的干面包是某个小村的特产。于是我们稍加改进了一番。」

「唔——」

因此,她的头上还有与发丝一样颜色,被亚麻色绒毛覆盖的兽耳,腰间则是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这条尾巴被她日日精心打理,现在正随着吹进木窗的凉爽夏风而左摇右摆。

「可先前不是说过要办节日来赚淡季的钱吗,那个怎么样?」

赫萝和罗伦斯这番夜行的目的地,是那个洞穴。

兄长的名字被提到之后,赛莉姆一下蹙起眉头来。

赫萝当然没有放过这个捉弄他的机会。而后,她好像才终于解除了一直堵在喉咙口的紧张。

而后他心想自己留在这里也只会白费时间,于是走出房间去。

「其方法?」

罗伦斯没有满臂的肌肉,也没有足以解决一切问题的巨大财产。

「汝怎么净揽这些麻烦差事。」

「汝也觉得柯尔小鬼和缪莉很般配呗?」

又或许,这就是商人的别扭个性:越是难以满足的客人,越能激发他们的成就感。

但无论如何罗伦斯还是很开心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好像在表示「汝有什么意见」。

真死心眼啊,罗伦斯想说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注:有可能影射东罗马帝国的双头鹰徽章,而狼则暗指罗马城徽。]

「啊,这是压铸槌上的花纹,是面包的货币吗!」

「唔——!」

赫萝也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它。

「啊,正好,我刚想要回店里去。」

纽希拉的惯例是冬天的旺季结束后,将村里旅店收得的大量货币交给斯威奈尔的兑换商。因为春天里停滞了一冬的生意又要重新开始,货币的价值也会水涨船高,把钱全都带到大的市镇中,就能赚来更多的钱。

罗伦斯轻轻摸了摸赫萝的头,又为她盖好毛毯。然后他本想坐回桌前再继续一点工作,可看到赫萝一脸幸福的睡颜,顿时就没了那样的打算。

这时突然有一位旅店主人开口。他们家的饭食在整个纽希拉是最美味的。

德堡商会拥有自己的矿山,此时却无法提高产出量。

罗伦斯摸了摸她脖颈周围的毛,然后将锄头重新在肩上扛好。

「再不然,我们就出去唱歌跳舞给客人看。」

罗伦斯和院长在猎人的带领下,进入岩石的裂缝,小心翼翼地通过斜坡走向洞穴里。

『钱财是带不上天堂的。到底怎么办,才能告诉那可怜旅人,说他的梦已经实现了?还不是像那个秃头说的一样,按照从前打仗时的规矩来。把轧出来的货币埋在墓里——』

「怎么啦,你是说什么?」

「方法还不够明了吗?」

「这人的衣服上也到处都是。」

斯威奈尔是纽希拉进口各类物资的来源,也是这北方地区的交通要冲。无论货币盈余时还是不足时,旅店主人们首先都要和这里的兑换商打交道。

「呃,嗯?」

「哪怕是这样,你只要顺着这块面包的味道找下去就好了,我一定,就在那里等着你。」

『唔……』

不过,阿兰等人并没有那样的打算,何况他们的旅舍既没有纽希拉那样的温泉,也容不下纽希拉那么多的客人。

「虽然大宗交易可以使用汇票解决……可问题就在零零星星的支付,还有客人来兑零的时候啊。」

吵架后尴尬和好的时候,在森林中被抑郁的阴雨连续拖住脚步好几天的时候,以及……。

「失礼,打扰你休息了。」

要真是那样,自己的店就得暂停营业,该怎么办……这天他心中抱着如此不安,像往常一样目送赫萝出门。

「怎么说?」

「柯尔?」

他感觉脸颊发烫,但不是因为难为情。

院长魁梧的身材险些要失去平衡,但最终总算顺利抵达洞中。

「嗯,是发生了一件好事。以前村里曾经试着举办一次那个假的葬礼,你还记得吧? 那个就要被提上日程了。」

赫萝之所以这样的第三种可能。

「那就好。之后我要去泡一泡。」

此外,纽希拉村中也有人四处叫卖自家制作的酒和点心,购买这些食物需要零钱,带着随从的人也需要给这些随从零钱。

……原来如此。众人纷纷点头。

赫萝低下头,撒娇地用脸颊蹭着罗伦斯的身体。

要是赫萝知道自己的睡相被罗伦斯用来判断季节到来,她一定会生气。

赫萝用冷冷的眼神看着两个男人间露骨的交易。

他是一位为了客人而从不在饮食创意上懈怠的店主,所以之所以会提出这个,恐怕也不是为了罗伦斯,而仅仅是因为这个方法可能有用而已。

「森林里的那些家伙,肯定也有些地盘是不想让人类踏入的。」

「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而放出去的人情必定是要收回来的。

可说自己在外面等着的也是赫萝本人,所以原因一定是别的什么。

尽管这位老领主秃头又削瘦,但罗伦斯想象着他一手持剑,一手为入土的战友洒下饯别酒水的模样,突然觉得事情就该如此。

却突然在树荫间看到了赫萝的身影。起初的瞬间,罗伦斯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赫萝头也不回地答道。罗伦斯只好苦笑着接着说。

温泉旅店的工作分为两种。每日的维护,以及根据时令而变的其他事情。后者往往是食物的收获、保存、加工之类,因此工作量大的同时还很麻烦。赫萝还在想这时到底有什么事要做,罗伦斯则这样对她说。

洞穴中死去的旅人,原来属于一个约莫五十年前灭亡的小国。

现在我不也是像对待公主一样,殷勤又周到地照顾着你吗——这句话最终还是被罗伦斯咽了回去。

「……唔,唔?」

朝斜后方望去,是和他来一起为赫萝送行的赛莉姆。

「愿主让彷徨的灵魂得以安息。」

教会批判的所谓异教徒,平时往往是指一群将巨大蟾蜍当作神顶礼膜拜的人,但罗伦斯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其他种类的信仰。有些部族崇拜巨大的岩石或树木,有些崇拜泉水,还有供奉鹰、熊或是鱼的。狼在其中也是一个常见的门类。

——城镇里正被教会改革的风暴席卷,积蓄了大量财产的教会和修道院则成为众矢之的。因此可否请您代劳,将我等修道院的财富分配给那些最渴求于此的人。

昨日和老领主说明计划,得到了他的首肯与支持后,罗伦斯又在村子里绕了一圈,找过了村里的旅店主人们。仅仅如此就花费了相当时间,而后他回到了狼与香辛料叫醒汉娜,与阿兰和赛莉姆一起揉面,再用印章,烙铁和压铸槌给炉子里的面包轧出花纹, 等这一切都做完,天眼看就要亮了。

「什么话。之所以不能交给赛莉姆,就是因为你的外表。」

老领主干脆利落地打断了支吾的圣职者。

她带着厌烦说完,忽然将视线投向罗伦斯身后。罗伦斯回头一看,正是拿着藤筐准备收拾硫磺粉的赛莉姆。

「您是说,在山中找到了一位挂着可疑纹章,一命呜呼了的旅人?」

「似乎是一具死亡多年的遗体。也许就是死在那个洞穴里的。」

「这些也是……不知他是在修缮随身携带的道具,还是看着它们回想起了自己的工作。

这些理由中无论拿出哪一个,都足够阿兰这样对罗伦斯请求了。

「这个……似乎是磨去了原先的图案,然后重新雕刻上的。也就是说……」

罗伦斯重新将双手放在妻子纤细的双肩上,以旅店主人的身份问她。

罗伦斯对赫萝说完这些后,她露出了哀伤的表情,紧握住罗伦斯的臂膀,望着那个死去的工匠。面对以狼为图腾的死者,她也感受到了悲痛。

「你啊,做戏也差不多可以了。」

罗伦斯盯着赫萝,而赫萝在心中将损益的天平摆弄了一通,然后突然露出笑容,这样说。

因为一个人太寂寞,所以中午时回来一趟——罗伦斯真希望赫萝来见自己是出于这个可爱的理由。但他和赫萝在一起了那么久,当然察觉到了她脸色略微不愉快的神色。

「他的纹章也是狼。」

「也就是说……暂时没有解决的办法吗?」

此事无关谁比谁地位更高。

树林的另一端,很远的地方,能看到微弱的灯火。

赫萝在前面带路时,罗伦斯像孩子一样追着她的尾巴跑了起来。往常夜晚的森林实在教人生畏,但和赫萝在一起,他什么也不怕。

「……哎? 怎、怎么了?」

「那,开路也应该没问题了?」

大会当即全体通过了这个提案,可问题也随之而来。

罗伦斯迈起大步,却不想眼前的尾巴突然停住,他刹不住脚,一头埋在了毛里。

如此一来,圣职者们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因为如果不能和这些领主构筑良好关系,今后他们返回故乡就会变得相当麻烦。

