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滿身泥的上門之狼

《狼與香辛料》 · 支倉凍砂 · 5.7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真白萌論壇

遠處傳來木柝的敲擊聲,其間還混雜着馬車車輪碾過的聲音和騾馬的嘶鳴,以及人們忙碌之中的呼號。倘若閉上眼睛,定會覺得自己身處一座建設中的城鎮。

這種喧囂聲,讓人有了種冬季終於結束的實感。

天氣晴好無風的一日,遠離人裏的深山村落紐希拉正爲清洗冬日積累的塵垢而忙得不可開交。

「琉米奧尼金幣? 二十……十九枚啊。德堡銀幣,嗯,七十三枚。迪普銅幣有一堆,兩堆……合計六百可以嗎? 重量您稱過了?」

村裏的公房滿是往來出入的人以及金屬的鏽味。人們提着袋子,拎到房間正中的長桌上解開袋口,倒出裏面滿滿的各類貨幣。

剛纔還在眺望着窗外的赫蘿忽然回頭過來問他。

「簡直就像是剛剪完毛的綿羊一樣吶」

「與其要被你這樣盯上一千年,我更願意被你一口氣喫掉」

而羅倫斯則拼命思索着,考慮剛纔那一幕幻象有何意義。

斯威奈爾是一座諷刺的城市。它位於原本屬於異教徒的土地上,卻在教會的宗教遠征結束後立刻大面積改宗正教。大概原本這座城市就傾向於教會,只是在戰爭中——儘管還是一場徒有其表的戰爭——顧慮四周環境,才因此沒有公開宣佈。

「要僱人就已經夠不容易了……不過我還有別的事要幹」

但是,他卻對赫蘿如此說道。

『汝也是』

「咱想,汝這個大笨驢要是迷了路就麻煩了」

「但是,跑一晚上真能到雷斯科嗎?就是人也要花三天三夜才能到那裏,這纔是奇蹟啊」

羅倫斯勉強站起身來,露出微笑。

對方從名義上來說,與兌換商工會和紐希拉都處於對立狀態。羅倫斯等人倘若是大搖大擺地去見他們,被外人看到定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衣服只是髒了一點就這麼在意,簡直和公主沒什麼兩樣。站在赫蘿身邊的羅倫斯心想道。而他自己可就不止髒了一點點了。因爲好幾次都不得不把馬車從泥濘中推出來,現在羅倫斯滿身都是半乾未乾的泥。只要臉頰稍微動一動,就有泥屑從頭頂落下來。

「一般想來的確如此」

嘴上在抱怨,臉上卻在笑。

額外的憐憫不會帶來任何好處。

「發生了什麼,我也不知道……。突然,公會的人們走進房間,問我們說那是從哪裏得來的,還說發生了了不得的大事」

大概正因爲如此,赫蘿的態度纔會如此冷酷。

面對凡人只能抬頭仰視,一張嘴就能輕易將人整個吞下的巨狼。

「德堡銀幣交給我這裏! 不,什麼銀幣都可以! 我們已經快要換不開錢了!」

公會會長的聲音大到了刺耳的程度。或許是因爲在工作大廳中一直如此喊叫的緣故,但他平時大概也相當有精神。畢竟,連赫蘿都垂涎三尺的岩鹽烤厚鹿排,此刻正被他用匕首叉起,大口咬下了一塊。假若是在旅舍中遇見這位老人,羅倫斯一定會把他當成是山賊的頭領。

看到羅倫斯直盯着自己,米立凱帶着訝異的神色問他。

不過,這是令人無比暢快的疲勞,赫蘿也體貼地照顧着他。

「不過,旁邊庫房裏的東西可真了不得,滿袋的錢幣簡直像寶山一樣吶」

「德堡商會或許能介入這件事,將其妥善處理吧?」

擁有凡人所不可能擁有的特徵,保留凡人所不可能保留的青春,這樣的赫蘿要在人類的村莊裏生活下去,其實並不是件簡單的事情。

若果真是如此就真是謝天謝地了。即便在紐希拉,要找到新的泉眼也絕非易事。人們早已挖遍了可能的場所,羅倫斯之所以能讓旅店開張,還是仰賴了赫蘿作爲狼的能力。

就像米立凱所說的一樣,假若那裏被闢爲礦山,在礦上賺錢也是一條出路。

「我知道的」

「把那小姑娘捧成聖女,她恐怕也沒法子悠哉地住在巡禮地了」

今天的工作之所以會這麼忙,也是因爲沒有多少年輕人來分擔羅倫斯的雜務。

在羅倫斯和米立凱的雙重視線下,赫蘿的表情就像是砂糖中混進了石礫一樣。不過她大概覺得搪塞也不符合自己的威名,於是擰過臉長嘆出一口氣,然後慢慢開了口。

羅倫斯對公房門口逗留的商人們打了聲招呼,然後便轉身離開。天空雖然還是茜色,但積雪已經染上了夜的深藍。因爲四周都圍着高山,紐希拉並沒有所謂的黃昏一說。前一刻天空還相當明亮,後一刻整個村子就會籠罩在薄暗當中。

赫蘿大概是暫時喫膩了砂糖點心,又將注意力轉移向桌上的熱茶。儘管她曾發表過『喝也喝不醉的茶,有什麼存在意義』這樣的驚人言論,不過那股香味似乎還是合她心意的。

他正想在那張臉上輕輕吻一下,自己的臉頰卻突然被捏住了。

「這個嘛,是沒錯……」

能看到這樣的笑容,羅倫斯覺得被她怎麼說都無所謂了。

羅倫斯此刻正坐在長桌後,用已經數到發黑的手點着銀幣,同時還不忘笑着點頭回應——不,實際上更有可能是因爲太忙,連營業用的笑容也粘在臉上忘記取下來了。而後方的其他旅館主人們還在接連不斷地湧上前,將一冬之中住客們支付的貨幣倒在桌上。

不習慣使用長劍的人,連將其從劍鞘中拔出都很困難。阿蘭毫無阻滯的拔劍動作與他飽經鍛鍊的身體都向羅倫斯證實了一件事,他絕非尋常的劍士。

「當然,何況這還關係着村裏的事情」

「暫時閒一閒唄,汝現在要老老實實地休息」

「不過,沒想到你們居然會出現在亡者之祭裏。我一點都沒注意到」

「詳細的我也沒問過……但工作肯定是要多少有多少的。而且我聽說,好幾年前開始那裏的祭典就相當熱鬧了」

城裏也多少殘留着餘雪,道路仍舊處處泥濘。儘管不至於再讓馬車陷進去,可人來人往,泥點飛濺,路上的行人們沒有一個是膝蓋以下乾淨的。而沒有人對此在意,則大概是因爲這個時節就是想提防也沒用吧。

——這是我的臺詞纔對。可要真把這句話說出口,三天三夜的冷戰似乎是免不了的。

這樣一來,賽莉姆就必須到別處去。不過剛巧附近就有一個溫泉旅店正爲人手而發愁,並且,他們還在尋找認真能幹,既不爲女主人的獸耳和尾巴感到驚恐,又能嚴守這一祕密的僱工。

她眯起眼,開心地搖着尾巴。

是賽莉姆。

計劃穩步而迅速地進行着,沒有傷感,也沒有餘韻。

「開始!」

——自己還依舊在村裏悠哉度日。

她露出牙齒,笑了起來。

「在你看來,我的日子也剩下不多了吧」

說着,她將酒桶遞了出來。羅倫斯打開桶塞,蜂蜜酒溢出的香味立刻讓胃猛地縮了一下。他這纔回憶起自己從早晨到現在還什麼都沒喫過。小飲一口,甘甜到刺喉的酒彷彿滋潤了全身一般。不管赫蘿嘴上說什麼,實際上她總是最體貼羅倫斯的那個人。

「哪裏有拒絕的理由?」

公會長手持據說爲了這天而精心磨過的柴刀,在大廳裏吼道。

「真虧你能想得出來。商人們,都是這樣行商的嗎?」

「汝啊,咱要是與人爲敵,汝會生氣唄?」

哪裏能僱到面對如此的驚悚事實還能不改顏色,甚至能夠嚴守祕密的人,或是,非人呢?

假若如此,它的確有可能在南方被阿蘭等人得到,而米立凱也能夠鑑定其真僞,畢竟教會組織幾乎遍佈了世界上的每個角落。

他們懷着希望從遙遠的南方來到這裏。沒有惡意,更不知道山中究竟有什麼等待着他們。事實上,抱着在白銀中發財的夢想前來的人,反而往往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不不不羅倫斯先生,名字聽上去固然可怕,危險也的確存在,但絕沒有您想象得那麼嚴重」

看她撅着嘴的模樣,那就當成是這樣一回事吧。

行商途中他曾不止一次見聞過類似的故事。以路途兇險爲名邀人共行的商人,實際卻是盜賊的急先鋒。

「我答應您」

羅倫斯滿眼欽佩地看着赫蘿,而後者此刻正一臉淡然地嘬飲着熱茶。

「從道理上來講,你應該知道該怎麼做吧?」

「就是這麼回事」

「這個……的確是挖掘溫泉所必須的東西。可是,那裏——」

世界各地都殘留着類似的傳說,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同時,在節慶祭典的小攤前,貪喫的賢狼會纏着買什麼自然是不必問了。

赫蘿的語氣中沒有責備,但米立凱微微吊起了眼角。

在旅行商人時代,羅倫斯也做過類似的事情。因此他感到又懷念又快樂。等返回借宿的公會客房時,已經筋疲力盡到和赫蘿喫飯時也打起了瞌睡的程度。

溫泉鄉紐希拉在這時搖身一變,儼然成了深山中的熱鬧市集。

羅倫斯和公會會長以及兌換商們一一握過了手——比賽結束後已經有不知多少人找他握手了。儘管這不是自己一個人取得的成果,但爲大家出了一份力,羅倫斯還是感到很開心。

這才終於明白了其中原因。

「偶爾也想進城去喫點兒好東西」

甚至於,因爲給這片土地帶來棘手問題而被追責也不奇怪。米立凱沒有說出這些,大概是他對賽莉姆的一點安慰。

「汝啊……唔嗯。也就這樣吧」

羅倫斯更疑惑了。而赫蘿則撕開面包大口咬了下去。

「枯竭的……並非是熱忱?」

放在商界中,便是在交易時只考慮交易。縱然懷疑對方會欺瞞,會陷害自己,會趁人之機,可仍在某一點上徹底相信着對方,握過手後纔算成交。

「不過還有,奇蹟般的喫相和胃口也算得上一條吧」

數着滿桌的錢幣時,羅倫斯不知有幾次都冒出了『如果柯爾還在這裏該多好』的念頭。再或者,假使繆莉在身邊的話,也有人能代替他來接受整理山裏住戶運來的貨物了。

十多年前的旅途中,羅倫斯曾和赫蘿橫渡過大海,旅程即將結束時,他們也曾繞路前往夏日的海濱。不過即便如此,大海離這對夫婦的生活依舊相當遙遠。聽到這個話題,赫蘿的目光轉向了遠方。

儘管怎麼看都像是故意虛張聲勢,羅倫斯還是用那副滿臉疲憊的表情將這句話說出了口。赫蘿則咯咯地笑着,伸手將他從椅子上拉起來。

藉此打磨英氣,便又能努力經營溫泉旅館。而且或許還能找到適合在店裏工作的絕佳人手。羅倫斯只是純粹地,如此遐想了一番,卻沒想到這番話在赫蘿耳中聽起來又是另一種模樣。

選項總有很多,但其中最合適的是哪一項,常常是一見之下難以理解的。

一如往常的尖刻,聽起來讓耳朵覺得癢癢的。粘在羅倫斯面前的人並非是如外表般的少女。因爲她不僅有二八年紀的容貌,在斗篷之下還隱藏着異於凡人的獸耳和尾巴。她的真身,是寄宿在麥粒中活了上百年歲月,能輕易將人整個吞下的巨狼,同時——

仔細想想一起出去也理所應當,可不知爲何羅倫斯總覺得是自己受到了獎勵,赫蘿真厲害。

阿蘭在拔出劍的同時漂亮地將劍鞘從腰帶上解下,與劍一同交叉放在腳邊。這是傭兵和騎士的世界中,向對方表示最高級敬意的禮節。他的妹妹賽莉姆也在一旁屈膝跪下。

「好了,我也該去製造一場奇蹟了!」

去斯威奈爾的路要走三天左右,中途還要有兩晚上住在沿途的旅舍和村子裏。經水路從紐希拉順流而下固然要快得多,可在這個季節乘船並不明智。畢竟每隻船都趁着融雪漲水的時機載滿了山上伐下的木頭,呆在上面是絕對稱不上舒適的。

牽住赫蘿的小手,站起身來。

「若是假裝陰氣沉沉的修女,我有充足的自信能做好」

「何況,德堡銀幣的流通,還要仰賴德堡商會本身的貨幣管理」

沒人提起賽莉姆的事情。走出建築,羅倫斯爬上米立凱準備的馬車,坐在駕臺上握住繮繩。

「難道說,是殖民?」

他覺得自己好像看到賽莉姆正坐在墳冢上,盯着自己。

但是,這樣就足夠了。就算最初有多勉強,總會慢慢習慣,慢慢接受的。

「然後,關於你們的請求。你們是想通過我,找來那羣拿着修道院遺蹟特許狀的人吧」

然而,他卻沒想到取下來的尖角會如何。

羅倫斯叫了赫蘿一聲。

忘掉了那個世界有多殘酷,多麼冷酷無情。

「好啊,你儘可以買喜歡喫的東西」

赫蘿將大量芥末抹在快要粗得幾乎要爆開的煮香腸上,接着一口咬下。在這種場合只有貴族婦女會處處保持優雅。而對絕大多數市井百姓而言,喫得多,喝得多,幹活幹得多,這纔是他們的評價基準。

只不過羅倫斯沒有藉機再捉弄赫蘿,而是說出了這樣一句話。他的腦中也只想到了這一句。

羅倫斯握好繮繩,重新催馬前行。

蒐集了滿滿一車人用過的垃圾,接着羅倫斯需要把這些稻草運到廣場上去。

羅倫斯發現赫蘿外套下的尾巴鼓了起來。

她單純只是意識到留在旅館看店會相當寂寞,這才忍不住跟來的吧。

「理由有二」

「你的協助,是必不可少的」

和村子交往了那麼久,紐希拉的人在這時帶着貨幣和商品前來的意味,公會會長應該是很清楚的。

和跟自己一樣因赫蘿而驚訝的其他旅館主人們道過別後,羅倫斯麻利地牽出了馬車。雖然日頭已經跟春天一樣暖,可深山中的紐希拉仍然四處積着厚厚的白雪。

赫蘿抬頭看着羅倫斯,露出得意的笑容。

「拜見誕生於我等所不及的遙遠歲月彼方,高傲的狼之君王」

羅倫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即便不論這些,赫蘿在紐希拉村終歸也是必須隱瞞真實面目的異質存在。有關這點,羅倫斯心中應該有對村民們的愧疚。

「如果是剛遇到你的時候,我大概會很不甘心吧……可是,今天我打心底裏高興。雖然你平時對我老是壞心眼,可關鍵時刻絕對會幫我」

剛說完,臉就被赫蘿用力揉了一番。

「就算道路艱險,不,就因爲道路艱險,人們纔會來,絡繹不絕地來。在那裏開上一家旅舍,恐怕常年都不會擔心客流,還比經營溫泉旅店要簡單得多。唯一需要注意的,也就只是小心保護展示的聖遺物,不讓盜賊偷去罷了」

「那礦石又是什麼? 能讓公會職員們在祭典高潮時特意出城去,一定不會是小事」

羊像是突然受到了什麼驚嚇,身體向一旁橫倒下去。

這句話讓羅倫斯畏縮了一下。因爲坐在自己身邊的人實際上是狼的化身,擁有超乎凡人力量的存在。

「如果那樣還是找不着的話……或許,就該稍微去走上一兩步了」

許久沒有握過繮繩,駕車的技術格外生疏了。可赫蘿的評價卻相當溫柔。看來天氣很好,她的心情也不錯。

羅倫斯干咳了兩聲

「那條模糊飄渺的情報被他們當成了救命稻草。聽說山中可能會挖出溫泉,他們當即就表示要開溫泉旅店,甚至還說要在那裏建立起村落。如果,我告訴那羣人說,紐希拉有一隻狼,已經開張了一家溫泉旅店,會怎麼樣? 他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趕去紐希拉。不過,若是如此,你們大概也會覺得這麻煩不小吧」

這些船會載着人們的希望,經歷各種各樣的冒險。或許還會前往灼熱黃沙堆積成山的國度,然後滿載黃金,異香撲鼻的香辛料,或是前所未見的水果等等歸來。它們就像一場場危險的賭博,無事歸來便意味着一筆鉅富,中途遭難則能讓貨主失去一切。

「他們的溫泉旅店,若是能順利啓動,或許真的會持久地開下去吧……」

「不過,汝要去幫着做啥呀?」

可即便拋開這些,阿蘭精悍的面孔也顯得過於耿直了。

「正是如此。實際上,屠宰就是爲此準備的。活動的宗旨就是讓人們在開始接下來的守護聖人復活祭典前,好好娛樂一番。眼下聚集在城裏的遊人多得不能再多。儀式中要用到蠟燭,做蠟燭的獸脂、宴請賓客的肉材都需要人手,僅憑肉店的人是忙不過來的。所以競爭就圍繞解決這個問題展開了。何況,能不能獨佔祭典開始前的準備工作,這還要關係到能不能得到政治上的力量哪」

四周吵鬧到連自己粗重的喘息都聽不見,可唯獨赫蘿的聲音卻如此清晰入耳。她露出得意微笑的模樣,正是那個宣稱『只在關鍵時刻出場』的賢狼赫蘿。

「除過貨幣之外的其他貨物,我們也按照往年慣例全部收下可以吧?」

這道聲音在寒風吹過的走廊裏,顯得格外刺骨。

公會會長或許有了嚴重的誤會,這讓羅倫斯心慌了一下。倘若他真的以爲紐希拉已經背叛了他們,而自己也即將前往木材商或是肉店的公會,那麼事情就麻煩了。

即便如此,身邊有一個可靠的藏身之處也不壞。

赫蘿緊閉着嘴,就像舊傷被刀子剜開一樣。

「那、那個」

第七隻,第八隻。

羅倫斯很想這樣大喊。

招待的準備已經萬般周全,可話雖如此,要讓自己沾滿泥巴的靴子踩在公會大樓裏,羅倫斯還是有了一分遲疑。直到在走廊邊看到了滿身泥的狗和放養的雞四處徘徊,他纔算是放下心來。大概那條狗不是來這裏取暖,就是想找加班加點的兌換商們喫剩下的東西。赫蘿走過時,狗兒立刻伏下身體,收起了尾巴。

「紐希拉,的確就是最合適您的地方」

赫蘿自己說完,自己笑了起來。先前那場愚蠢的誤會,恐怕要被她玩弄很長一段時間了。

所有人都露出了捱餓三天後第一眼見到食物般的表情。

「離咱遠點」

「什麼是對的,大家都知道。飲酒節制,出言謹慎,努力工作,同情弱者。然後,偶爾還應該向神祈禱一下」

在人來人往中駕馭馬車實在是困難,等到達兌換商公會時,羅倫斯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了。一旁的赫蘿給他遞手巾時,臉上還帶着不明白他爲什麼會累成這樣的表情。

「這不光是我們家的問題,這是全村的問題」

因此,他們決定使用另外的渠道。

「不,事實上……」

「我們對人的世界沒有什麼瞭解。我想方設法得到了在城裏商會幫忙的機會。懂得這裏的語言,能與人溝通的,夥伴裏也只有我和哥哥而已」

行商時代的記憶在腦海中復甦。

自己是不是平日太嬌縱赫蘿了,羅倫斯在心裏自問道。

將自己白天的所思告訴了赫蘿後,她卻沒怎麼當真,而是把臉貼在羅倫斯背上,手環着他的腰搖着尾巴。恐怕是因爲一個人在房間呆了一整天,又不像平時一樣還有漢娜作爲聊天的對象,她纔會表現出如此明顯的撒嬌吧。

「現在全城都爲祭典準備忙成了一團。斯威奈爾的兌換商公會會收購車上全部的貨物,但是作爲回報我也要去祭典上幫忙。這是村裏的慣例。所以祭典舉行的時候可能一步都走不開」

「呵呵呵,正所謂能鷹隱爪,深水靜流。不過德堡商會的可怕確實是事實。我們作爲被管理者,也是時常感到如籠中之鳥一般啊」

對方並不是憑着一股蠻勁從南方來的,他們也根本沒打算在挖溫泉這件事上賭自己的運氣。這些人做了周密的事先準備,也擁有不可小視的智謀。

當時的讓·米立凱還是一樣嚴苛。

「不過你還要繼續按米立凱先生說的去做。因爲我也不知道這一回能不能成功」

話雖如此,可人們對待祭典的熱情的確沒有半點虛假。這一點從春祭的序幕,亡者之祭的第一天裏,四周異樣的熾熱氣氛中就能看得明明白白。

這裏被險峻的重山阻隔,無法以劍完成權力的統一,卻在銀幣的流通下完成了經濟的統一。這是兌換商公會的會長也曾說過的。

羅倫斯之所以苦笑,是因爲赫蘿看着自己的模樣,彷彿是在告別已經處於彌留之際的自已一樣。

「那麼,究竟應該怎麼做?」

公會會長一邊用熱水洗臉一邊說。廣場附近的大商會在此時紛紛開放了卸貨場,爲參賽者提供清洗身體和休憩的場所。羅倫斯也洗淨了能用熱水洗淨的所有地方,和大家一同喝着冰過的麥酒。

她搖了頭,緊接着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般,又搖了一次頭。

沿着山路走了三天,路邊的積雪漸漸由厚變薄,再到消融進泥土裏。好幾次車輪都陷進淤泥讓人束手無策,多虧了途經的旅人相助,這才總算在下午抵達了斯威奈爾。

「教皇? 那張特許狀是從教廷出來的嗎?」

何況發行貨幣還會產生巨大的利益。德堡商會對白銀的管控之嚴格,神經之緊張,已經到了連兌換商公會都頗有怨言的地步。

「在同族面前,你也沒辦法吊兒郎當地白天喝完酒就大睡了吧」

「奇蹟、奇蹟吶……」

如果要說今年冬天,紐希拉里最衝擊性的消息,恐怕就是這個了。

既然聖女的奇蹟的確已經發生,在夢中接受聖女啓示的大主教自然不敢粗暴對待那片土地。城裏的人們縱然慾火滔天也不能挖掘出絲毫銀礦,而沒人能採掘銀礦,德堡商會也就沒有了兇相畢露的必要。

拜託公會燒了滿滿一桶熱水,洗淨了身體之後總算是活了過來。雖然衣服上也沾滿了泥巴,可姑且只能把上衣在睡覺前洗淨烤乾了。羅倫斯拍了拍身上的土,忽然露出了懷念的笑容。

赫蘿的聲音聽上去冰冷無比。

羅倫斯當然明白赫蘿在說什麼。而且紐希拉會在此時將積攢一冬的貨幣送往斯威奈爾,是有一定原因的。

羅倫斯裝作遊刃有餘的模樣拿起酒杯,慢慢喝下一口麥酒。讓自己沉睡已久的頭腦再度甦醒運轉起來。公會會長開出的條件應該已經很明確了——想要確保物資供給,就拿出錢來。

然而世間常理總是如此,宏偉計劃背後定有小人謀亂。德堡商會的努力就要化爲泡影時,是羅倫斯以及支持着他的赫蘿挺身而出,挽救了一切。因此羅倫斯夫婦可以斷言,如今在北境佔據統治地位的銀幣,德堡商會的太陽之銀幣——正是由於他們才得以誕生的。

他轉身對米立凱說道。

「呼……呼……」

金錢和權力的世界裏充滿陰謀。

朝駕臺上說了一聲。結果赫蘿卻只是把臉擰向一邊。這副模樣不由得讓他想起了十多年前的某一天。那時也是赫蘿坐在駕臺上,馬車後面則堆滿了她最愛喫的蘋果。

「咱知道的。所以,纔想跟汝一起去看……」

公會會長放下小刀,一口氣喝乾了杯中的麥酒。

「抱歉,您以前曾在哪裏見過我嗎?」

「首先,幫助阿蘭,就算是背棄了紐希拉」

赫蘿的心裏,一定非常擔心自己。正因如此,自己醒來時開口第一句話說餓,她纔會因爲因爲太過鬆一口氣,反而陷入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焦急中。

「但我必須和村裏商量一下才行」

「請您認真思量。您現在得到的一切,並非永恆」

「有位名叫賽莉姆的女子,說想要見米立凱大人」

然而這兩人如今一同踏上了旅途。本來要出門的只有柯爾一個人,淘氣的繆莉似乎是偷偷藏在了他的行李中。儘管赫蘿總說自己是「笨蛋爸爸」,可羅倫斯怎麼也沒法不擔心自己的女兒。何況,就算對方是柯爾,繆莉這也算是跟異性一同踏上了兩人旅途!

