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花瓣的芬芳

《狼與香辛料》 · 支倉凍砂 · 2.6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真白萌論壇

即便是每日掃除,房間的角落裏仍會積累灰塵。以年爲單位放置的儲藏間,其中的散亂程度就更不必提了。村裏的節慶突然需要一個手搖石磨,可羅倫斯在屋子裏找了很久卻還是沒找到。

「奇怪了啊……既然漢娜沒用過,我們也沒丟掉,那就應該還放在這裏纔對」

他站起身撓了撓頭,暫時走出了這間滿是灰塵的屋子。

「找見了沒?」

坐在門前樹樁上的,是披着一件格紋毛斗篷的赫蘿。她將亞麻色的頭髮鬆鬆地編成三股辮,下身則是一條長裙。倘若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準會被外人看成是臉上稚氣仍存的新嫁娘。

看到羅倫斯信心十足的模樣,赫蘿起先愣了一下,繼而咯咯咯地笑起來。

作爲狼的化身,赫蘿的頭上有顯眼的三角形獸耳,嗅覺也像獵犬般靈敏。她能在山中找到人掉落的物品,但石磨似乎是有點困難了。

正要走出房間時,某一角落的某個東西吸引了她的注目。

「我是阿瑪莉艾·道施特姆-哈迪許。是這裏的第七代領主」

赫蘿是在十多年前與行商的羅倫斯相遇,並在旅途的終點,這北地的溫泉鄉紐希拉與他結爲連理的。

或許是被花香所吸引,蜂羣的規模也頗爲驚人。

羅倫斯還是抗議了兩句。獨自旅行的時候從沒在意過,可和赫蘿同行一來,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小心了。

「與其要去那種地方,汝瞧,那邊的人家怎麼樣。屋檐下吊着洋蔥和幹鱒魚,院子裏還有豬和雞,菜園子裏的土又黑油油的」

可年輕的領主卻像是沒有察覺到一樣。而且她似乎不會騎馬,是帶着隨從徒步從宅邸來的。壯漢亦步亦趨地跟在她的身後,於是羅倫斯也跳上車,駕馬跟在壯漢身後。回頭一看,村民們果然各個都露出從重負中解脫的表情走進那間茅草屋裏。村長在外面目送了一陣子後也回到了房屋內。

何況能在領主宅邸留宿,這本身就具有一定意義。一旦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也就接着會被允許。所謂信用就是這樣逐漸累積出來的。

她一直在這隨時都有小蟲子會爬上來的旅途中拼命忍耐着,但是,大概終於也到了極限吧。

羅倫斯深刻地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他的指頭。在這些方面,赫蘿也有着出乎意料的少女一面。

「恐怕是有什麼原因吧。四周的草原那麼大卻沒有好好開墾,這也讓人沒法理解」

「就好好刻在汝的小心肝上吧」

「不過?」

但是,大多數村民都表示了反對。因爲並不是每戶人家都那麼需要水車。修好了水車而得到方便的,總是飼養大量羊只,或擁有廣闊田地的人家。

所以羅倫斯在回答時,帶上了一絲諷刺的微笑。

「不過,這些花兒啊……」

「這小瓶,是以前旅行的時候得到的吧? 繆莉在這裏找到這個小瓶之後,纏着咱問了好些問題」

這也是數日以來她都不情不願的原因之一吧。

「與其說是被神派遣來的,倒不如說是被某位前任神明差遣來的」

赫蘿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又看了看羅倫斯。

「呵,也就是說,您從領主大人曾居住過的修道院來?」

茅屋門前的村民們很快讓出了一條路。

「因此,院長命令我充當阿瑪莉艾小姐在俗世中的筆」

「可是,領主大人您還有公務在身——」

「只是,我颯爽地前去救助遇到困難的女孩,你不覺得看到這一幕也挺不錯的嗎?」

赫蘿撥開了羅倫斯的手。可嘴上雖說着嫌棄,尾巴卻擺個不停。

她壓低的聲音是生氣的證明。這樣下去真的會惹怒她,然後,或許晚上毯子裏就不會再有暖融融的大尾巴了。

赫蘿帶着滿臉的悲傷,一邊喝酒一邊直勾勾地盯着羅倫斯。這幅場景是不難想象的。

赫蘿指着的那座房子彷彿千年以後依舊會是那副模樣,蓋着厚蓬蓬的稻草屋頂,遠看如同伏着的老狗。睡覺的牀鋪大概也是稻草紮成的,但飲食應該不會差到哪裏去。畢竟材料可以直接從田裏收穫,而酒料想也可以喝個夠。

她的心思大概留在那所修道院裏吧。

「啊,果然是它」

回憶的蓋子也被一同打開了。

因此倘若馬車駕臺邊有了誰的陪伴,那麼在填補了長夜寂寞的同時,也就必須忍受幾分自由的削減。這話是不無道理的。

畢竟首先要嘗試一番,看看是否可行。

赫蘿則向他投去質疑的眼神,毛茸茸的尾巴也似乎有意地鼓了起來。

「不過,萬事都是所謂過猶不及吶……」

「那家修道院我從開始經商以來就一直有交情,現在院長大人直接出面拜託,我怎麼可能拒絕? 而且要我去拜訪的人還因爲家庭原因,從小就被送進修道院,現在卻又突然被召回就任領主。這樣一個不幸的羔羊,這樣一個正處於手足無措的困境中,對俗世一無所知的新人領主,我現在可是有機會去結識他,搞不還還能做一個大大的人情! 只要是商人誰都一定會去的,不去的人……沒資格自稱商人」

羅倫斯說完,赫蘿便在深深的兜帽下露出了笑容,可她又突然蜷起身體,毫不留情地一拳打上了羅倫斯的肚子。

只要點一次火,燃料往後在這片花田中要多少就有多少。

他也只能如此回答了。

「……遵命」

羅倫斯一邊往她的杯子裏添酒一邊說。

「類似的情況,我以前也曾在其他地方有所見聞。因此一定能爲您效勞」

「那孩子長得可真快」

「馬車的使用費就要謝謝您了」

「我看我要是花心了,沒準真會落得那樣」

羅倫斯從車上下來時,好幾個村民都盯着他的馬併發出了讚歎。但赫蘿始終蜷縮在載貨臺上,所以誰都沒有發現她。

「就是那個唄?只靠着炒豆子和水度日的那羣人。 圍着餐桌的樣子簡直像死了誰一樣,一聲不吭,死氣沉沉……」

「而且,首先汝得去洗個澡」

「那麼,就沒有什麼方法嗎」

「呵,賢狼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我只是個什麼異常都沒注意到的愚蠢商人』——此刻羅倫斯臉上的笑容正是這樣的意思。

羅倫斯故意大聲回答道。很快,身後便傳來了赫蘿如狼一般的低吼聲。

這是一間沒鋪地板,房梁露在外面的鄉下小屋,但同樣經過了仔細打掃,牀鋪下的稻草也是新換的。對睡慣了馬車載貨臺的身體來說,已經稱得上十分奢侈了。

「不過呀,真能找到唄? 實在不行,乾脆咱變成狼,順着麥粉的味道找找那些磨盤得了」

一般而言家主之位往往會由嫡長子繼承,但例外情況並非沒有。而且羅倫斯終於回憶了起來。由於和那所修道院交往已久,他完全淡忘了這一點——俗人也不能隨意進入其中,所以他與院長總是在門外會面,因此從未對此留意。那裏的全稱是這樣的:

「您是從伊萬修道院來的嗎?」

正說到這裏。

接到召集令,只能放下農活聚集至此的村民們,不情願地手持木桶在一旁等待着。

「要不就是因爲土地之主不是什麼善類,村民全都逃走了唄? 咱們是不是也應該趁現在往西邊去?」

與其說是搖籃的代替品,倒不如說是因爲繆莉實在太活潑了,一旦放着不管就可能闖出什麼禍來,因此無論如何也騰不開手時,就只能把她放到這面網子裏。

赫蘿能輕而易舉地用她三角形的大耳朵分辨人言真僞。

羅倫斯一邊將行李放進櫃子裏,一邊轉頭向赫蘿。

玻璃瓶中冒出了煙霧。羅倫斯對村民們打了個手勢,他們便將桶裏的水潑在玻璃瓶上。

「阿瑪莉艾小姐」

而羅倫斯的臉突然轉向一邊。

結果,便是赫蘿鑽進了羅倫斯的馬車中。

阿瑪莉艾苦笑着回答他。

爲這個村子招致災厄的紫色花朵。

「汝知道變通,這是在誇汝」

代價只是犧牲休息和多跑一點點路。僅僅如此就能得到一個身爲領主的知己。

赫蘿眯着眼盯了羅倫斯好一會兒,才終於誇張地嘆了口氣。

「汝得先去洗個澡吶」

哈迪許村裏的每一戶人家,距離遠到站在門前的人互相看不清彼此的臉。

能夠恪守粗食與沉默戒律的,全都是優秀的修道士。

數瞬的沉默。

「並不是。亞爾金先生和阿瑪莉艾小姐都會在這裏一直生活下去。但是,我是個旅行商人。村裏的一切災禍,都是旅行商人給招來的。所以只要是我出主意給阿瑪莉艾小姐,村民們的怨氣自然也會朝着我來。然後,我離開了村子,他們也就沒有誰好恨了。阿瑪莉艾小姐大概是想不來這些,不過亞爾金先生似乎早就知道該如何利用這個機會了。大概正因爲如此,他纔會給我們準備這麼好的屋子」

亞爾金立刻挺直了腰桿。『你果然懂我的意思』他像是在這樣說。

羊毛和絲綢的牀鋪——就算是不可能,至少也要有稻草捆紮的牀墊和鋪瓦的屋頂。然後還能喫上一頓新宰的豬或着雞肉,最差也應該有這個季節的野菜蘑菇雜燴吧。另外這裏的緯度接近葡萄的產區,葡萄酒自然是少不了的。

