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藍色的夢

《狼與香辛料》 · 支倉凍砂 · 3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真白萌論壇

當天空的藍色愈發濃郁,森林中溢滿新綠的香味時,一年近半時間被積雪覆蓋的,深山中的溫泉鄉紐希拉也終於迎來了夏天。

溫泉旅店狼與香辛料的主人羅倫斯將夏日氣息滿滿吸入胸中,又從另一點感受到夏季真的來了。

「……真是的。」

事情發生在他回到臥房,去取記賬用的墨水時。羅倫斯打開門,然後發出無奈的嘆息。

難怪店裏到處都找不到妻子赫蘿的身影,原來她已經躺在牀上沉入了夢鄉。牀邊的桌上還放着沒喝完的麥酒,大概她是一邊小口喝着酒,一邊躺在牀上望着天空,就這樣不知不覺睡着了。

賽莉姆也是狼的化身,的確不是不能代行這份工作。

「那個,羅倫斯先生。」

眼下赫蘿如同懶惰的貓咪一樣仰面朝天半張着嘴。她的右手放在肚上,隨着一呼一吸而上下。

「有活要乾了,而且得輪到你出場。」

狼的特徵不止耳朵和尾巴,還體現在她的睡相上。

當然,這樣就失去了每年的一大樂趣,因此羅倫斯一直悉心隱藏着。

聽他這麼說,赫蘿不僅皺起了眉頭,連嘴也撅了起來。

羅倫斯指着赫蘿的耳朵。

赫蘿的狼耳大得甚至可以供幼童遮雨。她歪起腦袋,壞心眼地想用耳朵把羅倫斯罩住,讓羅倫斯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老鼠一樣。他一邊躲着赫蘿的耳朵,一邊仍在繼續思考。

背後傳來聲音。

赫蘿一下子站住腳。

『有人。』

「咱可沒那麼說。」

『汝以前不是一直這樣說唄?』

羅倫斯拿起一顆黑醋栗放在手掌上把玩。然後,他望着木窗外深呼吸了一口氣,輕輕在牀邊上坐下。

「那麼,我們能做到的,也就只有儘量讓舞娘樂師,還有來村裏的小販們多花錢,把他們手裏的貨幣想辦法回收過來了。」

「唔、嗯咕……唔嗯。是、是啥呀!?」

抬着棺材的隊伍,浩浩蕩蕩地進發向旅人沉睡的洞穴。有幾位旅店主人也跟在後面,但徹夜未眠的羅倫斯只是目送他們離開而已。

但他臉上的笑容還是慢慢退去了。因爲赫蘿的表情依舊陰沉。

「真是的,汝幹什麼吶!」

「是有那麼回事……可是,爲啥呀。這地方也沒路。」

赫蘿究竟是在意什麼?

紐希拉的客人集中在冬夏兩季,春天和秋天卻非常閒散,爲了不白費這閒暇時期潛在的客人,羅倫斯便提出了上面的這個計劃。

赫蘿凝視着羅倫斯,看到羅倫斯的笑容,她的眼眶中滾下淚珠。

實用是戰場的第一準則,誰都能明白這一點。

對比之下反而是拼命工作的自己才顯得奇怪。這是他的話中之意。

賽莉姆不管露出什麼表情看上去都像是在微笑,真是個好姑娘。

「唔~~~……」

躺在牀上的人怎麼看都是個十幾歲年紀的少女,而青春年少的女孩擺出這副模樣實在是不像樣子——羅倫斯很想這麼說。遺憾的是赫蘿並非如看上去般年輕,甚至連少女都不是。她的真身是寄宿在麥粒中,司長其豐收,體形大到令人仰望的巨狼。

羅倫斯伸手想摸摸赫蘿的頭,結果被撥開了。

然後,等他抬起臉,心想大概該喫午飯時。

往常赫蘿是不會過問這些的。如果她要問起來,基本上就代表羅倫斯喝了太多酒。自己身上的酒味有那麼重嗎,羅倫斯剛開始懷疑,赫蘿就靈巧地捲起尾巴拍了拍他的手。

「我都知道的。畢竟這裏是溫泉水霧籠罩,連神的目光也無法企及的紐希拉。反倒是,我才應該對羅倫斯先生再三致謝才說得過去。」

「請小心不要踩滑了。」

建起「狼與香辛料」的別館來擴大生意……羅倫斯早就過了夢想這些東西的時候。現在小心翼翼地經營自家的旅店,讓它不輸給別的任何一家,這纔是最重要的。

之後兩人屏息了一陣子,所幸似乎並沒有被發現。

羅倫斯一副頭疼模樣,賽莉姆則對他露出困擾似的笑容,慢慢這樣說。

「簡直就像是剛剛纔睡下一樣。」

假若真是如此,也就能解釋她回店裏來找自己時,爲何臉上是那樣一副表情了。

「不是那回事。咱說的是柯爾小鬼的知識。那些乾巴巴的東西也只有他懂。」

「汝,汝真的在這裏唄?」

羅倫斯噤住口,從尾巴的毛中探出頭來,仔細查看周圍。

看赫蘿一臉不解的模樣,他進一步解釋道。

當然這話要是說出來,一家的危機就在所難免了。身爲前旅行商人,羅倫斯發揮他的智慧,對赫蘿開口道。

一股不可思議的傷感爬上羅倫斯心頭——卻又和第一次讓女兒繆莉出門辦事時不太一樣。羅倫斯不禁露出鬆懈的笑容來。

「然後吶,咱要坐下時,總是坐在剛割下來的新鮮綠草上,就是稍微翻過一個懸崖,男人們也要揹着咱,有時還會用周圍的樹枝編個簡單的肩輿讓咱坐在上面。」

再者就只能相信赫蘿的僞裝,以及引起懷疑時的伶牙俐齒了。

「果真是個適合藏匿的地方。」

赫蘿正在發抖。

阿蘭等人在那裏建立居所的傳聞,還有紐希拉的旅店主人們以爲競爭對手出現,因而如臨大敵的事情,羅倫斯還歷歷在目。

赫蘿現在是狼的模樣,語氣卻是這副模樣下鮮少能見到的柔弱。

「他們說也不是沒那樣的可能。」

「……汝這個……大笨驢!」

觀賞完赫蘿的模樣後,他又將視線轉向牀邊的桌子上。紙和羽毛筆還被扔在那裏,紙面上的文字旁則是歪歪扭扭的簡筆畫——畫着昨天採來的醋栗,而且還真有幾顆果實就被擱在那幅畫旁。

『怎麼辦? 咱現在跳出去,給他們上演一出森林使者降臨了的戲碼?』

羅倫斯說完,赫蘿巨大的眼睛慢慢眨了眨,然後又眯起來。

讓赫蘿來做,不到三回她一定就會膩味。

「開拓道路時的費用分擔,砍伐下來的木材如何出售,以及小屋的建築費用等等都推後討論,諸位同意嗎?」

「醒了嗎?」

沒有異議。其他旅店主人們紛紛回答道。即便眼下不是最熱鬧的冬季,在這人來人往的夏天裏討論資金問題,也只會落得一團混亂而已。繁忙期中,恐怕哪家店都沒空清點自己究竟賺到了多少錢。

「不不不,您在說什麼。本修道院引以爲傲的歷史,上可追溯至二百七十年前,旅人們逃往施坦因地區——」

羅倫斯洗淨了烙印,將它拿到太陽光下查看。果然如他所預料,原本的圖樣沒有完全磨滅,還有痕跡留在上面。

「這樣的話……那就……」

她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看來是猜對了。

赫蘿微微縮起脖子,眯起眼來露出了狼打量獵物的視線。

赫蘿抱起雙臂開始思索,她的喉嚨中發出沉吟聲,耳朵則啪踏啪踏地動個不停。

赫蘿正慌忙地撫着胸口。她似乎是醒來時無意識地把整顆果子都吞了下去。

「——用貨幣,把肚子填得滿滿當當。」

「是真的。畢竟,我可是一點都沒想到那羣聖職者對名聲看得那麼重。你想想看,假如沒有這一次經歷,直接傻乎乎地把舉行活動的事情告訴他們,然後會怎麼樣,一定要比現在的狀況糟糕得多。」

盯着毫無防備,完全沒有醒來跡象的那張睡臉望了一會兒,羅倫斯拈起那顆醋栗,輕輕按在赫蘿的嘴脣上。

「對戰爭年代的生人,我覺得就應該按照戰爭年代的禮數來。」

『嗯,唔?』

「……汝的意思是,咱也上了年紀唄?」

這張攤開的地圖上記着各種各樣的記號,有一部分還被酒打溼過。

「噗噗,汝在家要當個好孩子呀?」

往常這樣的集會連瑣事也決定不了,可小村子下決心要做某件事也只需要一瞬間。贊成——伴隨着人們的舉手和呼聲,羅倫斯也目睹了自己的提議被全村接受的一幕。

「哼。咱還在想,把咱趕到山上去之後,汝一個人要幹啥呢。」

「果然還是我去才比較好吧……」

「所以說,先前我已重複過多次——」

個性一板一眼的阿蘭當然會覺得惶恐不安,赫蘿似乎也因爲內疚,連日來一直顯得無精打采,露出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