「倘若有幸得兩位賜教,便是百人之力,不,千人之力」

之所以惹怒赫蘿,也正是因爲阿蘭把原本正確的東西,過於直白地說了出來。

此刻,她露出了滿臉笑容。

「唔。那羣毛頭小子們乾脆去做旅行商人得了。把貨物馱在背上跑的話,論送貨沒人能比他們快」

商人的錢包中塞滿了無數種類的貨幣。但只有在鬥爭中取勝的貨幣纔會被頻繁使用。而貨幣之間的戰爭,如同國家之間的戰爭一樣,只有強者才能取勝。德堡商會發行貨幣的根本目的,是爲了支配整個北境的商業。因此無論是兌換商的市價還是其他貨幣的回爐,理論上都應該處於他們的嚴密控制之下。

按照小學徒的提醒停好馬車,站在久違的石鋪地面上,腳下的堅實感覺讓羅倫斯心裏彷彿也放下一塊石頭。這條通道的右手邊就是剛纔那座吵鬧的大廳,路本身則被設計得方便裝卸貨物。大概正是因爲冬天會積一層雪,所以才專門鋪設了這條路來迎送貴賓,或是讓貨物不至於在裝卸中被地面弄髒。

「所以倒還不如一年就被折騰這一次唄……?」

畢竟那所修道院所在的地區實在是太冷了,根本無法培育小麥,這足夠不自然了。

如此以來人們將不敢靠近那座山,銀礦的事情也將不了了之。

天空一片晴朗,這樣大鬧一場後勢必要出滿身的汗。身爲溫泉旅店主人的自己爲何牽扯進了這樣的事情中,想到這裏,羅倫斯竟在緊張氣氛中湧起了笑意。

「什麼啊,你不打算來幫我嗎? 這場危機可是事關旅店的經營,不,關乎整個紐希拉啊」

「汝爲何對咱隱瞞那羣人的事情? 而或,爲何對他們隱瞞咱的事情? 如此循規蹈矩之輩,來到城市後定會首先拜會汝這個一城之主吧? 汝沒有理由不知道他們的底細」

這也是教會傳說中常有的一種類型。

老兌換商們興奮地喊道。草蓆上的肉已經堆成了小山,連負責計量的肉店學徒也傳染上了激動的情緒。大概,這裏的肉比起其他草蓆上要多得多吧。

不過正因如此事情也可以反過來看。倘若把產銀的土地賣給德堡商會,他們不但不會產生敵意,相反還應當痛快答應纔是。

「……你欲擒故縱的手段,實在讓人恐懼啊」

羅倫斯被她拽着鬍鬚,臉頰也隨之左扯右扯。

他又摸了摸赫蘿的脊背。最後輕輕拍了兩下。

「那就拜託汝小心點,別忙來忙去最後狠狠跌一跤」

「哦呀,這可真稀罕」

羅倫斯突然像是自言自語般開了口。

他在赫蘿面前蹲下,讓視線比赫蘿的視線還低。

「這是我的光榮」

判斷稍有不慎,就會在今後的數十年中帶來與鄰里相處的影響。

「不管怎麼都只能誘導獵物去撞人。所以偶爾獵物被打飛到空中,然後把誰撞倒,規則上也是算數的」

「十多年前……不,有十五年了吧? 夫人從旅舍窗口吶喊的英勇模樣,我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兩位當年慷慨陳詞,戳穿卑劣商人陰謀的故事,現在還能在人們口中聽到! 雖然對身爲兌換商的我來說,是稍有些讓人慚愧了」

「我可沒法像你這麼樂觀啊」

會長兩手支在桌上,深深低下頭去。據說木材商和肉店的公會早就籠絡了那羣南方來的傭兵。作爲傭兵,他們大概各個都是膀大腰圓。

聲音是從一樓大廳最深處,高處地面的平臺上傳來的。那裏站着一位身材肥胖,長長的白鬍須垂到胸前的老者。

「似乎是如此。儘管道路荒廢已久,有重新整修的必要,但遠比重新開闢要輕鬆得多。聽說修道院的建築也還保存着。何況他們手中還帶着那一片地區的特許狀」

在這個時期被委以向斯威奈爾輸出貨幣的衆人,並被認同爲村裏的一員,這讓羅倫斯非常高興,充滿信心。可他帶着責備的語氣對赫蘿說完,卻只得到赫蘿質疑的眼神。

「不管是怎麼樣的麻煩事,和汝在一起,一定會解決的」

「開心?」

何況,他知道真正麻煩的難關還在後面。

「發行那份特許狀的,是教皇啊」

「都說了,是以前的事情」

「倒不如說,我們是在盡力避免麻煩」

「您說的是」

何況工作還要持續好幾天,爲了不在其他店主人面前鬧笑話,必須加倍勤勉纔行。因此,現在最好趁早回到店裏好好休息。

『汝在說啥?』赫蘿如可愛的少女般歪着腦袋,用眼神對羅倫斯問道。

「那個……被我騎着,你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您這是什麼話! 羅倫斯先生豈止是我們兌換商的英雄,簡直就是守護聖人! 而且夫人看起來也和那時一點都沒變! 我第一眼就記起來了!」

看到羅倫斯臉上的遲疑,他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羅倫斯將視線投向一旁的赫蘿,看到她聳了聳嬌小的肩膀。

「剛遇到汝的那陣子,咱還有一顆少女心,想跟汝保持着純潔的關係……」

她慢慢地轉過身,抬起頭,用那雙紅眼睛投來楚楚可憐的視線。

啪。大概擦淨頭髮之後,赫蘿把毛巾蓋在羅倫斯的腦袋上。

老人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

赫蘿卻接受了那瓣蒜,就着鹿排一同嚥下。明明自己只要喫一口大蒜就會被批評,赫蘿的雙重標準讓羅倫斯有點無奈。

城牆圍起的有限範圍中,權力的空間也是有限的。何況在這座急速發展的城市中,參事會的椅子正可謂是金玉之席。可就算如此,羅倫斯也無法接受自己被當作棋盤上的一枚棋子來使用。

「拜託你了,羅倫斯先生」,

「奇蹟的相反?」

他看到赫蘿微笑着,悄聲回答道。

羅倫斯驚得說不出話來,而公會會長的表情更嚴峻了。

「怎麼了?」

這裏直到不久之前,都還在延續十餘年之久的戰爭陰雲籠罩下。殺與被殺,或許真的是尋常至極的事情。

羅倫斯接下了她的話。

原本在碗中盛得滿滿的糖漬花瓣,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赫蘿好像有些驚訝,或者是覺得人的這種愚蠢也有些可愛,或者是想起了昨晚有趣的夢境,她眯起眼睛,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試着說了這樣一句,結果赫蘿狠狠地瞪了他。

若是在某處發現了兵器源源不斷湧出的噴泉,當權者會作何考慮?

這是赫蘿式的委婉嗎?

「厲害! 就是這個勢頭! 這樣下去能贏!」

羅倫斯的聲音讓赫蘿猛地抬起頭來,而她一直假裝無視的那個傷口彷彿也被隨之扯開。她忘記了自己手中還拿着酒杯,想要直接站起身來,羅倫斯一隻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聲音是從一樓大廳最深處,高處地面的平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這些,而是兩人獨特的氣質。

額頭和臉頰上被溫柔地親了一下,很快,羅倫斯就沉入了夢鄉。

「怎麼,你打算開溫泉旅館的分店嗎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算那樣也是值得的」

「我想起來,以前當旅行商人四處奔波的時候,也曾像這樣站着拍身上的跳蚤和蝨子」

據說那裏的修道院建立於教會與異教徒對抗最激烈的年代。熱忱的修道士們賭上性命前來這片土地,憑着難以想象的虔誠在山林中闢開到路,於大山深處用石塊建立起了修道院。此後或許是因爲戰爭演變爲空殼,他們的熱忱也隨之消退,最後不知所蹤。這是羅倫斯從兌換商口中聽到的故事。也許他們正是因爲無法忍受那裏過於嚴苛的生存條件,最終才離去的。

用米立凱給的通行證出了城,羅倫斯突然感到四下裏冷了許多。城牆內外,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想到那副模樣,羅倫斯不禁要笑出來的那個瞬間。

「大笨驢……」

不知是因爲很久沒有張口說話,還是喊得太多嗓子已經啞了,他斷斷續續地只吐出這一句話來,接着踉蹌從另一扇門走向外面。若不是因爲嘴裏呼出的白氣,這副模樣準會被當作是一具行屍。

以及,如果主人提出邀請,爽快接受也是禮儀。只是若把赫蘿想要的東西也直接說出來,那就未免太厚顏無恥了。公會會長看起來年事已高,他喜歡的飲食赫蘿未必中意。看來只能拜託赫蘿忍耐一下了,羅倫斯心想道。不過很快他便發現自己的擔心只落了一場空。

「那聖人,拜了有啥好處?」

「您又謙虛了。能在合適的時間,出現在合適的地點,這難道不是作爲商人的實力嗎。啊,不不不,現在您已經是溫泉旅店的老闆了」

「可我覺得就算那樣也是值得的」

「哈哈哈哈哈! 好喫相!」

接着她讓羅倫斯在牀上躺好,又爲他蓋好毛毯。

「大笨驢」

可就算是在山的另一邊,由於這個地區幾乎所有的道路都通向斯威奈爾,事實上還是會造成客源的競爭。當然,來自斯威奈爾的食物、酒水以及其他必需品,恐怕價格也會跟着水漲船高。

「你也冷靜下來了吧?」

話音剛落,赫蘿的表情彷彿一下子亮了起來。明知是演技卻還是狠不下心來拒絕,羅倫斯爲自己薄弱的意志感到羞愧。他搖了搖頭,想重新清醒一下。

這樣一想,赫蘿突然離開紐希拉跟着自己,大概也是有十足理由的。即便是在紐希拉那個深山中的小村,那個看上去永遠不會有什麼變化的地方,她也目睹了柯爾的遠行,目睹了繆莉隨他一起離開。或許對『剩下的日子』,赫蘿比羅倫斯還要敏感得多。

羅倫斯下定決心,撲入了這一片混沌中。

面對這位效忠的騎士,赫蘿一語不發。

無論是人還是牲畜,廣場上四散奔跑的活物,都是一樣滿身沾泥,一樣拼命。

一般想來之外,還有其他可能嗎? 或許是米立凱看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他有些急躁地開了口。

走在山間小路上,每當河流從樹林縫隙間露出時,就能看到上面漂着的原木。聽前來泡湯的樵夫說,最近幾年來木材賣得飛快,河上的這些原木中也有絕大多數將會變成船板或是龍骨的一部分。自然,還有一兩塊最終會前往無比遙遠的大海彼方。

自己並沒有出衆的體力,也沒有驚人的運氣。即便如此卻能仍輕易出盡風頭,只能是因爲某些背後的原因。恐怕,那些在自己眼前如失神般停住腳步的豬羊,全都是被赫蘿的目光嚇呆了的。

羅倫斯露出了商人的笑容,而赫蘿則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只是一試的話,也沒有損失……你要這麼說嗎?」

米立凱的表情似乎是在這樣說。

赫蘿是寄宿在麥粒中的狼之化身,司掌着小麥的豐收。以前她也向羅倫斯演示過自己是如何讓麥粒立刻變成麥穗的。

「已經是好幾十年前的事了……那還是這片土地連神之教誨都沒聽聞過的時代。熱心的修道士們認爲,只有四面環敵才能激起熱血,他們憑着驚人的虔誠和熱情開闢出道路,在山中建起了石造的修道院。那可是北境和正教會血戰最激烈殘酷的年代,卻不知是不是因爲欽佩修士們的勇氣,始終沒有一方侵擾過他們。包括我在內,這座城裏改宗正教的許多人,就是這樣被他們的熱忱給打動了的」

餘光裏突然現出一道人影。仔細一看,是賽莉姆。她帶着讓人萌生憐憫的困惑,卻並沒有靠近,只是遠遠朝羅倫斯投來視線。羅倫斯搖了搖頭。

此外他本人實際上也是同赫蘿一樣非人的存在,發生這種問題時,正是一個合適的商量對象。

「交給我吧!」

「畢竟……確實是太突然了。而且,他還耿直的像騎着馬的騎士一樣」

「噢,神啊」

「赫蘿?」

「不知道對手最後的成績是多少」

羅倫斯已經連追問的餘裕都沒有了,他只能任由會長煞有介事地接着講下去。

他強逼着乾渴的喉嚨發出聲音,就要打開通向地獄的大門。

原來如此,正如其名。

「……人是不會像蛇和螃蟹一樣蛻皮的。你覺得爲什麼一個人能留下三具骨頭啊」

「唔,那麼幹脆僱上幾個傭兵如何?」

「因爲我知道不管買什麼,你肯定會考慮到咱們的錢包」

要說這句話有多少說服力,羅倫斯可曾是不自己邁步,就賺不來一分錢的旅行商人。

愚蠢的人其實正是他們自己,羅倫斯明白。

缺少的最後一枚齒輪終於露出了面目。羅倫斯有這樣的感覺。圍繞特許狀而起的怪異事件中,最後需要填補的一塊拼圖,就是這個。

直到公會會長再開口叫他的名字,羅倫斯纔回過神來。

事實上,她大概是個愛開玩笑,也愛笑的女孩子。

「噢,夫人您知道嗎? 的確沒錯。這座城市以前還天天爲填飽肚子發愁。人們不成文地約定,要個名頭大的人領頭,還不如要個能幹的人領頭。其他那些歷史悠久的城鎮裏,貴族老爺們的世界就是骯髒權術的世界,這座城裏可不一樣。市政參事會的椅子,是憑祭典上抓獲獵物的數量決定的!」

從正對面的大廳中現身的,正是白鬍子的公會會長。看他用手帕擦着手,或許是剛巧在休息。

如果是那樣,拒絕的結果如何,是不難想象的。

「我等的確是在祭典競爭激烈之時,注意到您站在兌換商的公會一方。是您身上濃烈的硫磺氣息使我未能在開始時便覺察」

「我們先回房間吧,然後」

「……你的期待,我未必能滿足……搞不好,或許還不得不惹你生氣一次」

「畢竟溫泉鄉若是有了兩個,我們的商機也就成了雙倍」

面對赫蘿那洋洋自得的視線,羅倫斯只能苦笑。的確,自己確實因爲赫蘿而成長了許多。

「拜託你了」

雖然已有好幾次被月光窺見,但所幸今天太陽應該不會看見他們。

何曾料想,自己會身陷如此境地。

赫蘿帶着微笑,將小勺戳在羅倫斯嘴裏左右攪動。

相反,倒像是有些冷。

「大笨驢」

在那場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的訪問之後,大主教沒有起絲毫疑心。他將羅倫斯當作神的使者般殷勤款待,而後放下了一切公務,做起旅行的準備。

「狼就在紐希拉。那時汝卻沒告訴他們。明明那些人正打算開張溫泉旅店」

恐怕,她不會帶來什麼好消息。

赫蘿終歸是赫蘿。一個疏忽就可能被她反客爲主。之後羅倫斯立刻意識到木窗還開着,不過今天是祭典頭日,剋制一點的話應該不會有問題。

這就是那片地區成爲巡禮聖地,觀光名所的開端。

「這個季節的旅途想必很不容易吧。何況,此後還要拜託您在祭典的準備上多多加油! 所以請好好滋養身體,調備精神!」

羅倫斯和赫蘿相互都明白這一點,又同時下定決心,對此裝作視而不見。

「赫爾德先生可是兔子,夜晚發現枕邊站着一頭狼,他會怎麼想?」

賽莉姆粗糙的手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襬。

「移居我等村落」

從打開的木窗中,能清楚看到天空一片湛藍。

「據說原先是在南方勉勉強強靠當傭兵賺錢。大概是在這邊鄙之地,由於什麼機緣巧合得到了土地的特許狀。再或者,與其讓戰爭結束後沒了飯碗的傭兵在自己的土地上游蕩……還不如給這羣無根之草一個落地生根的機會,領主或許是這樣想的」

剛一進門,她似乎就想要對米立凱開口說出一長串東西,但很快又注意到羅倫斯夫婦也在房間裏。

「汝有沒有好好聽吶?!」

「……啊?」

「有什麼問題嗎?」

「但是,後來戰爭演變成了形式化的東西,教會的遠征也成了每年的遊山玩水,修道士們年事已高,一個個最後不知所蹤。這也難怪,畢竟要沒有狂熱的信念,人是很難在那片土地上生活下去的」

一切都只能歸結於命運和時機不巧。

「嗯? 不……不殺生?」

大哭着的賽莉姆,看上去就和繆莉一般年紀。羅倫斯抱着她的肩膀讓她站起身,赫蘿立馬投來了尖銳的視線。當然,是故意的。

「再不然去問問米立凱先生吧」

姑且不論是非,情況發展到如此嚴重的地步,這是羅倫斯始料未及的。

人羣之中,羅倫斯幸運地瞅準眼前站住不動的獵物,一邊高吼着對抗疲憊,一邊將其拖回大本營。

但是,羅倫斯卻不一樣。

「當然,前提是這期間有誰能解決了問題」

她忽然靠在羅倫斯身上。

「汝輩——」

「之所以沒有和我們聯繫,大概也是因爲他們沒必要爲貨幣問題發愁吧」

「但是,那樣……那樣,就像是汝已經開始安排自己的身後事一樣……」

「那麼,接下來您有何打算? 下面還有些儀式性的東西,接着就是宴會的時間了。這些肉夠全城喫上一整天,有人可膩得中途就喫不下了! 所以您要不要先回公會一趟,換身衣服再回來?」

「的確如此」

羅倫斯從頭到腳都沾滿了泥巴,脫掉衣服後就像身上各處起了大塊的痣一樣。

赫蘿愣了一下,向他問道。一瞬間羅倫斯甚至懷疑她是在捉弄自己。

「話雖如此,我們就如同您見到的一樣,只是一羣常年坐在桌前的人。公會下屬除過兌換商之外,也只有金銀匠,或是給牆壁立柱上雕刻的工人了。何況,要來回追趕四處逃離的獵物,以我這一把老骨頭來說也實在是……」

公會會長抬起頭來,用力握住羅倫斯的手搖個不停。儘管他完全沒發現羅倫斯只是在任由他搖着,腦袋裏想着完全不同的事情——

「總之……總之先要去找兌換商,但願下面的路再別出什麼事了」

如果事情真發展到那一步,自己要帶着什麼樣的表情回村裏去呢。

「請告訴達本先生,說就放在庫房裏!」

這個世界上的每個人,果然都有自己背後的故事。

然後,爲精靈和惡魔提供庇護的林中暗處,就會被曝露在日光下。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我覺得這可是個好主意。誰也沒受損失。只不過,在村裏開會想着怎麼對付阿蘭的溫泉旅店時,恐怕就得有所隱瞞了」

「這個嘛,大概」

赫蘿小聲唸了一句,然後深吸一口氣。

然後,精疲力竭地跪倒在地上,望着天空大口喘息。

只要聽到這聲音,一身疲憊彷彿就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從門縫間探進頭的,是個披着一直蓋到腳背的斗篷,帶着寬大兜帽的嬌小少女。看她胸前抱着小小酒桶,不知道的人見了或許會錯當成店裏的侍女。實際上,兜帽下的那張面孔也的確殘留着如此的稚氣感覺。