老领主又接着说道。

建筑物另一边的温泉池中,能听到客人们愉快的喧哗声,还有乐声。

「那就这样决定了! 全员,开始行动!」

「论及历史,我们教会自圣徒艾墨迪乌斯肇始,早已有六百二十年——」

赫萝用鼻子撞了罗伦斯。这次是认真的。

『不好呗?』

院长的话绝非夸张。死去的旅人用左手揽着放在肚皮上的物品,右手拿着纸张模样的东西。从远处来看,如同是读信途中睡着了的老人。

「那就别用面包了,改成香辛料呗。」

也明白赫萝为何会恐惧,以为这具遗体会带来更大的问题。

这个洞穴并没有多深,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赫萝等人发现的遗体。

「实在是无趣啊。」

可她半咧的嘴却又像是在愉快地期盼着,等着罗伦斯说出新的,不着边际的计划。

「你曾经变成狼的模样,在这两个地方往返过好几次吧?」

赫萝立马露出一副嫌弃神情,似乎是觉得他的安慰太随便了。

「所以才需要再请您来确认,实在是对不起……」

他们的独生女儿缪莉实在是顽皮,又非常喜欢恶作剧,以前也玩过不知多少传出去定会吓昏其他村民的危险游戏。

以前的赫萝或许不会喜欢这种理论,她会想办法寻求证实,而不接受敷衍的解决方式。但是,岁月流逝,两人的关系也改变了。

「狼信仰?」

罗伦斯和院长在中途休息了片刻,又走了一段路程,然后看到出来迎接的阿兰和猎人们。到达现场之后,他们看到还有别的樵夫正在灌木丛旁烤火。

「狼头之所以有两个,分别朝向左右,是表示其威严遍及广大领地的东西两个尽头*。但是现在诸侯割据,已经没有谁再梦想统治整个世界,所以也只有存在历史渊源的国家才会使用这个图案。」

「发生了什么?」

她从早到晚,一手包揽了店里各种各样的琐碎杂务,夜里还要借着蜡烛光,戴着打磨过的玻璃——这种东西叫做「眼镜」——处理那些需要在纸上写来写去的工作。

罗伦斯有些粗暴地揉着她的头发。

『要是真有魂魄之类的,咱真想直接去问问本人,然后也没这么多麻烦了。』

是带着兜帽,遮住了半张脸的赫萝,她正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毕竟无论多么破旧,货币始终是货币的那般形状,所以大家都认同其价值。

看来就算是狼,似乎也能露出半是惊讶半是好笑的表情来。

除此之外,因为要与其他村民一同行动,赫萝的耳朵和尾巴也必须藏起来不可。头上可以带着兜帽,但问题是尾巴这边。

老领主又叹了一口气,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现在不能立刻开始操办,可我认为讨论一下如何在秋天举行是没有坏处的。诸位意下如何?」

那是隔着好几道山梁,连能称之为村子的聚落都没有的,森林深处的土地。

——能否请纽希拉的温泉旅店,分担来到我们旅舍里的巡礼客人?

此处大约有一间储藏室大小,在这盛夏时节里也颇为凉爽。罗伦斯闻到了石头被水打湿后的独特味道,四处寻觅一番后,果然在角落里找到了一眼泉水。

很快,他们也注意到了干面包上的花纹。

「讨厌的东西,埋起来就好了。」

「春天不是都给了他们那么多了?」

「这是……」

他们各个精明,知道把手头的货币带向何方能换来最大的好处。

旅人的梦就是这个。因为货币铸造正是领主权的象征。

院长在祈祷之后,慢慢朝遗体怀抱的行李伸出手去。他移开旅人枯枝般的手臂,解开麻布背囊的绳口。而后一只百足虫首先从中爬出。

出外勘测时,赫萝等人在山中发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这不就是那啥吗,去向赛莉姆和她兄弟们建起的那间旅舍的路? 这样真的没问题呗? 咱记得他们还算是村子的竞争对手来着。」

罗伦斯知道那是什么。从院长的表情来看,他对这件物品也不陌生。

「啊……啊,啊啾! 咳咳……原来是这个,还挺怀念的。汝怎么把它给拉出来了?」

「汝想了很久的那个,看这样子是怎么都办不成了呗。」

还有那回事? 周围传出了议论声。

汝打算怎么圆了这个说法,讲来让咱听听。赫萝对他投去了这样的怀疑目光。

「作为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我认为尽力实现故人的遗志,才算是对那个时代真正的饯别。」

就像是,愚蠢商人无数次朝赚钱的机会高歌猛进,最后却屡屡遭到挫败,陪伴他走完这一路后,伴侣露出的疲累眼神。

罗伦斯自言自语般说道。与其说是在安慰赫萝,这更像是他的抱怨。

罗伦斯用手搂在赫萝肩上,开始在心中回想。

「好啦,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没有面包坊公会。」

院长又拿起一块手掌大小的金属片。雕刻在上面的狼图案由一个身体,两个头颅,一眼看去让人觉得怪异可怖。赫萝则露出了忌讳似的眼神。

反驳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慌张,好像暗示这些事情只是出现在脑海中就成了大罪一样。于是老领主再次开了口。

很难说这个旅人在生命将尽之时,究竟是经历着延长的痛苦,还是在最后的最后看到了希望。

「不,是跟货币有关。」

「狼往往被人们用来代表丰收和力量。以前,应该还有人用狼图案的货币做成首饰的吧?」

这是罗伦斯一生中,第二次拿起这件工具了。

货币的问题令人一筹莫展,另一边通向圣赛莉姆旅舍的道路调查则进展得颇为顺利。

「归根到底,我们所求的难道不是救济羔羊的灵魂——」

「请等一下。旅人手中的圣典是皮尔森博士注解的版本,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身属里德尔宗吗! 既然如此,要抚慰这位旅人的灵魂,还是我们米雷修道院最为——」

赫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看她这样的反应,罗伦斯只能露出苦笑。

涌出的温泉水中溶着黄色的硫磺粉。这种粉末和一般的硫磺不同,对关节痛、肿块和创伤都有效果——至少口碑如此。相信其效能的客人们也会把它溶进热水里喝下。罗伦斯过去曾试过一次,结果因此喝坏了肚子,所以他不会积极向客人推荐。但作为商人,假若客人表达出意愿,那他还是得满足才行。

这副闹别扭的模样实在是惹人爱怜,但是在她生气之前最好及时开口。

罗伦斯苦笑起来,突然发现有人在拽自己的衣角。

「木槌,铁凿,磨片……这是手锯吗。他手上的是信? 不对……」

抬头望去,天空蓝得仿佛能将人吸入其中。

罗伦斯也搂住赫萝娇小的身体,开口说道。

院长的叹息中有为难和困惑,但更像是松了一口气。

欣赏完她的慌乱模样,罗伦斯将赫萝喝到一半的麦酒递给她。赫萝刚要接过杯子一饮而尽,似乎才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桌上的醋栗,坐在床边面露笑容的罗伦斯,要把这些联系在一起并不难。

「我要按照战场的规矩,以战友之礼埋葬故人。圣职者诸君——」

「给你。」

戴着铁盔,全副武装的骑士们早就听腻了主人们之间的争吵,直到圣职者们互相揪着领子扭打在一起,他们才终于得到机会拉开了这些人。

离旅店有一段距离的沿路杂木林中,刚好能看到一截树桩。罗伦斯拉着赫萝的手走过去,然后两人一同在树桩上坐下。从这个视角看到村子,他突然想起从前行商时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大笨驴。汝一副得意兮兮的模样可瞒不过咱。」

「说得也对。危险的东西,已经入土为安了。」

罗伦斯也认识一群佣兵,但要说起来战争终究会影响生意,是他唯恐避之不及的,所以他对这些并不怎么了解。

赫萝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向前去。简直就像是游玩正尽兴时被拉来教会的孩子一样,可说想要看看情况然后跟过来的,正是赫萝本人。

「喂,很疼的。」

罗伦斯的手指从纽希拉村划向西边。

只是,两人所经历的冒险实则惊险万分,以至于真的可能出现上面的那个结局。

「偶尔这样乱来一次,也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啊,然后,有关通往圣赛莉姆旅舍的道路,那件事现在进展顺利。」