「找一條連接這兩點的路。」

「就交給賽莉姆去辦怎麼樣。讓她代替咱去,森林裏的那幫傢伙也會理解的。」

愛面子的赫蘿其實相當不善於防備這種突然襲擊。如果做得太過頭可能真的會引她生氣,可偶爾用她的這副模樣來緩解工作中的壓力,應該不至於該受責備。

「招來幸運,這不也是女神的工作嗎?」

「這樣真的會幫大忙的。」

有點麻煩的事情。赫蘿是這樣說的。

這羣旅店主人萬事都很保守,但在生意方面卻不會盲目閉塞。

主持人拍了拍手。

最後羅倫斯決定爲她在腰上纏一條暖和的皮毛。雖說眼下是夏天,可陽光不能照到的森林深處依然很冷,這樣的理由應該正合適。

他掏出了一枚印着狼圖案的薄面包。

更何況她曾數百年來司掌某個村子的小麥豐收,卻沒有得到過一聲感謝。抱着疏離感生活是一件多麼辛苦的事,赫蘿非常清楚。

赫蘿當然明白這是含沙射影。她瞪了羅倫斯一眼。

以往在這樣的宴會上羅倫斯都會表現得小心謹慎,但今天似乎可以喝個盡興。

「所以我們才說這就是問題所在。壓鑄槌不用來製造貨幣,還能用來做什麼。當作擀麪杖嗎?」

「你們店裏的洞窟溫泉,現在空着吧?」

羅倫斯將臉貼近赫蘿的耳根,嗅着她的味道。

懷抱中的赫蘿打了個激靈。

「除此之外……啊,果然找到了。這是他的印章。」

最後一句話說完,赫蘿轉過身來在他的手腕上拍了一下。

「好啦,回去吧。回到我和你建起來的店裏去。」

而是因爲開心。

人們面面相覷。

「這是模仿古時一個大帝國的紋章。」

羅倫斯接着老領主的玩笑,將計劃的重點說了出來。

好像曬乾的草堆一樣,令人懷念的香味,屬於眼前的赫蘿的香味。

因爲給赫蘿帶來不安的,那個帶着羊皮紙與壓鑄槌的旅人,正是沉睡在洞穴中。

赫蘿愣住了,她當然也發現了羅倫斯的異常。

羅倫斯也露出笑容回應賽莉姆的微笑。倘若是赫蘿在身邊,他這樣多半要被瞪上一眼,但賽莉姆個性老實,不會把笑容當作武器來使用,羅倫斯還是想讓她稍稍見一下。

「謝謝你。」

於是,羅倫斯便委託院長來鑑定。

「不過,偶爾和汝去散散步,也不壞。」

森林裏有森林裏的法則,想要妥當地辦好這件事,恐怕要費一些心思。

「呼……然後呢? 汝那邊是怎麼啦?」

羅倫斯捧着籃子走道領主們面前,將裏面的東西一一呈給他們。

「抱歉……我必須得留在店裏纔行。」

「此人爲夢而生,爲夢而亡。那麼除了實現其夢想之外,難道還有別的途徑?」

「這是,貨幣的壓鑄槌嗎?」

主持者頓了一會兒。

「要是給舞娘們的賞錢也能用匯票就好了。」

無路可逃,無處求援,和赫蘿一起在那洞穴中慢慢死去。而後赫蘿一定會一直留在自己的亡骸身邊,直到忘了她爲何會在那裏爲止。最終她會分辨不清眼前與夢境,將睡夢中所見的那個世界當作現實。

赫蘿露出了嘴巴一側的牙齒。這是在苦笑。

老領主以壓倒性的態度等了很久,等着聖職者們反駁的聲音。

他所有的,是行商時代積累來的知識,以及不算少的人脈。

曾經,有不計其數的人們做過這個宏大的夢,夢想過一統龐大的帝國。

面對裝出一副不悅模樣的赫蘿,羅倫斯加倍殷勤地低下了頭。

老領主幹脆利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抬頭朝天空望去。

那麼,只要用自己的手快些挖開三尺地將他埋葬就好。這樣,即便眼前的一切是夢,兩人的視線也再觸及不到能打破這幸福夢境的東西了。

羊皮紙上填得滿滿當當的圖案,恐怕就是在這孤寂無人的洞穴中,無名工匠所做的最後一個夢殘留至今的痕跡。

老領主卻只是淡淡一笑,其他人的勢頭頓時削減了不少。

隨即他又慌忙噤住口,擔心被人聽到後惹來非議,卻不想旁邊傳來了一陣沒忍住的笑聲。

「簡直就像是成了公主一樣。偶爾那樣一次咱覺得也不錯。」

「村公所裏我們也談過這件事。今年不管哪片地區生意都很好,貨幣早就被用光了。」

「那,開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的夢 插圖1)

院長說完,羅倫斯這才發現遺體的手邊還擺着東西,儘管經歷了漫長歲月後,就連其上的鏽跡也被黑色的苔蘚之類完全覆蓋。這些工具擺在觸手可及的範圍內,看起來又好像是旅人坐在這裏擺攤叫賣一樣。

羅倫斯用手撫摸着她臉上的毛,開始考慮起來。

因爲每個人都知道,這把槌子一旦被拿出,問題就要擴大上數倍。

「葬禮上可以賣獻燈和蠟燭,再拿出一個功德箱來,樂師和舞娘,還有那些小販們勢必要捐錢。而且也只會抱着玩玩的心態捐零錢出來,這是最重要的。當然,要是有人捐了銀幣,這也是一筆意外收入。」

身材魁梧的修道院長走在山路上,尚未乾透的鬍鬚和頭髮隨風飄搖。所幸羅倫斯找到他時,院長正泡在溫泉池裏,還沒有喝醉,於是羅倫斯便將事情經過向他敘述了一番,然後請他同行。

「逃亡北方的異端者爲數不少,異端審問官們也追着他們潛伏在這裏,所以此事在公開前必須慎重。如果讓紐希拉捲入異端審問的麻煩中,再也沒人能泡在溫泉池裏,我,還有我的同僚們就都失去了生活的意義。」

赫蘿抬起臉來望着他。羅倫斯看到那張臉就像是要被不安的黑暗吞噬一樣。

羅倫斯笑着表示同意,緊接着,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知道了。」

羅倫斯險些失去平衡,最後才總算摟住了她。

院長快步走在山路上。

老領主大聲說完,擠滿了人的村公所立刻變得鴉雀無聲。

以爲可以和自己一起漫步在山間,因此就變得歡欣喜悅。赫蘿實在是太可愛了,自己究竟該如何向她……羅倫斯雖這樣想,可看了看她的尾巴,然後又嘆了口氣。

「別糊弄咱。咱這次什麼主意也沒給汝出。」

羅倫斯大笑起來,而赫蘿則緊緊抱住他。

赫蘿更加用力地摟緊他,又重複了一次。

然後兩人默默走回村去。以往熱鬧喧囂的大路,此時因爲無人的緣故變得非常安靜。彷彿連日來的那些騷動,都不過是一場夢而已。

他之所以將話嚥了回去,是因爲看到走在前面的赫蘿轉過了臉,臉上的淚水眼看就要決堤。

「今年夏天的松茸也採了不少。喂,木炭準備得怎麼樣了!」

在座的人們中有不少都積蓄了豐厚的財產。羅倫斯聽到有人發出頗有深意的困惑苦笑,不過,眼下誰都不會將怒意表露到臉上來。

那雙略帶紅色的眼睛瞪着羅倫斯,就像是在說「汝怎麼淨攬這些麻煩差事」一樣。

在這紐希拉短暫的夏天裏。

吹熄蠟燭,一邊留心不驚醒赫蘿一邊鑽入同一張毛毯後,他才發現枕頭全被赫蘿獨佔了。

「或許是。再不然,就是戰亂時某個新興領地上的家族,雄心未竟時埋沒在歷史塵埃中,見大勢已去,便由一名家臣帶着領主最後的希望,一個人前往北方躲避戰亂……之類的情況吧。恐怕這些物品可以追溯到我祖父的時代。畢竟,如今雙頭獸的紋章實在是過於張揚了。」

「唔……汝、汝的工作?」

「沒事的。我們帶着太陽的壓鑄槌在北方輾轉,在最關鍵的時候成功了。絕不是失敗後逃入洞穴,然後死在了那裏。」

這個意想不到的名字讓羅倫斯更不明白了。

「這、這是?」

「就是那個假的葬禮啊。」

「開一條新路可是個大工程,首先就爲了決定路線也得爭上好久。要是交給村公所,誰知道會拖到什麼時候去。但是,以你這副身體都能走過去的路,紐希拉的客人們也一定能走過去。所以選這條路線不會有錯,這樣不是很有說服力嗎?」

她一面抹着鼻子一面不滿地說。但聽到她的話,羅倫斯露出了更不滿的表情。

「那裏的騷亂不是你的錯。」

「拜託您了。」

話雖如此,笑聲聽起來也頗有自暴自棄的意味,因爲眼前的貨幣短缺問題真的已經讓人束手無策了。

賽莉姆做事仔細勤奮而不魯莽,這樣的性格尤其適合處理賬簿上的問題。

前者姑且不論,後者多少還有些希望。

旅店主人們紛紛拍手同意,接着開始興沖沖地準備起酒菜。

羅倫斯詢問過發現遺體的詳細經過,原來是赫蘿和阿蘭都憑敏銳的嗅覺聞到遺體的氣息,本想直接忽略,卻又怕是迷路的旅人,前去確認一番後,發現此人攜帶着種種與狼有關的物品,於是再也無法裝作視而不見。