「笑啥呢?」

頭頂上是一座連接兩棟建築的廊橋,在這條昏暗的通路上朝街上望去,永遠也看不到密密麻麻的人羣中哪裏是盡頭。

「爲何在深山中建起了石造的修道院,這一點也能解釋了。之所以挖掘,是爲取得建設用的石材,絕非以礦藏爲目的,他們可以使用這樣的藉口,冶煉好的銀錠做成燭臺和紋章,運出去也不會引人注意」

「德堡商會在雷斯科,那裏又沒有城牆,以狼的模樣進去不行唄?」

他總覺得,自己像是一下子成了五十歲。

把這番話轉述給赫蘿後,曾在某個小村作爲豐收之神接受了數百年祭祀的她,露出了什麼都說不出來的苦笑。

「沒用的」

如果現在便張口提及村落,那麼阿蘭等人的夢想恐怕會比羅倫斯預料的規模更大。

「勝負是憑肉的數量來計算,但比起費勁抓住一頭大的,輕輕鬆鬆抓住兩隻小的反而更有效率」

赫蘿倒吸一口氣,立刻吊起眼角瞪着羅倫斯。

特許狀上記載的並非神的恩典。

「謝謝你這樣照顧我」

畢竟城裏的混雜已非前日可比,他們沒有慢慢談話的閒暇了。

「羅倫斯先生! 麻布堆在哪裏?」

有所憂患,纔不致死於安樂。

「而且,你最糾結的地方,其實並不是這些吧?」

「啊,原來如此!」

看着赫蘿一臉高興的模樣,羅倫斯忽然覺得這樣也挺不錯的。

一陣疾風颳過羅倫斯的耳畔。

也是羅倫斯摯愛的妻子,赫蘿。

眼前的世界彷彿天旋地轉。但是,考慮村裏的事情,的確應該如此。考慮在村裏的生活,的確應該如此。因爲那裏是自己和赫蘿一輩子都得不到第二次的,已經可以稱作故鄉的地方。如果把這放在天枰的一端,恐怕就是惡魔坐在另一側,兩端也不會有多少偏差。

說到這裏,羅倫斯又加了一句。

「沒錯。而或是他們想要效仿當時就已名聲大振的紐希拉。可即便如此,事情仍有怪異」

倘若這個故事發生在十餘年前,始終糾結於阿蘭一行人的,恐怕反而是羅倫斯自己。他一定會在圍繞白銀產生的對立中嗅到賺錢的機遇,並投身於這場糾紛之中。然後又無法對圈外的賽莉姆棄之不顧,最終伸出援手,並和喫起醋來的赫蘿大吵一架……這些沒能發生的故事,鮮明地浮現在羅倫斯的腦海中。

「店裏要是閒下來了,汝也多陪陪咱好不好? 繆莉那丫頭出門遠遊,現在也不需要咱們操心了」

「信仰是要尊重的,這一點我們不能否定。可人只要活着,殺生總是在所難免。就這一次,您能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呢」

「我說,赫蘿」

「您的馬可以讓學徒牽到院子裏去。我們爲您準備了休息的房間,來,請跟我走」

「找咱有事的話就出來吧」

「只是,有一點我還要確認一下」

「而且,那名字。咱家掌櫃的,沒準就是聽了名字才嚇成這般模樣」

「奇蹟咱搞不出來,但奇蹟的相反或許是可以的」

赫蘿緊緊攥着羅倫斯的手腕,攥到讓他感覺刺痛。

看起來她是真的沒想到。赫蘿敲了敲羅倫斯的胳膊。明明搞錯了還鬧出笑話的是她自己。

羅倫斯向工會借了一位學徒便趕赴現場。因爲要抱着大腿粗細的木樁,同時再把它砸進地面的,只靠一個人終究是不可能。只是抱穩木樁赫蘿明明也可以做,她卻明確拒絕了。大概是因爲在滿地泥濘裏抱着木樁,無論怎麼小心注意都免不得要濺一身泥吧。

他無奈地伸出手想用搭在桶上的毛巾擦乾頭髮,結果赫蘿主動拿起毛巾替他擦了起來。

無論撒下多少貨幣,恐怕都會立刻都會被這片人海吞沒。

「的確如此——雖然我這麼說大概不太合適」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處理儘管交給我們!或者現在就可以讓您看看我們是怎麼用削出刃的銅幣割肉的!」

直起腰來,讓視線與赫蘿同高,然後伸開雙臂將她抱在懷裏。

羅倫斯正在思量,一旁的赫蘿突然打了個嗝。

「是什麼呢?」

作爲物資支援的報酬,這些公會通過不可告人的黑幕交易獲得了金錢,然後金錢又被他們拿去購買市政參事會的席位。情況大抵如此吧。

「咱這是高貴矜持!」

儘管氣質和赫蘿完全不同,狼笑起來的模樣卻是如出一轍的。他的腦海裏突然冒出這樣的奇怪感受。

羅倫斯剛說完,下巴支在膝蓋上的赫蘿便嘆了口氣。

「但是,我……」

站在他面前的,毫無疑問,絕非凡人。

因爲他們儘管付出了十足的努力,最終結局仍然失敗了。

「的確難以預料啊……我們當時也一心只顧眼前的工作」

「而且,咱也相信,汝會一直信賴着咱」

在研磨已久的狩獵本能驅動下,羅倫斯朝那隻羊撲去。他知道下個動作越遲,自己就越難再站起來。接着怒吼着憑藉四肢的力量將羊抱起,朝陣地的歡聲中走去。與他一樣疲累的兌換商們則紛紛高舉起雙手。行商的旅途中,羅倫斯遭遇過更多比眼前更考驗意志的事情,他將那些回憶當作燃料,扛着羊走到了終點。

「啥——」

赫蘿對這些不怎麼感興趣,她咬了一大口炸七鰓鰻,又被燙得連喝了好幾口麥酒。

米立凱用手指戳着眉間,像是想起了什麼忘記的重要信息。

「汝出了好多汗」

但自己可不同。羅倫斯心想道。自己是個完全正直的商人——儘管是沒膽量在神面前挺着胸這樣說,但行商的守護聖人所容忍的倫理底線,確確實實是從未敢逾越。何況現在身爲人父,等到愛女回來時,他也絕不可能用塗過鮮血的手來擁抱孩子。這種事情,他做不到。他絕不能做。

羅倫斯明白這樣做不算誠實。但是假若是爲達成更重要的目的,他也有覺悟承擔背信棄義的罪名。

他身後則盡是比羅倫斯大了至少十歲的兌換商們。更年輕的兌換商此時全都因爲連續熬夜工作,倒在桌上睡着了。老兌換商們的興奮,很大程度也是由於睡眠不足引起的。

同時,今天的祭典也是一樣。

「都是多虧了賢狼大人的薰陶」

「赫蘿大人」

[*注:指《狼與金黃色的回憶》]

即便如此。羅倫斯心想。赫蘿似乎出人意料地和米立凱相處得不錯。這樣一來即便在自己死後,或繆莉在旅途終點安頓下來,她應該也不至於只能一個人寂寞地梳着尾巴上的毛了。

「不用客氣,請,請! 雖然這裏對您這樣的客人來說是有些邋遢了!」

坐在墳冢上的,本不應該出現在那裏的聖人身影。

按照慣例,這項工作該由溫泉旅館的主人們輪流承擔,今年擔子終於落到了『狼與香辛料』的掌櫃羅倫斯頭上。在紐希拉開店十餘年,往常總是悠哉地等着寄放自己的那部分錢款,他還從未體會過這份差事原來竟有如此辛苦。

「又怎麼着?」

「我要是拼死工作,開了一家新旅店,到時候還可以僱他們」

傭兵們幹起活來的利落,讓其他的公會着實喫了一驚。羅倫斯摸了摸他們打好的木樁後,也不由得起了一身冷汗。木樁深深地插入地面,怎麼搖都紋絲不動。和這樣的對手比拼誰抓到的獵物更多,說真的,自己恐怕沒什麼勝算。

「還有酒」

「就算是這樣吧」

抓住,殺掉,大卸八塊,埋好。他們對此早已熟稔。

「基於這些理由,如果你願意幫阿蘭他們,我也會去協助。就算這樣有些……稍微對不起其他的店主們。不過,再覺得對不起,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祭典期間,各個商會雖然不會進行大規模的交易,但旅人與臨時休業的工匠卻會帶着零幣進城裏來。於是昨天才剛剛處理完大宗交易的兌換商們,今天一早醒來後,又逐個拿着天枰上了街。

這話聽上去就像是他對自己說的一樣。赫蘿看出他是在逞強忍耐,於是又笑着說。

「我、我也、不知道。如果是能賣錢的東西,或許可以拿來補貼經營的本錢,我們這樣想,所以才拜託城裏的人,去鑑定的。但是,哥哥們猜測說,會不會是鉛……」

說完,他隔着兜帽摸了摸赫蘿的頭,接着又說了聲『走吧』。赫蘿似乎還有沒說完的話,最終還是默默地跟了過來。

「這裏不是旅店! 去旁邊的街區!」

問題解決的當晚,他就因高燒倒下了。

「這樣一來,既可以安撫德堡商會,又能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堅持到最後啊」

捆稻草的也是已經不能用的麻繩和皮繩。這樣做算是讓它們在被扔掉之前發揮最後一點餘熱。羅倫斯和素不相識的鎮民們抱起一堆堆稻草,捆好之後遞給其他人,再由他們塞進人像的木製框架裏。午飯是某個體貼的商會直接運到廣場來的。人們用滿是泥巴和草屑的手直接抓起麪包和酒杯,還有活躍的傢伙一邊喫一邊放聲高歌起來。

不知沉默持續了多久。赫蘿慢慢從羅倫斯手裏奪過小勺,再次舀起一勺粥吹涼。

「不管怎麼說,若是沒有當時兩位的努力,德堡商會現在也不過是個默默無聞的小商會,在整個北境赫赫有名的太陽銀幣也不可能誕生了,甚至,這座城市都不會有今天的規模」

羅倫斯彎曲膝蓋的瞬間。

「讓她進來。啊,還有,她說名叫賽莉姆,所以,是一個人來的?」

「而且,今天我也算好好活躍了一場啊。怎麼樣,你看到了吧。我也是很能幹的對不對? 雖然我剛有這個想法,就發現到頭來還是沒跑出你的手掌心」

「實在是愉快至極。咱聽說,獵物屠宰完之後,就是一場全城一同參加的饗宴」

「畢竟你是我的公主殿下」

赫蘿直勾勾地盯着羅倫斯,柔軟的大尾巴慢慢地左搖右擺。就像是無論獵物向左或是向右逃,都能瞬間作出反應,已經擺好了架勢的狼一樣。

她用微微嘶啞的聲音道了謝,然後垂下頭。

羅倫斯苦笑着又喝下一口蜂蜜酒,赫蘿也跟着笑了起來。

明明城裏的公會已經站在了自己一邊,之後只要等待溫泉湧出就行了。夢離指尖越近,破滅時帶來的絕望感就越大。賽莉姆踉蹌了兩步,當場跌坐在地上。

「我一點都不打算讓你們認爲,那羣棘手的傢伙是我差遣向紐希拉去的。既然如此,還不如等着他們在斯威奈爾主動找到你們」

赫蘿露出泫然欲泣的笑容,伸手夾住羅倫斯的臉頰。

天氣晴朗極了,陽光甚至到了刺眼的地步。羅倫斯此刻正在覈對馬車上的貨物,還有旅店店主們的採購單。當所有雜務結束,他準備給馬兒套上車軛時,卻發現已經有人坐在馬車駕臺上面了。

取勝儘管很難,可無論如何也不能處於下風。

赫蘿則繃起臉,將視線轉向一邊去。沒想到她也有這樣的害羞一面。

赫蘿突然停下腳步,也是在這個時候。

毫不掩飾,毫不遲疑地追求利潤的,商人特有的面孔。

「好啦,年輕的姑娘,不應該在這種場合下哭泣」

他無論如何都沒法一下子將話說出口。但是,沉默纔是對赫蘿的背叛。

「保險,就是這樣一回事。在開始或許會失去一切的冒險之前,首先爲失去一切時做好應對準備。但是,倘若真的不願意失去任何東西,最保險的方法還是根本不去冒險。以前的你,大概就會選擇這一條路」

果然還是經歷過戰爭的老人們更強韌。羅倫斯在心裏暗自感嘆,會長就像看透了他的心思般,露出得意的笑容。

賽莉姆笨拙地點了點頭,對赫蘿的說法表示贊同。

沒有能永遠持續幸福的故事,曾有哲人這樣說過。羅倫斯總會在某一天死去,只留下赫蘿一個人在世界上。後來他們一同給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虛張聲勢,用『那又如何』來回答命運。

「哦,那不是參事會的頭領,米立凱先生嗎」

頹廢伴隨着甜美的誘惑。

「啊哈哈,那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我會毫無差錯地,把羅倫斯先生載到諾雷斯去」

看起來,好像哪怕他搖一搖頭,耳朵眼裏都會掉出數字來。

「……但、但是」

「……我覺得,有必要跟你討論一下『協助』這個詞的具體含義了」

隨着豬和羊的數量越來越多,柵欄內的混亂嚇呆了一部分牲畜。可憐的迷途羔羊就這樣被一擊敲到在地,任由人將它們拖去屠宰。

和赫蘿的手有着天壤之別。

「去抓羊和豬。處理就交給我們來做。雖然這是最危險的工作,但無論如何請一定要答應!」

一隻羊逃到了陣地附近。追着它的男人由於疲累剛剛倒在一旁。儘管論疲勞自己也與他不相上下,羅倫斯開始疾奔到那隻羊附近。

正因這句溢美之詞而不好意思時,羅倫斯突然意識到另一個問題。

敢於與能將人整個吞下的巨型賢狼對峙的,無非是傳說中靠在山的棱線上,伸手擄獲月亮的巨熊,而或……。

之後兩人被帶到了公會二樓一間漂亮的客房裏。房間中的每一件傢俱和用品似乎都在炫耀着這座城市的良好景氣。打開木窗往樓下看,街上的人流滿到讓羅倫斯懷疑自己是如何駕着馬車擠進來的。

說着,她用手肘捅了捅羅倫斯的肋下。

「唔,咱很開心」

赫蘿並不傻,開一家新店需要多少資金和精力,她不可能不知道。

紐希拉的旅店主人們,都知道這些事情嗎? 他們知道與自己有常年交情的兌換商,其實是雙手沾滿人血的屠夫嗎?

總會解決的。總能解決的。

從這種意義上來說,幸運過了適當的程度,也能變成詛咒。

「赫蘿……」

「我想起以前了」

「……是賢狼大人。大笨驢」

「不過,這次可真是有不少事情要處理。到了城裏沒法陪你可別抱怨啊」

「然後?」

「……咱要被當成送信的快馬了唄?」

「第九隻! 奇蹟啊!」

『沒想到汝居然還能這麼說』。赫蘿臉上的驚訝表情似乎是這樣的意思。羅倫斯於是接着說道。

賽莉姆是狼。一旦確定了獵物,她臉上的執着與堅決便毫不遜色於赫蘿。

「這是當然,儘管我身爲邀請者這麼說不太合適。可場面盛大激烈卻是不會有假的。至於受傷嘛……掛彩一處兩處的覺悟,恐怕還是必要的」

她在生氣。

柵欄外的歡呼聲讓羅倫斯覺得自己彷彿成了戰場上的英雄。他毫不顧慮地用沾了更多泥巴的衣袖抹了抹臉上的泥,心想着赫蘿看到自己的英勇模樣該有多開心。

剛一來到走廊,首先嘆息的不是羅倫斯,而是赫蘿。

在他的追擊之下,赫蘿不甘心地發出狼一般的低吼。

如果不能在亡者之祭上有出色表現,兌換商公會在參事會的席位就要受影響,跟着就會失去對城鎮物流的發言權。他們失去了地位,自然無法繼續對紐希拉有所照顧。那麼紐希拉很快在物資方面遇到麻煩……倒不至於。可即便如此,這對村子也不是什麼好事。

接着按照米立凱的吩咐轉身離開,準備帶她進房間裏。

「你以爲自己喫掉的砂糖點心值多少錢?」

「你相信嗎? 聽說斯威奈爾的麻布現在正賣得飛快。不過,這些麻布中的一部分還要繼續轉賣到別的城鎮去。就這樣走過長路,跨過河流,最終到達海邊」

赫蘿停下給炸七鰓鰻上塗黃油的手,抬起頭來。她錯以爲話題轉向了自己。

這大概是傭兵生活磨練出的本領。同爲狼族,赫蘿也有一樣出色的聽覺。

一點點挪動着經過了一番殘酷考驗的身體,關節總算是靈活了一點。會長給了他們後門的鑰匙,這樣便能避開公會正門的洶湧人潮,方便羅倫斯拖着僵硬的身體走進去。

他只覺得眼前一黑。

高聲大吼的公會長喘着粗氣,持刀的手由於用力過度而顫抖不止。

「咱可是賢狼赫蘿,關鍵時刻咱纔出場」

「他們的確勤勞,因爲性格如此。只有完成每日既定的工作,他們的真正價值才得以發揮。與其說是狼,倒不如說更像是狗」

「就是詛咒」

羅倫斯抹了抹臉,最低限度地拍了拍身上的泥。兌換商是把控經濟命門的工作,因此無論在什麼城市都佔有重要的地位。眼前的公會也是一棟氣派的五層大樓。羅倫斯咳了兩聲,挺起胸脯來不讓自己在氣勢上被壓倒,接着朝門裏喊道。

「我也相當努力了吧?」

赫蘿亮出了手中全部的牌,但哪一張都沒什麼作用。馬車也來到了城門前。

「汝最近也怠惰了不是。偶爾做些力氣活也沒壞處唄」

話雖如此,這些事情也隨着在紐希拉開店,女兒繆莉出生,繼而十餘年平淡的生活而漸漸被遺忘。能讓曾經的自己躊躇滿志意氣風發的成就,此刻也只能換來莞爾一笑,爲麥酒增添一分回憶的滋味罷了。

『大笨驢』

那羣傭兵究竟是如何的猛士,結果直到今天他都未能目睹。

『柔弱的咱,有咱自己的工作』——她的話並非藉口。

因此有必要確定這條傳聞的真僞。

羅倫斯的意志瞬間出現了動搖,但他又很快搖了搖頭讓自己清醒。

「就算你協助了阿蘭他們,這也不會直接給紐希拉帶來什麼損害。這一點,用作藉口已經足夠充分了。而且對我來說,有個強敵並不是什麼壞事。在紐希拉開了這麼久的店,有時我會覺得那裏好幾百年來都太安寧了,太缺乏危機感了」

被山賊們包圍的赫蘿望着他露出苦笑。

「回答咱!」

——本應留下來看店,卻不知爲何已經穿好了一身旅行裝束的赫蘿。

那是一排間距相等的小小木樁,看上去就像是小的墳冢般,底下大概埋着守護聖人像的灰燼。

「鉛,有時會和大量貴重金屬伴生」

公會大樓裏安靜極了。

「我知道的,別再說下去了」

不過讓他說不出話的則是另一個理由。

「不過,咱們已經有了如此的成績,就算輸掉比賽,差距也不會有多少吧。至少和當初預想的慘敗是雲泥之別! 這都是多虧了羅倫斯先生啊!謝謝您!」

不過,這之後她又開始慢慢餵給羅倫斯喫,所以應該並不是真的發怒了。惹她不開心的理由,恐怕還是羅倫斯將兩人放在一起比較,大概,這跟犬類的領地意識是類似的。

阿蘭的聲音不帶一絲膽怯。

羅倫斯開始後悔自己沒有提早說出這句話。

亡者之祭。

在比賽中,這副模樣簡直與真正的亡者別無二致,給祭典起了這個名字的人,想必也是洗過熱水澡後說出了剛纔羅倫斯說的那句話,然後突然想到了這個名字的。

現在就連這一點門面上的僞裝也紛紛剝落下來。

米立凱沉吟着答道。

「呼……」

「你們一出現,總讓我擔心起會不會又帶來什麼麻煩啊」

「嗯。咱花了多少功夫,汝知道不?」

羅倫斯一邊看着前方一邊說,但他能感覺到赫蘿正注視着自己的臉頰。

赫蘿冷冰冰地反問。很明顯阿蘭和賽莉姆就來自於那羣想要建起新溫泉街的人。他們如今跪在赫蘿面前,表現出最高級的敬意。這恐怕不是來打個招呼那麼簡單。

「哼。不管對手是什麼人,咱都不怕。只要像平時一樣招待好客人就行了。客人高興了就上咱們這裏,不高興纔會去別人家。有啥不對?」

在這世上,有些東西縱然再正確也絕不能說出口。

就算有亡命之徒不相信這些踏進了山裏,也會在森林的黑暗處被狼包圍。

羅倫斯用不帶膽怯的聲音說了下去。

輪到羅倫斯等人時,叫喊聲在計量之前就已經響了起來。而擺放在檯秤旁的木箱數量則遠遠超過了其他對手們。他們的成績在已有結果中是當之無愧的第一,觀客們紛紛跺着腳發出歡呼,羅倫斯和老兌換商們則按照事先的約定,像騎士一樣單膝跪地朝衆人行禮致意。

「好想快點泡進熱水裏……」

她嚥了口唾沫,繼續說道。

可吸引他注意力的不是這些,而是兩人獨特的氣質。

今天的天氣如何,自己每天早晨打掃門前時仰望天空只會想到這些。但就在這片天空下,還有着那樣的一個世界。而且,那個世界中還翻騰着即將湧向嶄新時代的波濤。

慢慢拔出的劍刃,在小路陰影處閃起鈍光。

「咱也相信,汝要是真有那麼多錢,一定會這麼做」

噗呲。羅倫斯聽到了空氣噴漏一樣的聲音,仔細一看,是桌子對面的公會會長慌忙捂住了止不住笑的嘴。

他向阿蘭詢問道。

羅倫斯再一次在腦海裏組合好計劃的每個環節,反芻一遍。

公會會長緊握起拳頭,臉上露出無比愉快的表情來。

不是阿蘭,而是賽莉姆,而且滿臉慌張。

這位叫做阿蘭的青年有些緊張似地深吸了一口空氣。然後摒住呼吸,將手放在懸在腰間的劍唯一未被泥漿髒污的劍柄處。

『倘若那羣毛頭小鬼們建起了狼的小村子,村子的守護聖人該叫什麼,大概沒有疑問了』

這聲音聽上去就像是在訓斥羅倫斯。

不過,一面給馬套牢車軛,他一面又想到。赫蘿比自己更贊成柯爾外出遠遊,甚至還鼓勵繆莉和他同行。她一定對繆莉充滿了自信,認爲自己的女兒一定能克服所有難關。既然如此,那麼自己只是去一趟斯威奈爾,赫蘿這樣就未免有些擔心過度了。

再一點,再有一點點就可以抓到。羊在飛撲的範圍之外,可羅倫斯已經不敢再接近。那麼應不應該最後賭一把?