古舊的儲藏間前,封在小瓶中的記憶瞬間一齊湧出。

「疼!很疼的!」

「大笨驢。咱原本就是這樣的!」

「我也會用行商所積累的知識,儘可能地協助……」

「那,汝果然是要幫那小姑娘唄?」

赫蘿不安地從下方窺視羅倫斯的表情。

「村裏人沒有這麼做,應該是有其原因的」

說話時,草原間的小路轉過了一個大彎,看到更前方的土地之後,羅倫斯明白了。

一番周折之後,她的臺詞。

傾斜的玻璃瓶中,水的表面聚集起了一層油膜。

羅倫斯恭敬地低下頭去。

「這是……現在想想,要找石磨果然是至難的差事吶」

「就是這位商人先生」

「爲了讓新水車不至於再被燒壞,就必須在夏天來臨之前盡力收割那片花田裏的花朵。可是農忙季節裏,村民們又不肯出力」

「汝喲,快看,好厲害!」

但該保留的地方依舊不能讓步。

這位收信人仍處於稱爲少女也不爲過的年紀內。而她還對領主的身份無所適從,也可以從打算直接從羅倫斯手中接過信封這一點看出。

但是,自己真的能直呼領主的名字嗎。羅倫斯姑且還是將目光轉向了壯漢,得到的回覆則是他放棄似的眼神。似乎這位寡默的家臣與阿瑪莉艾之間,已經就這個問題僵持許久了。

他說完,便穿過村民走入了房屋中。

曾有詩人將此稱爲良心的消磨。世界不知爲何,就是無法溫柔地對待人們。

「這樣就爲咱的尾巴報仇了,大笨驢」

「我說明過的吧」

羅倫斯看了看赫蘿,發現她正歪着腦袋笑着。

「若是想在寒冷的夜裏憑着咱的尾巴取暖,汝就要把自己身上收拾得乾淨點兒。給咱帶上跳蚤和蝨子可不行」

回到房間,羅倫斯看到赫蘿正打開窗戶,藉着月明梳理自己的尾巴。

「何況水車的修復本來就是爲村裏好。啊,當然了,不會到麻煩阿瑪莉艾小姐您親自出面的地步。我一個人就可以了。我會辦妥這件事的」

可是麥子不磨成粉就做不了麪包,手磨又過於耗費時間。從大局來看,村民的生產力會降低,稅收會減少,村裏的經濟也會萎靡不振。若是有了水車,這些時間就能節約下來,村民們可以耕作更多田地,也可以把剩餘的作物賣到成立,換得各種生活必需品。從長遠的眼光來看,水車總會對村子有好處的。

在脖子被從後面咬住之前,他放棄了抵抗將頭轉向載貨臺。

羅倫斯輕輕地叫了一聲。儘管此刻仍賭氣地蜷在車上,但她的大耳朵大概早已將他們的談話聽了個一清二楚。倘若前面發生了什麼麻煩事,最好還是現在就有所把握,這一點赫蘿應該是理解的。

赫蘿又翻了個身,把下巴撐在手背上,一左一右地搖着尾巴。

實在是太可愛了。

香油的效能,似乎經過多年仍舊未有絲毫減少。

那座水車已經年久失修,請工匠則需要花一大筆錢。似乎水車本來狀況就不怎麼好,在領主交接的混亂中又沒有人看管,最後終於徹底損壞了。水車雖基本上是屬於土地領主的財產,可道施特姆家並沒有足以自力將其復原的資金。而且這座水車的運作本來便建立在向村民徵收使用費的基礎上,所以阿瑪莉艾聽取亞爾金的建議,想到了一條理所當然的解決方案,即向村民們收繳修理費用。

「所以,我想請教一下領主大人的宅邸在何處」

她臉上的神情,認真到連羅倫斯都因爲說謊而感受到良心的煎熬。

「那麼,我該如何稱呼您?」

「那麼……對了,既然能點着,作爲人們每天的燃料怎麼樣?」

羅倫斯瞟了一眼躺在載貨臺上假裝貨物的赫蘿,想到之後的事情,心中不禁一陣沮喪。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身後便傳來了赫蘿如狼一般的低吼聲。

——這是理所當然的。他臉上的微笑似乎在如此宣示。

「你啊,這樣要把酒灑出來的」

抵達宅邸後,壯漢——他似乎名叫亞爾金——將羅倫斯和赫蘿帶往客房。

阿瑪莉艾的聲音突然揚起來。

此外,出於在修道院中培育起的倫理觀,她對赫蘿與羅倫斯同處一室這件事也似乎有些懸念。因此羅倫斯告訴她自己將會在行商結束後和赫蘿開店結婚。

他們的身後飄散着甜美的芬芳。

於是從上一位領主的時代起,村民們便偷偷請石匠打出了手搖石磨,以便代替每次都要花錢的水車。

「您應該和我約好了,不插手這件事的」

面對這樣的讚揚,羅倫斯只能困擾地笑笑,同時輕輕衝他們招手回應。

「一整駕馬車才能運來的?」

有人突然注意到了他們,就像是被兩人臉上的笑容傳染了一般,帶着滿面微笑衝他們喊道。

「……拜託,您了……」

由於家庭原因而被送入修道院,這往往是爲了防止遺產繼承權問題的擴大化,或是無力準備嫁妝的貴族用以擺脫女兒的常用藉口。

羅倫斯提醒過後,少女才慌張地環顧了四下,可很快她臉上便露出哀傷的笑容。

「商人的喜悅,不就是服務別人唄?」

——啊。她不好意思地捂住自己的嘴。

有一兩個人似乎倒吞了口涼氣。亞爾金會把這些人全找出來的。

「哈……。咱本來以爲汝只是有個榆木腦袋,卻沒想到汝這個大笨驢,連這裏的土地之主是個女人都沒意識到」

「什麼,不,能不能賣掉還……」

「……好厲害」

這是阿瑪莉艾的說明有些難以讓人理解的原因,恐怕也是村民們堅持反對的最大理由。

說着,他關上了門。不過赫蘿仍舊在舔着尾巴上翹起的毛,沒表現出多開心的模樣。

「不去的。我們不去那裏」

赫蘿起先不解地看了羅倫斯一眼,很快便咯咯咯地笑出聲。

領主一詞剛從口中說出,羅倫斯便察覺到了後面村民們之間視線的異動。

據阿瑪莉艾說,這種花在她祖父的時代還沒有出現,附近區域裏也只有哈迪許村纔有。

更重要的是,一旁的壯漢此刻正謙卑地躬起身體——儘管那副模樣顯得窘迫極了。

「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但據院長大人說,就任的新領主似乎是個信仰極其篤厚的人。心地應該也不至於險惡」

這就是,修道院長所說的那位,突然從修院中被召回就任領主的迷途羔羊?

「在修道院裏,大家都叫我阿瑪莉艾」

赫蘿似乎是喫醋了。因爲羅倫斯滿心歡喜接下的差事,是去見一個從修道院被召回家中的年輕女子。明明什麼都不可能發生,她卻在這種奇怪的事情上擔心了起來。

『再講得更詳細點』 赫蘿湊近了身體,彷彿在這樣說。羅倫斯則以一句「我也只是聽人談過而已」打開了話匣子。

「但是,你啊,你知道自己每天給尾巴上塗的是什麼嗎?」

「好濃的香味!」

自己的尾巴剛剛纔遭受一場劫難,赫蘿想要說些什麼,可已經被羅倫斯拽下了牀。

「你用的那種油,油店裏是不會賣的,只有在藥種商手裏才能買到。因爲絕不會有人傻到把那東西用在料理中。畢竟那是你連價格都不看,純粹憑着味道選出來的。我得說你的鼻子確實優秀,因爲你毫不猶豫地,就買了藥種商手裏最貴的那一瓶」

「唔,突然聞到了什麼甜味,是有誰在烤點心唄?」

原因再明白不過。

即便是村民中最有經驗的村長,似乎也難掩心中的詫異。

望着這個被花香清風吹拂的小村子,羅倫斯覺得只有安穩祥和之類的詞才適合形容它。

羅倫斯深刻地爲自己的得意忘形而感到後悔。

「而且那是個纔剛剛離開修道院,又年輕,又沒有處世經驗的領主。要是一切順利的話,等我們開店的時候他一定能幫上忙的」

可話雖如此,正確的道理並不總會被人們接受。

那是所女子修道院。因此羅倫斯本應立馬意識到信中提及的領主是一位剛剛歸家的少女。可他居然想都沒想便欣然接受這樁差事,如此一來不惹赫蘿生氣反而才奇怪。

工序和道具都準備妥當了。

「因爲有了那個什麼石磨,人們都不用水車了,這樣一想取締石磨的確是在理……。可是吶,怎麼說呢」

羅倫斯盯着木柴着起火焰,繼而帶燃花莖和葉片,並最終冒出煙霧的模樣。

「唔……麥種本身倒是不壞吶」

他發現赫蘿的臉上,浮現出了越過兜帽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的可怕笑容。

「……可我們並不是商人」

儘管在一時豪情之下說了要努力想辦法,可現實卻並不像花香般令人輕鬆。羅倫斯等人在食堂裏想盡了辦法,最終直到蠟燭也燃盡的時候才解散。

他終於從思考的海洋中抬起頭來,對赫蘿浮現出笑容。

而羅倫斯卻連自己要去見的人是女性這點都沒意識到。

「……我身上沒那麼臭吧……」

「我是克拉夫特·羅倫斯。一介旅行商人,長久以來承蒙院長大人厚顧了」

老人帶着爽朗又友善的笑容回答道。看起來,他似乎是這裏的村長。

羅倫斯注視着這位稚嫩領主漂亮的茶色眼睛,悄悄倒嚥了一口氣。

赫蘿雖然無奈又驚訝地嘆了口氣,卻沒有甩開羅倫斯的手。

「哈啊……。這件事,真的很讓人無奈」

「這村裏的住戶關係是很差唄?」

赫蘿看起來像是有些受傷。羅倫斯苦笑着,輕輕捏了捏她嬌小的鼻尖。

不久之後村長回來時,身後多了幾個人。

「大笨驢」

然後,用力將他推得遠遠的。

「這酒瓶的做工真好,很漂亮的綠色」

羅倫斯依舊掛着微笑點了點頭。

羅倫斯笑道。而赫蘿則又喝了一小口麥酒,然後靈巧地仰着倒在牀上。

「就算如此」

羅倫斯倒還好,但嗅覺靈敏的赫蘿穿行在花田間,不得不塞住了自己的鼻子。

羅倫斯彎下腰想吻赫蘿,卻被她用雙手夾住了臉。

「…畢竟老百姓是不可能樂意繳稅的,哪怕那些稅最後能爲他們帶來好處」

由於領地只是一個小村子,因此儘管頂着領主的名號,但他們自己也不得不從事田間勞動。道施特姆家的院子裏除過馬廄之外還有羊圈,水池裏似乎養着魚,雞和豬則任其在屋前空地上翻找食物。這一切,應該都是那位壯漢在管理的。

這句話剛說完,立刻就有幾個村民露出瞭如釋重負的感覺。少女將疊好的信交給壯漢,接着走向一直觀望事態發展的村長面前道了一聲失禮。

「謹記在心」

「現在我的馬車駕臺上有了一起分擔重荷的人。既然如此,我還需要再奢望什麼呢?」

不過這話說出來一定會惹赫蘿生氣,然後自己晚上就沒有暖和的尾巴可以抱了。

水車建在河邊,河裏流着水。而且夜裏也沒人在周圍點蠟燭,這樣想來幾乎不會有失火的理由。

從連接家家戶戶的小路能看出這個村子並不大。不知是謠傳還是真的,人們說村裏的路總是跟村人死時抬棺材的橫杆一樣寬。連沿途目送死者的人都沒有的小地方,路往往容不下馬車通行。