罗伦斯摆出一副更加一本正经的模样,凑近赫萝耳边开了口。

「除了让来访纽希拉的诸位能在这里安心享乐外,我们别无所求。因此,我们也希望能在旅人的问题上发挥一些作用。」

他的口吻听上去轻松极了,就像是提议说去散个步一样。赫萝也终于抬起脸来。

而且或许还能顺带解决货币的问题。

「是那个……古代因战乱而灭亡的国家吗?」

「还有这个,这应该是给行李上烙印使用的工具吧。居然是双头的狼,真是少见的规格。」

两人一同走在路上。

集会使用的仓库兼会议所此刻正一片混乱,圣职者们争论着究竟谁有资格在埋葬旅人之际担任祭司。毕竟纽希拉村聚集了全世界最德高望重的圣职者们。百位船长挤在一艘船上必定要发生争执。白胡子,黑胡子,激动得脂汗淋漓,熠熠生辉的秃头,四处挥舞的枯瘦手腕,高高挺起的肚子们全都围在桌旁吵了起来,活像是一个笼子中塞满了牛羊鸡豚。

「我要晒干那些供客人带回去的硫磺粉啊。」

赫萝的口吻就像是闹别扭的少女一样。

领主们坐在铺着绯红坐垫的椅子上,用鹰一样的目光关注着场上情况。他们在自己领地上的教会和修道院中投入了大笔资金,因此自己支持的圣职者树立了权威,就等于他们本人所树立了权威。更何况洞穴中还是一位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中为忠诚、信仰与梦想而死的旅人,换句话说,是战争年代的英雄。

别的领主也慌忙起身阻止。连圣职者就要扭打成一团时也不在意的他们,此刻却为一把压铸槌而惊得脸色煞白。

『……咱可是贤狼赫萝,别小瞧咱。这还不是因为私自轧出货币后,领主就要为谁说了算的问题找上门来?』

「回店里去吧?」

「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啊。」

那具遗体保存得相当完好,仅仅是失去了水分,并没有遭到虫子和老鼠的侵害。看上去甚至如同看管烧炭小屋的老人喝完酒后睡着了一样。死者靠在洞穴最深处的岩壁上,岔开双腿坐在地上,这副模样更让人产生了如此的错觉。

让罗伦斯惊讶的是,此处离村子实际并不远。事发的洞穴入口是一块岩石上的裂缝,外面覆盖着蕨类植物,若是不加提醒,过路人很难会注意到。

阿兰因为村子的骚动,眼下正滞留在狼与香辛料里。赫萝变成狼之后,他和赛莉姆自然也意识到了事情有变。罗伦斯趁两人躲在墙角后偷看时对他们嘱咐了一句,而后两人才战战兢兢地从墙背后走出,点头表示应允。

「嗬,你还挺有办法的啊。」

接着,她才好像回想起贤狼这个自称来。

然后,看到所有人都低伏下视线后,他开口说。

「我虽然证明不了现在的这一切不是梦,」

「啊——」

「唔、唔……哈哈,简直就像是巡游地狱一般啊。」

脸上虽是一副嫌弃的表情,到最后,她还是松下肩膀叹了口气。

「我又一次只看到了赚钱的机会,却没发现眼前的大坑。这次之所以没吃苦头,多亏了平时供奉给你的那些酒和肉啊。」

「做什么……不,这不重要,你身边的是旅店里的人吧? 你们,难道要给这村子招致灾厄吗?」

罗伦斯露出真诚的笑容,赫萝这才放缓脚步,靠近了他。

这是罗伦斯通过哈利维修道院长的渠道询问了其他旅店的客人,又通过那位客人找到了一位来自遥远南方,花了近一个月时间才来到纽希拉的老领主,最后才得知的。

这个季节采来的满筐醋栗,可以加上砂糖腌渍,也可以用蜂蜜炖煮,或是做成果酒。

「唔嗯……唔~,再用力点儿……」

不愧是阔绰的领主们,他们对食物相当了解。准确地说,这是加入超量鸡蛋与黄油后,将柔软的面包胚切薄后烤成的。

「这么突然实在是太抱歉了。」

「确实是啊……。村里要是真的办起那么一场假的葬礼,他们肯定又要为祭司的位置争个没完。看那样子,我觉得是没希望了。」

寿命不同,让他们的世界也变得不同,其程度超过了罗伦斯的预想。

「所以,汝要干啥呀? 难不成,打算开分店?」

如此个性堪称为乖僻了,可也正是这样的赫萝对自己敞开了心门。想到这里,罗伦斯感到由衷的喜悦。

『汝是想替他造出货币来?』

「我都快忘了还有这回事。当时听起来是吸引人,可最后怎么了?」

「这个嘛,诸位说对了八九分。」

罗伦斯借助旅行商人的知识,当时积累下来的人脉,以及清浊并饮的商人法则,出色地完成了这件工作。

「唔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历着延长的痛苦,还是在最后的最后看到了希望。

「完全正确。何况,我们也没有矿山。」

罗伦斯将旧地图铺在桌上,扇起的灰尘立马让赫萝打了个喷嚏。

赫萝瞪大了眼睛,罗伦斯则露出苦笑。

「啊,这样就好了啊。」

「不去。」

「这个旅人倒在纽希拉,而后又被我们找到,或许这是神的指引。我想为了慎重起见,调查清楚这枚纹章属于何方之后,应该将他好好安葬。」

「至少,不会小口小口地喝着麦酒,然后躺在床上睡懒觉。」

赫萝身穿一套旅装,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表现出厌烦,甚至看上去兴致勃勃的。

实在很像是赫萝可能落入的思维陷阱,不过罗伦斯当然不会这么想。

「那就是说你不要?」

「昨晚,我汇总了收支的计算。」

「毕竟比起赛莉姆,你可要可爱得多。对村里人的说服力也不是一个等级。」

但让赫萝无比在意的就是这个吗?罗伦斯提出的计划似乎就要为村里做出贡献,他自己也非常期待能因此被接纳为村里的一员,而赫萝则觉得是自己破坏了他的梦想——虽然这事件说到底只是个意外……。

赫萝的双眉立刻又不安地垂下去,罗伦斯则一手搂起她的肩膀,一手伸向膝盖,一下子将赫萝抱起,然后站起身来。

她坦率地点点头,继而又开始慌忙摇头。

罗伦斯耸耸肩,然后叹了口气。

「不过,战争结束了,舞文弄墨的家伙到处抛头露面,或许这也是和平的一种证明……」

赫萝自言自语了一句,罗伦斯才猛地发现。

「真是的,多少年没有行商,我的头脑也不灵活了啊。」

往常集会早早地就要变成旅店主人们聚在一起喝酒的时间,唯独最近却有好几次都是认认真真开完的。

如果德堡商会发行新银币的豪赌失败,那么自己或许就真的会变成那位旅人。

罗伦斯坐在杂木林中望着村子,心想假若自己可以钻进赫萝的梦境中,将她所见的噩梦擦得干干净净就好了。接着他猛地回过神来。

罗伦斯在她的眉角吻了一口,然后说道。

这里是自己和赫萝梦想中的归处,所以他不能放弃。

但赫萝却执着地这样回答道。那为什么你要来看他们相互攻讦的场面?罗伦斯想开口这样问,又发现问出口可能会引她生气。赫萝虽然自称贤狼,也有狼这种森林之霸主重视荣誉的一面,但她同时也敏感又怕寂寞,让人一刻都放不下。