「那時的事情全都是神的指引安排,而且,功勞也是屬於所有人的」

當問起亡者之祭中其他公會的成果如何時,赫蘿曾暗示場上不乏勇猛果敢之人。原來指的是他們。

當後面的馬車滿載着即將投入柵欄的牲畜,出現在羅倫斯的視野中時,他突然緊張得像是要嘔出來一樣。原本,羅倫斯的性格就不適合做這些事。

更不用說去提什麼『前往世界盡頭尋覓更大的珍寶』之類了。

這樣的她坐在身旁織着衣物,羅倫斯沒有絲毫必要去破壞她的心情。

羅倫斯終於看清了此刻赫蘿的表情。她在哭。當場轉身離去,似乎是爲了用最後的力量維持尊嚴。

但是,哪怕最微小的異樣也依舊逃不過那個眼尖又壞心眼的赫蘿。剛一回到房間她果然就開始了逼問。羅倫斯沒有抵抗。就像面對拿好殺豬刀的主人,有氣無力地從豬圈中出現的待宰肥豬一般,帶着虛無的眼神坦白了一切。

「打起精神來。畢竟公會里喫的喝的現在都是咱們的了」

「不過,咱也不打算啥都不做看着地盤被別人佔了去。不管對方是誰,看總是該去看看的。這樣纔不算白來一趟」

「這樣一來,既可以安撫德堡商會,又能爲教會做一個順水人情,而且還可以保證阿蘭先生和夥伴們的生計」

既然米立凱能判斷特許狀的真僞,那麼這張證書應該是附近某個他常有接觸的領主發行的。

「咱還不是怕你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在路上,然後寂寞地哭起鼻子來」

自己今年都多少歲了,羅倫斯心想道,不過,這樣被當作小孩子也不壞。

當時羅倫斯與赫蘿被捲入了令人目眩的宏大企圖中——用貨幣的力量來統一北境,這片交通不暢,以至於憑權力都無法統一的地域。而打算將這一夢想變爲現實的,正是德堡商會。

赫蘿一臉『怎麼能在這種地方從馬車上下來』的表情,坐在駕臺上抱着自己珍愛的尾巴。

赫蘿的臉上被泥巴糊得一塌糊塗,這讓羅倫斯不由得笑了出來。

「總之,你們只是想讓我把他們找來,沒錯吧?」

當然就是專挑這個時間點纔來的——爲了雙方之間的和平,這一點是要保密了。

「假若你是出於什麼責任感,想要主動包攬工作的話,我拒絕。德堡商會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你每個多餘的舉動也只會讓這件事更棘手」

結果,羅倫斯在工地裏揮了一整天木槌,赫蘿在公會客房裏優雅地打理了一整天尾巴。

學徒不解地補充說道。

但僅有耿直的話是很難在世上生活下去的。因爲筆直的道路,往往只存在於被城牆包圍着的極少數地方。

「你啊,自從繆莉出門之後也有點太不像樣了吧」

「換句話說……就算挖不出溫泉,他們也打算就在那裏靠打獵之類來維持生計?」

「城市一年比一年大是好,可我們也一年比一年忙。您能在這個時間來真是幫了大忙。畢竟兌換商的金庫裏要是沒了貨幣,就像麪包店裏沒了酵母一樣啊」

不過,羅倫斯並沒有感到閉塞,相反,他爲此而開心。

「汝呀,還忘不了,那些個,扮大商人的遊戲,是不是? 嗯? 嗯?」

「想要抓住兔子,就必須趴在地上把手伸進兔穴裏去吶」

「所以,是有人想利用那張特許狀來怎麼樣……比如說,背後有當權者對土地的野心之類?」

然而,所謂修道士,正是一羣將自己置於逆境,以磨練其信仰的人。既然如此,這其中似乎就有些奇怪了。

聽到這裏,羅倫斯明白了赫蘿僵硬表情的緣由。

羅倫斯回憶着從前談話的技巧和感覺,決定把這裏當作話題的切入點。

『……您沒有害怕,真不可思議』

「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若是要挖掘溫泉,我想也得有相應的準備纔行。何況,山的那邊……似乎是在紐希拉以西越過山區的地方,那裏也沒幾戶人家纔對」

「羅倫斯先生,有獵物!」

「啊,不……。只是覺得,這位學徒真能幹」

——走上一兩步。現在他開始爲自己當時的失言而後悔了。

米立凱將書信捲起,用一根奇異的絲線綁了起來。

兩人沒有多少會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跟着參加後面的儀式也只會顯得突兀。

赫蘿帶着滿面的笑容挽住羅倫斯的手,搖着尾巴從窗臺上探出身子。

情況大概就是這樣了吧。

羅倫斯抬起頭來看赫蘿,她本要立刻閉上眼睛,卻最終沒有那樣做。

阿蘭有着高超的劍術,自稱靠護衛村莊來維持生計。

「我聽說他們也是狼。這樣不是剛好嗎?」

敲門聲與羅倫斯的低語一同響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門口,卻看到了不同於剛纔那位學徒的另一個學徒。

若是輕易追問這話的意思,必定會被赫蘿小看。何況既然信任着赫蘿,回答也只能有一個。

「預行演練啊」

而後,他們發現這裏的土地下蘊藏着溫泉,附近還有修道院的建築物。

他抱着哭泣的赫蘿,背靠在牆上抬起頭來。

然後,靠着窗臺,一臉不甘心地望着外面。

「結果呢?」

赫蘿坐在馬車上,看着自己的鹿皮靴,毛織的輕便長褲,還有腰間的衣服下襬,露出了嫌惡的表情。她大概對這種情況有所預料,早就將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像葡萄一樣包裹在了特製的布袋裏。

在這無人的小巷裏,赫蘿不顧泥漿弄髒身上的衣服,攙扶着羅倫斯。羅倫斯大約是疲勞到了極點,如同撒嬌般輕輕吻在赫蘿的臉頰上。

溫泉鄉紐希拉是祕境之中的祕境,歷經人手周折的貨幣到了這裏,也就算迎來了旅程的終點。爲此,每年前後兩次,村裏都要把這些攢下的貨幣送到需要零幣的大城鎮去,用這些錢來購入爲下個季節準備的物資,或是叫來工匠維修房屋,再剩餘的錢則借給鎮裏的兌換商。畢竟錢財放在被水汽蒸鏽了的箱子裏也不會生出更多錢來,何況若是叫人知道了深山中囤積着金銀,還不知會招來什麼樣的盜匪。

會長臉上微妙的虧心神色,或許並不是羅倫斯的錯覺。

「山那邊想建立新溫泉街的那羣人,我得去調查一下才行」

因爲那是和赫蘿一同經歷過最後,也是最大的冒險。

接着,在守門士兵同情的目光下,他們走進了斯威奈爾城。

赫蘿正要脫掉最後的內衣時,發覺了羅倫斯的異常。

「是唄? 可咱聽說那場面還挺激烈的」

與其等離別變得令人斷腸,不如趁早就一刀兩斷。

道路另一端的廣場上被火把映得煌煌如白日般,巨大的聖人像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走吧。該怎麼辦,咱至少還是知道的」

「唔……。賽莉姆比較年輕,所以毛也比你柔軟得——唔嘎」

赫蘿又嘆了一口氣,接着突然伸出手拽住了羅倫斯的鬍鬚。

赫蘿的表情終於有了稍稍改變。她聞了聞自己肩膀上的氣味,又跟着聞了聞羅倫斯的衣袖。

這樣說來,阿蘭和賽莉姆,以及他們的夥伴就應該是狼了。

當一切都終於告一段落時,他已經連從椅子上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耳畔似乎還響着聲音,叫自己名字的聲音。做了那麼久旅行商人,本應早已習慣了嘈雜的交易環境。在不得立錐之地,甚至連自己的怒喝都聽不清的喧囂市場中,也不是沒做過買賣。如今這一切都已成了遙遠的過去。只有消逝的喧鬧聲的確是牽起了一絲鄉愁。不過,能爲村裏盡一份力,羅倫斯還是感到了巨大的喜悅。

「公會里的食物和酒水您可以隨便取用,只是,抽屜裏的貨幣可不行啊!」

反倒是兌換商才需要通過巴結,得到溫泉鄉積攢的金錢。

聽完計劃,米立凱明顯地露出了爲難的神色。

接着,他也直起身體,從越來越少的紫色花瓣中拈起一片。

「是,在這麼忙的時候給您添麻煩了……」

「那張特許狀,以教皇的名義保證了在那一帶挖出的所有東西,全都屬於持證者」

很久以前,羅倫斯曾擔心過經年累月自己會厭倦與赫蘿的關係。可事實上,隨着歲月不斷流逝,他反而發現自己越發敵不過赫蘿的種種花招。即便論可愛的程度沒人能比得上繆莉,然而赫蘿與繆莉不同的一點,就在於她似乎知道自己身上的每一處弱點,略施手段,就能讓自己皮軟骨酥,神魂顛倒。

等到再看不見阿蘭和賽莉姆的身影,羅倫斯叫了赫蘿一聲,她卻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米立凱盯着赫蘿,似乎在揣摩她的本意。而赫蘿卻並不在意,繼續愉快地享受着眼前的高級砂糖點心。

到廣場時他已經有些喘氣,不過也正因爲和人流對抗,算是暖了身子。

他將衣服纏在赫蘿脖子上,然後說。

小學徒沿着建築物外走了幾步,來到一扇大鐵柵門前,然後全身抵在上面推開一條縫。門後的通路則一直通到從建築物一樓分出的中庭去。

甚至抱着如此的懷疑,在交易結束後仍能發自心底地與對方痛飲一番,第二日再繼續滿是猜疑心的角逐。

「卻聽到了謠傳,說有人會對那裏產生什麼威脅」

說着,她大概確信了四下無人,脫起了衣服來。

「羅倫斯先生!」

已經再走不動一步了。但是,自己算是幹得不錯吧?

「咱又不是那個不聽話的繆莉」

「阿蘭他們的溫泉旅店,僅僅憑着幾個非人之人就開始了生意,還漸漸聚集更多夥伴,最後有了村落的模樣……。想想看,的確像童話故事一般」

「不過,汝現在也算得上是個獨當一面的男人了」

是阿蘭等人所沒有的。

公會會長喝下一口麥酒。

「不,您言重了」

兩隻,三隻,羅倫斯的狀況還算順利。等到朝第四隻出手時,他的頭被狠狠撞了一下,整張臉都撲進了泥裏。有什麼四腳的東西踩在他的背上,猛地朝其他方向逃去。大概是豬之類的吧。

賽莉姆自責地快要哭出來了,羅倫斯於是插話說道。

只是,米立凱曾這樣說過。阿蘭他們很像是十餘年前的自己和夥伴們。

走進專爲身份高貴的客人準備的貴賓室,統率這座城市的讓·米立凱首先便帶着一臉嫌惡說出這樣一句話。

「無論如何都沒有轉機了?」

「好像挺好喫吶……」

要抹消一個城裏的居民是很容易敗露,但住在山裏的人,就算消失在山裏也並不奇怪。與挖掘溫泉類似,採礦也常常伴隨着事故。正像是赫蘿開玩笑時說過的那樣,到他們挖坑的地方去,把土埋好就行了。而且統管紐希拉衆多旅店的人也曾說過,以前,他會拿着棍棒翻山越嶺……。

而阿蘭的眼睛此刻正直視着赫蘿。

「羅倫斯先生,阿爾佛村的貨送到了!」

公會會長臉上滿是嚴肅,可身體卻在椅子上不住抖動。

羅倫斯爲自己鼓起精神,飛身跳上了馬車的駕臺。

赫蘿說出了這麼一句悠哉的感想,可她的語氣卻並不悠哉。

公會會長立刻回答道。

房間裏的酒和食物,她連動都未動。

如今在狼與香辛料中掌管後廚的漢娜,羅倫斯儘管不瞭解她的過去,但也知道其真身似乎是一隻巨鳥。柯爾雖然是真真正正的凡人,可在以前的旅途中早就知道了赫蘿的真面目。至於他們的女兒繆莉就更不用提了。

這樣一來事情就有些蹊蹺。阿蘭等人在遙遠的南方以傭兵爲業,因爲偶然的機緣獲得了那張特許狀。儘管這種文件歷經週轉流落到遠方並非不可能,但一般而言,每當來到一處新的領地,當地領主都應該會換髮特許狀纔是。

「那句話,在阿蘭說出口之前,我就早該說了」

若是往常,他也會將這當作無甚意義的閒話。可現在情況卻不一樣。

赫蘿將小勺中的粥吹涼,慢慢喂到羅倫斯嘴裏。

建造稻草像時,城裏的居民告訴了羅倫斯很多事情,但這些都不稀奇。

「事實上我的確很忙。不過這座城市背後的救星帶着狼來到門前,我也不得不開門了」

賽莉姆又一次咯咯笑了起來,接着深吸了一口氣。當她緩緩將這口氣全吐出來時,已經完全是一副自打出生以來似乎就從未笑過的,修道女的面孔了。

比起美色,美食可重要多了。

「倘若您肯遷就,我等自然別無他求。但即便只得您賜教也——」

「要喫的?」

「總覺得,只有你這一雙小手還是忙不過來啊」

「我們要幫阿蘭他們,你也要對他們稍稍友善一點」

「我、我們能從,別人的腳步聲中,大概聽出來意」

她舀起一勺燙得冒起熱氣的粥,沒有吹,就逼近了羅倫斯眼前。

赫蘿的臉上滿是泥痕和淚痕,又因爲抱着羅倫斯的緣故沾了一身泥。結果,就像是一跤跌進泥地裏,哭着鼻子回家的少女般。羅倫斯在祭典上拼盡全力取得了佳績,可留守公會的學徒們卻還要關心赫蘿。

「人世變化無常,我等已無所積蓄,不過借戰爭餘燼苟且營生。僥倖得到了此地的特許狀,便只能前來一賭」

只是無論如何,那之後等待他們的必定又是徵蓬般的生活。

赫蘿像是鬧彆扭了。有時候她會在不經意間吐露這樣可愛的心聲,實在是狡猾極了。

就在羅倫斯即將被擁來的兌換商們吞沒時,他聽到了一聲如敲響鐵鍋般的聲音。

總算不辱使命。羅倫斯將視線轉向赫蘿,想同她分享這份喜悅。可赫蘿大概覺得憑藉狼的力量取勝也是理所當然,她沒有對此表現出什麼關心,只顧接連拿起桌上的糖漬花瓣送進嘴裏。或許是剛剛大哭一場讓她嘴裏也充滿了鹹味。

「結果,兌換商公會得到了第一位」

若是跟着問太多,就有可能被對手奪取主動權。

但是,米立凱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或許?」

「現在開始纔是關鍵!」

事先再次確認是禮儀。何況賽莉姆還是正當年的少女。

那是運氣。

不,或許那是一張直到陳舊發黴,直到被收回,仍讓主人心存不捨的特許狀。

紐希拉也常被人們稱爲祕境之地,人世與天國的分界點。但這與阿蘭他們的溫泉街又不一樣。在那裏客人半夜醒來時,看到圍着廣場縱酒的定然是狼和鹿,兔子與狐狸。

羅倫斯之所以滿身泥巴,是因爲不久之前他還在泥地裏追趕着羊和豬。而斯威奈爾某條舊路的盡頭,據說會建起一座新的溫泉鄉。建立溫泉鄉的人則是一羣從南方來的傭兵。那麼——

大主教閣下在宏偉的聖堂旁,如貴族宅邸般豪華的房屋中安眠着。

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有人擅自開採銀礦,使用這些白銀鑄造貨幣,這與領土侵犯別無二致。

羅倫斯聳聳肩膀,笑了起來。

「不是嗎」

「對不起,咱是亂說的,咱只是,想要個藉口」

人們紛紛來此朝聖消費,那裏不久後就開張了一家小小的旅舍。

米立凱伸手扶着額頭,像是考慮起什麼來,而後又很快起身。

赫蘿的所言實在讓羅倫斯不明白。

「哼。有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賣掉後面的貨,再按照村裏人的單子買好東西,外加稍微去僱個人唄」

他看着赫蘿,自然地笑了起來。

從小巷回到大路時,就像是在暗示着什麼般,羅倫斯一下子感受到了太陽的溫暖。

羅倫斯用空虛的眼神望着天花板上的木格子,點了點頭。

「那麼,他們的據點就是那處修道院遺蹟了?」

一旦有了孩子,可愛的老婆就會出現豹變。溫泉旅店的主人們都爲此而嘆息,可赫蘿卻一直沒怎麼變過。最多,充其量也只是爲了在繆莉面前保住威嚴而裝出一點狼樣罷了。

爲了避免和教廷的爭端,去向德堡商會把話交代明白,然後放棄阿蘭和賽莉姆他們。自己則接着跟赫蘿享受祭典,回到紐希拉,然後一切平穩如常。

羊很快注意到了羅倫斯的接近,並立刻傾斜身體準備逃向別的方向。不愧是能一直逃到現在,這隻羊會成爲比賽勝負的關鍵。

從見到羅倫斯和赫蘿開始,米立凱就一直在意着這一點。

「……只要赫蘿大人不爲此動怒,我想是沒有問題的」

她爲什麼生氣,原因是不難猜的。

羅倫斯則接着前往賽莉姆臨時使用的房間。打開門,他發現房間裏沒點蠟燭,而賽莉姆正坐在牀邊。或許是她聽到了羅倫斯急促的腳步,於是下了決心接受一切對自己的處罰。

「偶爾去呼吸呼吸冒險的空氣似乎也不錯啊」

這個時間太陽已開始西斜,建築物裏則籠罩上了一層薄暗。

他的鬍鬚和頭髮似乎都因爲惱怒而倒立起來。

「既然如此,好吧,我懂了」

「您所說的,的確不錯」

「我們原先在南方勉強憑傭兵的工作賺錢……準確地說,是靠着保護一個小村子……不受戰亂後不法之徒的侵擾,藉此來餬口的」

「何況無論金銀,若是心懷不軌,他們何必將挖出的東西拿給鎮里人看? 這難道不是欲蓋彌彰嗎?」

接着,像是代替牽手般,踩着他的腳說。

然後對赫蘿使個眼色,與她一同退出了房間。

「在如此繁華的一座城市,想必也是在所難免」

「話是那麼說,不過他們倆一段時間內是回不來了,這樣一來不僱新人手恐怕真的不行。下個營業季客人到店裏之後,光靠我一個人可顧不過來」

「因爲汝正一點點被這村裏的人們接納呀」

「咱是賢狼赫蘿,咱有咱必須保持的威嚴」

——我是一介小小的旅行商人,昨晚的夢裏,天使要我將大主教閣下帶往斯威奈爾……。

「但是,銀礦? 那麼……」

「你能站起來嗎?」

「以往一直是我這把老骨頭上場,可終究拼不過年紀啊……。比賽規則又只允許和這片土地有關係的人蔘加。符合條件的年輕人早就被搶光了。所以,敝公會這下一定會敗給那羣和彗星一樣出現,拿着特許狀的傭兵們,接着被其他公會踩在頭上了。羅倫斯先生,雖然和往年的工作有點不同,但今年無論如何請您例外一下,幫幫我們吧!」

他本以爲這回又要自己一個人出去。

雖然抓在賽莉姆的背上,作爲計劃的一環與她一同前往了雷諾斯,但羅倫斯終究拼不過年紀,祭典首日,他已經在泥坑中用盡了體力,此後又忍受了整整兩日的寒風,星夜兼程趕往雷諾斯,接着陪伴大主教花了近一週時間返回斯威奈爾。這樣的強行軍最終摧垮了羅倫斯的身體。

「清濁並用我是早就習慣了。訥言敏行更是拿手」

那會是什麼。

「或許變成灰還算好的。還有些教會供奉着千年前就乾枯了的聖人遺體。天天都有巡禮者們繞在旁邊祈禱。這樣恐怕根本稱不上是安息」

「我們暫時到外面去,到沒人的地方去吧。得把你脫掉的衣服卷在脖子上纔行」

不過卻並未表示否定。

「就算這樣吧」

「進了那座山,就不可能活着回來。埋着寶貝的傳言,其實是山裏惡魔散佈出的,以前的和尚們就是害怕惡魔,最後才逃得無影無蹤。汝覺得如何?」

羅倫斯用自己的手慢慢蓋住那隻小手。

「你並不是人類。未來的漫長歲月裏,你應該和阿蘭他們一起生活」

「咱好久沒見過汝的這副表情了」

「這座城市裏,時常會出現阿蘭一行那樣,從南方輾轉來的漂泊者。沒有足以在人世生活下去的才能,也沒有藏身之處。他們不得已輾轉來到北境尋求一條活路,是因爲覺得這裏還有未開之地」

不久,當她將空茶杯放回桌上,賽莉姆的身影也出現在門口。

如同人有兩面一樣。如果不能同時把控事物截然相反的兩面,那樣是做不了商人的。

羅倫斯不禁露出驚訝的神色。而米立凱則鄙夷地看着他。

她抽泣着,胡亂用袖子抹了抹臉,又攥緊拳頭打在羅倫斯肚子上。

赫蘿終於慢慢開口了。

「走上……一兩步?」

「誰知道呢,無非就是祓除病魔,防禦外敵之類。祭典最後人們還要一把火把它燒了,就算聖人替他們向神奉獻了身體。接着滿心歡喜地把灰埋在城牆底下。有這種傳說的聖人還不少,或許古代真的發生過那樣的事情吧」