「您說得也是」

不過,果然是與修道院感情深厚的緣故,少女打開信封的手沒有絲毫遲疑,讀信的速度也很快。或許是感受到了院長話中的溫情,她的臉上浮現出稚氣的喜悅,就如同在教會充滿陽光的庭院中翻閱聖典一般。

就算心思早已被讀透,就算怎麼看都是故意的,可形式還是非常重要的。

「……汝喲,接下來,那南方的國家……」

完全等同於坐在赫蘿的尾巴上,腳踩在上面還許久沒有察覺一樣。

赫蘿用手摸着一面掛在牆上,滿是灰塵的網。

此外水車使用費盈餘的部分也並非是進入道施特姆家的金庫,而是會被用在橋樑道路的修整上。因此先前的領主對村民們規定,任何人磨麥子時都必須使用這座水車。

這個村子的不幸,就是某天有這樣的一朵花偶然落地生根,並且繁盛生長。

因此便必須把那些沒用的紫花全都割除,至少,也要清空水車周圍一帶。在農忙時節,去清理那些換不來錢的野花。

那雙彷彿剝下扁豆豆莢都會磨到發紅的嬌小雙手剛想接過信件,便被一旁厚可碎巖的大手製止了。少女不禁愣了一下,不過羅倫斯並不感到稀奇。從禮節上來說,地位高貴的領主是不可直接從陌生而卑賤的人手中接過東西的。

「真是的,衣服咬破了該怎麼辦啊」

「唔呀!?」

「對不起,我還沒有自我介紹」

行商是彷彿候鳥一般的生計。其路線北可至寒冷遙遠的雪國,南可至大海碧藍溫暖的羣島,就這樣東南西北以年爲單位奔波週轉。不會像城裏的商店主般束縛於領地與人際關係中,要說自由倒也自由。若論唯一的缺點,恐怕便是得不到深交的朋友。無論在哪都被當作過路人,局外人。便是死了的時候,長眠之所也必定是在偶然經過的村子裏,抑或化爲路邊的枯骨。滿載貨物抵達村落的時候雖能受人歡迎,但絕不會真的被人接納。

羅倫斯一邊猜測,一邊將注意力轉回前路,緊接着走在前面的少女便回頭對他搭話道。

不久之後敲門聲響起,是亞爾金來叫他們了。

羅倫斯輕輕戳了戳赫蘿的背,並且拿起一捧花朵。

那麼會被藏在哪裏呢? 旅行商人的有利之處便是訪問過種種不同的地區,學到了無論在哪裏,人們的思維模式都相同這一點。

「我想起來了。繆莉那孩子,好像對這個小瓶一點興趣都沒有過」

不過,既然公主已經發話了,自己只能遵從。

「這之後的重複,就是我的工作了」

事到如今,赫蘿還是沒有放棄。

領主。聽到羅倫斯這樣稱呼自己,少女臉上仍是那副困擾般的笑容,但腳步卻停了下來。

「0.0」

「似乎成功了」

羅倫斯也覺得這話說得讓自己心裏的小算盤暴露無遺,不過他當然沒有打算侵害對方的利益。

「……大笨驢」

行商的旅途中,赫蘿也積累了多餘的知識。

「若是汝每晚都抱着石磨入眠,倒也不是不行吶」

看來那些嘗試已經給他留下了陰影。

當赫蘿回覆了意識,羅倫斯彷彿在她眼中看到了燃燒的火焰。

「……汝喲?」

「道施特姆家會對辛勞予以報償的」

赫蘿湊近了過來。

在路上阿瑪莉艾向羅倫斯講述了她和村民之間的爭執。事情以修理村子的水車爲發端,歸根結底還是圍繞着金錢的問題。

「我是商人因此可以斷言」

繆莉還太小,沒到明白享受花朵芬芳的年紀。

「而且,羅倫斯先生是旅行商人,無論需要這些花的市場有多遠,您都會前往販賣的吧」

「汝的錢包,咱也得定期清理纔行了吶」

馬兒不滿地噴着響鼻,牽着重了不少的馬車。

「還有其他的用途嗎?」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這些總會補償給你的」

羅倫斯想要辯駁,可赫蘿卻把臉埋在枕頭裏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接着斜眼盯着他開了口。

終於,赫蘿只說了這麼一句,然後便蜷縮在載貨臺上。

「就沒有什麼辦法能把這些花本身變成食物嗎」

「這樣,蒸汽就被水冷卻了」

赫蘿用手掩着鼻子說。的確她身上總是有着花朵甜蜜的芬芳味道,可是羅倫斯知道這其中的原因。

企圖在還未適應環境的新領主身上狠賺一筆的商人,結局往往是不會如意的。

濫好人——與之相比,花心大蘿蔔的語感要強得多。

領頭的是個低矮的禿頭老人,後面跟着幾名村民模樣的男子。他們每個人臉上都是一樣的難色,聚在一起像是商量着什麼。期間也有人誇張地搖頭,或是仰天長嘆。

羅倫斯老老實實地閉上嘴,赫蘿又深深嘆了口氣,長袍下的尾巴啪踏啪踏地擺動着。這副表情與其說是生氣,倒更像是筋疲力盡的樣子。

平時的勞作自然不能放下,花朵又會隨着季節變遷而凋落。

從不知何處來的貪財商人,和頭腦頑固的家臣勾結在了一起,有錯的是他們。

爭執是不會有結果的。羅倫斯轉向前面,重新握好繮繩。就算是香油的功勞,但果實般柔和甜美的香味現在仍隨風搔弄着自己的鼻子,這樣也不壞。

「我完全沒有意識到,你不高興的理由就在那裏」

「從今往後,汝也至少幫咱打理打理尾巴唄? 汝現在是土地之主的熟客,這不是能賺來一大筆錢嗎?」

「啊,不,失禮了」

「……我去問問她吧」

「但咱就喜歡看你那副哭鼻子的委屈模樣呀?」

「OwO」

兩人間果然存在着不小的思維差異,在玻璃收藏品這點上也是一樣的。

言辭間毫不掩飾對報酬的期盼。

這些問題沒法靠一時想出的方法解決。畢竟村民們並不愚蠢,而上一代的領主又是堪稱明君的人物。

「不,這是……」

「不過啊」

「即便是用作料理的裝飾或是香料,也賣不了很高的價格吧」

羅倫斯抿了一口葡萄酒,用冷酷的,如同守財奴般的語氣說道。

「大笨驢。汝要是敢花心,咱就把汝五馬分屍」

花海的正中則擺着粘土、阿瑪莉艾的父親熱心收集的玻璃瓶,以及一口如同壓扁的壺般,又帶着細嘴的銅製釀造鍋。

從公平無私的精神出發,阿瑪莉艾理所當然地考慮起了賣掉玻璃瓶。可這在亞爾金看來一定是很了不得的事情。因爲既然是上一代領主的收藏品,那麼現在就已經變成了傳家的寶物。

羅倫斯接着村長說道。

「別傷心嘛」

赫蘿纏着要買那高價的精油時,羅倫斯正好犯了某個大錯。因此他沒辦法反駁赫蘿的話,只得乖乖打開錢包。赫蘿便也毫不顧忌地將之買下。然而,那是平時只有貴族少女纔會使用的東西,絕非一個旅行商人會贈給傾慕女孩的禮物。

「領主大人因爲村中事務,現在正在寒舍。我來替商人先生通報吧」

聽羅倫斯這麼說,赫蘿哼了一聲,又抱住枕頭。

可看上去阿瑪莉艾並不爲之悲傷或消沉,這恐怕並不是因爲她有多堅強,而是因爲這位少女自從懂事起就已經被家人拋棄到修道院的緣故。

但是,羅倫斯並不擔心會被赫蘿咬死,是因爲他知道赫蘿搞錯了什麼。

「那是父親的興趣。宅邸的地下還有很多的玻璃製品……。真的有很多,因此我曾想過若是留下幾個,賣掉剩下的,或許就能有足夠的錢財來修理水車」

「何況,水車的修理費用今後還有可能出現不足。到那時,恐怕就不得不採取更嚴酷的手段了」

但是,阿瑪莉艾似乎依舊沒有灰心。她很早便應該自知自己涉世未深,但也因此而下定了決心。

羅倫斯在屋裏轉了一圈,目光轉向隔壁的廚房。

村子的領主阿瑪莉艾捲起袖子,用粘土封住了釀造鍋的開口。鍋裏則塞滿花瓣,又加入了從河裏打來的水。

亞爾金看起來驚訝而生氣。

與住在城市中的貴族不同,田園領主的房屋往往只有當地人才知道在哪裏。羅倫斯本想拜託村民們引路,但村長的視線卻轉向了那間茅草屋裏。

「拜託你聞着石頭的味道去找……好像也不可行啊」

「院長吩咐我來,是爲領主大人幫忙的」

該收割的花朵還有很多,而且還要剝除花瓣,去除莖葉的水分以便燃燒。

「果然瞞不過你」

阿瑪莉艾用帶着幾分困擾的語氣說道。而桌子一角的亞爾金則悄悄向她投去了視線。他的坐姿顯得相當窘迫,一則是因爲身材魁梧,二則大概是因爲在他的認識中,主人是不可以和家臣同用一張餐桌的。

她閉着眼睛,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將紅髮束在腦後的美麗少女。

「是怎麼了呢」

「和汝真是不一樣吶」

「嗯,說起來,是這樣啊」

阿瑪莉艾因此直接找到了村長,想通過談判敦促村民們放棄不正當的行爲。

「讓麪包變得美味的,是麪包師傅,以及神的祝福」

羅倫斯嘟囔道。

「°﹃°」

毫不忌憚地說,她絕對覺得自己很帥氣。羅倫斯在心中如此堅信。

「以你的能力大概很快就可以解決了吧」

「給你添麻煩了」

雖然自己都不相信。她害羞地小聲加了一句。既然被送進了修道院,那就表明前任領主應該有一個嫡子。父輩和子輩同時去世,其中恐怕是有什麼事故。

「煮到一定程度,蒸汽就會接到玻璃瓶裏。然後,再用水冷卻」

「即便是在那些能收穫椰棗,終年炎熱的國家,若是登上最高最難走的山,也會看到山頂一年四季都被冰雪覆蓋着。貴族們會在一年最炎熱的時候,派遣僕人們登上山頂,將冰塊切下來保存起來。然後,把那些冰塊用利刃削成軟綿綿的雪花,除過滿滿地澆上加了砂糖的薔薇水,還要把一種叫做檸檬的酸果實的皮和蜂蜜一起煮,再把煮好的湯汁和更多的蜂蜜也加進去」