他的手背立馬被赫蘿擰了一把。

遺憾的是紐希拉不在這些人的備選名單裏,貨幣也不會被留在這深山中。

這是羅倫斯和赫蘿決定在這紐希拉開店之前,用來考慮詳細開店位置的地圖。換句話說,這是他們在北境尋找自己居所時用到的藏寶圖。

羅倫斯笑着說了一句,她立刻抬起頭,用尖銳的眼神瞪了過來。臉頰上滿是淚水,嘴脣則悲傷地擰着。

剛一聽到這句話,羅倫斯就立刻理解了。

羅倫斯從院長手中接過金屬棒,那東西摸上去冰涼,拿在手中沉甸甸的。

直到赫蘿用力掐住羅倫斯的手腕,他纔回過神。

「說得對。只把砝碼放在天平一端,是維持不了平衡的」

等到人們都走進山,他纔開口說。

那是個能放在手心上的金屬塊,指尖拈起的部分是狼的模樣。

實際上她也確實是什麼都看穿了。羅倫斯就像表示承認一樣,更加仔細地揉起她的小腿來。

羅倫斯立刻成了衆人目光的焦點。

這句話是問羅倫斯的。德堡商會鑄造了對北境經濟舉足輕重,同時也廣受信賴的貨幣,而羅倫斯在還是個旅行商人時,就與它有不淺的淵源。

賽莉姆縮着脖子,抬起頭來對羅倫斯問道。看上去她真的在爲下一次找零用的錢而發愁。

「唔。那可、可真是……好……事……」

「大鬍子們爭來爭去的事,咱一點都不關心。」

羅倫斯看着遺體,漠漠然覺得或許是後者。

「斯威奈爾的兌換商怎麼說?」

「……汝呀,要做什麼——」

旅途中看到倒斃在路上的屍體並不稀奇,但羅倫斯鮮少見到保存如此完好的例子。洞窟中有水,頂上還垂着植物的根系,簡直就像是這些根鬚慢慢吸走了他的靈魂,使之在睡夢中死去一樣。

比起驚愕,羅倫斯首先感到的是不解。他喚了赫蘿一聲。

老領主的回答聽上去像是在嘲諷所有人。這立刻激起了年輕領主們的憤怒,畢竟坐在這裏的領主大多都積累了相當的業績。

「……算啦,咱畢竟也是這家店的一員,爲了能融進這個村子裏,咱也得加油纔行吶。」

「看起來,此事不至於變成異端的騷動了。」

赫蘿無言地用那雙略帶紅色的琥珀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羅倫斯。寶石般美麗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又忽然閉了起來,然後視線轉向一邊。

赫蘿哼了一聲,似乎是表示之所以沒有繼續摳羅倫斯的手,只是因爲她膩了而已。

仔細一看,上面的紋樣並非嚴格左右對稱,兩個狼頭的雕刻深度也不同。

「我這邊?」

「我估計這段距離不是人一天就能走完的,所以途中還得有一個夜宿用的小屋。附近要是就有熊窩,或者鹿經過的通道,那對彼此都比較尷尬,對不對?我想你應該能考慮好這方面的事情。」

「噢,哇!」

「……哦?」

出發之際,她踮起腳尖故意將臉伸了過來,羅倫斯只好在那臉頰上輕吻一口。

「何止換給我們,沒準他們還會反過來問我們要更多零錢呢。」

一同跟來的赫蘿點了點頭。羅倫斯用沾着麪糰碎屑的手牽住她,赫蘿便開始用指甲撓起他的手來。

狼是過着羣體生活的,而赫蘿則對這類話題加倍敏感。

「噢……是零錢啊……」

院長又從背囊中拿出一本聖典,並開始爲這個旅人虔誠的信仰而祈禱。

他苦笑着自言自語一句,然後回去繼續工作。

她微微露出嘴脣下的尖牙,而羅倫斯則不慌不忙地接着說道。

「因爲這樣喫起來比較好喫?」

「那事情就簡單了。你真正害怕的,是那個壓鑄槌吧?」

羅倫斯原本打算自己一手攬下所有工作,卻又發現自己在村中資歷最淺,這樣除了風頭難免要招人討厭。

「因爲有一個理由,讓我無論如何都希望能拜託你。」

「德堡商會那邊呢?」

赫蘿臉上的悲傷神色,轉瞬間就像泡影般消失了。

赫蘿青着臉,表情僵硬。

院長結束祈禱,緩緩站起身來。

赫蘿居然會誇獎別人,這實在是很稀奇。又或許如此評價的理由,還是在於她今天回來時腰上掛着的三隻兔子,以及背在背上的不少茶色松茸。那些松茸各個足有她的臉那麼大,看起來非常美味。

醋栗不是不可以直接喫,但入口的滋味會酸得讓人下巴發麻。有時赫蘿會故意喫下這種酸果,讓尾巴上的毛蓬鬆起來。

「不,我想拜託你的啊,是從這裏,到這裏——」

該做的事情堆積如山。

然後他輕輕拍了拍赫蘿嬌小的脊背,苦笑着嘆了口氣。

羅倫斯恭謹地低下頭,目送老領主離開。

但無論如何羅倫斯還是很開心。畢竟這樣以來,自己也離村裏的圈子更近了一步。

沒有零錢,所有人都會遇到不便。

羅倫斯等人爬出洞穴,對等在外面不知發落如何的阿蘭等人說明完大略情況後,這天的勘測隨即宣告結束。

賽莉姆是在店裏工作的年輕姑娘,她是赫蘿的同族,並非人類,而是狼的化身。和兄弟夥伴們一起從南方前來,到這裏尋找自己的安居之所,一番迂迴曲折之後,賽莉姆到了狼與香辛料店裏工作,她的兄長阿蘭以及其他人則不得不與她分開,在紐希拉西方的山脈後扮作修道士,經營着一家「由聖徒的奇蹟創造」的旅舍。

赫蘿用鼻尖輕輕頂了一下羅倫斯的頭,但羅倫斯發現,她的尾巴正開心地左搖右擺着。

不過,原來那位聖女和狼與香辛料的賽莉姆竟是同一人,這一點倒應該從未有人想象過吧。

那羣老人紛紛湧向自己面前的模樣,羅倫斯幾乎能用眼睛看到了。

仔細一看,她睡着了。半開的口中也傳出了穩穩的眠聲。

「你啊……」

赫蘿趴在牀上,一邊搖着尾巴,一邊讓羅倫斯爲她揉腳,津津樂道地講着自己的見聞。

『大笨、大笨驢。』

「我老了,對食物不怎麼關心,所以不怎麼了解。但據這位曾遊歷世界的羅倫斯先生說,這種奇怪的乾麪包是某個小村的特產。於是我們稍加改進了一番。」

「唔——」

因此,她的頭上還有與髮絲一樣顏色,被亞麻色絨毛覆蓋的獸耳,腰間則是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這條尾巴被她日日精心打理,現在正隨着吹進木窗的涼爽夏風而左搖右擺。

「可先前不是說過要辦節日來賺淡季的錢嗎,那個怎麼樣?」

赫蘿和羅倫斯這番夜行的目的地,是那個洞穴。

兄長的名字被提到之後,賽莉姆一下蹙起眉頭來。

赫蘿當然沒有放過這個捉弄他的機會。而後,她好像才終於解除了一直堵在喉嚨口的緊張。

而後他心想自己留在這裏也只會白費時間,於是走出房間去。

「其方法?」

羅倫斯沒有滿臂的肌肉,也沒有足以解決一切問題的巨大財產。

「汝怎麼淨攬這些麻煩差事。」

「汝也覺得柯爾小鬼和繆莉很般配唄?」

又或許,這就是商人的彆扭個性:越是難以滿足的客人,越能激發他們的成就感。

但無論如何羅倫斯還是很開心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好像在表示「汝有什麼意見」。

真死心眼啊,羅倫斯想說她,又把話嚥了回去。

[*注:有可能影射東羅馬帝國的雙頭鷹徽章,而狼則暗指羅馬城徽。]

「啊,這是壓鑄槌上的花紋,是麪包的貨幣嗎!」

「唔——!」

赫蘿也睜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它。

「啊,正好,我剛想要回店裏去。」

紐希拉的慣例是冬天的旺季結束後,將村裏旅店收得的大量貨幣交給斯威奈爾的兌換商。因爲春天裏停滯了一冬的生意又要重新開始,貨幣的價值也會水漲船高,把錢全都帶到大的市鎮中,就能賺來更多的錢。