赫萝小声说。她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喉咙深处的低吼一样。

罗伦斯抬起头望着赫萝庞大的身躯,像是乞求神谕一样张开双臂耸了耸肩。

问题在于这个季节尽管不是冬天,但也相当繁忙。谁要担负起去村外收集零钱的责任,或者说这件事要被推到谁的头上,罗伦斯大概能预感到。

「来往村里的商人们也抱怨说,最近到处都是开汇票,根本没有做生意赚到了钱的感觉。」

她好像终于回忆起来了。

「所以,咱要怎么办? 随便在那些个能开路的地方画条线?」

『没错,就是这样!』房间中爆发出激愤的声音。

做了噩梦。

可是走了几步,她又开始挠起罗伦斯的手来。

「你害怕自己睡着吗?」

他叹着气说道。而赛莉姆则有露出歉疚表情,缩起了肩膀。

在这无休止的争论声中,罗伦斯等人拨开人墙走向前去。

「啥呀,还有别的人? 咱不太想那么招人眼目,何况这样也给汝添麻烦不是?」

「你们一直这样空谈,难道对信仰——」

赫萝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像脱兔一样反转身体,紧紧抱住了罗伦斯。

『把别的钱熔掉不就成了。』

罗伦斯则回答道。

毕竟,谁都不知道这些面包货币是因为哪个人的祈祷而升入天国的,也不会有人因此感到面子上低人一等。

「我们也同样反复申明,不承认这种——」

带着一丝赤红的琥珀色双眼立刻闪起愤怒的色彩。

他双手叉腰,抬头朝天空望去。

小小的村公所终究挤不下所有人,围观者在敞开的门外形成了一道人墙,再外侧还有添油加醋讲述屋内情形的说书人,以及其他听得津津有味的客人们。

噗啾,果实被咬破,然后。

「何况我相信有一件事,这村中不少人,包括罗伦斯先生,也包括在座的各位,大家一定都想过。」

这次事件不过成了繁忙时节中的小小插曲。

罗伦斯拉起那只手,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或许,那就是长生的秘诀呢」

身为旅行商人,在路过的村子中被村民当作扫把星,进而遭到刁难的事情实在常有。为了人身安全,罗伦斯一直对那种气氛格外敏感。

他不由得大叫起来,同时被巨大的什么东西压倒了身体。

现在他的肩膀和腰都累得发酸,眼窝后也隐隐作痛。

她终于深吸一口气,然后像小孩子一样伸长腿一下子坐下来。

「我会想一个解决办法出来,在这之前拜托你再坚持一下。」

「……赫萝?」

老领主忽略了圣职者们的唇枪舌剑,在他们当中将长剑高高举起,连鞘砸在桌上。面红耳赤的人们立刻像陷进沼泽的野雁一样,伸长脖子陷入了沉默。

「诡辩!」「何出此言!」「什么——!」

赫萝默默从树林中走出,站在罗伦斯面前,然后叹了一口气。

「你说要去看他们在会场里吵架,其实是想去确认,看看那个死去的旅人是不是名叫克拉夫特·罗伦斯,对吗?」

后者尤其常见。因为泡汤客人长期逗留于此的一大乐趣,就是温泉池中有舞娘和乐师演艺的宴会。面对舞娘香汗淋漓的娇艳肌肤,终日闲暇的好色老人们丝毫不会吝惜钱包中的铜币,舞娘的微笑俨然已成了他们生活中的重要期盼。

罗伦斯愣住了,而赫萝则蹙起眉头来。

听到支支吾吾的同意声传出,老领主点了点头。

抽干水后剩下的硫磺是湿的,又粘又重,需要从壶中一勺勺刮出来。放在亚麻布上晒干后还要用木棒捣碎,再把干粉收集到一起。然后周而复始。

是赫萝的脚掌,而她本人正伏身朝灯火处张望。

「真是的……咱可真是嫁到了个麻烦地方。」

领主们一齐离开椅子,单膝跪地表示敬意。

「不,最近那家伙工作实在是太偷懒了。要是赛莉姆你不在,店里马上就得停摆。那家伙午睡时的模样,你也见过的吧?」

「唔……和南方的曲奇也有不同……」

那你为什么——罗伦斯几乎要这样脱口而出。

桀骜不驯的公主,抽泣着依偎在罗伦斯身体上的时候。

「找路?」

赫萝大概仍怀着不安,她对罗伦斯投来询问的视线,于是罗伦斯解释道。

「的确是一石二鸟。如果到了夏天还是这个样子,冬天货币的问题只可能更严重。虽说现在不能立刻开始操办,可我认为讨论一下如何在秋天举行是没有坏处的。诸位意下如何?」

有谁说了一句俏皮话,引得满堂发笑。

院长没有表现出什么慌张模样。目送洞穴的原住户离开后,他拿出了袋子里的物品。那是一根沉重的金属棒,既没有被苔藓包裹,也没有失去往日的光辉。大小如同手斧的木柄,拿在院长手中又像是精美烛台的基座。

(狼与蓝色的梦 插图2)

「好啦,我错了,我错了。」

以前赫萝曾以「汝就喜欢这种薄幸的姑娘呗?」为由,大肆捉弄过罗伦斯,所以到现在他也得谨慎与赛莉姆相处

(狼与蓝色的梦 插图1)

赫萝将脸埋在罗伦斯胸前,环在他身后的双手则丝毫不肯松开。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你们说要制造货币,也是为了解决眼下的货币难题吧? 别天真地以为这是什么一石二鸟的好主意,更别天真地以为,你们也能像德堡商会那样简简单单就造出货币来!」

红着脸回去赫萝一定会生气,不过看在今天的份上她大概会原谅自己吧。罗伦斯心想道。

「好啦,稍微到远处一点吧,这里会被人看到的。」

「那,拜托你了。」

神的羔羊们抬起视线来。

贪嘴的贤狼大人,即便在睡梦中也要吃下嘴边的食物,她一下子将那颗生醋栗含入口中——。

回答的人是村公所的主持人。他经营着村里历史最久的温泉旅店。罗伦斯事先阐明想法后,他当即便表示愿意为了村子的安宁而尽全力提供帮助。

人们将食物和酒桶尽数搬来。

「不过,这里实在是寒冷。若是能将他埋在纽希拉的墓地中,冰冷的灵魂也会得到温暖吧。」

赫萝没有抵抗,只是投来一副『汝有什么打算』的视线。

「话虽如此,这世上就连做梦也是辛苦的啊。」

目送完赫萝,两人正要回到店里时,赛莉姆一边走一边开口说道。

「很简单。」

「这些,咱都明白。」

看热闹的观众,领主,以及领主的随从们,纷纷对他投来奇异的视线。

「哪怕只要有一条小路都好,可是就算是一条小路,随便乱走也会给森林里的它们添不少麻烦吧。」

当罗伦斯说完他的想法,赫萝果然摇着尾巴露出了开心的模样。

「剩下的你还是拿着吧。」

赫萝趴在地上,对他投来惊讶的视线。

以前这种场面大概会让罗伦斯吓个半死,但现在他与赫萝结婚早已过了十多年。他从好像随时都要扑上来咬人的赫萝手中接过杯子,又用食指为她刮去了挂在嘴边的白沫。

彻夜烤完面包后,赫萝喝着酒不肯去睡觉的理由,只有一个。她害怕自己再睁开眼时,就会从这场梦里醒来。

等罗伦斯道歉后,她才哼了一声。

赫萝瞪着一脸笑容的罗伦斯,然后双手抓住他的手腕,猛地用那只手在自己的嘴边蹭了一通,最后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才生气地把头转到一边去。

纽希拉村在边境中的边境里。隐匿而避世者,往往会逃向这样的地方来。

「不对……那个旅人的愿望,不是很明显吗?」

奇怪的谣传又要横行一阵子了,尽管心里有此预想,可现在眼前的赫萝比什么都重要。

「别在意啦。」

看来她是得出了结论,认为还是在山里走路比较轻松。

罗伦斯则笑着用双手夹住她的脸颊。

赫萝闭着眼睛,一副什么事情都看穿了的模样。

「所以说……呃……」

赫萝愣了一下,她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罗伦斯的脸,然后沉吟起来。

『大笨驴。何况,还有一个问题呐。』

再加上他们的小妹还在罗伦斯的店里工作,而对他们来说赫萝又是非常尊崇的存在。

无论如何,旅人的身份之谜已经解开,于是罗伦斯对其他旅店主人们说明了事情原委,并打算将遗体安葬在村子的墓地中,却不想这之后遇到了新的问题。

但没有人阻拦他,因为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老领主。

罗伦斯先这样宽慰她,而后又挠了挠自己的头。

洞穴中的尸体毫无疑问是个旅人。他手中握着的,则是被狼的图案填满了的羊皮纸。

「我试着尽量用各种银币来付清货款,可是找零的钱还是怎么也不够用……」

要说有什么非得柯尔出面不可,罗伦斯只能想到一件事。他压低了声音。

「不,可是……旅人的梦想……不就是……」

熟识的小贩走过身边,明显是装作了一副没看到两人的模样。

可是,赛莉姆也是旅店日日工作中不可或缺的人员。

赫萝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然后抬眼瞧着罗伦斯,目光看上去柔弱极了。

就像是在说『现在咱什么傻事都愿意帮汝干』一样。

路上罗伦斯向院长再三道谢,但院长却向他摆手。

他把另一半装进了赫萝挂在脖子上的袋子里。原先的袋子已经给了女儿缪莉,这是个新的袋子。

罗伦斯耸耸肩,掰下一半面包,自己吃掉了。

罗伦斯想到的方法对他一个人而言就像是画在地上的饼,要让饼从图画变为现实,他就需要相应的协助。

眼前的赫萝外表如少女一般,若是安静下来,甚至还能看出几分稚气。

『哼,大笨驴』

对方立刻像是明白了罗伦斯的意思,跟着耸了耸肩。

爱寂寞又爱撒娇的究竟是谁呀,罗伦斯苦笑道。而赫萝也露出牙齿笑了起来,然后走下店前的坡道。不久之后村里的猎人们也走过来,修道士打扮的阿兰向她深深低下头去。赫萝最后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身影消失在罗伦斯的视野中。