「巡禮地的那個主意,倘若能實現,的確是再好不過了」

從半開的門外傳來如此的聲音,接着有人走了進來。

「噢噢! 太感謝了!」

「你不可能一直留在紐希拉。不會衰老這件事,終究是沒法一直隱瞞下去的。還是說,就算所有人都死去了,你還是要像曾經在帕斯羅的麥田裏那樣,當個得不到一句謝謝的守護神,繼續待在那裏?」

「但是,那樣會損失掉本來有可能獲得的利益。你明白嗎? 如果協助了阿蘭他們,讓他們的經營能順利繼續下去,你就可以和與自己一樣擁有漫長壽命的人們共同過上穩定安適的生活。想想看,與一羣互相知根知底的人在一起,即便你想繼續把狼與香辛料開下去,也可以在我死後藉助他們的力量。每隔三十年左右在紐希拉和阿蘭他們的村子往返一次,村裏人也察覺不出什麼異常,這纔是真正的長久永恆。當然……前提是你沒有因爲花錢大手大腳讓咱們家破產」

腳腕的劇痛最終讓羅倫斯主動拉住了赫蘿。少女的身姿下,她的力氣也如少女一般。

雖說夫婦吵架狗也喫不消,可現在羅倫斯沒有『不喫』這條選項。

「首先,必須聯絡德堡商會。去採掘地的那羣人回到城裏時,商會的主要成員已經聚集在這裏是最好的。那些人已經被利益衝昏了頭腦,不能給他們進一步動作的時間」

第三個聲音突然響起。

「今年可能確實不少……以前每年我都是站在一邊看熱鬧,根本沒想到這件工作原來這麼辛苦。今天一天簡直有八隻手都忙不夠,想想這種日子還要繼續好幾天,我都有點害怕了」

赫蘿罕見地表達了自己的欽佩。

「不……規模應該不至於那麼大。根據謠傳,他們似乎連十人都不到」

這位身材肥胖的白鬍子兌換商,恐怕不會輕易忘記事情。他灌下一口麥酒,接着笑道。

米立凱應該也意識到了同樣的事情,但他還是繼續冷靜地詢問賽莉姆。

「問題在那張特許狀。東西應該是真的,但我無論如何都有種不祥的預感。你們來,說想通過我見到那羣人,我真是倒吸一口涼氣」

「啊,沒什麼。只是在想,我也算是有成熟的樣子了吧」

「只要咱的耳朵還沒被拿線縫住又堵起來,其中真僞還是能分辨出的」

數十年前,羅倫斯等人曾捲入一場巨大的騷亂,懷着最後一縷希望來到了這座城市。米立凱則受到了他們的連累。站在他的角度來看,一定就像是天降災厄突然迎面而來一樣。

「何況若是撞到要害處,男人的金貴東西也承受不起吶」

「零幣呢! 你帶零幣來了吧!?」

他露出苦笑,讓赫蘿有了種被戳中弱點的感覺。

『又有啥?』一臉無聊表情嘟着嘴的赫蘿又抬起頭來。

「我們請公會的人們幫忙調查,看從溫泉裏挖出的礦石是什麼」

「不,我是從紐希拉來的,我把貨物送來了!」

「什麼都做不了。倘若要拿出令教皇滿意的數額,就必須對那裏進行大規模開發。你們不可能悄悄在那裏開一家溫泉旅店,然後安穩度日了」

當城鎮或村莊人口過剩,人們難以找工作餬口,有時領主便會將一部分領民遷到偏遠的飛地去。倘若這次事件真是貴族主導的殖民,那麼事情就更加棘手了。

「就算有你來縫補衣服,還有漢娜管着後廚」

屠宰是項重體力勞動。

「哎呀哎呀,總算活過來了。不愧是亡者之祭」

「先不提這些事,對咱家地盤動手動腳的那羣人,汝見着了沒?」

「然後,好好考慮。不逃避地認真想想看」

赫蘿的笑容看起來很笨拙,是因爲那是羅倫斯有意開了玩笑,她爲了配合才強擠出來的。

這一天不應是與昨日明日無所差別的日常,而應該成爲能讓人在許久之後仍津津樂道,發生過這些,發生過那些,發生過許多事的特別日子。

讓·米立凱是從上一代城主手中繼承的名字,而米立凱本身作爲領主還有另一個名字:哈維利希*。恐怕是原本的米立凱假稱身體有恙,隱居在領地中,最後向外公表出去世的消息,而哈維利希則作爲某位繼承了他一切土地和權力的親戚回到了這裏。貴族中有爲了保持血脈延續,將兄妹或近親分隔遠方的習慣,這樣的事情實際相當常見,因此沒有人起過疑心。

她脫下最後一件內衣,故意扔向羅倫斯的臉,然後赤裸着身子從馬車上跳下來。

「於是人們就會起疑心。他們是怎麼把東西運來的? 這種魔法一樣的手段只會讓人更懷疑。畢竟是本來不可能出現的人突然冒了出來」

「我立刻就去」

在村裏生活久了,羅倫斯自己也開始漸漸被這種氣氛影響。

想通過我這條路就先說清楚情況。米立凱大約是這樣的意思。羅倫斯對赫蘿使了個眼色,結果她不以爲然地哼了一聲。

「沒錯。不過,斯威奈爾卻有一條舊路直通那裏」

遺憾的是世間有很多事情,縱然知道解決方法,也只能無可奈何,望之興嘆。

他本想要藉機正式向老人問好並報上姓名,卻被對方直接叫出了名字來。

「咱確實被人叫做賢狼,但那是過去的事情。找別人去」

「首先要招待好客人! 這可關乎我等公會的名譽!」

老人的視線從桌布轉向他。

這是從小路一旁現身後,青年說出的第一句話。他的身後則是一名模樣老實的少女。

「我也不是最初就能預測得了全部結果。想到一個辦法能把四個角全都取下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羅倫斯沒有謙虛。他早已過了那個急匆匆地拼命前進,並堅信道路彼方還有更驚人的成果等着自己的年紀。歲月流逝使他懂得了沉穩,但也產生了一種順其自然式,類似放棄一樣的感情。

繆莉不聽話的程度確實讓人頭疼,但羅倫斯相信這一點是繼承自赫蘿的。

「可是,他們中能有幾個是柯爾那樣優秀的人才」

賽莉姆的臉上沒有半點血色。

「是的,所以,我們這次想在城裏尋找新的人手」

大概是故意的吧。羅倫斯拍掉她後腳揚起的泥土時,已經再看不到赫蘿的蹤影了。

儘管自知樣子難看,他還是將視線投向身旁的赫蘿。

「……?」

赫蘿則毫不在意他的慘狀,接着用小勺舀起粥塞進自己嘴裏。

溫泉鄉若是有兩個,商機也會變成雙倍。和他們在兌換商工會里聽到的說法一樣。

「不能這樣簡單就下結論」

米立凱坐在鋪着紅布的椅子上,深深地嘆了口氣。與其說這副模樣是不愉快,倒更像是極度疲勞。在祭典的喧鬧聲中奮力攪動那口盛滿食材的大鍋,看來耗費了他大量的體力。

他拉住繮繩,勒住馬車。赫蘿沒有問他爲何停下來。

赫蘿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淚水落在緊攥着的錫杯中濺起一圈圈波紋。羅倫斯始終沒有移開視線。

「羅倫斯先生應該一貫注意養生,您的將軍肚恐怕也不至於妨礙行動吧」

特許狀。這個字眼讓羅倫斯倒吸一口氣。

等到身體的肌肉痛差不多消退,廣場正中的聖人像也完成了。

羅倫斯不是公會職員,因此就算跟着參加後面的儀式也只會顯得突兀。

突然被趕進一片空曠場所的牲畜們起先愣了片刻,緊接着看到怒濤般的人潮後,便開始如脫兔般四散奔逃。年輕人們卯足了勁追着狂奔的羊繞圈,卻突然被一旁跑來的豬撞飛到一旁。這樣的場景每次出現,都會在觀衆中激起一片喝彩。

「汝還真是懷舊」

他突然改變了質詢的方向。

畢竟現場人潮洶湧,何況自己和赫蘿身上似乎還帶着濃烈的硫磺味,濃烈到連狼的氣息也被遮住了。

狼那尖銳又凌冽的目光掃過羅倫斯。

想要對抗世間的規律常理,這些努力是必須的代價。

「唔? 這是沒錯,可羅倫斯先生,現在我是在向您個人提出請求」

米立凱問了一句。學徒露出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接着又轉身看了看走廊裏。

「喂,不誇獎一下咱唄?」

在赫蘿勉強同意時插進話來的,是剛纔還呆坐着的賽莉姆。

也就是說,只要用獵物打飛對手就行了。城市裏的祭典中往往有許多亂來的項目,而這羣年老心不老的兌換商們看上去也非常享受。爲了戰績,也爲了保護自己,羅倫斯將會長的叮嚀牢牢記在心中,然後深呼吸一口氣。

「咱這樣柔弱,不適合那樣的差事吶」

「平時你要是有現在一半的模樣就好了」

因爲仔細一想,眼下的情形恰好和故事如出一轍。

接着她回答。

「不過,既然你們已經見過面,事情就應該結束了纔是。爲何還要通過我再找到他們。這之中真的什麼糾紛都沒發生嗎」

他用刀分開蒜瓣,然後叉起一顆請羅倫斯品嚐,不過羅倫斯拒絕了。

最終,米立凱長嘆了一口氣,將身體靠在椅背上。

「可是考慮到你的問題,也不是隨便哪個人都可以僱的吧」

「那些人一見面就提出了一堆協助要求。咱和掌櫃的沒法當場回覆,所以暫時回到住處商量了一番。結果和他們斷了音訊」

他還想再說些什麼,赫蘿已經如風般跑了出去。

「然後,賢狼赫蘿。我希望你能先行去和阿蘭見面。告訴他儘可能拖延行程。既然你們同爲狼族,應該能不爲外人覺察就相互溝通吧?」

換做從前,自己必定會激動得坐立難安。

——雖然可能要爲酒和食物的分配起一點爭執了。羅倫斯加了一句。

赫蘿立刻露出嫌惡的表情,將她的尾巴藏在身後。

羅倫斯忽然嚥下後面的話。

「抱歉在百忙之中耽誤您了」

儘管這句話還帶着哭腔,但女孩子的儀態總算是安全了。

「雖然,結局會和你們的夢想稍微有所不同」

「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赫蘿什麼都沒說。

米立凱沒有再對她說一句話,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噢,你還是第一次看見那個吧」

羅倫斯一邊說一邊看身旁赫蘿的臉色。果然她看上去不太高興。

等她終於收手,羅倫斯揉着臉又看了看眼前的赫蘿。

他對任何人都保持着平等的冷漠。唯一讓他在乎的,只有這座城市本身。

「剛纔他們找到咱,確實是一場不小的麻煩」

「的確如此,但是——」

「最近,這條謠言在我們這裏也傳得沸沸揚揚」

「總之,雖然任務艱鉅但還是拜託了。這可是關乎紐希拉存亡的大事」

那麼,不和兌換商公會聯手,轉而直接與木材商或肉店交涉,與那羣新來的人競爭,這樣難道不會更有效果嗎。甚至公會會長也許根本就是在騙人,利用「新的競爭者出現了」這條信息在羅倫斯面前演戲。

赫蘿抱住了尾巴,悲傷地掩着嘴說。

「沒錯啊」

「不論哪個公會,都是和我們爭搶市政參事會席位的對手,而我已經聽到了他們私下密謀瓜分席位的消息了」

伏擊? 旅行商人時代培養的習慣,讓羅倫斯立刻將手按在腰後的短劍上。可他很快想起公會大樓就在眼前,何況若是論及人身安全,赫蘿也在他身邊。

「最後決定去幫他們。因爲咱偶爾也有想要一個人清靜清靜的時候」

「我名爲阿蘭,這是我的妹妹賽莉姆」

赫蘿大約早就察覺了這些。她沒有改變表情,只是盯着面前的兩人。

米立凱疲累地嘆出一口氣。

年輕的面孔,如斷線連珠般滾落的淚水,這些都讓羅倫斯彷彿看到了自己的女兒繆莉。

「赫蘿,就算這樣,事情也不會有好轉的」

「但是,巡禮地可是能賺不少錢的。這座城市的聖人一開始人們就知道是假的,不過在其他地方,到處都有人宣稱自己持有真的聖人遺骨」

「您紮根於紐希拉之地的程度之深,就連自己也已無法察覺了吧」

而這樣被她帶得團團轉,羅倫斯並不討厭。

緊接着,她變成了巨大的狼。

「他們已經在做之後的準備了」

羅倫斯開口說。

他回過頭,將目光投向那羣拿着柴刀,如同山賊一般的兌換商之中。

第二天,羅倫斯同人們一起扛着木槌出發了。他肩上的木槌立起來足有赫蘿一般高,很明顯不是隨便找來的東西。這種木槌專用來打樁,爲了準備亡者之祭,他們要在廣場上用木樁圍出一片場地來。

「汝就是喜歡那種薄倖又嬌弱的姑娘唄? 嗯?」

「……怎麼了?」

公會會長捋着長長的白鬍子,露出恍然大悟般的表情。

作爲狼,賽莉姆能輕易翻越高牆,潛入大主教的臥室自然也不是問題。

羅倫斯又一次陪着賽莉姆出了城,這次是完全出於禮貌,在她換衣服時移開了視線。

世上還存在着所謂適合與不適合的說法。

若是往常羅倫斯一定會很開心,但現在他心裏沒空想這些了。

羅倫斯跳上駕臺,意氣風發地握住了繮繩。

儘管騷亂最後順利平息,可米立凱如今還心存芥蒂,而且這八成是合乎道理的。

「你果然是商人」

比貨物箱數目更多的,則是桌上一盤盤油肥脂厚的餐食。

(《狼與滿身泥的上門之狼》 完)

而他們只不過是配角而已。畢竟當時的赫蘿還是一隻被時代拋棄,連歸鄉之途都忘記的孤狼,而羅倫斯也僅僅是一介旅行商人罷了。

這恐怕並非是因爲米立凱的傳喚。他不由得將視線轉向羅倫斯,而羅倫斯也沒想到任何線索。

他叫了一聲,兜帽下的大耳朵隨即搖了搖。

「啊,話說回來,能和羅倫斯先生一起用餐,也算是作爲兌換商的光榮了!」

公會會長紅紅的臉頰,不知是出於興奮,還是出於醉意。

「或許,您會嘲笑我等輕率莽撞」

經過村子的旅行商人帶來了這條傳聞,所以詳情如何現在還沒有人知道。

羅倫斯突然猶豫了。即便發出在自己店裏工作的邀請,也不可能僱傭他們所有人。結果這仍不過是權宜之計而已。儘管倘若自己有莫大的資金,倒可以借給他們,讓他們也在紐希拉的山中開張自己的溫泉旅店。

「不是溫泉旅店,自然不會和紐希拉發生矛盾。或者,巡禮者們在返回的途中還會順便來訪紐希拉一趟。這樣對大家都不壞」

「或許——」

「那張特許狀是教皇發行的。這片土地發掘出了大量銀礦,事情傳出去足可以再引起一場戰爭了」

他彷彿聽到赫蘿心門緊閉的聲響。

「咱、咱……和汝……」

「有一點我要問,你們來到這座城市之前,果真對礦石的事情一無所知?」

米立凱果然是經過了思慮的。羅倫斯感服地點了點頭。

腳陷進泥裏了?! 無論如何,機會不會再有第二次!

「你先坐下吧。還是說,這是現在就需要派兵的緊急事件?」

無可挑剔。

「拜、拜託了,讓我去吧」

緊繃着的嘴脣,顫抖着微微張開。

羅倫斯將米立凱準備的信件,修女的黑袍,以及賽莉姆的衣物等背在背上,然後騎上了銀色的狼。

可是,這個問題實在是太突兀了。

「在哪! 現在立馬給我! 你有基尼銅幣嗎! 有多少都給我!」

「所以,我恐怕是有得忙了」

「不,我沒事」

「真是……偶爾進一趟城,盡沒啥好事情」

正因如此,宣教士們纔有必要反覆不斷地歌頌生活中的美好。

從話題開始到利害關係赤裸裸地暴露出來,並沒有經過多少時間。

「很簡單。聖埃庇羅斯的胳膊有五條,聖女海蕾絲有兩個頭。最可笑的是殉教者盧迪翁的骨頭,完完整整有三具,各自大小都不相同。人們就說那是他幼年的骨骸,少年的骨骸,和青年時的骨骸」

「咱認識的和尚可沒有挖洞的」

接着赫蘿一下子站起身來,望向地平線。

「您要在針孔裏穿進兩根線嗎?」

「或者,咱再露出一次真實的模樣?」

「無需在意,畢竟咱可是賢內助的典範」

面對羅倫斯的追問,賽莉姆用力晃了晃腦袋,好像是要甩出腦海中的混亂一般。

「咱就在你身邊」

這個少女模樣的人物站在羅倫斯面前,露出了嘲諷似的笑臉。

米立凱像是長舒了一口氣般,將視線投向窗外。

他還在支吾時,赫蘿已經開了口。

「但可不能自己把別人推開,那樣事後會惹出麻煩的!」

現在赫蘿卻要向紐希拉的對手傳授經驗。

「請、請跟我、來……」

只要有赫蘿在,自己就能忍受。

他將目光轉向身旁的赫蘿,想看她的意見。赫蘿點了點頭。

「人可真傻吶」

「看來可以在這裏舒服一陣子了」

回頭一看,赫蘿幾乎是在對自己耳語。

但是,即便如此,也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赫蘿苦笑的同時才發現,那根絲線,大概是米立凱的頭髮做的。

「汝可是咱赫蘿的男人,在祭典上也必須得是最耀眼的纔行」

羅倫斯在心中默默祈禱,希望賽莉姆此刻沒有一句怨言是她的性格所致,而非是因爲目睹至今的希望一朝破滅,進而產生的放棄感。

「羅倫斯先生!」

「你沒有任何過錯,特許狀也應該不會就此被沒收」

「有件事,我想問你」

赫蘿那副笑到在地上打滾的模樣,恐怕再高明的遊吟詩人也描繪不出來吧。羅倫斯心想。

「要僱人就已經夠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將羅倫斯當作神的使者般殷勤款待,而後放下了一切公務,做起旅行的準備。

赫蘿斗篷下的尾巴正沙沙沙地左右搖着。羅倫斯不由得往自己身上瞧了瞧,確定是不是中了赫蘿的惡作劇。

會長愣了一下,而後臉上的驚訝慢慢變回了笑容。那雙眼睛裏的光彩則讓人覺得,這位老人似乎還要打拼五十年才肯從商海中退休。

「從依賴着荒唐的最後一線生機,以及什麼準備都不做就貿然行動的方面來說,沒錯」

他不由得嚥下一口唾沫,而眼前的公會會長則盯着餐桌接着說了下去。

「但是,縱然再如何困惱,汝也沒法讓自己的胳膊粗上一圈。何況當時汝也沒能拒絕對方。再不然……就只能暗殺了唄?」

「這也應爲某種緣分。我等坐立難安,只圖建立新的故鄉,還望您爲此助一臂之力」

「說起來您還是這麼年輕啊,我第一眼還以爲是府上的小姐呢」

「大笨驢」

赫蘿抬起臉來。

接着用那隻手牢牢攥住了羅倫斯的手。這副模樣,比淘氣的繆莉更像女孩子。

在牀上躺了三天三夜,現在體溫總算開始下降。

「每一天,都在讓這與您相同的血脈蒙羞」

即便借宿,飲食也要自己解決,這是旅人的禮儀。

「哇,別、別拽啊,喂!」

米立凱瞪圓了眼睛。不論結果是其中哪個,倘若真從山中掘出,必定會引來一場大亂。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幾天之後,城裏漸漸有了祭典前夕的模樣。

她大概是想去外面熱鬧的小攤上買東西,又嫌會弄得一身泥。

「……聽我說,赫蘿」

若是向這片湖中投入一顆石子會如何,以前的自己大概會這樣想。而現在則多半會自嘲年輕時的不知天高地厚吧。

羅倫斯之所以首先露出笑容這樣說,是因爲他看到了賽莉姆臉上的慌亂神情。人在看到笑容時多少會鎮定一些,這是他從行商中積累來的經驗。

羅倫斯說完,赫蘿像是撲了個空般睜大眼睛,然後咯咯地笑起來。

但是,這樣賽莉姆就被完全排除出問題之外,事態也會在他們只能旁觀的狀態下被處理乾淨。這種如同被世間拋棄似的感覺,曾不過是一介旅行商人的羅倫斯深有體會。

因爲有利可圖,所以要奉上相應的代價。教會之所以會失去權威,大概就是因爲做盡了這樣的事情。

「而且,這次還有一件重要的差事」

到皮毛與木材的城鎮雷諾斯,以狼的腳程要花費整整兩天。以人的雙腳走完這段路,則需要十日以上的覺悟。那裏有當地教會組織的權威——大主教,而他的一句話就足以讓鯡魚的頭產生聖性。

「一般來說需要教會中樞,最低也要大主教親自認定纔行。爲此,要麼得讓他目睹真的奇蹟發生,要麼就得讓他目睹只能認爲是奇蹟產生的大量金錠」

他被踢了一下。

羅倫斯之所以對赫蘿投去驚愕的目光,不是因爲這主意的大膽,而是沒想到她居然還沒有放棄賽莉姆一行人。

赫蘿沒有看羅倫斯的眼睛,但伸手接過了他遞出的杯子,也像是接受了他的勸告。

所以平時才需要不斷地向她進貢,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那麼今天一天,羅倫斯可能已經花掉了平時的大半積蓄。