羅倫斯輕輕摸了摸赫蘿的頭,又爲她蓋好毛毯。然後他本想坐回桌前再繼續一點工作,可看到赫蘿一臉幸福的睡顏,頓時就沒了那樣的打算。

這時突然有一位旅店主人開口。他們家的飯食在整個紐希拉是最美味的。

德堡商會擁有自己的礦山,此時卻無法提高產出量。

羅倫斯摸了摸她脖頸周圍的毛,然後將鋤頭重新在肩上扛好。

「再不然,我們就出去唱歌跳舞給客人看。」

羅倫斯和院長在獵人的帶領下,進入岩石的裂縫,小心翼翼地通過斜坡走向洞穴裏。

『錢財是帶不上天堂的。到底怎麼辦,才能告訴那可憐旅人,說他的夢已經實現了?還不是像那個禿頭說的一樣,按照從前打仗時的規矩來。把軋出來的貨幣埋在墓裏——』

「怎麼啦,你是說什麼?」

「方法還不夠明瞭嗎?」

「這人的衣服上也到處都是。」

斯威奈爾是紐希拉進口各類物資的來源,也是這北方地區的交通要衝。無論貨幣盈餘時還是不足時,旅店主人們首先都要和這裏的兌換商打交道。

「呃,嗯?」

「哪怕是這樣,你只要順着這塊麪包的味道找下去就好了,我一定,就在那裏等着你。」

『唔……』

不過,阿蘭等人並沒有那樣的打算,何況他們的旅舍既沒有紐希拉那樣的溫泉,也容不下紐希拉那麼多的客人。

「雖然大宗交易可以使用匯票解決……可問題就在零零星星的支付,還有客人來兌零的時候啊。」

吵架後尷尬和好的時候,在森林中被抑鬱的陰雨連續拖住腳步好幾天的時候,以及……。

「失禮,打擾你休息了。」

要真是那樣,自己的店就得暫停營業,該怎麼辦……這天他心中抱着如此不安,像往常一樣目送赫蘿出門。

「怎麼說?」

「柯爾?」

他感覺臉頰發燙,但不是因爲難爲情。

院長魁梧的身材險些要失去平衡,但最終總算順利抵達洞中。

「嗯,是發生了一件好事。以前村裏曾經試着舉辦一次那個假的葬禮,你還記得吧? 那個就要被提上日程了。」

赫蘿之所以這樣的第三種可能。

「那就好。之後我要去泡一泡。」

此外,紐希拉村中也有人四處叫賣自家制作的酒和點心,購買這些食物需要零錢,帶着隨從的人也需要給這些隨從零錢。

……原來如此。衆人紛紛點頭。

赫蘿低下頭,撒嬌地用臉頰蹭着羅倫斯的身體。

要是赫蘿知道自己的睡相被羅倫斯用來判斷季節到來,她一定會生氣。

赫蘿用冷冷的眼神看着兩個男人間露骨的交易。

他是一位爲了客人而從不在飲食創意上懈怠的店主,所以之所以會提出這個,恐怕也不是爲了羅倫斯,而僅僅是因爲這個方法可能有用而已。

「森林裏的那些傢伙,肯定也有些地盤是不想讓人類踏入的。」

「發生了什麼意外嗎?」

而放出去的人情必定是要收回來的。

可說自己在外面等着的也是赫蘿本人,所以原因一定是別的什麼。

儘管這位老領主禿頭又削瘦,但羅倫斯想象着他一手持劍,一手爲入土的戰友灑下餞別酒水的模樣,突然覺得事情就該如此。

卻突然在樹蔭間看到了赫蘿的身影。起初的瞬間,羅倫斯以爲是自己看錯了。

赫蘿頭也不回地答道。羅倫斯只好苦笑着接着說。

溫泉旅店的工作分爲兩種。每日的維護,以及根據時令而變的其他事情。後者往往是食物的收穫、保存、加工之類,因此工作量大的同時還很麻煩。赫蘿還在想這時到底有什麼事要做,羅倫斯則這樣對她說。

洞穴中死去的旅人,原來屬於一個約莫五十年前滅亡的小國。

現在我不也是像對待公主一樣,殷勤又周到地照顧着你嗎——這句話最終還是被羅倫斯嚥了回去。

「……唔,唔?」

朝斜後方望去,是和他來一起爲赫蘿送行的賽莉姆。

「願主讓彷徨的靈魂得以安息。」

教會批判的所謂異教徒,平時往往是指一羣將巨大蟾蜍當作神頂禮膜拜的人,但羅倫斯知道這世上還有很多其他種類的信仰。有些部族崇拜巨大的岩石或樹木,有些崇拜泉水,還有供奉鷹、熊或是魚的。狼在其中也是一個常見的門類。

——城鎮里正被教會改革的風暴席捲,積蓄了大量財產的教會和修道院則成爲衆矢之的。因此可否請您代勞,將我等修道院的財富分配給那些最渴求於此的人。

昨日和老領主說明計劃,得到了他的首肯與支持後,羅倫斯又在村子裏繞了一圈,找過了村裏的旅店主人們。僅僅如此就花費了相當時間,而後他回到了狼與香辛料叫醒漢娜,與阿蘭和賽莉姆一起揉麪,再用印章,烙鐵和壓鑄槌給爐子裏的麪包軋出花紋, 等這一切都做完,天眼看就要亮了。

「什麼話。之所以不能交給賽莉姆,就是因爲你的外表。」

老領主幹脆利落地打斷了支吾的聖職者。

她帶着厭煩說完,忽然將視線投向羅倫斯身後。羅倫斯回頭一看,正是拿着藤筐準備收拾硫磺粉的賽莉姆。

「您是說,在山中找到了一位掛着可疑紋章,一命嗚呼了的旅人?」

「似乎是一具死亡多年的遺體。也許就是死在那個洞穴裏的。」

「這些也是……不知他是在修繕隨身攜帶的道具,還是看着它們回想起了自己的工作。

這些理由中無論拿出哪一個,都足夠阿蘭這樣對羅倫斯請求了。

「這個……似乎是磨去了原先的圖案,然後重新雕刻上的。也就是說……」

羅倫斯重新將雙手放在妻子纖細的雙肩上,以旅店主人的身份問她。

羅倫斯對赫蘿說完這些後,她露出了哀傷的表情,緊握住羅倫斯的臂膀,望着那個死去的工匠。面對以狼爲圖騰的死者,她也感受到了悲痛。

「你啊,做戲也差不多可以了。」

羅倫斯盯着赫蘿,而赫蘿在心中將損益的天平擺弄了一通,然後突然露出笑容,這樣說。

因爲一個人太寂寞,所以中午時回來一趟——羅倫斯真希望赫蘿來見自己是出於這個可愛的理由。但他和赫蘿在一起了那麼久,當然察覺到了她臉色略微不愉快的神色。

「他的紋章也是狼。」

「也就是說……暫時沒有解決的辦法嗎?」

此事無關誰比誰地位更高。

樹林的另一端,很遠的地方,能看到微弱的燈火。

赫蘿在前面帶路時,羅倫斯像孩子一樣追着她的尾巴跑了起來。往常夜晚的森林實在教人生畏,但和赫蘿在一起,他什麼也不怕。

「……哎? 怎、怎麼了?」

「那,開路也應該沒問題了?」

大會當即全體通過了這個提案,可問題也隨之而來。

羅倫斯邁起大步,卻不想眼前的尾巴突然停住,他剎不住腳,一頭埋在了毛裏。

如此一來,聖職者們什麼也說不出來了。因爲如果不能和這些領主構築良好關係,今後他們返回故鄉就會變得相當麻煩。

老領主又接着說道。

建築物另一邊的溫泉池中,能聽到客人們愉快的喧譁聲,還有樂聲。

「那就這樣決定了! 全員,開始行動!」

「論及歷史,我們教會自聖徒艾墨迪烏斯肇始,早已有六百二十年——」

赫蘿用鼻子撞了羅倫斯。這次是認真的。

『不好唄?』

院長的話絕非誇張。死去的旅人用左手攬着放在肚皮上的物品,右手拿着紙張模樣的東西。從遠處來看,如同是讀信途中睡着了的老人。

「那就別用麪包了,改成香辛料唄。」

也明白赫蘿爲何會恐懼,以爲這具遺體會帶來更大的問題。

這個洞穴並沒有多深,他們很快就找到了赫蘿等人發現的遺體。

「實在是無趣啊。」

可她半咧的嘴卻又像是在愉快地期盼着,等着羅倫斯說出新的,不着邊際的計劃。

「你曾經變成狼的模樣,在這兩個地方往返過好幾次吧?」

赫蘿立馬露出一副嫌棄神情,似乎是覺得他的安慰太隨便了。

「所以才需要再請您來確認,實在是對不起……」

他們的獨生女兒繆莉實在是頑皮,又非常喜歡惡作劇,以前也玩過不知多少傳出去定會嚇昏其他村民的危險遊戲。

以前的赫蘿或許不會喜歡這種理論,她會想辦法尋求證實,而不接受敷衍的解決方式。但是,歲月流逝,兩人的關係也改變了。

「狼信仰?」

羅倫斯和院長在中途休息了片刻,又走了一段路程,然後看到出來迎接的阿蘭和獵人們。到達現場之後,他們看到還有別的樵夫正在灌木叢旁烤火。

「狼頭之所以有兩個,分別朝向左右,是表示其威嚴遍及廣大領地的東西兩個盡頭*。但是現在諸侯割據,已經沒有誰再夢想統治整個世界,所以也只有存在歷史淵源的國家纔會使用這個圖案。」

「發生了什麼?」

她從早到晚,一手包攬了店裏各種各樣的瑣碎雜務,夜裏還要藉着蠟燭光,戴着打磨過的玻璃——這種東西叫做「眼鏡」——處理那些需要在紙上寫來寫去的工作。

羅倫斯有些粗暴地揉着她的頭髮。

『要是真有魂魄之類的,咱真想直接去問問本人,然後也沒這麼多麻煩了。』

是帶着兜帽,遮住了半張臉的赫蘿,她正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畢竟無論多麼破舊,貨幣始終是貨幣的那般形狀,所以大家都認同其價值。

看來就算是狼,似乎也能露出半是驚訝半是好笑的表情來。

除此之外,因爲要與其他村民一同行動,赫蘿的耳朵和尾巴也必須藏起來不可。頭上可以帶着兜帽,但問題是尾巴這邊。

老領主又嘆了一口氣,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現在不能立刻開始操辦,可我認爲討論一下如何在秋天舉行是沒有壞處的。諸位意下如何?」

那是隔着好幾道山樑,連能稱之爲村子的聚落都沒有的,森林深處的土地。

——能否請紐希拉的溫泉旅店,分擔來到我們旅舍裏的巡禮客人?