阿瑪莉艾雖然流露出難過的神情,但始終沒有將視線轉向亞爾金。大概是因爲她也明白,亞爾金在這件事上不站在自己一邊。

阿瑪莉艾用手指蘸了一點香油,塗在準備好的一塊布上。

石磨的搬運將使用羅倫斯的馬車。在羅倫斯卸下貨物的時候,亞爾金突然開了口。

「真不留情面」

「何況,汝還有工作要做不是? 雖然聽起來挺麻煩的,汝沒問題吧? 在咱面前出洋相什麼的,應該不至於吧?」

「那您來得正是時候」

「真的嗎?」

信仰篤厚。聽到這裏赫蘿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亞爾金撬開了鋪地石,手搖石磨從底下露了出來。

「現在的問題,是在於阿瑪莉艾小姐吧?」

因此,很容易便可以掏出一個洞來,在上面放上石塊。何況徵稅吏來家中搜查時,其中的住人們大抵都會站在門口一副不安的模樣,這裏也就成了一家之內最大的盲點。

「然後,雖然有河流阻止火勢蔓延,但火舌終於還是會把水車烤焦,加速其劣化。而且由於以前野火曾數次燒燬村民房屋,人們砍伐了大量木材用來重建,附近的森林已經全都變成了草原」

牽着空馬車來到村裏時,村民們似乎是放鬆了警覺,正沉浸在小小的宴會中。

村民們在猶豫了片刻後互相使了眼色,又一同將視線投向那位駝背老人。

不過,裁判權握在赫蘿的手中。

「這面網子……是繆莉小時候用來當牀的東西吧?」

所以,以紳士自居的羅倫斯又加上了一句。

直到自己的名字突然被叫到,他纔回過神來。

「壞心眼可是商人的強項」

而阿瑪莉艾則挽起袖子,擺弄着鋪滿桌子的那些東西——

仔細想想,自己和赫蘿能夠邂逅似乎就是因爲這樣。兩個用途相似的道具,沒有其他地方可放,最終被丟到了同一個地方去。

「呵——」

「畢竟,在修道院裏最多的,就是需要思考的事情了」

但是,村長立刻對他們使了眼色。他似乎還微微地點了點頭,恐怕是安撫村民,讓他們不要擔心吧。

羅倫斯仰望着漂亮的藍天。冬天結束,春天來臨的天空。

「謝、謝謝您」

雖然外表看上去同山賊一樣,但卻絕不粗野。

親切的口吻,柔和的笑容。壯漢在一旁眼都不眨地,如同威壓般俯視着自己,羅倫斯心中竟對他產生了共感。

赫蘿的尾巴和耳朵正啪踏啪踏地搖動着。

阿瑪莉艾點了點頭,用手撐着下巴自言自語道。

儘管不是謊言,可總有種說謊一般的感覺,恐怕因爲是羅倫斯自己也覺得這沒有什麼現實味道——以及心中『如果這樣說,大概赫蘿的心情就會變好一點』的期待感。

「不,你聽我解釋啊」

藏匿。這個字眼讓阿瑪莉艾臉上的驚喜頓時黯淡了下去。

在遇到羅倫斯之前,赫蘿曾在一個名叫帕羅斯的小村子裏做過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豐收之神,因此對農村的生活也有了解。

「房屋彼此間隔得那麼遠,原來是爲了防止全毀於一旦吶」

「好一幅幻想的光景」

雖然不知道能賣多少價錢,但儲量是可觀的,香味也的確迷人。

但是在遠處看到那水車時,上面的確是黑乎乎的。那不是水黴漬,而是燒焦留下的痕跡。

阿瑪莉艾那長長的修道院式祈禱結束後,午餐終於開始。羅倫斯選擇首先從這裏打開話題。

大概,雖然外表文靜老實,可她實際上並不是那種喜歡沉思的女孩子吧。

「當然要搬運石磨,恐怕還是得借一下亞爾金先生的力氣纔行」

「你也聽說了吧,水車幾乎每年都要着火」

他將馬車在一段距離處停下,自己首先開了口。

羅倫斯嗅了嗅自己的衣服,但沒聞到什麼味道。

直到少女又問了一句,他才總算回過神來。眼前的人物,正是這裏的領主。

但是,卻被亞爾金攔了下來。

「建房子時一定會有的,而且就算被翻起來也發現不了,何況根本就不會有人想過要翻開來看的地方」

「而且,倘若能爲領主大人盡微薄之力,也是小小旅行商人的望外之喜」

「羅倫斯先生,您一定是神派遣來的天使啊!」

「但咱家的丫頭倒是學下了怎麼藏石磨。所以咱覺得,那石磨沒準也被她藏在什麼想不到的地方了」

啪。尾巴在羅倫斯的背上拍了一下。

緊接着,沉默的亞爾金也開了口。

「若是沒了那水車也就不費這番功夫了,對唄?」

道施特姆家的宅邸,與其說是宅邸,實際上更像是一個稍微豪華一點的農莊。

「這裏人來人往,土也很快就凹下去了」

「呵,正合我意」

「那麼,道施特姆小姐?」

「是的。看似廣大的農村,能藏匿物件的地點其實也出乎意料地少」

沒有收入來源,自然不會有人繳稅。

回到領主宅邸後,羅倫斯很快便知道了其中理由。

「那就是說,修道院裏的麪包很好喫,這全都是羅倫斯先生的功勞了呢」

「要找出手搖石磨本身,倒是不怎麼難的」

「只要之後能再找到他們的財路就行了」

「冰的話往北走就有,蜂蜜也有。那個叫檸檬的東西……只能用其他果子代替,不過砂糖只要是港口就能買到唄?」

而她的肩膀之所以在顫抖,則大概是因爲用力握住了優雅地鋪在膝上的亞麻布餐巾。

赫蘿對自己毛茸茸的尾巴非常愛護。如同傭兵以磨得鋒利的劍和充分鍛鍊的肉體爲傲一般,赫蘿也一直誇耀着自己的尾巴。

「是不是玩夠了又覺得收拾起來麻煩,就乾脆埋到了山裏的什麼地方吶」

「亞爾金先生大概也能靠着蠻力取締手搖石磨,但他儘可能想避免那樣做。畢竟會留下禍根。所以,纔會請阿瑪莉艾小姐直接出面,請求村民自發交出石磨來」

最終,總計收繳石磨十七個。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村民們與領主產生了對立,總之羅倫斯裝作對此事毫無意識。他在臉上堆出憨笑,表明自己只打算辦完事就離開。

不過與其說是花香,其中似乎還有些什麼。

「根本就是小聰明」

「阿瑪莉艾小姐?」

燃料有,道具有,材料有,一切都有。而且,效果在試做之前就已經獲得了證實。而且,這種商品是不可能滯銷的。

「嚯,以後,晚上汝還想不想暖暖和和地睡覺了?」

儘管樸素,屋子的每個角落卻都被精心維護着,居住起來應該是相當舒適的。

她一定是期望着村民們能夠自發合作。

身材魁梧的亞爾金眨着眼睛,似乎是要忍住淚水。

「汝呀,真是笨得不可救藥」

少女喫驚地睜大了眼睛,並很快將信疊好收起。

「前一代領主在任的時候,也曾頒佈過禁止手搖石磨的佈告吧。因此,基於佈告,現在我來沒收這些工具」

村裏每一戶房子間隔得很遠,恐怕原因也是在這裏。

「做個泡在酒裏睡着的夢也不錯唄」

不過,路過修道院之前她的心情似乎還沒那麼糟。赫蘿就那麼想去西邊的城鎮嗎? 羅倫斯有種奇怪的感覺。

「我走過了許多城鎮,見過了各式各樣收稅的名目。要想出多少個都是沒問題的」

亞爾金拿出了充當撬棍的鐵棒,而村長只得滿臉苦澀地咬着牙點頭了。

羅倫斯本以爲亞爾金會動怒,沒想到他卻只是悶悶地哼了一聲。

而這些花朵的數量又達到了極其驚人的地步。

在大家的笑聲中,亞爾金鼓起了掌。

「不……很快,就可以結束了」

阿瑪莉艾雖然不甘心地咬着指甲,可看上去並不打算放棄。

「是的,如果有利可圖的話」

最新最全的日本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知是什麼驅動着他們,但村裏的孩子們始終樂此不疲。

這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三天前還一直笑眯眯地坐在駕臺上自己的身旁,可那之後便一直心情不佳。

「然後,把這個玻璃瓶……」

「汝啊,只要是知道有女人遇見困難,不管多遠都要跑去幫忙唄?」

可對村民們而言,這筆錢他們並不是那麼願意付。

「對呀沒錯呀。我最喜歡錢了。哦,盧米奧尼金幣,你是如此美麗動人!」

可是眼前的這人看上去無論如何也超過了五十歲,而且手指的粗壯和磨損的指甲都暗示他經歷過常年勞苦。

或者,那也許就是幸福的味道。

亞爾金粗厚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很快就好……看」

同時,開口說道。

「那孩子,到底是像誰啊……」

「我是受到了伊萬修道院院長的拜託。那位院長大人真是小氣極了,只想着自己修道院的事情,我費了那麼大勁運來貨物,他卻一次都沒打算慰勞過我。所以我猜想阿瑪莉艾小姐大概遇到了不小的麻煩,這纔想要幫她的」

「唔。而且,看見每個物件都能回想起點什麼來」

「唔……」

盤中的麪包雖離剛出爐的有不少差距,但也是小麥做成的白麪包。湯也不是僅僅用鹽和醋調味,而使用了麪包屑勾芡,甚至還大膽地加入了整塊羊肉。

她縮起身體,將下巴頂在膝蓋上,對羅倫斯露出牙齒。

羅倫斯朝赫蘿的頭伸出手去,輕撫她柔軟的亞麻色長髮。

有城牆環繞的都市裏處處人口稠密,倘若有肥沃的土地,必定有不少人會想明日便擔着鋤頭去開墾。

原本只是爲鼓勵村民割草想出的辦法,似乎還可以讓人期待更多。

是唄? 赫蘿用促狹的視線瞄了羅倫斯一眼。

倘若能成爲家畜的飼料,村民們大概也會欣然趕着豬羊前往花田。但這副情景沒有出現,是有理由的。

說完,羅倫斯重新握住繮繩。

羅倫斯的唐突之言引來村民們一片困惑。

「沒想到,人稱約依茲賢狼的咱,居然還會爲這麼個花兒傷透腦筋……」

而羅倫斯不知該說什麼,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忽然,他看到眼前的壯漢往後回了回頭,接着將身體讓到一旁。