他们明白了这家旅舍并不会夺走前来泡汤的客人,甚至还会把更多的巡礼客人引到村里来,这绝不是什么坏事。何况如果阿兰等人的旅舍能和纽希拉连接起来,纽希拉的客人也就多了一个去处。如何慰疗长期住客的无聊,正是每家旅店各显神通的地方,而这样的办法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有一个的。至于那些只住几天的客人,如果他们出门游玩,这期间店里的工作也会相应轻松一点。

疑惑中罗伦斯不知该如何开口,而后首先打破沉默的,是赫萝呜咽的声音。

罗伦斯苦笑着,紧紧抱住了冲自己撒娇的贤狼。

「还是说你愿意来代替我干活? 这些事要是不快点做完就麻烦了,你要肯认真做那当然好。」

「那么,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话虽如此现在也不好决定这些那些,首先还是得收拾完通向圣赛莉姆旅舍的路啊。」

前一刻还在罗伦斯的怀抱中眯着眼的赫萝,立刻露出一副不悦的模样来。

在黑暗的森林里,罗伦斯看到了明亮的光。

长着亚麻色兽耳和尾巴的贤狼,深深吸入一口气,用力挤出笑容说。

赫萝仍旧走在前面几步的位置,但开口问了一句「怎么说?」。

在酒肉前不知节制,当自己的修道院可能因为巨额财产而遭受非议时,第一时间求罗伦斯替他转移矛头的,正是这个院长。

无需赘述,院长大概也能猜测出情况如何。他低声说了一句「愿主垂怜」,而后对罗伦斯说道。

村公所的集会,在冬天和夏天的旺季里每月都有一次,余下的两个淡季则是各召开一回。除此之外发生了什么事情时也会临时召开。

赫萝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罗伦斯不多理会,继续出神地盯着眼前的金属片,然后有了新的发现。

『好像,打算做傻事的还不只咱们俩呐。』

「在这里的汝,是真的汝呗?」

让这欢笑与喧嚣永不断绝,是罗伦斯身为旅店主人的责任。

人们从此人怀抱的行李中找到了一枚奇怪的纹章,因此立刻明白他绝非普通旅客,却不能得知其详细身份。村民们既无法判断,也不敢就地将他和他的秘密一并埋葬,大概是经过一番犹豫后,才让赫萝先回到村子,找信得过的人来处理此事。

赫萝的眼角又一次流出泪水,然后她伏下了脸。

那里只有一栋建筑物。而且,曾经差点被纽希拉当作是自己的竞争对手。

有个活像是咽下一块石头般的圣职者,终于勇敢地开口说道。

「难道说……缪莉搞了什么了不得的恶作剧,痕迹还留在那里?」

她披着一头颜色淡薄的及肩短发,变成狼之后则有漂亮的洁白毛皮,看上去神圣又庄严。作为店里招来的帮工,赛莉姆此刻露出这副歉疚表情确实是很自然。

罗伦斯画出的那条线,将温泉乡纽希拉和另一片土地连接了起来。

「……对不起……」

罗伦斯用手巾给赫萝擦鼻子时,她摇着尾巴这样说道。

这种可能性,的的确确是存在的。

「如此一来,还有哪位领主对此有异议?」

以往总是走在罗伦斯身边的赫萝,此时却比罗伦斯快了两步。基本上,这种时候她都是在闹脾气,按照以往的情况来看,赫萝应该是嫌弃罗伦斯将她晾在了一旁。

「如果是梦,就让它是吧。我们来让它变成一个好梦。」

赫萝瞪大眼睛,愣住了。

「那么,店里就拜托你们两个了。」

赫萝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用指甲抠掉那些洗也洗不干净的面团屑。

赛莉姆低头行了一礼,然后就回去工作了。罗伦斯目送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你不记得了吗?」

「这不是你的责任,赛莉姆。」

他明白发现这具遗体后,阿兰与赫萝为何无法装作视而不见了。

一位壮年领主从华丽的椅子上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惊愕。

「今天不是去开会的日子呗?」

『汝哟……真不知该说汝是大笨驴还是怎么……』

「好了,今天就说这些,咱们该喝酒了。今年的第一桶果酒酿得怎么样,也得检查检查才行。」

赛莉姆起先垂着肩膀一副畏缩的模样,而后似乎也回想起了赫萝的午睡场景。

罗伦斯没从这个回答中听得要领,而赫萝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直接,问灵魂?」

——在这里的汝,是真的汝呗?

「我知道的。所以才要开出一条来。不过,你肯定知道哪些地方好走,哪些地方不好走吧? 而且还有一点,」

「就是这么一回事。她啊,总是想着船只要不沉就好。缺少那种加劲划船的气概。」

「汝就是嘴上会说,爱用花言巧语骗人。」

迄今为止,罗伦斯曾有好几次将行李捆在赫萝的狼背上,可为人形的赫萝打点行装,似乎却只有寥寥几次。他帮赫萝背好装着笔记用具与干粮的行囊,又用绳子捆紧,以免成为山路中的阻碍。

「嗯?你们怕什么。你们以为我这老头子能拿它做什么?」

赫萝是非人的精灵,她不会衰老。来到村子十多年来,赫萝一直尽可能遮掩着自己的外表,但她这么做还有另一个理由。

不知是吸鼻涕,还是咽了一口唾沫。赫萝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她用干哑的声音开了口。

「藏宝图在找到宝藏后就没用了,咱都忘了还有这回事。也就只有缪莉那丫头偶尔还会翻出来看看吧。」

罗伦斯的声音令赫萝一惊,然后她又伏下了脸。

罗伦斯在心中坚定决心,而后将视线转向远方。现在自己能做什么呢?他心想道。抱紧她,吻她,在暖炉前陪她喝温热的蜂蜜酒,这些什么时候都可以做。可是还不够,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能让他确信是自己亲手为赫萝带来了幸福。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后来试着举行了一次,不论费用,活动本身受到了诸多好评,可纽希拉的旅店主人们却因为遇事保守又不喜欢变化,纷纷以准备过程太麻烦等为由推卸掉责任,最后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这样,哪怕一觉醒来之后你发现自己是一个人,在哪里的麦田里——」

各种疑念萦绕在胸中,然后。

难熬的沉默占据了会场。

「不,没有,我很喜欢工作,而且赫萝大人也愿意爽快地把重要事情交给我来……」

「多亏了你帮忙,我可能终于就要成为这村子的一员了。」

赫萝先是摆出一副冷眼又嫌弃的面孔,然后才叹了口气,从床上爬了下来。

赫萝明白这一点,所以好几次打算抽身而退。

罗伦斯对赫萝投去略带讽刺的视线,赫萝立马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好像在表示「汝有什么意见」。