此處大約有一間儲藏室大小,在這盛夏時節裏也頗爲涼爽。羅倫斯聞到了石頭被水打溼後的獨特味道,四處尋覓一番後,果然在角落裏找到了一眼泉水。

很快,他們也注意到了乾麪包上的花紋。

「討厭的東西,埋起來就好了。」

「春天不是都給了他們那麼多了?」

「這是……」

他們各個精明,知道把手頭的貨幣帶向何方能換來最大的好處。

旅人的夢就是這個。因爲貨幣鑄造正是領主權的象徵。

院長在祈禱之後,慢慢朝遺體懷抱的行李伸出手去。他移開旅人枯枝般的手臂,解開麻布背囊的繩口。而後一隻百足蟲首先從中爬出。

出外勘測時,赫蘿等人在山中發現了意想不到的東西。

「這不就是那啥嗎,去向賽莉姆和她兄弟們建起的那間旅舍的路? 這樣真的沒問題唄? 咱記得他們還算是村子的競爭對手來着。」

羅倫斯知道那是什麼。從院長的表情來看,他對這件物品也不陌生。

「啊……啊,啊啾! 咳咳……原來是這個,還挺懷念的。汝怎麼把它給拉出來了?」

「汝想了很久的那個,看這樣子是怎麼都辦不成了唄。」

還有那回事? 周圍傳出了議論聲。

汝打算怎麼圓了這個說法,講來讓咱聽聽。赫蘿對他投去了這樣的懷疑目光。

「作爲從那個時代過來的人,我認爲盡力實現故人的遺志,纔算是對那個時代真正的餞別。」

就像是,愚蠢商人無數次朝賺錢的機會高歌猛進,最後卻屢屢遭到挫敗,陪伴他走完這一路後,伴侶露出的疲累眼神。

羅倫斯自言自語般說道。與其說是在安慰赫蘿,這更像是他的抱怨。

羅倫斯用手摟在赫蘿肩上,開始在心中回想。

「好啦,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沒有面包坊公會。」

院長又拿起一塊手掌大小的金屬片。雕刻在上面的狼圖案由一個身體,兩個頭顱,一眼看去讓人覺得怪異可怖。赫蘿則露出了忌諱似的眼神。

反駁的聲音聽起來頗爲慌張,好像暗示這些事情只是出現在腦海中就成了大罪一樣。於是老領主再次開了口。

很難說這個旅人在生命將盡之時,究竟是經歷着延長的痛苦,還是在最後的最後看到了希望。

「不,是跟貨幣有關。」

「狼往往被人們用來代表豐收和力量。以前,應該還有人用狼圖案的貨幣做成首飾的吧?」

這是羅倫斯一生中,第二次拿起這件工具了。

貨幣的問題令人一籌莫展,另一邊通向聖賽莉姆旅舍的道路調查則進展得頗爲順利。

「歸根到底,我們所求的難道不是救濟羔羊的靈魂——」

「請等一下。旅人手中的聖典是皮爾森博士註解的版本,這難道還不足以證明他身屬裏德爾宗嗎! 既然如此,要撫慰這位旅人的靈魂,還是我們米雷修道院最爲——」

赫蘿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看她這樣的反應,羅倫斯只能露出苦笑。

湧出的溫泉水中溶着黃色的硫磺粉。這種粉末和一般的硫磺不同,對關節痛、腫塊和創傷都有效果——至少口碑如此。相信其效能的客人們也會把它溶進熱水裏喝下。羅倫斯過去曾試過一次,結果因此喝壞了肚子,所以他不會積極向客人推薦。但作爲商人,假若客人表達出意願,那他還是得滿足纔行。

這副鬧彆扭的模樣實在是惹人愛憐,但是在她生氣之前最好及時開口。

羅倫斯苦笑起來,突然發現有人在拽自己的衣角。

「木槌,鐵鑿,磨片……這是手鋸嗎。他手上的是信? 不對……」

抬頭望去,天空藍得彷彿能將人吸入其中。

羅倫斯也摟住赫蘿嬌小的身體,開口說道。

院長的嘆息中有爲難和困惑,但更像是鬆了一口氣。

欣賞完她的慌亂模樣,羅倫斯將赫蘿喝到一半的麥酒遞給她。赫蘿剛要接過杯子一飲而盡,似乎才終於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桌上的醋栗,坐在牀邊面露笑容的羅倫斯,要把這些聯繫在一起並不難。

「我要按照戰場的規矩,以戰友之禮埋葬故人。聖職者諸君——」

「給你。」

戴着鐵盔,全副武裝的騎士們早就聽膩了主人們之間的爭吵,直到聖職者們互相揪着領子扭打在一起,他們才終於得到機會拉開了這些人。

離旅店有一段距離的沿路雜木林中,剛好能看到一截樹樁。羅倫斯拉着赫蘿的手走過去,然後兩人一同在樹樁上坐下。從這個視角看到村子,他突然想起從前行商時也有過類似的經歷。

「大笨驢。汝一副得意兮兮的模樣可瞞不過咱。」

「說得也對。危險的東西,已經入土爲安了。」

羅倫斯也認識一羣傭兵,但要說起來戰爭終究會影響生意,是他唯恐避之不及的,所以他對這些並不怎麼了解。

赫蘿點了點頭,然後快步走向前去。簡直就像是遊玩正盡興時被拉來教會的孩子一樣,可說想要看看情況然後跟過來的,正是赫蘿本人。

「喂,很疼的。」

羅倫斯的手指從紐希拉村划向西邊。

只是,兩人所經歷的冒險實則驚險萬分,以至於真的可能出現上面的那個結局。

「偶爾這樣亂來一次,也不會有什麼關係吧。」

「啊,然後,有關通往聖賽莉姆旅舍的道路,那件事現在進展順利。」

羅倫斯擺出一副更加一本正經的模樣,湊近赫蘿耳邊開了口。

「除了讓來訪紐希拉的諸位能在這裏安心享樂外,我們別無所求。因此,我們也希望能在旅人的問題上發揮一些作用。」

他的口吻聽上去輕鬆極了,就像是提議說去散個步一樣。赫蘿也終於抬起臉來。

而且或許還能順帶解決貨幣的問題。

「是那個……古代因戰亂而滅亡的國家嗎?」

「還有這個,這應該是給行李上烙印使用的工具吧。居然是雙頭的狼,真是少見的規格。」

兩人一同走在路上。

集會使用的倉庫兼會議所此刻正一片混亂,聖職者們爭論着究竟誰有資格在埋葬旅人之際擔任祭司。畢竟紐希拉村聚集了全世界最德高望重的聖職者們。百位船長擠在一艘船上必定要發生爭執。白鬍子,黑鬍子,激動得脂汗淋漓,熠熠生輝的禿頭,四處揮舞的枯瘦手腕,高高挺起的肚子們全都圍在桌旁吵了起來,活像是一個籠子中塞滿了牛羊雞豚。

「我要曬乾那些供客人帶回去的硫磺粉啊。」

赫蘿的口吻就像是鬧彆扭的少女一樣。

領主們坐在鋪着緋紅坐墊的椅子上,用鷹一樣的目光關注着場上情況。他們在自己領地上的教會和修道院中投入了大筆資金,因此自己支持的聖職者樹立了權威,就等於他們本人所樹立了權威。更何況洞穴中還是一位在兵荒馬亂的年代中爲忠誠、信仰與夢想而死的旅人,換句話說,是戰爭年代的英雄。

別的領主也慌忙起身阻止。連聖職者就要扭打成一團時也不在意的他們,此刻卻爲一把壓鑄槌而驚得臉色煞白。

『……咱可是賢狼赫蘿,別小瞧咱。這還不是因爲私自軋出貨幣後,領主就要爲誰說了算的問題找上門來?』

「回店裏去吧?」

「你還是一點都沒變啊。」

那具遺體保存得相當完好,僅僅是失去了水分,並沒有遭到蟲子和老鼠的侵害。看上去甚至如同看管燒炭小屋的老人喝完酒後睡着了一樣。死者靠在洞穴最深處的巖壁上,岔開雙腿坐在地上,這副模樣更讓人產生了如此的錯覺。

讓羅倫斯驚訝的是,此處離村子實際並不遠。事發的洞穴入口是一塊岩石上的裂縫,外面覆蓋着蕨類植物,若是不加提醒,過路人很難會注意到。

阿蘭因爲村子的騷動,眼下正滯留在狼與香辛料裏。赫蘿變成狼之後,他和賽莉姆自然也意識到了事情有變。羅倫斯趁兩人躲在牆角後偷看時對他們囑咐了一句,而後兩人才戰戰兢兢地從牆背後走出,點頭表示應允。