不久之後,通向大廳的一扇門打開,剛纔在廳內大聲指揮的老兌換商帶着隨從們走了出來。小學徒叫了他一聲會長,因此他應該就是這個公會的負責人了。

她怎麼了突然這麼不高興。羅倫斯在心裏揣摩着,又聽到赫蘿嘟囔的聲音。

「打擾了!」

「紐希拉!? 你是紐希拉來的!?」

那是掌管着斯威奈爾這座城市的當權者,同時也是知道赫蘿真身的少數人物之一。

小巷被兩側高聳的建築物夾着,頂上的天空顯得遙遠又渺小。

何況要假扮修道士並不容易。守護聖人復活節是斯威奈爾極其重要的節慶,那座曾聳立在荒野中的修道院裏若是有了新的修道士,熱心的信徒們必定會前去祈禱,這樣一來假若沒有周全準備,暴露只會是時間問題。

「那,不管怎麼說,咱就背叛了全村的人,對唄? 汝輩是咱生意上的對手了」

時時不忘感謝的心意,這是夫妻圓滿的祕訣。『算你聰明』赫蘿哼了一聲,彷彿在這樣說。

這是羅倫斯的最後一句話。

賽莉姆的模樣儘管看起來驚惶失措,困惑又憂慮,可仍流露出與那雙粗糙的手相配的強悍與堅韌。

「還是說,是那種情況。羅倫斯先生,您立過特別的不殺生誓嗎?」

但是,恐怕阿蘭和他的妹妹還是很驚訝。紐希拉的居民中有非人之人。而且,她的身邊還有一名人類男子。

根據兌換商的說法,他們的人數還未滿十人,只是勉強利用修道院的遺蹟試圖建起溫泉旅館而已。羅倫斯起先則認爲這些傭兵就算挖不出溫泉,也會在附近打獵營生,卻沒想到他們事先已經在城中各個公會里做好了周密準備。

「打擾了!」

「不、不是那樣……」

「可是話又說回來……」

羅倫斯的話還是包含着往常的那番意思,不過赫蘿這次似乎是往好的方向理解的。

結果因爲這樣的眼神,他又被赫蘿踩了一腳,比剛纔還要用力。

當大主教一路趕到斯威奈爾時,控制了北境大多數銀礦的德堡商會,與拿着教皇頒發的特許狀,挖掘出銀礦的人們正齊聚在那裏——而且,還是在圍繞銀礦而起的醜陋爭端發展到最激烈時。

不過,公會會長的話倒是讓羅倫斯有了幾分自豪感。

羅倫斯此刻能做的,只有拍拍那嬌小的肩膀。

赫蘿一面唸叨,一面直盯着羅倫斯。

他一面說,一面像確認程序般讓視線掃過在場的每個人。羅倫斯,賽莉姆,最後落在赫蘿身上。

「拜託你了」

「其一。我的願望是維持這座城市的發展。只要對這座城市有利,無論怎樣都好」

「我也明白羅倫斯先生您的角色是最不容易的。可是……要勝過那些傢伙,也只有這一條路了。何況,我聽說您原本是旅行商人出身,那麼類似的經驗總該是有一兩次的吧?」

儘管目前的形勢已經明顯讓公會應接不暇了。會長『唔』了一聲,點點頭,將小刀插在油炸的整頭大蒜上。

羅倫斯爲了融入村子付出了極大的努力,這一點赫蘿比誰都清楚。那實在是一段難熬的時期,即便村民們沒有惡意,遇到事情時也會把他們當作外人,或是當作新來的。可即便如此羅倫斯依舊熱愛着紐希拉,爲了村子的發展事事都絞盡腦汁想要出一份力。這些赫蘿心中都清清楚楚。

紐希拉已經是深山盡頭的小村,但羣山的更深處還有人星星點點地居住。在這個時節,他們會沿着勉強能通過一人的山間小路來到村裏,揹着冬天織好的麻線和麻布,或是山裏獵得的皮毛之類,換取只能在外面獲得的酒和食物,以及金屬製品之類。這些貨物大半會被紐希拉村消化掉,餘下的,則將和錢幣一起運到更大的市鎮去。

「你既然是商人的老婆,就應該像個商人一樣」

教皇是教會的核心,即便在權力衰減的今天,仍是世界上可數的當權者之一。而這個地區還有對德堡商會懷恨在心的人。他們難免不會抱着『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種心理,肆意煽動教廷與德堡商會的對立,企圖借教皇的力量給予其打擊。

趁着牲口停下時猛撲過去,從後面用胳膊牢牢鉗住舉起來。咩!咩!噗哼!噗哼!四處都是這樣的聲音。

羅倫斯低吟着在腦中思量,而公會會長卻把那雙粗大到能一拳將牛打倒的手臂支在桌上,向他探出身體來。

「而且,有咱在呢」

羅倫斯費了不少力氣纔將粥嚥下,努力捱到了赫蘿放開勺子的那一刻。

羅倫斯就像經過訓練的獵犬般,把臉轉向赫蘿指出的每一家商店,認真地記下她的要求。

「何況,你與德堡商會的白兔也有交情」

赫蘿一邊用高雅的動作吹淨毛上白色的部分,一邊如此回答道。

爲在春秋的淡季招徠顧客,羅倫斯想過很多辦法。可村中前輩們卻覺得這本來就是該休息的時節。

羅倫斯看了看赫蘿的眼睛,結果赫蘿用手指在他的臉頰上一戳。

赫蘿的眼睛裏充滿了懷疑。『汝該不會又打算一頭扎進什麼奇怪的賺錢機會里吧』大概她正要如此數落羅倫斯。十餘年前的旅途中,正因爲這個原因他們才經歷了不計其數的大冒險。

這樣的確可行——然而冷靜一想,羅倫斯還是否定了這個主意。

「回來之後你要喫多少都沒問題」

他嘆了口氣,突然覺得赫蘿像是縮起了身子。

「唔——」

羅倫斯泡在公會備好的熱水裏洗着身體,已經連生氣的力氣都沒了。

赫蘿埋怨了一句,接着從椅子上站起身。

「這有啥奇怪的?」

「不,可是,或許……」

「拜託你了」

「那麼,你的兄長呢?」

羅倫斯的視線仍釘在墳冢上,他嚥了口唾沫,開口說道。

隨着馬車接近城牆,周圍的行人也越來越少了。

離開房間,走下樓梯,一邊把人走近了也全然不爲所動的雞趕到一邊,一邊正要打開通往院子的那扇門時。

「就現況而言……只能由德堡商會買下這些出產的銀礦,而我們將這筆貨款送給教皇。事情大概也會因此平息吧」

看到這幅情景,羅倫斯才猛地意識到。

突然,場面中的空氣隨着這句話出現了改變。

『那麼,我要出發了』

寒冷的區域種植不了葡萄,因此葡萄酒是昂貴的輸入品。羅倫斯本來又要出於旅行商人的習慣而提醒赫蘿,所幸她主動選擇了廉價的麥酒。這當然不是赫蘿也有所顧慮,而大概只是覺得麥酒更配油膩的食物罷了。同樣,在就餐問題上,赫蘿似乎也沒有絲毫要剋制的意思。

「怎麼了?」

「呵呵,的確吶」

這一擊的威力,大到了讓羅倫斯不禁用手蓋住眼睛。

肉店的公會職員們此時正在進行着計量工作。每當一個公會的成績公佈,觀衆中就爆發出一陣掌聲與歡呼。滿身泥漿與牲畜鮮血,如亡者般的鍛冶屋公會職員們則像宮廷侍從般,右手貼在胸前,彎曲膝蓋行禮,同時揚起愉快的笑聲。

「鎮靜! 貨幣按照預定的來分配!」

「不過有時候那樣就足夠了」

「這小姑娘的兄長之所以帶着人往採掘處去……唔,大概也是別無選擇了。公會的人氣勢洶洶地闖進來要帶路,諒誰也不敢拒絕」

米立凱的擔心並不是沒有根據的。

米立凱露出了質疑的神色,而赫蘿則暫時放下了眼前的白糖醃漬的紫色花瓣,一邊舔着手指一邊插話說。

「其實你大可以不用特地來接我的」

等他注意到這一點,已經是經過幾天的工作後,即將踏上前往斯威奈爾之旅的時候了。

沉重的空氣中響起一道怯生生的聲音,在這樣的背景下聽起來突兀極了。

他深吸一口氣,想重新提振精神。卻在這時聽到公會會長更驚人的一句話。

赫蘿眯起眼睛,嘴角浮現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或許是因爲被委以重任的喜悅,賽莉姆露出了與其外貌相應的,年輕女孩惹人愛憐的笑容。

「不過,咱能辦到的充其量只能騙騙小孩子罷了」

「是。只有一名身着旅裝的女子,而且,似乎極其慌張……」

交易歸交易,競爭歸競爭。

正在人羣中尋找赫蘿的身影時,公會會長的大喝聲傳入耳中。

然後,自己喫掉了。

在啞然的赫蘿還要說什麼之前,羅倫斯已經搶先伸出手,爲她擦去眼角的淚水。

如果說那張特許狀暗示着如今,仍有什麼沉睡在那片土地下。

結果碗裏的大半都被赫蘿喫掉了,她滿意地嘆了口氣,然後說。

羅倫斯望着赫蘿愣了一下,而後才明白她的意思。

「當然,前提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正要如此數落羅倫斯。十餘年前的旅途中,正因爲這個原因他們才經歷了不計其數的大冒險。

賽莉姆的表情中浮現出一抹苦澀,接着輕輕點了點頭,埋下臉默默離開了。他們沒有惡意,也沒有策劃陰謀,這反而讓羅倫斯心裏更不好受。倘若是抱着惡意而來,羅倫斯還能毫不猶豫地捍衛赫蘿和自己的幸福。然而到頭來出現的,卻是那個自己終將要面對的問題。

「怎、怎麼會……」

第三天起,因爲揮舞木槌的緣故羅倫斯渾身的肌肉都開始劇痛,但他仍然強支着身體儘可能地繼續去幫忙。建造作爲亡者之祭的競技場,圈禁着豬羊的圓形柵欄自不必提,爲了製作之後守護聖人復活祭用到的巨型稻草人像也讓他奔走了許久——字面意義上的奔走,駕着馬車穿行在斯威奈爾的大街小巷裏,挨家挨戶尋求稻草。

羅倫斯一回到市政廳,立刻找來了米立凱。

「模樣就那樣狼狽嗎?」

「不過,據咱聽說,去那地方的路相當難走。既然如此,這恐怕也是他在拖延時間。公會的人就算被熱血衝昏了頭,不確信山裏埋着寶貝也是不可能出城去的。反過來那個叫阿蘭的,發現了自己踩了什麼了不得的尾巴,但也知道不明就裏地亂動只會讓事情更麻煩,所以纔會爭取時間,朝可靠的人求援。他還是有點腦子的」

「我明白的。這與敝公會同紐希拉歷年來的慣例幫助是稍有不同」

——等等,不可擅自觸碰那些白銀! 那是蒙神寵召的聖女軀體!

他靠在椅背上,捋着鬍鬚長吐出一口氣。在這樣的沉默中,房間裏只剩下赫蘿大口咬碎帶骨羊排的聲音。

米立凱一副不知該說什麼好的表情擺了擺手,接着便回到了他的工作中。

羅倫斯和赫蘿被帶到了一樓最深處的房間,大概這裏平時是公會職員們的食堂或者會場。牆角現在仍堆放着直到天花板的貨物,羅倫斯從紐希拉運來的也在其中。這些貨物全部都是當下城裏交易商品的一部分。果然和紐希拉在規模上有着雲泥之別。

一點都沒有害羞的模樣。

「你若是站在我的敵人一邊,要把我所珍惜的一切都毀滅掉,或許我會生氣。但是,你不會的。絕不會。所以告訴我吧。你有什麼主意?」

「唔……那邊的炸七鰓鰻,還有旁邊有個賣燉兔肉和豬油肉派的店對唄,然後吶,再往那邊的——」

「如此強大的德堡商會,以小小一介旅行商人之身,哪怕能與之產生一點點聯繫我也至今都感到莫大的光榮,可是說到底也是時運偶然罷了」

不是謊言,但也和真相離得很遠。

羅倫斯決定把這句話當作讚揚。

在深山中,因爲篤厚的信仰心蒙神寵召,而殘留的軀體則在神的奇蹟下悄然變成了白銀。森林中的野獸們對此並不關心,因此迄今爲止一直得以安眠,但貪婪的人類卻不同。他們眼看就要盜掘沉眠之所,無論如何請看在神的名義上出手相助。

羅倫斯小聲說道。赫蘿當然明白其中的含義,她先是笑了笑,但表情很快又變得僵硬。

赫蘿又在碗中舀起一勺粥,用嘴吹涼。

熱鬧,猥雜,充滿活力。

這種嚇唬孩子的故事實在是普通極了,但羅倫斯禁不住露出了一絲笑意。

肺裏像燃燒般熾熱,手腳也像是不屬於自己一樣。

賽莉姆的表情最初是疑惑,可瞭解了計劃內容後,她的眼神登時有了改變。

「我家那位可比這副模樣恐怖得多」

「最壞的結果,也無非是大主教閣下會認爲自己被狐狸騙了一場吧」

羅倫斯嘆了口氣,同赫蘿一起站到窗前。

「我們也曾如此預測,可是——」

無論將這稱爲樂觀的推測也好,天真的想法也好,稱作信賴也好,都能明白地體現出阿蘭的個性。他相信同爲非人的精靈,米立凱必定會幫助自己——因爲倘若自己處在那樣的立場上便會如此。

瞬間,許多輛貨車湧入廣場,將豬和羊趕進柵欄裏。

米立凱走過仍是一副失魂模樣的賽莉姆身旁,很快離開了房間。

「咱相信汝。不會因爲那種事就發脾氣。何況,咱有銳利的眼睛和耳朵」

自從與赫蘿的邂逅,一直到今天,自己並非獨自一路走來。他有過依賴赫蘿那嬌小肩頭的時候,也有過如文字所述,緊抱在巨狼背上的時候。

「什麼?」

公會長把棍棒遞給羅倫斯,同時叮囑道。

赫蘿歪起了腦袋。但朝向米立凱,而非賽莉姆。

「墨水也幹了。把這封信交給德堡的赫爾德吧。裏面大致記載着事情的經過和計劃」

無可奈何的羅倫斯只能自己對賽莉姆伸出手,這才讓她回過神來。

「赫蘿,喂,赫蘿!」

「嚯! 那您要和我們一起喫嗎。學徒很快就能把東西買來」

「我也慶幸自己能找到一個合適的歸宿」

回過神,她纔看到迫近眼前的無情現實,眼角很快湧出淚水。

有她在,就等於得到了百人之力。

「我可是商人」

「怎麼,你打算開溫泉旅館的分店嗎? 你們家不是還有那個叫柯爾的年輕人,還有你們的女兒嗎?」

說着,羅倫斯將城裏的空氣滿滿吸入胸中。

「汝也學會小聰明瞭吶」

「炒作出一個假的什麼來,把山裏的修道院變成那個叫巡禮地的東西就行了唄?」

「啊,這次的成績可打破了往年記錄!」

羅倫斯的手慌忙伸向牀頭的麥酒杯。

兩人慢慢走在無人的小路上。

羅倫斯嚇了一跳,因爲他沒想到回答的聲音那麼接近耳畔。

「都是多虧了咱的幫忙」

赫蘿嘟起嘴,踩了羅倫斯一腳。羅倫斯也同樣回敬,結果她又開始戳羅倫斯的肩膀。

兩人沒有多少會話,坐在馬車上慢慢朝城中前進。

要掩飾哭泣的表情實在是困難。賽莉姆哭了起來,只有這時,羅倫斯纔在她臉上看到了與年齡相應的稚嫩。正是這樣的稚嫩讓他們做着純真的夢,相信光明就在自己的旅途前方,並只相信着這一點。

羅倫斯看了看米立凱。不過就算是面對赫蘿,米立凱仍然沒留什麼情面。

赫蘿吸了吸鼻子,一頭撞上羅倫斯的肩膀。

自己和赫蘿之間有斬不斷的紐帶。

單是稱量貨幣就已經需要十足的細心和耐心了,但工作還不止這些。

可米立凱的嘆息聽上去就像是從地獄最深處發出的一樣。

不是燈火,而是燒烤肉食的火。

「哼,咱偶爾也想一個人無拘無束地跑一跑」

阿蘭等人得到的是一張陳舊發黴的特許狀。

這羣從南方前來的傭兵,曾經做着火中取栗,虎口拔牙般的危險營生。

德堡商會的賬房,真身是一隻兔子。羅倫斯夫婦曾與他一起逃到這座城市,共謀東山再起的方案。

不知那是他慣常的表情,抑或是早已習慣了冷酷判斷的,當權者的表情。米立凱用那副冷冰冰的面孔俯視着賽莉姆。

賽莉姆在阿蘭身旁結結巴巴地說道。她看起來比阿蘭還要更認真,周身散發出的堅強氣質則讓人聯想起一名連續工作兩三天也不合眼的修道女。在外表上她似乎少比赫蘿年長,而那副有些消沉的表情則更增添了幾分成熟感覺。她一定經歷過許多勞苦,這一點也可以從那雙手上看出來。她的手佈滿了粗糙的傷痕,這些絕非是僅僅一次亡者之祭就能刻下的。

「這一點也正在考慮中」

費勁辛勞圍出的柵欄周圍擠滿了人。讓人分不清那道柵欄究竟是用來圍住牲畜的,還是保護牲畜不被人羣擠垮的。

與赫蘿生活了十多年,羅倫斯也漸漸熟悉了這種氛圍。

有,的確是有。但要在這裏生活下去實在是嚴峻的挑戰。這裏不是南方,不是那片溫暖,樹林中滿是豐饒果實,野蜜隨處流淌的地方。

將獵物帶回陣地,兌換商們會處理剩下的工作。

「或者……」

明明在斯威奈爾還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卻被赫蘿差遣了出來爲她買東西。不過本來赫蘿要是能開心的話,自己也別無所求了。

她盯着那扇門,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忍耐痛苦般。

「啊,剛纔真是失禮失禮。連日加班加點,大家都殺氣騰騰的」

「畢竟,以汝的計劃來說也只能如此」

不過,這種說話方式也代表了她的理解與同意。

不管怎麼說,這件事牽扯到的金錢都不是小數目。

「的確如此。也是因爲他們當時無法確定那張發黴的特許狀還是否有效,於是才滿臉不安地找到了我」

的確如此,何況只要具備一點材料和礦物知識,阿蘭及其夥伴完全可以自己鑑別礦物。既然明確知道自己要挖什麼,他們理應有所準備纔是。

米立凱身上聚集了三人的期待目光,但他卻像惱怒地嘆了口氣。

其中的極致,則是墳墓鬧鬼。

「那麼,果然過去的修道士們,是一邊向神祈禱,一邊採掘礦物的嗎……」

「你究竟是如何來到這裏的?」

「大笨驢」

『大笨驢』

「你是說,要從頭培養啊

「現在城裏到處人手不足,頂用的學徒們,全被各個商會搶走了」

不過,就像羅倫斯摸透了赫蘿一樣,赫蘿也摸透了羅倫斯。

反擊? 頭撞?