赫萝所讲述的,的确是个有些麻烦的情况。

因为害怕,她才跟着罗伦斯来到这里。

年轻时自己做起生意来,明明可以三天三夜眼皮都不合一下的,想到这里,罗伦斯不禁露出苦笑。

这句话,连同他的脑袋一起被赫萝的尾巴盖住了。

因为幸运,也因为赫萝。

先前试行时,因为参加者很少所以不成什么问题,可若是以全村之力当作节日来举行,那么走在棺木前面的祭司就毫无疑问就是纽希拉的颜面。

他挥着手中的压铸槌,活像在驱赶苍蝇般。

「当然,就是用这压铸槌和印章,让刻有他们纹章的东西广为流传。如果人人手中都有这把压铸槌印出的东西,他想必也能感到心满意足了。」

就是这个瞬间。

她哼了一声,微微撅起嘴来。

在吵嚷的会场里,罗伦斯向那位首先提议的旅店主人投去视线。

赫萝依旧没有回头,但罗伦斯能从气氛中感觉到她在倾听自己。

「可就算告诉她们这纸片能代替货币,舞娘们大概也不会笑一下的吧。」

个性温顺的赛莉姆没有露出丝毫不愉快的神色,可兑换零钱时被客人斥责的也是她。罗伦斯心中相当过意不去。

「然后那边的家伙们肯定会说,奇迹是在自己眼前发生的,所以掌管这里的也该是自己。这样绝对要惹出新的问题来。」

『恐怕,那群家伙争不出个高低,于是打算来凭实力解决,碰巧被咱们撞上了。』

「那样是有不少看头……不过,之后这里就又要多出一个奇迹名胜了。」

赫萝先是直盯着他,然后又朝洞穴方向望去,最后再把视线转回罗伦斯身上。

把面包递到赫萝嘴边,但她一脸嫌弃地拧过头去。

看来赫萝真的走了不少路,身体累坏了。罗伦斯稍稍用力按了按她的脚心,赫萝就立刻发出舒服的呻吟,大尾巴上的毛也纷纷倒立起来。

当然,赫萝要能干好交给她的工作,意见肯定是不会有的。

「喂,你也稍微信任我一点好不好。」

「但是关于这件事,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啊,我真怀念亮闪闪的银币!」

说这话的,正是那位将旅人身世告诉村民们的老领主。他虽不是罗伦斯店里的客人,却好几次租借过狼与香辛料引以为豪的洞窟温泉,因此也与罗伦斯认识。

「就是这个!」

「我会拜托汉娜准备好吃的东西,所以真的是拜托你了。」

「听我说,赫萝。」

罗伦斯听到他的请托后,在旅店主人们的集会上报告了这件事。

「明白了。本店恭候大驾。」

从这位老领主的年龄来看,恐怕他的子辈,甚至孙辈都已经长出白须了。

「不,不,毕竟我平时也受了罗伦斯阁下的照顾。」

此处距离最近的聚落也有数日的路程,临近若是有人迷路,消息会立刻被村民们知晓。因而发现在洞窟中的那人毫无疑问,是出于什么理由才走进了深山中。

话说到一半,赫萝就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希望诸位能为埋在坟墓中的这些面包货币捧上祈祷,让它们抵达神的天国去。」

「然后,再剩下的议题就是……」

人不到临终之时,即便对心爱的人也说不出珍藏于心的话来。所以就在活着的时候举行一场葬礼,借此机会说出那些平时因为害羞而说不出的话来。

赫萝似乎已经喜欢上了在山中行走,今天她甚至带上了一个用来装蘑菇和树果的麻袋。罗伦斯仿佛看到了赫萝回来时,这麻袋被她贪心地塞得满当当的模样。为她准备一点好酒吧,他一面这样想,一面将温泉池里出来的硫磺粉摊在空地上晒干。

(《狼与蓝色的梦》 完)

汇票是一种将金额写在纸上的证书。尽管它带来了极大的便利,可以让人们无需次次搬运沉重的货币,可无论多么庞大的巨款都不过是一张纸片。体会不到成就感的滋味,罗伦斯心里也能理解。

是因为自己对此丝毫不解,所以让她失望了吗?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罗伦斯不觉得有丝毫虚伪。

「不,不单单是无酵饼。这莫非是曲奇?」

「要是柯尔小鬼还在就好了……」

「大笨驴,汝是觉得咱每次都会被食物引诱呗?」

「啊,还有一件事要报告罗伦斯先生。」

罗伦斯带着欣喜与感谢仔细地揉着赫萝的腿,不知何时赫萝的尾巴已经倒向右边,再不动弹了。

「但是,区别之处在于,我们成功了。」

『所以呢?汝想到啥主意了?』

十多年前,罗伦斯夫妇在行商旅途中邂逅了柯尔,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旅店经营的支柱。

历战的老领主如同狐狸般笑了起来。疑惑的领主和圣职者们,这才意识到还有罗伦斯等人站在老领主身旁。

「哇噗,喂,赫——」

老领主又叹了一口气,又对身边人使个眼色,在其搀扶下站起身来。

不过,这个纹样是有所代表的。

赫萝活过了数百年的时间,几年,几十年对她而言不过是片刻的小憩而已。人的一生在她眼中更像是梦幻泡影,而就连罗伦斯有时也会猜想,眼前太过幸福的每一天都只是梦,自己其实仍是孤身一人坐在那马车驾台上,打了一个小小的盹而已。

「哈啾……汝这是啥呀。」

「我们村落中也没有面包坊公会。」

「唔。战场上的规矩可不要什么圣职者,把亡骸埋进土里,好酒的就倒些酒,不喝酒的就埋些喜欢吃的东西。根本不需要没完没了的祈祷,或者争论由谁来埋葬。」

罗伦斯笑了笑,走到赫萝面前,然后手伸进自己的上衣口袋。

「那,我们走吧。」

「对了,就是罗伦斯先生提出来的。」

当然,最渴求修道院财产的人,自然会给出最高的价格。

这话激起了一阵哄笑。

除去灰尘,下面露出了狼的图案。

院长拿在手中的并非脆弱的薄纸,而是条件具备时可以保存千年之久的羊皮纸。这张羊皮纸没有浸水,至今仍保有当年的模样。

以狼为信仰的异教徒潜入了山中。这个消息一旦传出,纽希拉势必要迎来一场风波。

于是,险些降临纽希拉的一场骚乱,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完全不是。」

结果,虽然不至于给纽希拉招来异端审问的风波,却让客人之间起了这样一场争执。

再怎么被批判为榆木脑袋,和赫萝相伴了这么长时间,她的想法罗伦斯大体还是能看出来的。

啪,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所有人都挺直了脊背。

「不,村里的猎人和樵夫,还有阿兰他们也会一起去,你跟着他们一起就行了。」

「你不要冲动。这办法是不会有出路的!」

「……所以,我们正在辩论其方法……」

会场中顷刻间充满了甜美的黄油味道。

赫萝摇着尾巴表达自己的不满。

紧接着,饱经风霜的领主使了一个眼色,然后罗伦斯等人揭开了罩在手中藤篮上的布。

赫萝啪踏啪踏地摇着尾巴,点点头,拉起罗伦斯的手。这一次,她的模样不再像是欲言又止了。

「不、不对,这可不行」

「……你听我说。这次的事情真的,完全不是你的责任,而且也没有一个人说我给村里招来了麻烦什么的。咱们真的是在踩上毒蛇尾巴的前一刻,把脚收了回来。」

「还是说,去看着他们下葬?」

安排好诸多准备事项后,次日一早,他来到了依旧吵个不停的村公所里。

「这是……无酵饼?」

「有什么出入吗? 不,难道说是赤字?」

谁来安抚他的灵魂,这在圣职者云集的纽希拉是个不能妥协的问题。

「但是仅凭这些我什么也不能判断。这些行李的内容……」

零钱不足的问题和新道路的勘察,这两项工作尽管有许多事项要处理,可时间却像是光被花在了日常琐事上。一早赫萝背着背囊出发成了见惯的光景,夜里听她说着白天的见闻,然后沉入梦乡,这也成了恒例。

『……怎么,汝觉着自己耳朵比咱还灵不成?』

这句话说完,赫萝的手指不动了。

罗伦斯不知该说什么好,他被赫萝带着,一同露出了苦笑。

在往昔战场上的旧强者面前,以神之侍从自居的圣职者闭住了嘴。

这个季节,打开木窗就有凉风拂过面颊,小鸟的啁啾鸣声又搔得人耳痒痒的。要是再望着湛蓝天空中漂浮的云朵,就真成了无上的奢侈享受。

得到了眼镜之后,赛莉姆便不断勤勉地提升着读书写字的水平,短短一段时间过后,她就承担起了与柯尔相同的工作。

「我们如今面对的,深刻的零钱不足问题了。」

爱钻牛角尖的赫萝,难免不会将这当作是什么暗示。

遗体手中的那张羊皮纸上画着无数狼的图案。有普通的,也有双头的,露出獠牙的,口中叼着什么的。种种狼的图案填满了这张纸。

此时夜还不怎么深,以往正是她一边小口喝酒,一边捉弄趴在桌前写字的罗伦斯,并以此为乐的时候。今天赫萝吃了不少东西,酒却没怎么喝。或许以人的模样走在山上,真的让她感到心情相当舒畅也说不定。

于是连他也终于忘记了这一回事,却没想到今天意外地看到了使之复活的机会。

「没错,是要救济灵魂。」

因为妻子赫萝参加了勘察,于是罗伦斯便出面报告了调查的结果。至于在哪一带开路的问题也如他所预料般,『连赫萝这样的少女都能走过去』这个理由说服了大多数的旅店主人们。

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目光。

「嗯咕……唔……」

「也难怪,有了压铸槌之后,剩下的肯定就是拼了命地找矿山了。毕竟这时候造了多少钱,他们就赚了多少。」

「阿兰和猎人们现在还在山里望风,咱是回来叫人的。」

而对缪莉来说柯尔就像是哥哥一样,所以她引发的问题大体也都是柯尔出面解决的。罗伦斯产生了这一串联想,却看到了赫萝的苦笑。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搞错了什么。