「嗬,你還挺有辦法的啊。」

接着,她纔好像回想起賢狼這個自稱來。

然後,看到所有人都低伏下視線後,他開口說。

「我雖然證明不了現在的這一切不是夢,」

「啊——」

「唔、唔……哈哈,簡直就像是巡遊地獄一般啊。」

臉上雖是一副嫌棄的表情,到最後,她還是松下肩膀嘆了口氣。

「我又一次只看到了賺錢的機會,卻沒發現眼前的大坑。這次之所以沒喫苦頭,多虧了平時供奉給你的那些酒和肉啊。」

「做什麼……不,這不重要,你身邊的是旅店裏的人吧? 你們,難道要給這村子招致災厄嗎?」

羅倫斯露出真誠的笑容,赫蘿這才放緩腳步,靠近了他。

這是羅倫斯通過哈利維修道院長的渠道詢問了其他旅店的客人,又通過那位客人找到了一位來自遙遠南方,花了近一個月時間纔來到紐希拉的老領主,最後才得知的。

這個季節採來的滿筐醋栗,可以加上砂糖醃漬,也可以用蜂蜜燉煮,或是做成果酒。

「唔嗯……唔~,再用力點兒……」

不愧是闊綽的領主們,他們對食物相當瞭解。準確地說,這是加入超量雞蛋與黃油後,將柔軟的麪包胚切薄後烤成的。

「這麼突然實在是太抱歉了。」

「確實是啊……。村裏要是真的辦起那麼一場假的葬禮,他們肯定又要爲祭司的位置爭個沒完。看那樣子,我覺得是沒希望了。」

壽命不同,讓他們的世界也變得不同,其程度超過了羅倫斯的預想。

「所以,汝要幹啥呀? 難不成,打算開分店?」

如此個性堪稱爲乖僻了,可也正是這樣的赫蘿對自己敞開了心門。想到這裏,羅倫斯感到由衷的喜悅。

『汝是想替他造出貨幣來?』

「我都快忘了還有這回事。當時聽起來是吸引人,可最後怎麼了?」

「這個嘛,諸位說對了八九分。」

羅倫斯藉助旅行商人的知識,當時積累下來的人脈,以及清濁並飲的商人法則,出色地完成了這件工作。

「唔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歷着延長的痛苦,還是在最後的最後看到了希望。

「完全正確。何況,我們也沒有礦山。」

羅倫斯將舊地圖鋪在桌上,扇起的灰塵立馬讓赫蘿打了個噴嚏。

赫蘿瞪大了眼睛,羅倫斯則露出苦笑。

「啊,這樣就好了啊。」

「不去。」

「這個旅人倒在紐希拉,而後又被我們找到,或許這是神的指引。我想爲了慎重起見,調查清楚這枚紋章屬於何方之後,應該將他好好安葬。」

「至少,不會小口小口地喝着麥酒,然後躺在牀上睡懶覺。」

赫蘿身穿一套旅裝,卻出乎意料地沒有表現出厭煩,甚至看上去興致勃勃的。

實在很像是赫蘿可能落入的思維陷阱,不過羅倫斯當然不會這麼想。

「那就是說你不要?」

「昨晚,我彙總了收支的計算。」

「畢竟比起賽莉姆,你可要可愛得多。對村裏人的說服力也不是一個等級。」

但讓赫蘿無比在意的就是這個嗎?羅倫斯提出的計劃似乎就要爲村裏做出貢獻,他自己也非常期待能因此被接納爲村裏的一員,而赫蘿則覺得是自己破壞了他的夢想——雖然這事件說到底只是個意外……。

赫蘿的雙眉立刻又不安地垂下去,羅倫斯則一手摟起她的肩膀,一手伸向膝蓋,一下子將赫蘿抱起,然後站起身來。

她坦率地點點頭,繼而又開始慌忙搖頭。

羅倫斯聳聳肩,然後嘆了口氣。

「不過,戰爭結束了,舞文弄墨的傢伙到處拋頭露面,或許這也是和平的一種證明……」

赫蘿自言自語了一句,羅倫斯才猛地發現。

「真是的,多少年沒有行商,我的頭腦也不靈活了啊。」

往常集會早早地就要變成旅店主人們聚在一起喝酒的時間,唯獨最近卻有好幾次都是認認真真開完的。

如果德堡商會發行新銀幣的豪賭失敗,那麼自己或許就真的會變成那位旅人。

羅倫斯坐在雜木林中望着村子,心想假若自己可以鑽進赫蘿的夢境中,將她所見的噩夢擦得乾乾淨淨就好了。接着他猛地回過神來。

羅倫斯在她的眉角吻了一口,然後說道。

這裏是自己和赫蘿夢想中的歸處,所以他不能放棄。

但赫蘿卻執着地這樣回答道。那爲什麼你要來看他們相互攻訐的場面?羅倫斯想開口這樣問,又發現問出口可能會引她生氣。赫蘿雖然自稱賢狼,也有狼這種森林之霸主重視榮譽的一面,但她同時也敏感又怕寂寞,讓人一刻都放不下。

赫蘿小聲說。她的聲音聽上去就像是喉嚨深處的低吼一樣。

羅倫斯抬起頭望着赫蘿龐大的身軀,像是乞求神諭一樣張開雙臂聳了聳肩。

問題在於這個季節儘管不是冬天,但也相當繁忙。誰要擔負起去村外收集零錢的責任,或者說這件事要被推到誰的頭上,羅倫斯大概能預感到。

「來往村裏的商人們也抱怨說,最近到處都是開匯票,根本沒有做生意賺到了錢的感覺。」

她好像終於回憶起來了。

「所以,咱要怎麼辦? 隨便在那些個能開路的地方畫條線?」

『沒錯,就是這樣!』房間中爆發出激憤的聲音。

做了噩夢。

可是走了幾步,她又開始撓起羅倫斯的手來。

「你害怕自己睡着嗎?」

他嘆着氣說道。而賽莉姆則有露出歉疚表情,縮起了肩膀。

在這無休止的爭論聲中,羅倫斯等人撥開人牆走向前去。

「啥呀,還有別的人? 咱不太想那麼招人眼目,何況這樣也給汝添麻煩不是?」

「你們一直這樣空談,難道對信仰——」

赫蘿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像脫兔一樣反轉身體,緊緊抱住了羅倫斯。

『把別的錢熔掉不就成了。』

羅倫斯則回答道。

畢竟,誰都不知道這些麪包貨幣是因爲哪個人的祈禱而升入天國的,也不會有人因此感到面子上低人一等。

「我們也同樣反覆申明,不承認這種——」

帶着一絲赤紅的琥珀色雙眼立刻閃起憤怒的色彩。

他雙手叉腰,抬頭朝天空望去。

小小的村公所終究擠不下所有人,圍觀者在敞開的門外形成了一道人牆,再外側還有添油加醋講述屋內情形的說書人,以及其他聽得津津有味的客人們。

噗啾,果實被咬破,然後。

「何況我相信有一件事,這村中不少人,包括羅倫斯先生,也包括在座的各位,大家一定都想過。」

這次事件不過成了繁忙時節中的小小插曲。

羅倫斯拉起那隻手,輕輕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或許,那就是長生的祕訣呢」

身爲旅行商人,在路過的村子中被村民當作掃把星,進而遭到刁難的事情實在常有。爲了人身安全,羅倫斯一直對那種氣氛格外敏感。

他不由得大叫起來,同時被巨大的什麼東西壓倒了身體。

現在他的肩膀和腰都累得發酸,眼窩後也隱隱作痛。

她終於深吸一口氣,然後像小孩子一樣伸長腿一下子坐下來。

「我會想一個解決辦法出來,在這之前拜託你再堅持一下。」

「……赫蘿?」

老領主忽略了聖職者們的脣槍舌劍,在他們當中將長劍高高舉起,連鞘砸在桌上。面紅耳赤的人們立刻像陷進沼澤的野雁一樣,伸長脖子陷入了沉默。

「詭辯!」「何出此言!」「什麼——!」

赫蘿默默從樹林中走出,站在羅倫斯面前,然後嘆了一口氣。

「你說要去看他們在會場裏吵架,其實是想去確認,看看那個死去的旅人是不是名叫克拉夫特·羅倫斯,對嗎?」

後者尤其常見。因爲泡湯客人長期逗留於此的一大樂趣,就是溫泉池中有舞娘和樂師演藝的宴會。面對舞娘香汗淋漓的嬌豔肌膚,終日閒暇的好色老人們絲毫不會吝惜錢包中的銅幣,舞娘的微笑儼然已成了他們生活中的重要期盼。

羅倫斯愣住了,而赫蘿則蹙起眉頭來。

聽到支支吾吾的同意聲傳出,老領主點了點頭。

抽乾水後剩下的硫磺是溼的,又粘又重,需要從壺中一勺勺刮出來。放在亞麻布上曬乾後還要用木棒搗碎,再把乾粉收集到一起。然後週而復始。

是赫蘿的腳掌,而她本人正伏身朝燈火處張望。

「真是的……咱可真是嫁到了個麻煩地方。」

領主們一齊離開椅子,單膝跪地表示敬意。

「不,最近那傢伙工作實在是太偷懶了。要是賽莉姆你不在,店裏馬上就得停擺。那傢伙午睡時的模樣,你也見過的吧?」

「唔……和南方的曲奇也有不同……」

那你爲什麼——羅倫斯幾乎要這樣脫口而出。

桀驁不馴的公主,抽泣着依偎在羅倫斯身體上的時候。

「找路?」

赫蘿大概仍懷着不安,她對羅倫斯投來詢問的視線,於是羅倫斯解釋道。

「的確是一石二鳥。如果到了夏天還是這個樣子,冬天貨幣的問題只可能更嚴重。雖說現在不能立刻開始操辦,可我認爲討論一下如何在秋天舉行是沒有壞處的。諸位意下如何?」

有誰說了一句俏皮話,引得滿堂發笑。

院長沒有表現出什麼慌張模樣。目送洞穴的原住戶離開後,他拿出了袋子裏的物品。那是一根沉重的金屬棒,既沒有被苔蘚包裹,也沒有失去往日的光輝。大小如同手斧的木柄,拿在院長手中又像是精美燭臺的基座。

(狼與藍色的夢 插圖2)

「好啦,我錯了,我錯了。」

以前赫蘿曾以「汝就喜歡這種薄倖的姑娘唄?」爲由,大肆捉弄過羅倫斯,所以到現在他也得謹慎與賽莉姆相處

(狼與藍色的夢 插圖1)

赫蘿將臉埋在羅倫斯胸前,環在他身後的雙手則絲毫不肯鬆開。

「所以問題就在這裏。你們說要製造貨幣,也是爲了解決眼下的貨幣難題吧? 別天真地以爲這是什麼一石二鳥的好主意,更別天真地以爲,你們也能像德堡商會那樣簡簡單單就造出貨幣來!」