「咱不喜歡奉承。剛纔祭典的正當頭,汝輩注意到咱之後就一直沒怎麼動獵物。目的是啥?」

因爲最不希望看到這裏有銀礦的就是德堡商會,這個如今儼然一個國家的組織。他們靠着發行銀幣來維持自己的權力。

「四角分明的事情,居然就這樣圓滑地結束了」

被人稱作賢狼,彷彿能將一切都玩弄於鼓掌之中的她,卻未必總能駕馭得了自己的感情。

「該這樣可愛地喫個醋,是唄?」

新月升上天空,細細的模樣好像狼爪一樣。藉着月光,羅倫斯目送着賽莉姆消失在房屋的庭院裏。

結果卻沒想到首先聽羅倫斯說出了這樣一句話。驚訝之餘,她只能不解地抬頭望着羅倫斯的臉。

「這個聖人可真不容易,死成了灰還要繼續替城裏做事」

「所以呢? 我要去哪家店?」

那麼究竟該如何是好,這個問題的答案赫蘿當然也知道。

——那麼便在遠離人煙的場所結成一團,共同營生,恐怕其中很多人都想到過這條路。就像旅行商人與狼之化身在紐希拉開起了溫泉旅店一樣。

赫蘿的視線就像是要在米立凱身上戳出一個洞般,可米立凱終究不爲所動。

「但在礦山上做工賺錢還是可能的。在那裏攢一筆錢,然後去往新的土地吧」

我是修道女賽莉姆。受到神的恩典,在遙遠的北境沉眠……云云。

公會會長笑着爲羅倫斯添滿麥酒。

「咱也是,咱一直信賴着汝」

「我用馬車把你們送到城外吧」

大主教以爲只有自己知道那些銀礦的來源,他青着臉介入兩派勢力中,下達了仲裁令。

羅倫斯覺得身爲溫泉旅店的主人,自然是要有雙下巴,將軍肚,這纔算當得起一店之主的名頭。不過赫蘿似乎並不中意,因此他的每天過得依舊相當節制。至於旅店主人的威嚴,只能靠留長鬍須來體現了。

把每天都當作最後一天來過,這是人們常有的說法。赫蘿之所以像看太陽一樣眯着眼睛看他們,正是因爲她在上百年歲月中,懂得了一切都如白駒過隙,轉瞬即逝的道理。當公會長領着兌換商們,如同一羣年邁的山賊般扛着刀走出公會時,羅倫斯對赫蘿開口說道。

「當初,人們雖然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可大概還是覺得隨着時間流逝,假的也會變成真的。所以每年都燒掉稻草像埋在城牆下,到今天也就真的被認爲是因爲城牆下埋着聖人的骨灰了」

低頭望着羅倫斯的赫蘿,如咳嗽般笑了起來。

森林與精靈的時代已經過去。在如今的人世中,非人的精靈們沒有什麼生存空間可言。十餘年前的旅程裏,羅倫斯夫婦曾邂逅的那隻黃金羊也抱有類似的願望——拯救被強逼上流浪旅途的同伴們,爲他們在大草原裏開闢安居之地。然而可供藏身的森林已經被道路貫穿,大山則或被當作礦山挖空,或被當作提供薪柴之所而變得傷痕累累。餘下的精靈們想要隱匿於人世間,可非人之人走到哪裏,終究還是非人之人。

房間裏沒有一個人開口,只有赫蘿啜飲茶水的聲音。

聽到羅倫斯像是打算放棄這個話題,米立凱微微揚起眉毛來。

雖然自己纔剛從外面回來,可再磨蹭下去商店都要關門了。羅倫斯站起身來重新提振精神,結果發現赫蘿也穿上了她的外套。

——今後自己將不需要再踏上旅途。在紐希拉開店的當初,羅倫斯甚至還有些不敢相信這一點。因爲此前他的人生一直在城鎮與城鎮,村落與村落之間的旅路上度過。在四面八方都有熟識,也加入了成員間聯繫鬆散的同鄉商會。可這種在一張牀上睡不到一個月的生活讓他幾乎沒有可以稱作朋友的人。倘若路上有什麼意外,甚至連一塊長眠的墓地都是奢望。

這樣的故事或許的確發生過,因爲真正的信念確實能帶來驚人的力量。

「你想從我們這裏,得到溫泉旅店的經營指南?」

「那,只要咱跟你到那些人挖溫泉的地方,然後用後腳把他們跟坑一塊兒埋住就行了唄?」

「羅倫斯先生?」

「封蠟會因爲寒冷而裂開,何況這還是身份的證明」

今年派來了這麼年輕的人——公會長見到羅倫斯後喜不自勝的聲音,帶着濃黑的意味在羅倫斯的腦海中復甦。獵物,這樣的委婉說法恐怕也暗示着類似事件早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我等將建起安居之所,使今後數百年內夥伴皆有所歸棲」

曾經自己也是那張覆蓋整個世界的商人之網的一部分,想想心底便湧出了小小的自豪感。不過,若是要問現在還是否想再回到那樣的位置上,答案可就未必是肯定了。

羅倫斯拼命奔跑,一點點縮小和羊的距離。腳步不穩,呼吸也不穩。羊仍舊低着頭疾馳。他的眼裏只剩下了羊,邁出的每一步似乎都間隔了永恆的時間。

「但是,既然這麼傻,爲何不乾脆好好利用一番?」

鬍鬚比頭髮還多的旅店主人,摸着光滑的頭頂對羅倫斯說道。

雖然沒有灼傷,但嘴裏還是火辣辣地疼。

恐怕他就是公會的會長。老者的聲音讓餓鬼般的兌換商們慢慢回到了自己的桌前,給一個搖搖晃晃走來的小學徒讓出了路,這個打雜的小學徒明顯已經很久沒睡過覺,手指則因爲大量接觸貨幣,已經變成了炭黑的顏色。

第二天,他裝出一副膽戰心驚惴惴不安的模樣,敲響了大聖堂的門。

「第六隻!」

「羅倫斯先生嗎? 噢,他在裏面」

「從前在山中,有一座修道院。修道院裏有墳墓,那座墳墓正在蠢蠢欲動。我的名字,是賽莉姆。是即將從墓中返回人世的,修道女」

阿蘭開口說。

「是的,我們還沒喫午飯,所以正要去買」

恐怕他一定是在猶豫自己的力量該不該用來對付人類。而他所保護的村子,羅倫斯也總覺得大概是個孤立無援的邊鄙寒村。他那羣此刻仍在修道院遺蹟挖掘溫泉的夥伴們,則應該都跟他一樣,是一羣難以在如今世道中生存的正直之人。

但是,羅倫斯慢慢放開雙臂時,她自己離開了。

「所以,羅倫斯先生……不,紐希拉,和我們的利害關係是一致的。在市政參事會的地位要是被其他人一舉逆轉,那可實在是奇恥大辱。同時,我們若是如同以前一樣凌駕於他們之上,也能儘可能在物資流通方面爲紐希拉提供方便。我想現在我們應該聯起手來」

有數不盡的大商會正是在借錢給王侯貴族後,又因對方撕毀借約而破產的。

「好想快點回店裏去」

「然後呢? 汝這種麻煩的傢伙,肯定還想寫上幾個字唄? 要有東西讓咱送去的話,就快點準備,太陽馬上要下山了」

「咱說過,咱會在汝身邊的吧?」

「承蒙您的好意了」

赫蘿的撇來的目光裏還閃着怒意,可尾巴卻啪嗒啪嗒地搖着。

柵欄裏的羊和豬體格並不大,多數纔剛剛成熟。儘管如此,這力氣也讓人在扛着或拖着它們時喫一點苦頭了。

羅倫斯點了點頭,可米立凱說到這裏時突然探出了身子,就像是在威脅他一樣。

赫蘿踩了羅倫斯一腳。

「別以爲這樣就算扯平了啊」

「人的世界真麻煩吶」

「還有,爲了什麼而來到這裏?」

羅倫斯一邊說,一邊拿起桌上的皮製大酒杯。不愧是自古就憑藉毛皮與琥珀貿易繁榮的城市,就連做酒杯的皮革也硬得足可以用作皮甲。酒杯裏像是葡萄酒,他把酒倒在一個更小的錫茶杯裏,遞到赫蘿面前。

「我,我們究竟應該…………怎麼辦……」

「不過,就算要炒作出一個聖遺物,想得到公認卻沒那麼容易。換做是溫泉旅館則不會有這個問題,只要溫泉湧出,誰都沒什麼好懷疑的」

走過阿蘭身旁時,羅倫斯看到他臉上充滿了茫然。這位青年大概沒想到自己陳述的事實會讓赫蘿如此憤怒。這樣耿直的心思,在當今世上已經不多見了。羅倫斯心想。

在祭典中抓獲的獵物越多,兌換商公會在城裏的地位就越高。

話說回來,寂寞的是赫蘿纔對吧。冬季結束,店裏沒了客人,店裏常年來的支柱柯爾外出遠行,結果就連獨生女繆莉也追着他離開了紐希拉。之後雖然又來了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自言自語般開了口。

「咱也想快點打理一下尾巴吶」

他害怕接着要說出的東西。但自己相信着赫蘿,赫蘿也相信着自己。

一旦戰爭爆發,斯威奈爾勢必會成爲主戰場之一。

青年好像身穿着一件泥巴做的外套,只有短短的金髮像是剛洗過般還濡溼着。少女的簡樸旅行外套也沾滿了鮮血。他們不久之前在哪裏做了什麼,羅倫斯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都是多虧你堅持到最後啊」

說着,公會會長拍了拍羅倫斯的肩膀。那隻粗厚的手恐怕能輕易捏彎一枚薄的貨幣。手指上也不知清點過了多少財富,積累下了多少經驗。

坐在卸貨場的椅子上遠望廣場,成果計量的騷動仍在人牆的另一邊繼續着。

在一瞬間的疲憊笑容過後,赫蘿猛地抬起臉。

「哦哦,原來如此。不,果然如此啊……。的確,突然提出這樣的請求,想必您也喫了一驚。可是,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輸給其他公會」

「那麼,你同意了吧?」

「的確,從紐希拉的立場看來,這並不是什麼讓人開心的消息」

再加上亡者之祭後,哪裏的人流都湧向了廣場,街區裏變得空蕩蕩的。白天裏也讓人有種走夜路的感覺。

「這小姑娘說的,是真的」

「咱想起了傳說故事。被慾望衝昏了頭腦的村民,在指路人的帶領下朝着寶貝的埋藏處前進。但是,本以爲是老實巴交的指路人,被篝火照出的影子裏卻有長長的獠牙」

「啊。這麼長時間,我們一直都呆在這深山裏對吧? 我自己都有點驚訝了」

工作很簡單,但也很累人,所以是城裏各個公會一起出人完成。哪個公會認真幹活,在廣場的工地上一眼就能看出來。其中兌換商公會的狀況則是毫無進展——用最客套的方式來說的話。畢竟他們終年坐在桌前忙碌,再加上年事已高,沒幾個人的腰能經受住這種考驗。因此這份工作每年都是交給從紐希拉來的人。

紐希拉的物資流通幾乎全要仰賴斯威奈爾,所以雙方產生了這樣的互助關係。

羅倫斯姑且出於禮貌移開了視線,突然,城牆邊的什麼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太好了,我們正想聯絡阿蘭先生他們,爲剛纔的無禮道歉」

赫蘿每天都精心用梳子打理自己漂亮的尾巴,上面的毛整齊又鮮亮。

羅倫斯想起了自己數十年前行商時的感受。不能,也不可輕易相信任何人的,那個冷漠世界的空氣。

自己也的確聽說過商人中不乏如此。有些人,即便面前就是戰場也會毫不猶豫地投身其中。他們會與士兵一起湧入被攻下的城池,將吞下金銀寶石,企圖藉機保存財產的人一一開膛破肚。

不知是不是特有的儀式,已經先行抵達的兌換商們互相磨着手裏的刀,鼓足了幹勁。

若是沒什麼事,赫蘿平時很少離開旅店。畢竟她是青春常駐的非人存在,所以要儘可能地避人耳目,但更大的原因恐怕還是單純不願意出門罷了。

「汝喲?」

不過,羅倫斯從工地上認識的鎮民口中聽到了另一個細節。對改信正教的許多人來說,打動他們的並非是教義,而是教會歷中一年要舉行多次的各式祭典。既然總要向一個不知所在的神祈禱,索性選一個更有意思的。大概這纔是人們的動機。

世界像是沒有邊際,但無論走到哪裏都會看到別人。

羅倫斯的詢問讓米立凱聳了聳肩。

羅倫斯的腦海中似乎有什麼連了起來。

「你啊,還是這麼怕生」

喊起來的不止公會長一人,四周的觀衆也爆發出喝彩。看看周邊,再沒有其他席子上堆起的肉能與眼前相比。這樣一來或許就能贏過那些傭兵們,而且,沒想到自己原來竟是這樣能幹。

「我不過只是代傳消息而已。接下來,就要看你了」

「可是要咱全家就這樣捨棄好容易才邁進門的村子?」

她圍上了因爲有點奢侈,所以在村裏不常戴的狐皮圍巾,然後故意露出微笑。

赫蘿邁開步子,強拽着羅倫斯一同離去。十足的怒意幾乎讓人以爲那對錶示敬意的劍和鞘緊接着就會被踢開。

米立凱陷入了沉默,鬍鬚在他呼出的氣息下一擺一擺。

「另一方面,他們視野狹隘。相信正確的東西無論到哪裏什麼時候都是正確的。具備超乎凡人的力量,卻只能憑傭兵的工作勉強餬口,這不是能力,而是性格的問題」

「但是,我聽說那片土地上還有一所舊修道院。那麼,特許狀或許在修道院建立的時代就已經發行了」

「四處採買建造溫泉街所需的物資,就像知道一定會挖出溫泉一樣。因此木材商、肉店、麪包房的各個公會,麥酒釀造公會、葡萄酒商,全都盯緊了這些人」

讓赫蘿起了期待。若是最後以空歡喜一場收尾,他恐怕就有的消受了。

如今,白銀是這一地區足以左右權力的武器之一。

羅倫斯的計劃,是讓賽莉姆潛入大主教家中,站在他的枕邊說出這樣一番話。

平均五到七種,多則會達到十餘乃至二十種的這些貨幣,必須經由羅倫斯之手逐一分類、清點,有時還必須要連重量也稱過一次纔行。因爲每日閒暇的泡湯客人或許會小心地將每一枚貨幣都削去一圈,以偷減本應支付的數額。即便枚數正確,只要分量稍有偏差便可能被兌換商狠狠殺價。這樣的工作,羅倫斯已經從早上一直重複到了現在。

羅倫斯搖了搖頭,又狠命朝同樣倒在一旁的羊羔撲去。他忘記了怎麼說話,如同野獸般將獵物按在地上,展現出讓自己都無比驚訝的膂力將羊羔擔上肩頭,接着飛快地朝陣地跑去。被屠宰的牲畜賤了滿臉血的老兌換商們紛紛拍手稱快,而羅倫斯扔下羊羔後,又飛身跑向下一個獵物。

羅倫斯帶着無力的表情追問道。

隨處可見的金屬,並沒有什麼稀罕價值。也不至於讓公會職員們血色爲之一變。

阿蘭的目光落在交疊在地上的劍與鞘上,而後又堅決地抬起頭來。

他們究竟在說什麼?

「我們確實約定過,在那一刻來臨之前都要像永恆一樣,繼續着我們的關係。但是在時間之河的岸邊睡下,船也終究是要來的。爲了將來能到達彼岸,現在先系下船並不會有什麼損失」

「羅倫斯先生! 阿蒂諾的掌櫃要稍稍改一下購買的貨品內容!」

羅倫斯首先想到的是特許狀的事,但隨後又發覺不對。因爲賽莉姆和阿蘭正是有了那張特許狀纔開始計劃開張溫泉旅店,並來到城鎮公會中進行事先準備的。

「請、請等一下」

「哦呀,您要出門嗎?」

「現在的德堡商會,與其說是商會,倒更像是以市場爲領地的商人國家。白銀是比利劍更強大的武器。如此一來,貨幣儲備自然也就像兵器儲備一樣了」

「我等,並無加害之意」

赫蘿臉上的笑容明白地變成了假笑。

羅倫斯慢慢公佈了他腦海中這個荒唐又大膽的計劃,說到微妙的那部分時,他這樣對赫蘿問道。

「那麼多的貢品,總算是發揮作用了」

「不過這些話等到接風洗塵……不,應該說是洗泥,之後再說也不遲。雖說我們這裏的水給溫泉鄉來的客人沐浴,恐怕是委屈您了」

又叫了一聲,終於有一名站在附近桌旁,掛着烏青眼袋的老人怒喝道。

「我在這裏的時間也久了。差不多該讓這座城空一空了」

「那你就先幫我暖暖位置吧」

「不過您儘可安心,處理交給我們就好,羅倫斯先生您只需要抓住獵物,帶回來就可以了」

「好孩子現在該閉眼了吶」

「本來,汝作爲男人的度量有多少,一到城裏去不就明白了唄?」

「真是的……」

到這個時候,聽羅倫斯這麼說,赫蘿還是露出了不情願的嫌惡表情。他不禁笑了起來。

「以前汝確實喫過幾次反擊的頭撞,可真有那麼可怕唄? 雖然,汝當時是狠狠地摔了個四仰八叉……」

請轉回身吧。隨着這句話,他看到了一隻比赫蘿小了兩圈,但仍比人高大,有着美麗銀色毛皮的年輕雌狼。

「海邊?」

「和我一樣啊」

「我有一個計劃。或許能圓滿解決所有問題」

赫蘿睜大眼睛,表情僵住了。

「……所以,汝想說啥?」

她笑着說出了這句臺詞。

羅倫斯嘆了口氣,而赫蘿卻對他投去無奈的眼神。

「被公會的人們催着……帶他們去修道院遺蹟了……」

必須要想辦法,掩蓋住剛纔惹出的那個天大誤會纔行。

聽到這裏,羅倫斯終於意識到了。

「……他們,似乎是有頭腦的」

「從情況來想,山裏埋着的大概是銀礦吧。這地方出了銀子會有多麻煩,我該怎麼對你們這些一無所知的人說纔好? 何況,那片土地的主人還不是周圍的領主,而是教皇!」

活過上百年歲月的賢狼。

羅倫斯點了點頭。

「唔? 怎麼知道是假的? 死了不是就死無對證了唄?」

羅倫斯起先這樣想。不是,有些不對勁。赫蘿的氣氛有些奇怪。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已經不再是滿臉歉意埋頭喫草的羊兒了。即便是羊,也是在泥濘圍欄中勇敢地逃到了最後一刻的那一隻。

夢裏,赫蘿好像也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

「她的皮毛是銀色的」

「那,汝知道咱接下來要說什麼了?」

「你是我最愛的女性。可是……」

尤其是銀礦。正如氣勢洶洶找到阿蘭的公會職員所說,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這個……你說的是沒錯……」

但是沒有迴音。敲門也沒有反應。他不得不打開門朝裏面瞧了一眼,結果首先感受到的便是一股鋪面熱風。建築物內比大街上還要吵鬧,大廳裏塞滿了桌子,那些桌子前則幾乎集合了全城的兌換商人。人們一邊瞪着天枰一邊寫下什麼的模樣,簡直像某種宗教儀式一般。而鼻腔裏則是一股硬質的氣味——前幾天他在公房裏聞了很久的,大量貨幣的味道。

何止稍有不同!

而且,還是在羅倫斯躺在牀上,她自己坐在牀邊的椅子上,手拿着盛粥的木碗,用勺子舀起來喂向羅倫斯嘴邊時。

羅倫斯慌忙疊起赫蘿扔下的衣服,用細繩綁好。其間,赫蘿則像是狗一樣用鼻尖頂着他的腦袋。

被帶着硫磺氣息的水汽所包圍,羅倫斯漸漸忘掉了外面的世界。

她的耳朵動了動。這是在催羅倫斯說得更詳細點。

不過,關於最後的那部分,賢狼仍然還沒有表達諒解。

羅倫斯將目光轉向赫蘿,發現她那雙琥珀色中帶着微紅的眼睛,正直視着自己。

公會職員們之所以大驚失色,脅迫着阿蘭帶他們前往採掘地,應該就是想見到了這一幕,

「如果爲了你,哪怕要違背一點神的教誨,我也願意」

果真如此,羅倫斯鬧出的尷尬誤會——把兌換商的請託當成暗殺的要求,應該能算是給了她一個絕佳的旅行紀念品,讓她不虛此行了。

「咱聽說的時候就覺得這樣辦真不錯,而且,祭典的規則也簡單明瞭,咱很中意」

「我不是商人」

因爲這時斯威奈爾即將舉行春季的大節慶。人流湧動,商機聚集,貨幣的供給自然面臨不小壓力。沒有錢幣,商業活動就無法進行。而將合適商品運往有需求的地區,是獲取利潤的基本原則。

圓形柵欄的內部,每隔一定距離鋪了一張席子,周圍是各個公會的代表。每個公會都用盡一切手段找來了年輕人,乍一看去很難辨別出究竟誰是傭兵。

他的視線像利刃般尖銳,彷彿要挖出面前的那雙眼睛般。賽莉姆不由得倒吞了一口氣。

「之後?」

話題談到這裏,羅倫斯不得不對他簡要說明了柯爾和繆莉的事情。

羅倫斯對這座城市的祭典並不怎麼了解。有關工作,他也只是聽說要去在祭典上幫忙而已。只是這樣一說,似乎赫蘿的確在來時的路上問過他在祭典裏究竟要做什麼。赫蘿又那麼喜歡湊熱鬧,她大概早就從逗留的客人口中將有關祭典的一切都問了個遍吧。

赫蘿正一口一口吃着碗裏的粥,而羅倫斯則對她說。

「我騎了別的女人,你也不會生氣嗎?」

可是赫蘿還是不改臉上的質疑神色,還把頭擰向一邊。

「既然如此,你也……燙! 好燙唔!」

「出身呢?」

羅倫斯感到了一絲與故友重逢般的懷念。

「那麼阿雷茲先生的部分就收下了」

「真的沒有惹起什麼麻煩?」

話沒說完,勺子就堵住了他的嘴。

羅倫斯牽起赫蘿的手,像說服她般輕輕搖了搖。

「謝、謝謝、您……」

赫蘿冷冷回了一句,然後又低頭直盯着他。

無論是對一心守護這座城市的米立凱,或是對在物流方面極度依賴斯威奈爾的紐希拉來說,這都無異於噩夢。

啪。她甩開被羅倫斯握住的手,一下子打在羅倫斯的臉頰上。

「……咱就是討厭汝偶爾突然腦袋靈光這點」

正是惡魔得以潛身於道路轉角,擱架一旁等等各處的時間。

忍耐了兩天如刀刃般冰冷鋒利的寒風,終於抵達了久違的雷諾斯,來不及好好懷念一番就要趕往目的地。

協助阿蘭的溫泉旅店,之後該如何使用那裏,非人的精靈們一眼就能明白。身爲人類,羅倫斯很遺憾自己沒辦法融入『那個』圈子中。

看到米立凱一臉提防的模樣,羅倫斯本打算向他說明事情經過。可自從赫蘿在小巷裏哭泣,他們回到住處後對談,到現在已經過了一段時間。如何妥當說清這些,羅倫斯一時沒了主意。

朝四足的東西飛撲過去,雙手牢牢鉗住,帶回陣地。除此以外什麼都不想,也什麼都想不起。這種怪異的陶醉感讓羅倫斯的臉露出一種近似於笑的表情。視線前方一頭勇猛的羊在甩掉好幾個人後加速逃開。從它身後猛撲的人被甩了下來,從正面攔堵的人被撞向一旁。儘管如此,人們還是立刻從泥地中直起身體,如同只有兩眼白色格外醒目的泥人般,一邊發出憤怒的咆哮,一邊朝逃走的獵物撲去。

「其二。因爲他們讓我想起了數十年的你們」

果然,這一舉動消解了幾分她的緊張,儘管還很笨拙僵硬,但賽莉姆至少能對羅倫斯夫婦和米立凱先行了一禮。

「搶來對方的獵物也是一個辦法! 用棍子一敲,牲口就倒了對不對? 然後趁着別人不注意的空檔,挑一頭有力氣的豬呀羊呀,趕着從後面撞飛對手就行了!」

「大小比你小了兩圈左右。但還是比牛稍微大一點」

能圓滿解決一切問題的方法,有,且僅有一個。

「不是黃金,就是白銀」

「我們在南方以傭兵爲業」

「也可以去向德堡商會的人們打聽一下,是否有工作可以給你們。這樣,你和兄長們也不至於再分開來」

羅倫斯已經有數年未曾造訪這裏,城市也因急速發展而改變了風貌。商業的繁盛讓斯威奈爾不斷擴大,十餘年前包圍城鎮的圍牆,現在已經被外側新的街區和圍牆所包裹。而在那新的圍牆之外,據說人們還要再建起更高的圍牆,開闢更大的新區域。眼前的路兩側則排滿了華麗的高大房屋,大道邊的露天小店一個接一個,望不到頭。