或許他是在關心羅倫斯,防止他被瓶子燙傷。

抵達宅邸後赫蘿總算從馬車上現了身,看到她一身修女裝束,阿瑪莉艾起先很驚喜,但得知只是爲旅途方便才如此打扮後,她露出了愕然又失望的表情。

在餐桌旁找到阿瑪莉艾後,亞爾金不由得叫了她一聲「大小姐」。似乎這種語氣是他刻意想在羅倫斯與赫蘿面前掩飾的。

稚嫩的領主帶着一絲不安,悄悄將目光移向馬車,這副模樣不禁讓羅倫斯想笑。

以此爲開端,在抵達宅邸之前她對羅倫斯說明了事情的經過。儘管阿瑪莉艾的語言笨拙又不得要領,但事情本身實際上只是一起簡單的紛爭而已。

「那是因爲你塗在尾巴上的油吧。你知道那油有多貴嗎」

「呃……比如旅行商人的小聰明什麼的」

「唔,不過,就是讓汝找到了那些藏起來的石磨,結果不也一樣唄?」

「……有那麼厲害嗎?」

「喂,我要鎖門了」

這種豔麗的光澤,以及她身上的甜美香味是有原因的。

某些含有大量油分的植物的確有這種麻煩的性質。春天開花夏天結果,並靠着夏季強烈的陽光點燃果實,讓種子在火燒過的原野上發芽。當然,由於其他植物早已被連根燒盡,只要這類植物結一次果,就能支配整片土地。

如此一個涉世未深的女孩子,院長會牽掛着她是否遭遇不幸也是當然的。

一記狠狠的耳光。

那麼,自己便只需要全力協助了。

羅倫斯雖給出瞭如此的建議,但每當阿瑪莉艾決定徵收新的稅種,她心中柔軟的那一部分也必定會隨之減少。

言下之意,其他人也早已藏好了磨盤。

「香袋的確是一種商品,而這些花朵的香味也確實濃烈。可是,這種東西的銷量並不大,至少,是不會對花田產生影響的」

「居然不靠武力就解決了」

「別說傻話了,給我」

「在每一個村鎮都售賣一點,這樣擴散到很多村鎮去,如何呢?」

「咱的身上可是一直有花香味的,只是汝從沒注意過」

「可我坐在領主的位置上」

「諸位都聚在一起,是在談論春祭的事情嗎?」

「汝啊……算了!」

如此說明了一番,赫蘿卻露出如同咬碎了苦蟲般的難受表情。

「這個,大笨驢!」

「如果還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

她並不是一個只會任由命運擺佈,然後傷心哭泣的女孩子。

「對了,信上說,您還有同行者——」

「汝誇獎咱的時候,大抵都不會有啥好事」

「這工作算不得輕鬆,所以回收石磨的地方你不用跟着來也可以的」

不久之後她的手開始顫抖,肩膀開始顫抖,耳朵開始顫抖,尾巴也開始顫抖。

「呼,總算了可以歇息了吶」

「那個叫薔薇水的東西,和寒冷的夜裏抱着咱的尾巴取暖,哪個比較有價值,汝想過沒?」

狼的皮毛即便是最高級品質也劣於鹿的皮毛,鹿皮又劣於兔,兔劣於狐狸,狐皮終究也比不上貂皮。貂皮能直接兌換成崔尼銀幣,而薔薇水能直接兌換成等重的黃金。這個事實,恐怕會極大地損害赫蘿作爲狼的自尊心。

亞爾金問了一句。赫蘿則將視線轉向羅倫斯,勸誡他不要過於深入。沒問題。羅倫斯摸了摸她的頭。

更使人喫驚的,是餐桌上的酒瓶。

因爲正是如此,他的身邊纔有了赫蘿。

他伸手向身後的人介紹羅倫斯。那是個身材高大,肩膀寬闊,還有着厚實胸膛的男子。他的鬍鬚如野羊般留到了胸前,臂膀粗得幾乎與別人的小腿相當。儘管身着代表權威的皮毛鑲邊大衣,可這副模樣怎樣都只能讓人聯想到山賊的頭領。

赫蘿每天都不厭其煩早晚梳理撫摸的尾巴,只要稍稍生氣便會膨大起來,毛髮則展現出如同玻璃細線般的光輝。

「大小姐,您不是和我約好不插手這件事嗎」

「汝、汝喲、汝喲,這麼地!」

倘若村民之間的關係不好,圍繞着家畜究竟是被誰偷了之類的問題就會頻繁發生,人們是不可能在外放養動物的。

自由和孤獨,有時似乎是難以區分的。

聽起來是辛辣的批評,可羅倫斯光是要忍着笑就費盡全力了。

羅倫斯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決定開口。

「不知是做的時候就用那花當了燃料,還是花的味道早就溶進了這個村子的空氣裏」

啪。有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想到這裏,赫蘿也嗅了嗅,開始四下打量起來。

這一切組合起來,就能將給村子招致不幸的紫色花田,變成蘊含着財富的寶庫。

赫蘿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猛地咬住了羅倫斯的大腿。

「而且或許是因爲香味太重了,連牛、羊和豬也不願意喫」

何況香袋還是一種耐用品,而非僅能短暫使用的消耗品。

「唉……又怎麼了?」

「杏仁露,薔薇水,砂糖,這三種似乎是貴族的晚餐從不可缺少的。尤其是把它們混在一起做成的湯,又滑又甜,還有薔薇的香味。裏面還可以再加入大米烹煮,餐後和木莓酒一起喝。或者也有加入生薑後用來燉煮鵪鶉和鴨肉的。據說虛弱的病人只要喫一勺,立刻就能再站起來」

那位院長在修道院採購上極盡摳門,以至於激起市鎮商人一片不滿,這才只得拜託於肯爲一點小利就四處奔波的旅行商人。可沒想到他也有在意掛念的人。

亞爾金用猛牛一樣的肌肉搬起貨物,輕輕放在地上。

「旅行的賢人爲村子帶來了如此美妙的智慧。來啊,從現在開始我們將跨越神予以的試煉,將這片花田變爲福音!」

「就算有多香,有多甜,畢竟還是不能喫吶」

「在厚的牛肩肉放一枝來烤,或許能產生很香的味道吧」

亞爾金向阿瑪莉艾徵求最後的確認。她抬起頭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就領主而言,她稍有些過於溫柔了」

「汝把咱的尾巴弄得亂糟糟的,這件事咱會一~直記下來的」

當她嘴裏露出兩根尖利的犬牙時,羅倫斯又接着說道。

「唔……不知怎的,好像想起了什麼來……」

「汝喲,爲何轉向了東邊」

在同樣的程序反覆幾次之後,羅倫斯伸手想取下瓶子。

「這麼小的一面網,以前還真能把那丫頭給裝進去吶」

「但是,若能禁止手搖石磨,至少水車的問題就能解決了」

「咱不是狗」

走進房間,放下行李。接着赫蘿立刻倒在牀上。

「是要幫。畢竟阿瑪莉艾小姐是對的。不過……」

「有點難以置信吶」

「但是修道院裏的修士並非人人都是磐石一塊。何況,雖說治下只是個邊鄙的寒村,可那也是能接納領主子弟的修道院。拿出炒豆子和洋蔥款待客人,這樣的事情大概還不至於吧」

赫蘿閉着眼睛笑了起來,被羅倫斯撫摸着的腦袋上,那堆三角形的耳朵也隨之抖動。

唯一肯直陪伴着自己的,只有心胸寬廣的賢狼大人。

「這樣啊……。可是,我們正如您所見,並不是圍着手搖石磨。何況這樣的茅草屋裏,也沒什麼好藏的地方」

當羅倫斯看清了眼前紅着臉,眼眶裏含着淚水的赫蘿時,一切都晚了。

「這一定能賣個大價錢!」

重新點上獸脂的蠟燭之後,亞爾金又塞給羅倫斯一些麥酒和助眠藥。這大概是他的答謝吧。

「哎呀呀,哎呀呀……」

「我也想起來了」

「從裝糧食的袋子裏特地挑出最好的那部分鹹肉,然後藏起來的,又是誰呢?」

可若是說出口來,赫蘿準會用鼻子哼一聲,然後把自己貶得一文不值吧。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覺得赫蘿似乎在最後向自己投去了期待的眼神。而,如果一切順利的話,自己應該能得到她的獎勵。

「繆莉有時候會鑽到儲藏室裏,或許是她擅自把石磨拿出去搗什麼鬼了」

「是旅行的商人先生啊。我們村子的祭典可是在夏天」

「那麼,用作料理的調味品如何呢。我在修道院中曾學過香草的使用方法。這些花朵的香味又很好」

「倘若讓那些花越過小河生根就麻煩了。何況那種花是火災的象徵,儲備在家裏的話,怕是會讓村民們晚上睡不着覺的」

「汝說,如此之外還有啥沒用?」

「什麼?」

要這樣回答阿瑪莉艾是很簡單,可解決困難的決心同樣很重要。

「咕噗!?」

他像是泄勁般嘆了口氣說。

阿瑪莉艾再次邁起步伐,同時露骨地長嘆了一聲。

「受人拜託?」

「您沒有必要感到難受。錯在不繳稅的那些人」

似乎在羅倫斯一行人前往收繳石磨的時候外出了哪裏。

赫蘿的驚歎聲音也是不難理解的。

「能爲她幫忙,是我的光榮」

既然說了住嘴,那就只能如此了。

「哈啊……。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着餐桌的樣子簡直像死了誰一樣,一聲不吭,死氣沉沉……」

「如您所願」

聚集着從年輕少女到老齡淑女的女子修院裏,修女們手執縫衣針製作香袋的模樣,想必非常治癒人心。

「啊,諸位坐着就可以了。領主大人的徵稅權現在由鄙人代行,因此先來稍事問候」

神並非村民們的一員,豐收時可以被崇敬,歉收時可以被責備,其他所有一切人所無可奈何的事情,統統能夠歸咎於神。無處發泄的憤怒不能傾瀉向同村的鄰居,但歸罪給一個局外人則無傷大雅。到最後如果沒有必要,甚至連對其的崇敬都可以捨棄。

只是赫蘿嘴上雖這麼說,但實際真要那樣,恐怕比起生氣來她首先還是會傷心吧。羅倫斯在心中暗自想道。而且,惹她落淚可比被五馬分屍更令自己痛苦。

兩人嬉鬧起來,肩膀都要彼此撞在一起,一同從儲藏間朝堂屋走去。雖然拌着嘴,但他們的十指卻緊緊交纏在一起。

「那麼,就讓咱看看汝幹起事情來的樣子唄」

散發出美好香味的花朵,和散發出美好香味的麪包,人們恐怕多數會選擇後者。

「用你尾巴取暖的價值,比薔薇水要高得多。高到令人眩暈」

「就是這個! 這個準能行!」

「那麼,我要點火了」

話說到一半就停下來,是因爲脖頸處感受到了一股溫暖的氣息。

「好啦,發什麼呆呢,我們快走!」

羅倫斯長嘆了一口氣,把手放在門把上。

她像是要將自己的痛苦分享給羅倫斯一般扭動着尖牙,不過忽然又鬆了口。

「您很在意嗎?」

究竟是爲什麼呢,羅倫斯揣度着,又突然看到有幾個人從赫蘿先前指着的那戶人家中走出來。

「咳咳……」

「……唔哎?」

不過,原來味道有這麼明顯嗎?