紅着臉回去赫蘿一定會生氣,不過看在今天的份上她大概會原諒自己吧。羅倫斯心想道。

「好啦,稍微到遠處一點吧,這裏會被人看到的。」

「那,拜託你了。」

神的羔羊們抬起視線來。

貪嘴的賢狼大人,即便在睡夢中也要喫下嘴邊的食物,她一下子將那顆生醋栗含入口中——。

回答的人是村公所的主持人。他經營着村裏歷史最久的溫泉旅店。羅倫斯事先闡明想法後,他當即便表示願意爲了村子的安寧而盡全力提供幫助。

人們將食物和酒桶盡數搬來。

「不過,這裏實在是寒冷。若是能將他埋在紐希拉的墓地中,冰冷的靈魂也會得到溫暖吧。」

赫蘿沒有抵抗,只是投來一副『汝有什麼打算』的視線。

「話雖如此,這世上就連做夢也是辛苦的啊。」

目送完赫蘿,兩人正要回到店裏時,賽莉姆一邊走一邊開口說道。

「很簡單。」

「這些,咱都明白。」

看熱鬧的觀衆,領主,以及領主的隨從們,紛紛對他投來奇異的視線。

「哪怕只要有一條小路都好,可是就算是一條小路,隨便亂走也會給森林裏的它們添不少麻煩吧。」

當羅倫斯說完他的想法,赫蘿果然搖着尾巴露出了開心的模樣。

「剩下的你還是拿着吧。」

赫蘿趴在地上,對他投來驚訝的視線。

以前這種場面大概會讓羅倫斯嚇個半死,但現在他與赫蘿結婚早已過了十多年。他從好像隨時都要撲上來咬人的赫蘿手中接過杯子,又用食指爲她颳去了掛在嘴邊的白沫。

徹夜烤完麪包後,赫蘿喝着酒不肯去睡覺的理由,只有一個。她害怕自己再睜開眼時,就會從這場夢裏醒來。

等羅倫斯道歉後,她才哼了一聲。

赫蘿瞪着一臉笑容的羅倫斯,然後雙手抓住他的手腕,猛地用那隻手在自己的嘴邊蹭了一通,最後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才生氣地把頭轉到一邊去。

紐希拉村在邊境中的邊境裏。隱匿而避世者,往往會逃向這樣的地方來。

「不對……那個旅人的願望,不是很明顯嗎?」

奇怪的謠傳又要橫行一陣子了,儘管心裏有此預想,可現在眼前的赫蘿比什麼都重要。

「別在意啦。」

看來她是得出了結論,認爲還是在山裏走路比較輕鬆。

羅倫斯則笑着用雙手夾住她的臉頰。

赫蘿閉着眼睛,一副什麼事情都看穿了的模樣。

「所以說……呃……」

赫蘿愣了一下,她看了看地圖,又看了看羅倫斯的臉,然後沉吟起來。

『大笨驢。何況,還有一個問題吶。』

再加上他們的小妹還在羅倫斯的店裏工作,而對他們來說赫蘿又是非常尊崇的存在。

無論如何,旅人的身份之謎已經解開,於是羅倫斯對其他旅店主人們說明了事情原委,並打算將遺體安葬在村子的墓地中,卻不想這之後遇到了新的問題。

但沒有人阻攔他,因爲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個老領主。

羅倫斯先這樣寬慰她,而後又撓了撓自己的頭。

洞穴中的屍體毫無疑問是個旅人。他手中握着的,則是被狼的圖案填滿了的羊皮紙。

「我試着儘量用各種銀幣來付清貨款,可是找零的錢還是怎麼也不夠用……」

要說有什麼非得柯爾出面不可,羅倫斯只能想到一件事。他壓低了聲音。

「不,可是……旅人的夢想……不就是……」

熟識的小販走過身邊,明顯是裝作了一副沒看到兩人的模樣。

可是,賽莉姆也是旅店日日工作中不可或缺的人員。

赫蘿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然後抬眼瞧着羅倫斯,目光看上去柔弱極了。

就像是在說『現在咱什麼傻事都願意幫汝幹』一樣。

路上羅倫斯向院長再三道謝,但院長卻向他擺手。

他把另一半裝進了赫蘿掛在脖子上的袋子裏。原先的袋子已經給了女兒繆莉,這是個新的袋子。

羅倫斯聳聳肩,掰下一半面包,自己喫掉了。

羅倫斯想到的方法對他一個人而言就像是畫在地上的餅,要讓餅從圖畫變爲現實,他就需要相應的協助。

眼前的赫蘿外表如少女一般,若是安靜下來,甚至還能看出幾分稚氣。

『哼,大笨驢』

對方立刻像是明白了羅倫斯的意思,跟着聳了聳肩。

愛寂寞又愛撒嬌的究竟是誰呀,羅倫斯苦笑道。而赫蘿也露出牙齒笑了起來,然後走下店前的坡道。不久之後村裏的獵人們也走過來,修道士打扮的阿蘭向她深深低下頭去。赫蘿最後用力揮了揮手,然後身影消失在羅倫斯的視野中。

他們明白了這家旅舍並不會奪走前來泡湯的客人,甚至還會把更多的巡禮客人引到村裏來,這絕不是什麼壞事。何況如果阿蘭等人的旅舍能和紐希拉連接起來,紐希拉的客人也就多了一個去處。如何慰療長期住客的無聊,正是每家旅店各顯神通的地方,而這樣的辦法並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有一個的。至於那些只住幾天的客人,如果他們出門遊玩,這期間店裏的工作也會相應輕鬆一點。

疑惑中羅倫斯不知該如何開口,而後首先打破沉默的,是赫蘿嗚咽的聲音。

羅倫斯苦笑着,緊緊抱住了衝自己撒嬌的賢狼。

「還是說你願意來代替我幹活? 這些事要是不快點做完就麻煩了,你要肯認真做那當然好。」

「那麼,這件事就這樣定下來了。話雖如此現在也不好決定這些那些,首先還是得收拾完通向聖賽莉姆旅舍的路啊。」

前一刻還在羅倫斯的懷抱中眯着眼的赫蘿,立刻露出一副不悅的模樣來。

在黑暗的森林裏,羅倫斯看到了明亮的光。

長着亞麻色獸耳和尾巴的賢狼,深深吸入一口氣,用力擠出笑容說。

赫蘿仍舊走在前面幾步的位置,但開口問了一句「怎麼說?」。

在酒肉前不知節制,當自己的修道院可能因爲鉅額財產而遭受非議時,第一時間求羅倫斯替他轉移矛頭的,正是這個院長。

無需贅述,院長大概也能猜測出情況如何。他低聲說了一句「願主垂憐」,而後對羅倫斯說道。

村公所的集會,在冬天和夏天的旺季裏每月都有一次,餘下的兩個淡季則是各召開一回。除此之外發生了什麼事情時也會臨時召開。

赫蘿只是愣愣地點了點頭,羅倫斯不多理會,繼續出神地盯着眼前的金屬片,然後有了新的發現。

『好像,打算做傻事的還不只咱們倆吶。』

「在這裏的汝,是真的汝唄?」

讓這歡笑與喧囂永不斷絕,是羅倫斯身爲旅店主人的責任。

人們從此人懷抱的行李中找到了一枚奇怪的紋章,因此立刻明白他絕非普通旅客,卻不能得知其詳細身份。村民們既無法判斷,也不敢就地將他和他的祕密一併埋葬,大概是經過一番猶豫後,才讓赫蘿先回到村子,找信得過的人來處理此事。

赫蘿的眼角又一次流出淚水,然後她伏下了臉。

那裏只有一棟建築物。而且,曾經差點被紐希拉當作是自己的競爭對手。

有個活像是嚥下一塊石頭般的聖職者,終於勇敢地開口說道。

「難道說……繆莉搞了什麼了不得的惡作劇,痕跡還留在那裏?」

她披着一頭顏色淡薄的及肩短髮,變成狼之後則有漂亮的潔白毛皮,看上去神聖又莊嚴。作爲店裏招來的幫工,賽莉姆此刻露出這副歉疚表情確實是很自然。

羅倫斯畫出的那條線,將溫泉鄉紐希拉和另一片土地連接了起來。

「……對不起……」

羅倫斯用手巾給赫蘿擦鼻子時,她搖着尾巴這樣說道。

這種可能性,的的確確是存在的。

「如此一來,還有哪位領主對此有異議?」

以往總是走在羅倫斯身邊的赫蘿,此時卻比羅倫斯快了兩步。基本上,這種時候她都是在鬧脾氣,按照以往的情況來看,赫蘿應該是嫌棄羅倫斯將她晾在了一旁。

「如果是夢,就讓它是吧。我們來讓它變成一個好夢。」

赫蘿瞪大眼睛,愣住了。

「那麼,店裏就拜託你們兩個了。」

赫蘿一言不發,只是不停地用指甲摳掉那些洗也洗不乾淨的麪糰屑。

賽莉姆低頭行了一禮,然後就回去工作了。羅倫斯目送着她的背影,嘆了一口氣。

「你不記得了嗎?」

「這不是你的責任,賽莉姆。」

他明白髮現這具遺體後,阿蘭與赫蘿爲何無法裝作視而不見了。

一位壯年領主從華麗的椅子上站起身來,臉上滿是驚愕。

「今天不是去開會的日子唄?」

『汝喲……真不知該說汝是大笨驢還是怎麼……』

「好了,今天就說這些,咱們該喝酒了。今年的第一桶果酒釀得怎麼樣,也得檢查檢查纔行。」

賽莉姆起先垂着肩膀一副畏縮的模樣,而後似乎也回想起了赫蘿的午睡場景。

羅倫斯沒從這個回答中聽得要領,而赫蘿深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吐出來。

「直接,問靈魂?」

——在這裏的汝,是真的汝唄?