「是这样没错,可你觉得我们为什么会为货币的事情头疼啊?」

罗伦斯又盯着看了一会儿,那只手忽然动起来挠了挠,引得他不禁露出苦笑。

即便是夏天,夜里气温也会陡然下降。人呼出的气息则因为树木散发的湿气,变成了淡淡白雾。

耳朵和尾巴却开心地动个不停。

罗伦斯苦笑着,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这些麻烦差事。」

「哎? 嗯,毕竟现在各位客人都在这里。」

这副笑容让一股罪恶感爬上罗伦斯的心头。

纽希拉已经处于深山之中,而这家温泉旅店则更是在纽希拉的外延。距离最近的市镇,无论走陆路或水路都需要数天时间。货币是个大问题,繁华市镇中的兑换商都要为之发愁,自己一个深山小村中的旅店主人更是不会有什么办法。

「出了点麻烦事呐。」

倘若能就此解决村里的一大难关,罗伦斯应该会得到周围人的赞赏。

可是,赫萝立马露出一副嫌弃神情,小声说了一句「大笨驴」。

「我寄信去询问过,他们答复说夏天融雪后矿山都泡了水,没办法立即开始铸币。」

或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脑筋也不再那么灵活了。罗伦斯觉得自己好像停在了离答案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嗯……唔?」

寒冷的季节里赫萝会像狼一样蜷成一团,伏着身体睡觉,但随着天气变暖,她的身体也会渐渐伸展开。等到这个时节就完全变成了仰面朝天的模样。仿佛完全无所畏惧,一心只讴歌着夏日时光一样。

只是,想要从温泉中提取这些硫磺粉,就得先把水装入素烧的陶壶中,然后抽掉水,放在日头下晒干。加之客人们又纷纷要购买,准备起来实在是辛苦。可若是换用柴火烤干,工费就太高昂了。因此只能趁着夏季连日的晴天,一批一批地准备。而就是这些工序也不简单。

「说到底,还不是只能忍过去。」

有人好像专等这一刻似地开口问道。

「战争,年代?」

主持人一句带着倦意的话,很快就被旅店主人们的叹气声盖过。

即便有造币用的压铸槌,少了原料也造不出银币来。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把货币的压铸槌。

「汝说啥?」

罗伦斯在会场角落观望了一会儿,不禁发出一声叹息来。

「拜托了。我就快被接纳为这村里的一员了,如果现在你作为我的老婆能好好表现,那咱们这十多年就算是有了结果。」

「我曾走过从前的战争舞台,追着那些为旧梦而生的人们。战场上没有吃,没有喝,更不会有神的庇护。随军祭司不知多少年前就在山中停下了脚步,永远沉睡在那里。祈祷之后再埋葬战友,这种奢求我从来都不敢想过。不过是能挖出一个坑,放下一片肉干,倒下些许酒水,权当墓碑的代替而已。」

村公所主持人又加了一句。

可是,赛莉姆也是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头的,露出獠牙的,口中叼着什么的。种种狼的图案填满了这张纸。

虽说现在不是冬天,可夏天也有不少工作要做。参加集会就能趁着日头还高时好好喝上一杯,所以有不少人都把这当作时下最大的乐趣。

赫萝踌躇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脸却仍旧没有抬起来。

罗伦斯又一次紧紧抱住赫萝,她的尾巴随即开始左摇右摆。

赫萝当即微微睁大眼睛,噤住了口。兽耳悲伤地抖了两下,然后无精打采地伏了下去。

因为赫萝非常怕生。

「我终于明白了。你啊,该不会是觉得死在那洞穴中的人,其实是我吧?」

强烈的酸味激得她立刻跳了起来。

终于明白了她想说什么。赫萝所说的,是罗伦斯提出的那个葬礼计划。

看她的兽耳抖了一下,眼睑也跟着动了动,罗伦斯本以为赫萝就要醒来,结果却并没有那样的迹象。何止如此,眼下赫萝连狼所特有的警戒心,甚至连嘴上的防备都松懈了。

「谁说要制造货币了。我们都是虔诚的信徒,因此才要遵照着神的教诲,为那旅人实现未竟之梦。」

[注:实际上石制货币真的存在于密克罗尼西亚的雅浦岛上。当地人用巨大的石轮货币做大宗交易的等价物,但交易结束后不搬运货币,只是在上面添加新的记号。这与现今美联储地下金库每天发生的跨国资金转移颇为类似。]

赫萝会相信罗伦斯的话,会陪着罗伦斯做傻事。

赫萝已经高龄数百岁了。

罗伦斯则拼尽了全身力气开口说。

但这次他没有嗅到危险的空气,甚至因为客人们一齐加入了这场骚动,旅店主人们还乐得清闲。

「何况,举办那个葬礼本来是为了收集货币,可是现在我知道了,那根本行不通。」

「但是,真没想到居然有好几个人都想要趁夜把遗体运出去……真是的,这样还不知何时才能等到下葬。」

另外,阿兰等人开办的旅舍,名字最终似乎还是定为了「圣赛莉姆旅舍」。毕竟出演那幕奇迹——沉眠在土地中的圣女化作了白银——时,赛莉姆就是这样直接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大主教,事到如今改也改不了了。

遗体身穿的服装,还有那背囊上,原本被罗伦斯认为是污垢的东西,其实都是经历漫长岁月后模糊了的狼的图案。

她爬下抱着枕头,头也不回地对罗伦斯问道。

但看到纸上的内容后,两人一齐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一类货币还被寄托了驱逐狼群保佑平安的寓意,因此广受旅人喜爱。

多么平和,不,甚至可以说是好笑的光景。

从外部看上去像是个黑暗的裂口,但里面却出乎意料地有足够的光照。

罗伦斯开口时,两人已经远离了村公所的喧嚣和沿路旅店的乐声,走在那条坡道上。

「解决办法……办法啊……」

「来纽希拉泡温泉的客人里,有不少都是上了年纪的对吧? 要去阿兰他们的旅舍,这些人大多会走着去。」

「柯尔……教会的?」

「本来是想用葬礼上的献灯和捐献把有钱客人们身上的零钱吸引过来,但这些钱肯定首先是到葬礼祭司的手上。村里人当不了祭司,所以得到好处的就是某个圣职者。所以其他的圣职者才会吵起来,他们在会场里争成那个样子,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这里。」

何况变成巨大的狼,然后凭蛮力平息不满意见,这样根本就不符合赫萝的个性。

「咱们虽然没办法唱歌跳舞,」

「噢,就是让活人躺进棺材里的那个……?」

「那个叫阿兰的,咱最初还以为只是个无礼的黄口小子,没想到还挺能干的。在森林里鼻子也还算灵光。那些猎人也是,以人类来看算是手段高超了,对森林里的规矩又熟悉。恐怕就是咱不在,他们也不会遇上什么麻烦。」

结果赫萝嘴里说出的和预想一字不差,罗伦斯苦笑着耸了耸肩。

赫萝瞟了罗伦斯一眼,接着又哼了一声,这才闭起眼睛猛地用肩头顶了顶他。

院长朝遗体伸出手,用手指在他脖颈上那件饰物表面擦过。

老领主的一席话,让那些打算搬出战功来炫耀的人都闭住嘴,露出了一副认真表情来。‘’

「确实,那样问题立刻就解决了。」

罗伦斯不加掩饰地长叹了一口气。

老领主一见到纹章,立刻露出了非常怀念的神情,而后对众人讲述起那个如今无法想像的,兵荒马乱的年代。

罗伦斯把手贴在赫萝的脸颊上,用拇指肚抚过她的眼角,又摸了摸她的头。

她出现在店里时脸上的表情并非不高兴,而是紧张。

「何况,咱还在想汝那边是不是平安无事。」

院长像圣职者一般,握住胸前的教会纹章开始祈祷。

真是的。罗伦斯心想道。但闭起眼睛后也顷刻沉入了睡眠中。

「因为,那可就不单单是计划终止而已了。如果这件事让客人们之间闹出无法收拾的争吵,责任要由谁来负?肯定是我啊。那样别说成为村子的一员了,以后如何待下去都是问题。你救了我一次,真的。」

握住那只手不让她离开的是自己,因此让赫萝幸福的责任也在自己。

「也就是,这条路呗?」

据他说,即便战乱平息已久,各处村落的旧仓库或农田中仍能发现此类战争年代的遗物。有些遗物的原主抓住一缕希望而成功东山再起,但更多的家族则被淹没在了时光的洪流中。

要让罗伦斯不忌惮地说出心里话,那么在这个舒适的季节里,抵不住凉风的诱惑,一天到晚趴在床上的赫萝,大概只能顶得上半个赛莉姆。

另一方面,葬礼因为眼下每家店都很忙,所以暂时推后到了秋季,然而零钱的问题却随着每一天过去而渐渐严重。旅店主人们在杂谈时,甚至提出了请石匠来打造石币*,或是实在不行就下山去各个城镇之间收集零钱之类的主意。