「我心裏也是想往西走的啊。已經在路上過了三週,我也想奢侈一回,住在有羊毛牀墊的房間裏,喝葡萄酒喝到心滿意足。早上睡到自然醒,一邊打開窗戶喫着早飯,一邊悠哉悠哉地望着城裏熱鬧的大街」

得到這個小瓶,是在與赫蘿相遇後的第二個春天裏。

他喊叫着,從地上爬起來,拉起正心疼地檢查着尾巴的赫蘿。

看來她也不喜歡自己那高貴的姓氏。

「一整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引來村民們一片困惑。

羅倫斯一邊嘟噥一邊在赫蘿身旁坐下,結果那條大尾巴便開始輕輕拍打他的脊背。

「……是啦是啦」

羅倫斯聳聳肩,從牀上坐起來。

畢竟這是一位剛剛離開修道院的,純潔無垢的少女。

「藏在竈臺裏……可石磨又有點大了,何況中間的軸木也會被燒壞」

「徵稅權……可那不是」

不過,羅倫斯並不認爲自己的工作和命運是不幸的。

耳朵搖了搖,她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要這些花的市場有多遠,您都會前往販賣的吧」

「那麼,我也要努力想想辦法了」

「怎麼樣,我的小聰明也挺厲害的吧?」

羅倫斯微笑着讓出了位置。

她轉向羅倫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當然,他知道亞爾金的道謝並不是因爲馬車。

下一次,連可以收繳的石磨都不會有。

接着,放開了羅倫斯的手。

阿瑪莉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問題,但之後他立刻明白過來。赫蘿想要到城鎮去休息的原因,或許就是這個。

「大小姐……」

沒有多少慶祝的時間了。

「但是路卻很平整。沒有野草,地也壓實了。何況雞的數量也不少」

赫蘿的輕咬算是她心情轉好的證據,於是羅倫斯只是聳了聳肩。

羅倫斯鬆了口氣,但並不是因爲一切都如自己料想。

阿瑪莉艾是個聰明的女孩,她立刻便明白這是羅倫斯有意替她擋下了這件不怎麼高尚的差事。心中的溫柔讓她感到了愧疚和疑惑。

赫蘿的臉此刻比蘋果還紅,而她的尾巴則如同想要逃走的魚般不停扭動着。但是,羅倫斯的手依舊緊緊鉗着不放。他的眼前只剩下了那條尾巴,而記憶中的村子裏的種種元素,正在腦中猛烈地組合着。

沒有回應。於是羅倫斯嘆着氣又加上了一句。

「那麼田裏呢? 這要找起來也不難,用棒子戳進土裏一試便知。何況這個季節作物剛剛種下,想必也是沒人敢大着膽子在田裏挖洞的」

羅倫斯正要問,卻看到赫蘿的眼睛空虛地望着遠方,嘴裏也碎碎念着什麼。她似乎是在動員賢狼數百年歲月中積累的全部知識,想辦法要做出那種冰點心來。

如同劃了一道界線般,眼前的植被變成了一望無際的紫色,彷彿鋪在大地上的絨毯。

或許是在想象賺了成山的金幣,過起酒池肉林生活的情景也說不定。

「要是薔薇,可就另當別論了」

赫蘿的指甲尖,已經幾乎要嵌入羅倫斯的大腿上了。

但是,面對着岔路口,羅倫斯將馬車駛向了東邊。

赫蘿像是畏懼似地蜷縮起身體。

「用來沉澱質量不好的葡萄酒之類」

沒有年輕勞力的人家,若是肯付錢使用水車自然能落得輕鬆。最需要這座水車的事實上則是道施特姆家——他們需要用磨好的麥子繳納稅收和地租。

羅倫斯坐在赫蘿躺着的那張牀上。他還沒有服輸。

在滿場的歡騰之中,羅倫斯像個旅人般慢慢退出了人羣中心。

他挺直脊樑,從懷中取出修道院長的信。

羅倫斯轉過身,站到一直在門口觀望事態發展的赫蘿面前。赫蘿愣了一下,但很快恭謹地垂手指了指身下,那裏正有一塊石板。

「說到底,都是這些花的問題」

他們究竟是在爲什麼爭執呢?

風還很冷,但春天的陽光卻逐漸溫暖。兩人駕車在青草茂盛,一望無際的草原間穿行。載貨臺上的赫蘿正在鬧脾氣,羅倫斯從風聲中便能明白。大概此刻她正生氣得連尾巴都鼓了起來。不過,羅倫斯的嘆息卻並不是因爲赫蘿的任性。

「嗚嗚嗚……」

「祭典裏經常會用到,所以收集起來是可以賣的。王侯貴族來城裏的時候,也要給路上全都鋪滿薔薇的花瓣。要是再往南,還有大量用到薔薇的高級料理或者點心,很受歡迎的」

「這樣就可以了嗎?」

——赫蘿可是一直爲此鬧着彆扭。

然後,他們便去往村長的小屋。赫蘿原本猶豫是否該留下來安慰阿瑪莉艾,但羅倫斯制止了她。因爲兩人將很快離開村落,這是屬於亞爾金的工作。何況亞爾金也終將先於阿瑪莉艾離開這個世界,早一些學會堅強,並不是什麼壞事。

阿瑪莉艾的聲音裏充滿了決心。

「論壞心眼,我可是不會輸的」

說着,赫蘿朝木板擱架上的雜物堆伸出手去。這些物件同樣早已落灰髮黴,連輪廓也模糊不清。她取下了其中之一,拍掉灰塵,用衣角擦拭一番,這才露出了玻璃小瓶的本來面貌。

「平時我的路線是更靠北邊一點的,不過這次是受人拜託」

「那麼,直接做成香袋如何? 在修道院裏,我們經常這樣使用培育的香草」

能讓他們在農忙期間聚集在這裏的原因,似乎就是這位領主。

耳朵搖了搖,她才慢慢地將頭轉回羅倫斯面前。

「不、這、這個啊」

居無定所的旅行商人,有着居無定所的價值。他們能爲村子帶來需要的東西,也能將不需要的東西帶離村子。而身爲司掌麥田豐收的神靈,這樣的對待方式赫蘿應該也是有印象的。

「阿瑪莉艾小姐?」

「去助人爲樂,順便賺一大筆錢!」

羅倫斯謙虛了兩句,便立刻讓這位少女咯咯地笑起來。

「她因爲長旅不適的緣故,現在在車上休息,還望您見諒」

赫蘿發出奇怪的聲音,想要支起身來逃走。

她舉起杯子,卻又突然停下了手。

小心翼翼地穿過紫色的花田之後是一條小溪。小溪上有黑乎乎破破爛爛的水車吱呀吱呀地轉着。再前方就是此行的目的地。根據事先了解到的消息,村子的名字似乎叫做哈迪許。

將周邊收集來的野草和蘑菇之類一起用石頭搗碎。不知是什麼驅動着他們,但村裏的孩子們始終樂此不疲。

「等那碎雪涼透了之後,再用銀匙舀起來喫。嘴裏一陣沙沙的聲音,又涼,又甜,又酸的蜜汁就流過了喉……疼,好疼啊……赫蘿!」

頓時一股香味彌散開來,激起四周村民的驚歎。

赫蘿喝了幾口之後評價道。

「聽起來真讓人難受」

收拾好傢俱,在地面鋪上稻草,村民們圍坐起來。中心擺着一個銅製的釀造鍋。一定是村長引以爲傲的自制麥酒吧。

「那片花田,夏天起了野火就會變成一片火海……咱可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

這裏之所以人口稀少,一方面是因爲供給建材的森林已經不復存在,另一方面則是因爲那些佔據了村裏一半土地的紫色花朵。

「有關於此,我實在不願意嘗試第二次了。不論是煮,還是燒烤」

四周已經有了很濃的花香。赫蘿在兜帽之下,用手捂住了口鼻。

「哼,汝以爲咱爲啥不高興? 諒汝的膽子也沒大到敢花心的地步,何況,汝的那點器量也是引不來其他女人的」

羅倫斯摶起粘土,將玻璃瓶接在鍋上。本來這裏應有專門的玻璃匠人做的管子,或至少準備一根銅管,但時間所限只能如此代替了。

阿瑪莉艾用哀傷的眼神看了看羅倫斯,又看了看亞爾金,終於點下了頭。權力的寶座並不像旁人想象的那般坐上去舒適,也不是誰都能輕易坐上的位置。

麥酒散發出一股在食堂裏他們已經聞了夠多,幾乎要讓鼻子麻痹的花香味。往常這樣帶着花味的麥酒應該能成爲不錯的飲料,不過現在顯然不太能激起人痛飲的慾望。

赫蘿打開了瓶蓋。

「不過,汝喲……」

赫蘿在路過修道院之後便一直鬧着彆扭的原因,就是這個。羅倫斯這才明白。

「一整駕馬車運來的……」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流露出笑意——不過,是苦笑。

「哎,可是,這怎麼行」

「我知道了。跟你保證。如果去了領主的宅邸,他們對我這個小旅行商人不理不睬,咱們就去附近的村子,然後好好地花錢休息」

略帶紅色的琥珀眼瞳中,閃着如同糖煮果實般的光澤。

「來之前我確實一心想着領主是個男人」

在幾戶人家中沒有搜出石磨,一定是他們真的沒有吧。赫蘿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看了看他們的臉,倘若是說謊,她應該能從表情上判斷出來。