「唔……簡直是泥鼠一般吶」

他露出好好爺爺式的微笑,不住地點着頭。

公會會長在蒜瓣上撒了些鹽,接着直接放進嘴裏。儘管這個公會佔據着豪華氣派的大樓,可一會之長卻毫不矯揉造作。

所幸,因爲並不是真的聖人骨灰,所以羅倫斯沒有看到坐在木樁上,因長久被迫保護城市而滿臉疲憊的聖人,也不會看見他每年被掘開墓穴倒進來的新灰嗆得直咳嗽。

羅倫斯起先爲自己衣服上的泥躊躇了一瞬間,最後還是將啜泣的赫蘿抱在懷中。赫蘿毫不在意泥巴沾在臉上,緊緊摟在羅倫斯的身體。羅倫斯輕輕摸了摸她的背,發現那小小的身體彷彿填滿了無助。

兩人走在僻靜的小道里,震耳欲聾的喧鬧聲,已經不知久違了多少年的死命狂奔,彷彿全都變成了一場夢境,如泡沫般悄然消散。

「利用?」

離開公房後已經走了一段路的羅倫斯回頭一望,剛好看到了緩坡下邊的那座小小公房,還有一旁並設的倉庫。

「這與汝輩又有甚麼關係?」

每個城市都有類似的儀式,是因爲過了一個冬天,人們總會積攢不少用舊了的稻草牀墊和椅墊。從這些東西里把稻草抽出來也是羅倫斯的工作之一。除此之外,他還收集到了本來買下來作爲飼料而囤積,卻被老鼠做了窩的草堆,還有大商會當作包裝材料用剩下的東西。

難道說,是要自己去消除礙眼的人? 商人的世界裏並非沒有這樣的情況,這一點羅倫斯自認爲了解,可還是止不住脊背上流下的冷汗。

羅倫斯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最後還是赫蘿主動露出笑容。

「儘管名叫亡者之祭,但祭典本身完全沒有那麼陰森悽慘。倒不如說,再沒有比這個名字更能描繪祭典模樣的詞了。實際如何,您一見便會知曉」

「或許是因爲四下都讓我覺得,這世界上只剩下咱們兩了」

「以前我東跑西跑的時候還被你嘲笑是跟狗一樣,現在嘛,恐怕比庫房裏堆着的麻布還要安分了」

「來啊,上吧!」

「還早得很吶」

「或許正因如此,數十年前的那些人才能靠着假扮修道士取得成功。畢竟人們總會對聖域表現出一點敬意」

「我們的日子不長啦。只要想到這樣的祭典再參加不了幾回,自然就能湧出百倍的幹勁來」

赫蘿並沒有像從前一樣打扮成巡禮修女。今天她戴着羊毛編成的樸素頭巾,頭髮也像農婦一樣編成兩束三股辮。再纏上一條只在邊角有一點刺繡的披肩,看起來實在是善良淳樸又穩重。赫蘿的外表又很年輕,若是靜坐着不說話,準會被人當成清純又從順的新嫁娘。

赫蘿靜靜地低着頭,沒有看他一眼。

爲了讓身材嬌小的赫蘿不至於被人流擠到一旁,羅倫斯幾乎是抱着她前進的。

說完,會長髮出豪邁的笑聲。羅倫斯則恭謹地向他表達了謝意。

米立凱最大的擔心,恐怕是賽莉姆一行假扮作無知的旅人,實則覬覦修道院下的礦藏。非人的精靈未必就不會成爲人類的爪牙。單憑身爲同類這一點出手相助,有可能會將斯威奈爾帶向毀滅。

付出了這些代價後,他得以半是自負地宣稱自己幾乎見識了整個世界。而到了今天,曾經的自負已經無影無蹤,他開始覺得自己和山外的事情越隔越遠。

或許,爲把賽莉姆排除在外一事,她還心存牴觸。

「的確,他給人的感覺是和獵犬一樣正直,而且毫不掩飾」

「原來……是這樣。數十年來踏足危險之地,卻爲何在安全之後選擇了撤退?」

倘若說他在年齡增長中學到了什麼,恐怕就是對世上有能爲之也有不能爲之這一點的理解,以及懂得了視而不見的厚顏。

羅倫斯萌生了對阿蘭一行人的同情和共感。他開始覺得自己不能不幫幫他們。而這樣一來,他也就同時背棄了紐希拉。

赫蘿突然開了口,打斷了羅倫斯的揣測。

他們沒有敵意,也並非是攔路的盜匪,這些羅倫斯一開始就明白。讓羅倫斯不解的是他們的目的。

「不,這些話我也是今天在這裏第一次聽聞的。這一點,還請您務必相信」

赫蘿脫下兜帽,動了動自己的大耳朵。那雙耳朵能輕易判別真相與謊言。

「然後,騎在那小姑娘身上的感覺怎麼樣?」

柔軟的心也是同樣,僅憑這嬌小的身體是無法完全保護的。

「在森林裏四下游蕩的人,被咬一口屁股就會逃回去。可他們下一次來,手中只會多了煮沸的油和點亮的火把,用這些在山上放火,把一切讓他們恐懼的東西都燒盡」

看到赫蘿微笑的瞬間,羅倫斯下定了決心。只要赫蘿在身邊,哪怕自己就要從此與惡魔爲伍。

「是啥?」

只是看羅倫斯的外表,恐怕誰都會立馬把他當作從城外來的旅人吧。

「大笨驢」

羅倫斯輕輕替她提好快要滑落的披肩,然後如此說道。

「恐怕是沒有了,如果奇蹟不出現的話」

「……你讓我去買啊? 可我纔剛把身子洗淨……」

「但是獵物們也是一樣亂七八糟,夫人不需要擔心這些」

面對羅倫斯的視線,赫蘿給出了毫不留情的回答。

賽莉姆很美,可她的氣質怎麼說也不像是威嚴的狼,反而更像一臉歉疚蜷縮在草原一角,埋頭喫草的羔羊。若是遇到祭典上精神亢奮的野狗們,或許還有被騷擾一番的可能。

「汝還真是用狼粗暴吶」

阿蘭跪着靠近她。

她的大耳朵動了兩下。

餓着肚子是打不了仗的。

說完這樣一句開場白後,羅倫斯對她敘述了自己的主意。

若想知道來爲兌換商幫忙的外人是誰,只要問問鎮里人就能得知。紐希拉的旅店主人們會在這個季節來幫忙,這是斯威奈爾城裏經商的人,從工匠到店主們全都知道的。

「……可愛得發燙了」

羅倫斯身邊,正專心坐在駕臺上織着東西的赫蘿,大概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突然抬起頭來。

一點都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卻在這時聽到公會會長更驚人的一句話。

[注:即克勞斯·馮·哈維利希三世。而真正的讓·米立凱則是人類。相關情節見16卷]

在揮手喝彩,甚至幾乎要翻越過柵欄的人羣中,羅倫斯看着赫蘿。

他從赫蘿手裏接過錫杯,放在自己腳邊。

『村落』。他是這樣說的。

「不管是誰見了,恐怕都不會把現在的你跟那個賢狼聯繫起來吧」

打情罵俏去一邊不行嗎。馬兒搖着尾巴,好像在這樣說。

當然還有銳利的獠牙。

「唔……」

把城鎮變成巡禮地,這是漸漸衰落的城鎮中,人們必定考慮過的一條起死回生之路。

往常本應是他們的獨生女,外表看起來簡直像第二個赫蘿的繆莉出現在這裏。不過,不知是像父親還是母親,繆莉如今也已離家開始了自己的旅行。

羅倫斯的好友,同村另一所旅館的主人薩萊斯家的孩子,卡姆今天雖然來幫了忙,但即便如此也依舊相當辛苦。

如果——一個寒顫竄過脊背。數十年以來總算被接納爲村裏的一員,莫非這就是原因。當人在一片土地上深深紮根,深到無法遷居別處,再要他對骯髒工作的祕密守口如瓶自然也就簡單得多了。

「汝留着大把鬍鬚,有什麼好擔心的。又不像咱必須得掩藏這絕世的美貌,實在是麻煩吶」

「速度嘛,說實話,我不知道」

「具體來說,是什麼?」

只能認爲是絕佳的運氣。他們用盡了掌握的一切知識,最後若是不依靠赫蘿,就算知道了方法也無法實行。

「我馬上就藏在了牀鋪的茅草裏。哥哥們說,讓我尋找機會去見米立凱大人。還說雖然不知道自己觸犯了什麼禁忌,可米立凱大人一定會出手相助的……」

赫蘿的嚴厲也和那時相比絲毫未變。

即便是那張滿是尖牙的嘴,羅倫斯仍然能看出她在笑。

「沒錯。是在安排身後事。我爲你舉行過一次葬禮,現在自然也要爲我自己考慮了吧?」

他們只有順從眼前的現實了。

「哈哈哈,這部分要靠您在祭典時努力工作賺回來啦! 而且,今年村裏還派來了您這麼年輕的人! 那我就更放心了!」

赫蘿放開摟在羅倫斯頸上的手臂,繞到他身前去。

「呵,有其父必有其女啊」

用熱水洗淨了臉和手,換好衣服之後,赫蘿坐在牀邊,一語不發。

忘掉了在那裏想要保持良心,是何等的奢侈。

這是對極遙遠的將來依舊能產生影響的決定。這個決定,也涉及到了羅倫斯夫婦自己的根源問題。

很快,花車駛入廣場,坐在上面的男人身着象徵權力的儀式用紅袍,衣襬正隨風翻動。羅倫斯認識這個人。讓·米立凱,斯威奈爾的領導者。人羣的喧鬧讓他聽不到米立凱的演說,可哪怕站在花車底下,他恐怕還是聽不到吧。現場已經沸騰到了如此的地步。

面對這個兌換商式的冷笑話,羅倫斯笑了笑,然後便和赫蘿一同站起身。可一站起來他立刻感到膝蓋一陣劇痛,不由得打了個趔趄。赫蘿扶住羅倫斯的肩膀。露出了苦笑。

「沒有。我也去問了問別人。好像他們早就幹完了自己的那部分,然後不見了。或許現在那羣人正在城外繼續挖着溫泉呢」

「交給咱吧」

「……以前,汝也在這種小路上起過邪念吶?」

「怕啥,到時總會有辦法的」

「羅倫斯先生,難道說,您——」

赫蘿在數百年前離開了自己的故鄉約伊茲,自此之後幾個世紀都沒能再回去。其間,約伊茲見證了滄海桑田的時代變遷,她曾經的夥伴們也隨着歷史而一同遠去。誰去了哪裏,然後就此變成永別的可能性,對經歷上百年歲月的赫蘿而言,並不是能夠輕輕放過的耳旁風。

羅倫斯像是認輸般地笑了起來。

阿蘭等人的確是競爭對手沒錯,可他們也有自己不得已而爲之的原因。他們與赫蘿一樣同爲非人的精靈,一樣同爲狼。比起紐希拉的人們,他們反而與赫蘿有更近的聯繫纔對。

數百年間,赫蘿曾一直在麥田裏遙望着一個叫帕斯洛的小村落。村裏大概也曾來過新住戶,那些新住戶們爲了融入村子所付出的努力,赫蘿是很清楚的。

「是人世與彼世的夾縫,紐希拉的一介旅館主人」

羅倫斯不理會興奮的會長和他的叫喊,抓住了又一隻心不在焉般突然停下的豬,然後拖回陣地。

「拜託了。若是讓城裏的其他人知道我們與他們接觸,之後會引起麻煩的」

「怎麼了?」

話說回來,寂寞的是赫蘿纔對吧。冬季結束,店裏沒了客人,店裏常年來的支柱柯爾外出遠行,結果就連獨生女繆莉也追着他離開了紐希拉。之後雖然又來了一位奇怪的客人*,結果也在不久之前剛離開。赫蘿在沒人的店裏空守了一整天后,終於耐不住寂寞來到了自己面前,這樣的她在是太可愛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嬌小的身體似乎也正在慢慢靠近。羅倫斯有些強硬地一把將赫蘿摟在懷裏。

「您身旁之人,據我等所知是紐希拉的溫泉旅店,狼與香辛料的主人,也是拯救了斯威奈爾這座城市的傳奇商人,並與您情誼匪淺。倘若真有受人尊崇之神的存在,那麼這正是神的眷顧恩賜」

成功是必定會成功,只是有一部分難免要惹赫蘿發怒。

「要是家裏的兩個年輕人現在還在就好了啊……」

羅倫斯用同樣大的聲音喊着跑回戰場。但他發現自己的身體越來越重。在這場耐力的比拼中,四腳的牲畜開始展現出明顯優勢。被泥漿和疲勞包裹,搖搖晃晃,如同亡者般的年輕人們踉踉蹌蹌地朝獵物跑去,但漸漸被它們越甩越遠。有些人更是自暴自棄地直接站在原地,等着牲口從眼前跑過時才飛撲上去。

「兩位都是喝麥酒吧? 葡萄酒我們也備下了!」

「天下太平了,生意自然會興隆起來。某些商品在陸地上費再大力氣也運不了多快,於是人們就造起很多船來。紐希拉的這些麻布裏,總有那麼一兩張會成爲那些船的帆。然後,乘着風,駛向那些連我也只是聽說過的遙遠海域去」

「汝最近不是要去附近的鎮子裏唄? 到那裏隨便僱兩個人不行唄? 城裏可是有那麼多人」

「大家是會很震驚,但那跟奇蹟是兩回事吧」

是手拿書信的米立凱。那張紙還沒被捲起來,輕輕一抖,撒在上面用來吸乾墨水的沙子就紛紛落在地上。

「如今的人們,已經不再恐懼森林中的黑暗了」

「麥子可不是一晚上就能結出麥粒的」

「勇猛果敢,汝的確是做到了」

當時羅倫斯等人得到了幸運眷顧。在最後的最後得到了眷顧。

米立凱嘆了口氣,按下了桌上的一個小小鈴鐺。很快一名穿着漿洗襯衫的學徒敲了敲門走進房間來。米立凱對他交代了幾句,接着學徒行了一禮便離開了。

「所以,我也得盡死力一搏。你要笑就儘管笑吧」

現在得到的一切,並非永恆。

天空早就被夜幕籠罩,街上遠望去成了一片茜紅。

「請務必讓我爲您效勞」

儘管一直都表現得如旁人一樣,可赫蘿其實比羅倫斯還要動感情。想要做些什麼的願望,在所有人中,赫蘿應該是最強烈的。

斯威奈爾果然是一座富足的城市。這些用作招待客人的東西,全都是隻有南方貴族家庭裏才能看到的高級輸入品。

問法稍稍有些曖昧,是因爲他看到赫蘿臉上的表情相當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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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尾聲
  9. 09後記
  10. 10插圖

第二卷第二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三卷第三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四卷第四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五卷第五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六卷第六卷

  1. 01序章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七卷第七卷

  1. 01Side Colors 少年、少女與白花
  2. 02Side Colors 蘋果的紅、天空的藍
  3. 03Side Colors 狼與琥珀色的憂鬱
  4. 04Side Colors 後記
  5. 05Side Colors 插圖

第八卷第八卷

  1. 01對立的城鎮 上 序幕
  2. 02對立的城鎮 上 第一幕
  3. 03對立的城鎮 上 第二幕
  4. 04對立的城鎮 上 第三幕
  5. 05對立的城鎮 上 後記
  6. 06對立的城鎮 上 插圖

第九卷第九卷

  1. 01對立的城鎮 下 幕間
  2. 02對立的城鎮 下 第四幕
  3. 03對立的城鎮 下 第五幕
  4. 04對立的城鎮 下 第六幕
  5. 05對立的城鎮 下 第七幕
  6. 06對立的城鎮 下 第八幕
  7. 07對立的城鎮 下 第九幕
  8. 08對立的城鎮 下 終幕
  9. 09對立的城鎮 下 後記
  10. 10對立的城鎮 下 插圖

第十卷第十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十一卷第十一卷

  1. 01Side Colors II 狼與金黃色的約定
  2. 02Side Colors II 狼與嫩草色的繞道
  3. 03Side Colors II 黑狼的搖籃
  4. 04Side Colors II 後記
  5. 05Side Colors II 插圖

第十二卷第十二卷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幕
  9. 09後記
  10. 10插圖

第十三卷第十三卷

  1. 01Side Colors III 狼與醃漬蜜桃
  2. 02Side Colors III 狼與紅霞色的禮物
  3. 03Side Colors III 狼與銀色的嘆息
  4. 04Side Colors III 牧羊女與黑騎士
  5. 05Side Colors III 後記
  6. 06Side Colors III 插圖

第十四卷第十四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十五卷第十五卷

  1. 01太陽之金幣 上 序幕
  2. 02太陽之金幣 上 第一幕
  3. 03太陽之金幣 上 第二幕
  4. 04太陽之金幣 上 第三幕
  5. 05太陽之金幣 上 第四幕
  6. 06太陽之金幣 上 第五幕
  7. 07太陽之金幣 上 後記
  8. 08太陽之金幣 上 插圖

第十六卷第十六卷

  1. 01太陽之金幣 下 第六幕
  2. 02太陽之金幣 下 第七幕
  3. 03太陽之金幣 下 第八幕
  4. 04太陽之金幣 下 第九幕
  5. 05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幕
  6. 06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一幕
  7. 07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二幕
  8. 08太陽之金幣 下 後記
  9. 09太陽之金幣 下 插圖

第十七卷第十七卷

  1. 01Epilogue 幕間
  2. 02Epilogue 終幕
  3. 03Epilogue 旅行商人與灰色騎士
  4. 04Epilogue 狼與灰色笑臉
  5. 05Epilogue 狼與白色道路
  6. 06Epilogue 後記
  7. 07Epilogue 插圖
  8. 08短篇 嚮導書短篇 狼與星空下的遠吠
  9. 09短篇 畫冊短篇 狼與彩虹色的音樂
  10. 10短篇 狼與金色的麥穗
  11. 11短篇 學園HORO炭❤,怠惰的校園喜劇
  12. 12短篇 狼與深褐色的魚鉤
  13. 13短篇 無題(電擊學園RPG文庫狼與香辛料短篇)
  14. 14短篇 狼與銀色的尾巴
  15. 15短篇 狼與甜蜜的陰謀
  16. 16短篇 電擊文庫25週年聯動newdays狼辛冊子 狼與旅途的常備之物
  17. 17短篇 電擊文庫25週年夏季超感謝小冊子 狼與不服輸的人
  18. 18短篇 狼與森林的顏色
  19. 19短篇 狼與小麥色的坐墊
  20. 20短篇 狼與香辛料VR短篇
  21. 2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旅途餘白
  22. 2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金黃色的記憶
  23. 2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滿身泥的上門之狼正在閱讀
  24. 2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羊皮紙與惡作劇塗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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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 26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花瓣的芬芳
  27. 27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理羊毛的人
  28. 28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香辛料的回憶
  29. 29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白色的獵犬
  30. 30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春天落下的東西
  31. 3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飴糖色的日常
  32. 3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藍色的夢
  33. 3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收穫之秋
  34. 3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溫泉水霧的另一端
  35. 35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另一個生日
  36. 36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森林的顏色
  37. 37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秋色的笑容
  38. 38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旅行之卵
  39. 39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橡子麪包
  40. 40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尾巴的圓舞曲
  41. 4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的結婚典禮
  42. 4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果實豐碩的夏天
  43. 4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寶石之海

第十八卷第十八卷

  1. 01Spring Log 旅途餘白
  2. 02Spring Log 金黃色的記憶
  3. 03Spring Log 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
  4. 04Spring Log 狼與橡子麪包
  5. 05Spring Log 羊皮紙與塗鴉
  6. 06Spring Log 後記
  7. 07Spring Log 插圖

第十九卷第十九卷

  1. 01Spring Log 2 狼與花瓣香
  2. 02Spring Log 2 狼與輕咬的牙
  3. 03Spring Log 2 狼與羊毛刷
  4. 04Spring Log 2 狼與辛香料的記憶
  5. 05Spring Log 2 後記
  6. 06Spring Log 2 插圖

第二十卷第二十卷

  1. 01Spring Log 3 狼與春天的失物
  2. 02Spring Log 3 狼與白色獵犬
  3. 03Spring Log 3 狼與麥芽糖色的日常
  4. 04Spring Log 3 狼與藍色的夢
  5. 05Spring Log 3 狼與收穫之秋
  6. 06Spring Log 3 後記
  7. 07Spring Log 3 插圖

第二十一卷第二十一卷

  1. 01Spring Log 4 狼與泉煙彼方
  2. 02Spring Log 4 狼與秋色笑容
  3. 03Spring Log 4 狼與森林色彩
  4. 04Spring Log 4 狼與旅行之卵
  5. 05Spring Log 4 狼與另一個生日
  6. 06Spring Log 4 後記
  7. 07Spring Log 4 插圖

第二十二卷第二十二卷

  1. 01Spring Log 5 狼與橡實麪包
  2. 02Spring Log 5 狼與尾巴的圓舞
  3. 03Spring Log 5 兩匹狼的婚禮
  4. 04Spring Log 5 後記
  5. 05Spring Log 5 插圖

第二十三卷第二十三卷

  1. 01Spring Log 6 狼與寶石之海
  2. 02Spring Log 6 狼與結實之夏
  3. 03Spring Log 6 狼與老獵犬的嘆息
  4. 04Spring Log 6 狼與晨曦之彩
  5. 05Spring Log 6 後記
  6. 06Spring Log 6 插圖

第二十四卷第二十四卷

  1. 01Spring Log 7 第一幕
  2. 02Spring Log 7 第二幕
  3. 03Spring Log 7 第三幕
  4. 04Spring Log 7 第四幕
  5. 05Spring Log 7 第五幕
  6. 06Spring Log 7 終幕
  7. 07Spring Log 7 後記
  8. 08Spring Log 7 插圖
  9. 09BD特典 先行上映會 入場特典 狼與旅途中的盛宴
  10. 10BD特典 BD1 狼與大笨羊
  11. 11BD特典 BD2 狼與羊兒們的啓程
  12. 12BD特典 BD3 狼與無法食用的果實
  13. 13BD特典 BD4 不停轉動的村中水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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