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是一所庞大修道院的院长——哈利维修道院。春天即将结束时来到温泉旅店,对罗伦斯提出某个奇怪请求的人正是他。

罗伦斯也歪起脑袋,刚好对上了那位旅店主人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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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尾声
  9. 09后记
  10. 10插图

第二卷第二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终幕
  8. 08后记
  9. 09插图

第三卷第三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后记
  8. 08插图

第四卷第四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终幕
  8. 08后记
  9. 09插图

第五卷第五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终幕
  7. 07后记
  8. 08插图

第六卷第六卷

  1. 01序章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终幕
  8. 08后记
  9. 09插图

第七卷第七卷

  1. 01Side Colors 少年、少女与白花
  2. 02Side Colors 苹果的红、天空的蓝
  3. 03Side Colors 狼与琥珀色的忧郁
  4. 04Side Colors 后记
  5. 05Side Colors 插图

第八卷第八卷

  1. 01对立的城镇 上 序幕
  2. 02对立的城镇 上 第一幕
  3. 03对立的城镇 上 第二幕
  4. 04对立的城镇 上 第三幕
  5. 05对立的城镇 上 后记
  6. 06对立的城镇 上 插图

第九卷第九卷

  1. 01对立的城镇 下 幕间
  2. 02对立的城镇 下 第四幕
  3. 03对立的城镇 下 第五幕
  4. 04对立的城镇 下 第六幕
  5. 05对立的城镇 下 第七幕
  6. 06对立的城镇 下 第八幕
  7. 07对立的城镇 下 第九幕
  8. 08对立的城镇 下 终幕
  9. 09对立的城镇 下 后记
  10. 10对立的城镇 下 插图

第十卷第十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终幕
  8. 08后记
  9. 09插图

第十一卷第十一卷

  1. 01Side Colors II 狼与金黄色的约定
  2. 02Side Colors II 狼与嫩草色的绕道
  3. 03Side Colors II 黑狼的摇篮
  4. 04Side Colors II 后记
  5. 05Side Colors II 插图

第十二卷第十二卷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终幕
  9. 09后记
  10. 10插图

第十三卷第十三卷

  1. 01Side Colors III 狼与腌渍蜜桃
  2. 02Side Colors III 狼与红霞色的礼物
  3. 03Side Colors III 狼与银色的叹息
  4. 04Side Colors III 牧羊女与黑骑士
  5. 05Side Colors III 后记
  6. 06Side Colors III 插图

第十四卷第十四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终幕
  7. 07后记
  8. 08插图

第十五卷第十五卷

  1. 01太阳之金币 上 序幕
  2. 02太阳之金币 上 第一幕
  3. 03太阳之金币 上 第二幕
  4. 04太阳之金币 上 第三幕
  5. 05太阳之金币 上 第四幕
  6. 06太阳之金币 上 第五幕
  7. 07太阳之金币 上 后记
  8. 08太阳之金币 上 插图

第十六卷第十六卷

  1. 01太阳之金币 下 第六幕
  2. 02太阳之金币 下 第七幕
  3. 03太阳之金币 下 第八幕
  4. 04太阳之金币 下 第九幕
  5. 05太阳之金币 下 第十幕
  6. 06太阳之金币 下 第十一幕
  7. 07太阳之金币 下 第十二幕
  8. 08太阳之金币 下 后记
  9. 09太阳之金币 下 插图

第十七卷第十七卷

  1. 01Epilogue 幕间
  2. 02Epilogue 终幕
  3. 03Epilogue 旅行商人与灰色骑士
  4. 04Epilogue 狼与灰色笑脸
  5. 05Epilogue 狼与白色道路
  6. 06Epilogue 后记
  7. 07Epilogue 插图
  8. 08短篇 向导书短篇 狼与星空下的远吠
  9. 09短篇 画册短篇 狼与彩虹色的音乐
  10. 10短篇 狼与金色的麦穗
  11. 11短篇 学园HORO炭❤,怠惰的校园喜剧
  12. 12短篇 狼与深褐色的鱼钩
  13. 13短篇 无题(电击学园RPG文库狼与香辛料短篇)
  14. 14短篇 狼与银色的尾巴
  15. 15短篇 狼与甜蜜的阴谋
  16. 16短篇 电击文库25周年联动newdays狼辛册子 狼与旅途的常备之物
  17. 17短篇 电击文库25周年夏季超感谢小册子 狼与不服输的人
  18. 18短篇 狼与森林的颜色
  19. 19短篇 狼与小麦色的坐垫
  20. 20短篇 狼与香辛料VR短篇
  21. 21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旅途余白
  22. 22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金黄色的记忆
  23. 23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满身泥的上门之狼
  24. 24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羊皮纸与恶作剧涂鸦
  25. 25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甜蜜的恶作剧
  26. 26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花瓣的芬芳
  27. 27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理羊毛的人
  28. 28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香辛料的回忆
  29. 29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白色的猎犬
  30. 30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春天落下的东西
  31. 31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饴糖色的日常
  32. 32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蓝色的梦正在阅读
  33. 33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收获之秋
  34. 34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温泉水雾的另一端
  35. 35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另一个生日
  36. 36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森林的颜色
  37. 37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秋色的笑容
  38. 38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旅行之卵
  39. 39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橡子面包
  40. 40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尾巴的圆舞曲
  41. 41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的结婚典礼
  42. 42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果实丰硕的夏天
  43. 43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宝石之海

第十八卷第十八卷

  1. 01Spring Log 旅途余白
  2. 02Spring Log 金黄色的记忆
  3. 03Spring Log 狼与一身泥的送行狼
  4. 04Spring Log 狼与橡子面包
  5. 05Spring Log 羊皮纸与涂鸦
  6. 06Spring Log 后记
  7. 07Spring Log 插图

第十九卷第十九卷

  1. 01Spring Log 2 狼与花瓣香
  2. 02Spring Log 2 狼与轻咬的牙
  3. 03Spring Log 2 狼与羊毛刷
  4. 04Spring Log 2 狼与辛香料的记忆
  5. 05Spring Log 2 后记
  6. 06Spring Log 2 插图

第二十卷第二十卷

  1. 01Spring Log 3 狼与春天的失物
  2. 02Spring Log 3 狼与白色猎犬
  3. 03Spring Log 3 狼与麦芽糖色的日常
  4. 04Spring Log 3 狼与蓝色的梦
  5. 05Spring Log 3 狼与收获之秋
  6. 06Spring Log 3 后记
  7. 07Spring Log 3 插图

第二十一卷第二十一卷

  1. 01Spring Log 4 狼与泉烟彼方
  2. 02Spring Log 4 狼与秋色笑容
  3. 03Spring Log 4 狼与森林色彩
  4. 04Spring Log 4 狼与旅行之卵
  5. 05Spring Log 4 狼与另一个生日
  6. 06Spring Log 4 后记
  7. 07Spring Log 4 插图

第二十二卷第二十二卷

  1. 01Spring Log 5 狼与橡实面包
  2. 02Spring Log 5 狼与尾巴的圆舞
  3. 03Spring Log 5 两匹狼的婚礼
  4. 04Spring Log 5 后记
  5. 05Spring Log 5 插图

第二十三卷第二十三卷

  1. 01Spring Log 6 狼与宝石之海
  2. 02Spring Log 6 狼与结实之夏
  3. 03Spring Log 6 狼与老猎犬的叹息
  4. 04Spring Log 6 狼与晨曦之彩
  5. 05Spring Log 6 后记
  6. 06Spring Log 6 插图

第二十四卷第二十四卷

  1. 01Spring Log 7 第一幕
  2. 02Spring Log 7 第二幕
  3. 03Spring Log 7 第三幕
  4. 04Spring Log 7 第四幕
  5. 05Spring Log 7 第五幕
  6. 06Spring Log 7 终幕
  7. 07Spring Log 7 后记
  8. 08Spring Log 7 插图
  9. 09BD特典 先行上映会 入场特典 狼与旅途中的盛宴
  10. 10BD特典 BD1 狼与大笨羊
  11. 11BD特典 BD2 狼与羊儿们的启程
  12. 12BD特典 BD3 狼与无法食用的果实
  13. 13BD特典 BD4 不停转动的村中水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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