赫蘿的尾巴正在斗篷下搖擺着。

「這樣,然後呢……?」

經歷了諸多冒險之後,羅倫斯雖與赫蘿立下約定,再不能接受可能遭遇危險的大委託,可這回的情況卻並不包含在內。何況這樣輕鬆又報酬豐厚的工作,絕不是錯過了還有第二次的。

「市場上賣的狼皮,恐怕連十分之一滴的薔薇水都買不來吧」

他將亞爾金的麥酒倒進杯子裏,遞給赫蘿。

「那麼,阿瑪莉艾小姐」

因爲羅倫斯是商人,而東邊有顧客。

這種時候她應該會允許自己驕傲一下。

亞爾金又將瓶口轉向他的主人阿瑪莉艾。

即便躺在載貨臺上,那些對話她似乎還是認真聽了的。

並且最終在後院裏消失了身影。

「……大笨驢」

阿瑪莉艾開口說道。

接着,這羣人的目光又往屋子裏窺去。

雖說是春天,可夜裏露宿野外還是很冷的。

可羅倫斯卻像是絲毫沒注意到這一點,只是揪住赫蘿的尾巴,仔細地盯着看。

就濫好人這一點來說,赫蘿實在是和自己半斤八兩。羅倫斯心想。而自己若是能幫助某個人,赫蘿也會爲此感到驕傲。

說完,赫蘿從樹樁上坐起身來,朝儲藏間裏看去。

從陰影處走出的,是一位將紅髮束在腦後的美麗少女。

「就算是有,誰來付錢啊?」

她只說了這一句話,似乎是已經被驚呆了。

此外,每間房之間的距離也大得惹人注目。

阿瑪莉艾正從另一個方向小跑向宅邸。她的懷中抱滿了什麼東西,腳步也有些不穩。

赫蘿也因此不再四下打量滿屋的古舊物件,轉而將視線移往羅倫斯身邊。

雖然不是很痛,但由於驚訝,羅倫斯還是好半天沒能直起身子。

「太認真,太刻板了」

她閉着眼睛,腦袋裏似乎仍在飛速運轉。

不是面對赫蘿,而是面對她那左右搖擺,毛茸茸的大尾巴。

羅倫斯夫婦的獨生女非常喜歡惡作劇,也總難逃尋寶和冒險故事的吸引。

羅倫斯一邊將麪包撕碎浸在湯裏一邊說。

「東西都快堆不下了吶」

本以爲她的心情已經大概轉好了,看來是還因爲旅途的疲憊而生着氣。

羅倫斯用手比劃着將刨碎的冰雪盛在想象的器皿中,又在上面澆上蜂蜜甜汁的模樣。赫蘿的目光如同釘在那雙手上一般,牢牢地將視線追着他的動作。

赫蘿大概也理解着羅倫斯的無奈,可是讓她抱有「能暫時在城鎮裏休息一下」的奢望還是會帶來麻煩。

羅倫斯手握繮繩,頭也不回地說道。

「好馬啊」

劍的角色已經有一旁的壯漢了。

而是因爲他看出阿瑪莉艾雖然溫柔,但不缺乏面對命運的勇氣。

羅倫斯說到這裏,圍着那塊布嗅香油氣味的阿瑪莉艾,亞爾金,赫蘿還有村長都將視線轉向了他。

只不過,赫蘿並不如看上去般年少。斗篷的下面還露出了一條同樣顏色的獸尾。那並不是防寒用的毛皮,而是一條真正的尾巴,尾巴的主人則是已有數百歲高齡的狼之化身。

又開始了。她露出如此的表情,臉上隨後浮現出一絲愉快的笑意。

對阿瑪莉艾說明這些的似乎是亞爾金,而教給亞爾金這一點的似乎是上一代的領主。上一代的領主,似乎是可以被歸於明君之列的人物。

「沒準兒還真是,有一陣子,她好像挺喜歡搗鼓膏藥的」

年少的女領主,似乎是在信中知道了羅倫斯的名字。

亞爾金咳了一聲。

「這是院長大人給您的信」

「製作香油需要大量的花朵,但是在這裏應該不成問題。而且,香味如此濃郁的香油,只要讓藥種商用別的油稀釋好,就能賣一大筆錢。我作爲一個小小的旅行商人,只取一小瓶未稀釋的原油就可以了。這樣即便被雨淋了也不礙事,而且還不會給馬車增加負擔」

「這邊的新領主大人不久之前纔剛剛抵達吧。有一位舊識希望我能代他前來問候」

赫蘿把酒杯頂在肚子上,老老實實地任憑羅倫斯拿起。

「怎麼了?」

旅行商人總會試圖逃避關稅,或是在城內收繳的一切稅務上動歪腦筋。儘管正是這些稅金擴充了城鎮的設施,改善了治安,聚集了人口,發展了商機。

亞爾金突然開口說道。這種拐彎抹角的言辭或許是他獨有的道謝也說不定。

「更厲害的,要數面對着碧藍大海,一年一半以上都是夏天的國家,那裏的點心」

「那就是這個工作結束的當天,恐怕大家喫什麼東西都是這股甜味了吧」

話音剛落,赫蘿立馬別過了臉。

昨晚聽說了羅倫斯的主意後,阿瑪莉艾表現出不亞於他的興奮,拿起鐮刀便向跑向花田。儘管最終還是被亞爾金拉住了,但大概是一夜都興奮得睡不着覺,她的眼睛周圍浮現出木炭塗過般的一圈黑。

散發甜蜜芳香,夏季只要憑太陽光就能點燃的,飽含油分的花朵,佔據了視野所及的全部範圍。

「就算修了水車,反正也會被野火給燒掉……」

「水的表面是……油?」

「那麼,餐會結束之後我便立刻出發吧」

假若是在山上築起的要塞,那麼領主一家和其家臣也不得不擠在其中生活。事實上作爲領主能享受輕鬆生活的人,從數量上來看是極少的。

釀造鍋中傳來了咕嘟咕嘟的聲音,同時蒸汽不斷聚集在玻璃瓶中。早春的河水仍冷得刺骨,每當潑上去便會驅散瓶中的蒸汽,讓人有短暫的瞬間能看清瓶裏的情況。

「那麼,請立刻到敝宅來」

羅倫斯拿起壁龕裏的獸脂蠟燭,推開門。

阿瑪莉艾一行看起來也還沒喫過午飯,因此才讓羅倫斯和赫蘿在一切準備妥當前先休息片刻。

「大概是一看到金銀財寶就走不動,準備全塞進錢包裏的汝唄」

得知從村長家走出的阿瑪莉艾纔是真正的領主時,羅倫斯着實喫了一驚。而他心中的驚訝終究還是沒能瞞過赫蘿。

接着咳了兩聲,將手放在胸前說道。

壯漢第一次開了口。阿瑪莉艾看了看他,接着纔不情願地點了頭。在這一點上兩人之間大概也達成了某種妥協。

赫蘿啪踏啪踏地搖着尾巴,緊緊地攥着羅倫斯腰間的衣服。

「咱知道的可比汝多多了!」

羅倫斯剛想問那是什麼,但很快自己也明白了過來。

「那是把製作薔薇水時浮到表面的精華收集起來,用其他油稀釋做成的。當然,和以前某個大帝國的暴君贈給王妃的,那種純用花瓣製作,未加稀釋的極品是比不上的。傳說中,暴君命人收集了與十匹駿馬等重的花瓣,才最終做出小指尖大小的一瓶。但是,即便是你用的那瓶香油,也一定得花費一整駕馬車運來的……」

他沒有停下手,但和赫蘿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笑着回答道。

「那麼,麻煩您了」

「是的,我是受了院長的委託」

「大笨驢,是汝」

這就是在那片吹拂着甜美香味的花田裏,發生的故事。

羅倫斯夫婦的女兒繆莉也繼承了母親的血脈,擁有耳朵和尾巴。當時那毛茸茸的大尾巴幾乎和她自己一般大小,放在網裏像極了落入陷阱的幼狼。

村長作爲村民的代表,用略帶不安的語氣說道。而村民們則不知羅倫斯究竟爲何要把那害人的花瓣塞進釀造鍋,只是圍在遠處投來充滿戒備的視線。

這個儲藏間有斧頭,鋸子,榔頭等等平時使用的工具,也有客人們遺忘或寄存的物品,再剩下則是壞掉的椅子零件之類。不管哪個角落都似乎凝結了漫長的時光。

「即便如此,有了水車也還是能給大家帶來好處」

「你是說那些紫色的花?」

聽出羅倫斯的話究竟有幾分是真,自然是小菜一碟。

這副模樣不禁讓赫蘿對阿瑪莉艾投去了同情的視線,但她當然也沒有插話。世間的殘酷,赫蘿是最瞭解的。

仔細一看,是赫蘿。

她露出了困擾似的笑容。

赫蘿一副不情願的模樣。明明應該都理解了,卻像是還要再說什麼。

「咱要和冷冰冰的麥粥,還有快要壞掉的麥酒告別了」

她戴着淚珠形的琥珀掛飾,身上的長袍幾乎沒有刺繡,雖然簡樸,但仍能看出是用精心編織的亞麻布做成。

「汝呀,就知道賺錢,卻把那些重要的東西統統扔到一邊!」

「您怎麼了?」

「請別再叫我領主大人了」

簡簡單單就能想到的主意,往往是前人已經嘗試過的。

「您說得是。這裏和城鎮房屋不同,房梁直接露在外面,自然是不可能有閣樓可以藏了。地上也沒有地板,而是踏實的土,若是埋進去一眼就能看出來,何況再挖出來也要費一番功夫」

她在食堂裏想辦法的同時喫了那麼多東西,現在居然還有胃口。羅倫斯一面爲此驚訝。一面又覺得赫蘿被勾起饞蟲的模樣傻乎乎的很可愛,於是接着講了下去。

「阿瑪莉艾小姐,一定能成爲一位優秀的領主吧」

「中途可能會遭雨淋,而且乾燥的花瓣雖然輕,但體積卻不小。馬車是裝不下多少的。好容易抵達一個村鎮,賣掉的貨物卻只能裝下一個啤酒杯,這樣既做不成生意,恐怕也沒辦法讓花田的面積減小」

赫蘿瞪大了眼睛,說不出話來。

恐怕信上也寫了類似的話。

從那位與其稱作下僕,倒更像家臣的壯漢手中接過信後,少女怯生生地表達了謝意。但羅倫斯也分不清楚那究竟是對壯漢道謝,還是對自己。

她愉快地摟住了羅倫斯的手臂。

「大笨驢。咱賺的錢,那可都是咱自己的」

「羅倫斯……先生?」

亞爾金用自己厚實的手掌攥住玻璃瓶,一邊留意不灑出瓶中液體,一邊小心地將它從鍋上取下。

「而且,你以後打理尾巴也會更方便!」

可赫蘿的回應居然只是哼了一聲。她就那麼不高興嗎,羅倫斯驚訝地轉身向載貨臺。幾乎是與此同時,聚集在茅屋前的人們也注意到了這駕馬車。

當然,這和赫蘿自甘墮落的生活是絕不相容的。

「……結果也只能如此了嗎」

「無論何時,悉聽差遣」

「再說,那東西肯定比蜜漬桃子還要貴,到底是買不起的」

另一隻手,則被比誰都更貪心的狼佔據着。

時光的流逝比人想象得更快。

「……哼」

當然,身體強健的修道僧侶並不是沒有,面容老成的也很多。

「汝、汝喲,把咱的尾巴……那樣、粗暴地——」

「『小姐』感覺也好彆扭……」

「你要真能一閉眼就想出一堆能賣錢的東西,我可早就成了大商會的主人了」

她縮起脖子笑着,在羅倫斯的手上親了一口。

羅倫斯喫了一驚,不由得嗅了嗅自己衣服上的味道。雖然聞起來還完全不是問題,但之後他立刻明白過來。赫蘿想要到城鎮去休息的原因,或許就是這個。

還跟着哼了哼鼻子。

換而言之便表示阿瑪莉艾是讓人想要自發爲之服務的高尚人物。這是商人風格的委婉。

村民們的一部分正在忙碌地顧着釀造鍋,餘下的則圍着亞爾金和阿瑪莉艾。

聽到羅倫斯老老實實回答,赫蘿像是天真純潔的少女般笑了起來。

結果赫蘿立馬瞪了過來。

「有關這件事,日後再談吧」

聖伊西多祿兄弟會附屬,伊萬「女子」修道院。

但是,即便從牀上滾落下來,羅倫斯仍然開心地笑着。

羅倫斯彷彿聽到了村民們寒毛倒立的聲音。

羅倫斯聳了聳肩,發現赫蘿偷偷用自己的食指勾住了他的指頭。在這些方面,赫蘿也有着出乎意料的少女一面。

「哎呀,這樣可不行」

村長雖然雖然恭敬地低下了頭,模樣卻顯得很冷淡。

赫蘿已經連眨眼睛都忘記了。

「如果能讓這些花兒派上什麼用場,村民們大概就會積極地去收割它們,水車也就安全了」

「大笨驢」

如此一來應該怎樣回答自然不是疑問了,但這一切過於唐突,羅倫斯的腦中現在還沒反應過來。

「不過,真是沒用的東西」

之所以在說這句話時帶着嘆息,是因爲繆莉的身高增長了一倍,可淘氣的程度卻增長了四倍。

看來亞爾金也不知道。羅倫斯於是向赫蘿投去求助的目光。赫蘿起先像是稍稍喫了一驚,但很快又露出神祕的愉快微笑。

「畢竟開店也有十多年了,確實攢了不少東西」

那人威嚴的眼睛骨碌一轉,從上方俯視着羅倫斯。

「大……大小姐?」

唰唰唰地擺個不停的尾巴,終於靜了下來。

不過。看着阿瑪莉艾,羅倫斯心想道。無論好壞,人總是會習慣的。

儘管對這次繞路挑盡了刺,她卻始終沒有表示強硬的反對。原因一定就在於此。

「那個叫薔薇水的呢? 有唄? 貴不?」

不過這並不是拒絕,而是在表達某種別的什麼。

一旁的阿瑪莉艾如同祈禱般地向他詢問。

「我們要去的地方雖然小。但也算是領主的宅邸。接受像模像樣的招待還是……」

一臉不解的赫蘿,尾巴上如今也大量塗着的,那種精油。

「水越聚越多了……」

亞爾金接着羅倫斯的話解釋道。

視線似乎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羅倫斯只得又轉向前面,果然發現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

赫蘿這句話似乎是沒怎麼想就說出來了的。

羅倫斯突然不再說下去了。

「我會好好考慮的」

(《狼與花瓣的芬芳》 完)

看到手中的小瓶,赫蘿笑了起來。

代表權威的領主怎能如此。亞爾金不禁嘆息。可就算是這副表情,阿瑪莉艾看上去仍然精神十足。

「房子的後院裏,田間的路上,可以埋的地方恐怕還有很多,但動土之後雜草的模樣站在遠處也能看得出來。河對岸的草原也不是不能藏,可要把一直使用的磨盤運到那麼遠的地方實在是不划算。所以說」

赫蘿依舊揹着臉,但頭上的獸耳卻轉了過來。賢狼的三角形耳朵,能夠輕易分辨人言真僞。

羅倫斯笑着,將最後的貨物搬下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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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尾聲
  9. 09後記
  10. 10插圖

第二卷第二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三卷第三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四卷第四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五卷第五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六卷第六卷

  1. 01序章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七卷第七卷

  1. 01Side Colors 少年、少女與白花
  2. 02Side Colors 蘋果的紅、天空的藍
  3. 03Side Colors 狼與琥珀色的憂鬱
  4. 04Side Colors 後記
  5. 05Side Colors 插圖

第八卷第八卷

  1. 01對立的城鎮 上 序幕
  2. 02對立的城鎮 上 第一幕
  3. 03對立的城鎮 上 第二幕
  4. 04對立的城鎮 上 第三幕
  5. 05對立的城鎮 上 後記
  6. 06對立的城鎮 上 插圖

第九卷第九卷

  1. 01對立的城鎮 下 幕間
  2. 02對立的城鎮 下 第四幕
  3. 03對立的城鎮 下 第五幕
  4. 04對立的城鎮 下 第六幕
  5. 05對立的城鎮 下 第七幕
  6. 06對立的城鎮 下 第八幕
  7. 07對立的城鎮 下 第九幕
  8. 08對立的城鎮 下 終幕
  9. 09對立的城鎮 下 後記
  10. 10對立的城鎮 下 插圖

第十卷第十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十一卷第十一卷

  1. 01Side Colors II 狼與金黃色的約定
  2. 02Side Colors II 狼與嫩草色的繞道
  3. 03Side Colors II 黑狼的搖籃
  4. 04Side Colors II 後記
  5. 05Side Colors II 插圖

第十二卷第十二卷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幕
  9. 09後記
  10. 10插圖

第十三卷第十三卷

  1. 01Side Colors III 狼與醃漬蜜桃
  2. 02Side Colors III 狼與紅霞色的禮物
  3. 03Side Colors III 狼與銀色的嘆息
  4. 04Side Colors III 牧羊女與黑騎士
  5. 05Side Colors III 後記
  6. 06Side Colors III 插圖

第十四卷第十四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十五卷第十五卷

  1. 01太陽之金幣 上 序幕
  2. 02太陽之金幣 上 第一幕
  3. 03太陽之金幣 上 第二幕
  4. 04太陽之金幣 上 第三幕
  5. 05太陽之金幣 上 第四幕
  6. 06太陽之金幣 上 第五幕
  7. 07太陽之金幣 上 後記
  8. 08太陽之金幣 上 插圖

第十六卷第十六卷

  1. 01太陽之金幣 下 第六幕
  2. 02太陽之金幣 下 第七幕
  3. 03太陽之金幣 下 第八幕
  4. 04太陽之金幣 下 第九幕
  5. 05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幕
  6. 06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一幕
  7. 07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二幕
  8. 08太陽之金幣 下 後記
  9. 09太陽之金幣 下 插圖

第十七卷第十七卷

  1. 01Epilogue 幕間
  2. 02Epilogue 終幕
  3. 03Epilogue 旅行商人與灰色騎士
  4. 04Epilogue 狼與灰色笑臉
  5. 05Epilogue 狼與白色道路
  6. 06Epilogue 後記
  7. 07Epilogue 插圖
  8. 08短篇 嚮導書短篇 狼與星空下的遠吠
  9. 09短篇 畫冊短篇 狼與彩虹色的音樂
  10. 10短篇 狼與金色的麥穗
  11. 11短篇 學園HORO炭❤,怠惰的校園喜劇
  12. 12短篇 狼與深褐色的魚鉤
  13. 13短篇 無題(電擊學園RPG文庫狼與香辛料短篇)
  14. 14短篇 狼與銀色的尾巴
  15. 15短篇 狼與甜蜜的陰謀
  16. 16短篇 電擊文庫25週年聯動newdays狼辛冊子 狼與旅途的常備之物
  17. 17短篇 電擊文庫25週年夏季超感謝小冊子 狼與不服輸的人
  18. 18短篇 狼與森林的顏色
  19. 19短篇 狼與小麥色的坐墊
  20. 20短篇 狼與香辛料VR短篇
  21. 2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旅途餘白
  22. 2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金黃色的記憶
  23. 2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滿身泥的上門之狼
  24. 2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羊皮紙與惡作劇塗鴉
  25. 25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甜蜜的惡作劇
  26. 26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花瓣的芬芳正在閱讀
  27. 27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理羊毛的人
  28. 28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香辛料的回憶
  29. 29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白色的獵犬
  30. 30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春天落下的東西
  31. 3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飴糖色的日常
  32. 3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藍色的夢
  33. 3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收穫之秋
  34. 3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溫泉水霧的另一端
  35. 35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另一個生日
  36. 36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森林的顏色
  37. 37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秋色的笑容
  38. 38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旅行之卵
  39. 39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橡子麪包
  40. 40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尾巴的圓舞曲
  41. 4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的結婚典禮
  42. 4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果實豐碩的夏天
  43. 4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寶石之海

第十八卷第十八卷

  1. 01Spring Log 旅途餘白
  2. 02Spring Log 金黃色的記憶
  3. 03Spring Log 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
  4. 04Spring Log 狼與橡子麪包
  5. 05Spring Log 羊皮紙與塗鴉
  6. 06Spring Log 後記
  7. 07Spring Log 插圖

第十九卷第十九卷

  1. 01Spring Log 2 狼與花瓣香
  2. 02Spring Log 2 狼與輕咬的牙
  3. 03Spring Log 2 狼與羊毛刷
  4. 04Spring Log 2 狼與辛香料的記憶
  5. 05Spring Log 2 後記
  6. 06Spring Log 2 插圖

第二十卷第二十卷

  1. 01Spring Log 3 狼與春天的失物
  2. 02Spring Log 3 狼與白色獵犬
  3. 03Spring Log 3 狼與麥芽糖色的日常
  4. 04Spring Log 3 狼與藍色的夢
  5. 05Spring Log 3 狼與收穫之秋
  6. 06Spring Log 3 後記
  7. 07Spring Log 3 插圖

第二十一卷第二十一卷

  1. 01Spring Log 4 狼與泉煙彼方
  2. 02Spring Log 4 狼與秋色笑容
  3. 03Spring Log 4 狼與森林色彩
  4. 04Spring Log 4 狼與旅行之卵
  5. 05Spring Log 4 狼與另一個生日
  6. 06Spring Log 4 後記
  7. 07Spring Log 4 插圖

第二十二卷第二十二卷

  1. 01Spring Log 5 狼與橡實麪包
  2. 02Spring Log 5 狼與尾巴的圓舞
  3. 03Spring Log 5 兩匹狼的婚禮
  4. 04Spring Log 5 後記
  5. 05Spring Log 5 插圖

第二十三卷第二十三卷

  1. 01Spring Log 6 狼與寶石之海
  2. 02Spring Log 6 狼與結實之夏
  3. 03Spring Log 6 狼與老獵犬的嘆息
  4. 04Spring Log 6 狼與晨曦之彩
  5. 05Spring Log 6 後記
  6. 06Spring Log 6 插圖

第二十四卷第二十四卷

  1. 01Spring Log 7 第一幕
  2. 02Spring Log 7 第二幕
  3. 03Spring Log 7 第三幕
  4. 04Spring Log 7 第四幕
  5. 05Spring Log 7 第五幕
  6. 06Spring Log 7 終幕
  7. 07Spring Log 7 後記
  8. 08Spring Log 7 插圖
  9. 09BD特典 先行上映會 入場特典 狼與旅途中的盛宴
  10. 10BD特典 BD1 狼與大笨羊
  11. 11BD特典 BD2 狼與羊兒們的啓程
  12. 12BD特典 BD3 狼與無法食用的果實
  13. 13BD特典 BD4 不停轉動的村中水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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