「我知道的。所以纔要開出一條來。不過,你肯定知道哪些地方好走,哪些地方不好走吧? 而且還有一點,」

「就是這麼一回事。她啊,總是想着船隻要不沉就好。缺少那種加勁划船的氣概。」

「汝就是嘴上會說,愛用花言巧語騙人。」

迄今爲止,羅倫斯曾有好幾次將行李捆在赫蘿的狼背上,可爲人形的赫蘿打點行裝,似乎卻只有寥寥幾次。他幫赫蘿背好裝着筆記用具與乾糧的行囊,又用繩子捆緊,以免成爲山路中的阻礙。

「嗯?你們怕什麼。你們以爲我這老頭子能拿它做什麼?」

赫蘿是非人的精靈,她不會衰老。來到村子十多年來,赫蘿一直儘可能遮掩着自己的外表,但她這麼做還有另一個理由。

不知是吸鼻涕,還是嚥了一口唾沫。赫蘿的喉嚨動了一下,然後她用乾啞的聲音開了口。

「藏寶圖在找到寶藏後就沒用了,咱都忘了還有這回事。也就只有繆莉那丫頭偶爾還會翻出來看看吧。」

羅倫斯的聲音令赫蘿一驚,然後她又伏下了臉。

羅倫斯在心中堅定決心,而後將視線轉向遠方。現在自己能做什麼呢?他心想道。抱緊她,吻她,在暖爐前陪她喝溫熱的蜂蜜酒,這些什麼時候都可以做。可是還不夠,還有什麼別的東西,能讓他確信是自己親手爲赫蘿帶來了幸福。這東西,究竟是什麼。

後來試着舉行了一次,不論費用,活動本身受到了諸多好評,可紐希拉的旅店主人們卻因爲遇事保守又不喜歡變化,紛紛以準備過程太麻煩等爲由推卸掉責任,最後這件事便不了了之。

「這樣,哪怕一覺醒來之後你發現自己是一個人,在哪裏的麥田裏——」

各種疑念縈繞在胸中,然後。

難熬的沉默佔據了會場。

「不,沒有,我很喜歡工作,而且赫蘿大人也願意爽快地把重要事情交給我來……」

「多虧了你幫忙,我可能終於就要成爲這村子的一員了。」

赫蘿先是擺出一副冷眼又嫌棄的面孔,然後才嘆了口氣,從牀上爬了下來。

赫蘿明白這一點,所以好幾次打算抽身而退。

羅倫斯對赫蘿投去略帶諷刺的視線,赫蘿立馬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好像在表示「汝有什麼意見」。

赫蘿所講述的,的確是個有些麻煩的情況。

因爲害怕,她纔跟着羅倫斯來到這裏。

年輕時自己做起生意來,明明可以三天三夜眼皮都不合一下的,想到這裏,羅倫斯不禁露出苦笑。

這句話,連同他的腦袋一起被赫蘿的尾巴蓋住了。

因爲幸運,也因爲赫蘿。

先前試行時,因爲參加者很少所以不成什麼問題,可若是以全村之力當作節日來舉行,那麼走在棺木前面的祭司就毫無疑問就是紐希拉的顏面。

他揮着手中的壓鑄槌,活像在驅趕蒼蠅般。

「當然,就是用這壓鑄槌和印章,讓刻有他們紋章的東西廣爲流傳。如果人人手中都有這把壓鑄槌印出的東西,他想必也能感到心滿意足了。」

就是這個瞬間。

她哼了一聲,微微撅起嘴來。

在吵嚷的會場裏,羅倫斯向那位首先提議的旅店主人投去視線。

赫蘿依舊沒有回頭,但羅倫斯能從氣氛中感覺到她在傾聽自己。

「可就算告訴她們這紙片能代替貨幣,舞娘們大概也不會笑一下的吧。」

個性溫順的賽莉姆沒有露出絲毫不愉快的神色,可兌換零錢時被客人斥責的也是她。羅倫斯心中相當過意不去。

「然後那邊的傢伙們肯定會說,奇蹟是在自己眼前發生的,所以掌管這裏的也該是自己。這樣絕對要惹出新的問題來。」

『恐怕,那羣傢伙爭不出個高低,於是打算來憑實力解決,碰巧被咱們撞上了。』

「那樣是有不少看頭……不過,之後這裏就又要多出一個奇蹟名勝了。」

赫蘿先是直盯着他,然後又朝洞穴方向望去,最後再把視線轉回羅倫斯身上。

把麪包遞到赫蘿嘴邊,但她一臉嫌棄地擰過頭去。

看來赫蘿真的走了不少路,身體累壞了。羅倫斯稍稍用力按了按她的腳心,赫蘿就立刻發出舒服的呻吟,大尾巴上的毛也紛紛倒立起來。

當然,赫蘿要能幹好交給她的工作,意見肯定是不會有的。

「喂,你也稍微信任我一點好不好。」

「但是關於這件事,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啊,我真懷念亮閃閃的銀幣!」

說這話的,正是那位將旅人身世告訴村民們的老領主。他雖不是羅倫斯店裏的客人,卻好幾次租借過狼與香辛料引以爲豪的洞窟溫泉,因此也與羅倫斯認識。

「就是這個!」

「我會拜託漢娜準備好喫的東西,所以真的是拜託你了。」

「聽我說,赫蘿。」

羅倫斯聽到他的請託後,在旅店主人們的集會上報告了這件事。

「明白了。本店恭候大駕。」

從這位老領主的年齡來看,恐怕他的子輩,甚至孫輩都已經長出白鬚了。

「不,不,畢竟我平時也受了羅倫斯閣下的照顧。」

此處距離最近的聚落也有數日的路程,臨近若是有人迷路,消息會立刻被村民們知曉。因而發現在洞窟中的那人毫無疑問,是出於什麼理由才走進了深山中。

話說到一半,赫蘿就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希望諸位能爲埋在墳墓中的這些麪包貨幣捧上祈禱,讓它們抵達神的天國去。」

「然後,再剩下的議題就是……」

人不到臨終之時,即便對心愛的人也說不出珍藏於心的話來。所以就在活着的時候舉行一場葬禮,藉此機會說出那些平時因爲害羞而說不出的話來。

赫蘿似乎已經喜歡上了在山中行走,今天她甚至帶上了一個用來裝蘑菇和樹果的麻袋。羅倫斯彷彿看到了赫蘿回來時,這麻袋被她貪心地塞得滿當當的模樣。爲她準備一點好酒吧,他一面這樣想,一面將溫泉池裏出來的硫磺粉攤在空地上曬乾。

(《狼與藍色的夢》 完)

匯票是一種將金額寫在紙上的證書。儘管它帶來了極大的便利,可以讓人們無需次次搬運沉重的貨幣,可無論多麼龐大的鉅款都不過是一張紙片。體會不到成就感的滋味,羅倫斯心裏也能理解。

是因爲自己對此絲毫不解,所以讓她失望了嗎?

但他接下來的話,卻讓羅倫斯不覺得有絲毫虛僞。

「不,不單單是無酵餅。這莫非是曲奇?」

「要是柯爾小鬼還在就好了……」

「大笨驢,汝是覺得咱每次都會被食物引誘唄?」

「啊,還有一件事要報告羅倫斯先生。」

羅倫斯帶着欣喜與感謝仔細地揉着赫蘿的腿,不知何時赫蘿的尾巴已經倒向右邊,再不動彈了。

「但是,區別之處在於,我們成功了。」

『所以呢?汝想到啥主意了?』

十多年前,羅倫斯夫婦在行商旅途中邂逅了柯爾,此後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是旅店經營的支柱。

歷戰的老領主如同狐狸般笑了起來。疑惑的領主和聖職者們,這才意識到還有羅倫斯等人站在老領主身旁。

「哇噗,喂,赫——」

老領主又嘆了一口氣,又對身邊人使個眼色,在其攙扶下站起身來。

不過,這個紋樣是有所代表的。

赫蘿活過了數百年的時間,幾年,幾十年對她而言不過是片刻的小憩而已。人的一生在她眼中更像是夢幻泡影,而就連羅倫斯有時也會猜想,眼前太過幸福的每一天都只是夢,自己其實仍是孤身一人坐在那馬車駕臺上,打了一個小小的盹而已。

「哈啾……汝這是啥呀。」

「我們村落中也沒有面包坊公會。」

「唔。戰場上的規矩可不要什麼聖職者,把亡骸埋進土裏,好酒的就倒些酒,不喝酒的就埋些喜歡喫的東西。根本不需要沒完沒了的祈禱,或者爭論由誰來埋葬。」

羅倫斯笑了笑,走到赫蘿面前,然後手伸進自己的上衣口袋。

「那,我們走吧。」

「對了,就是羅倫斯先生提出來的。」

當然,最渴求修道院財產的人,自然會給出最高的價格。

這話激起了一陣鬨笑。

除去灰塵,下面露出了狼的圖案。

院長拿在手中的並非脆弱的薄紙,而是條件具備時可以保存千年之久的羊皮紙。這張羊皮紙沒有浸水,至今仍保有當年的模樣。

以狼爲信仰的異教徒潛入了山中。這個消息一旦傳出,紐希拉勢必要迎來一場風波。

於是,險些降臨紐希拉的一場騷亂,就這樣落下了帷幕。

「完全不是。」

結果,雖然不至於給紐希拉招來異端審問的風波,卻讓客人之間起了這樣一場爭執。

再怎麼被批判爲榆木腦袋,和赫蘿相伴了這麼長時間,她的想法羅倫斯大體還是能看出來的。

啪,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所有人都挺直了脊背。

「不,村裏的獵人和樵夫,還有阿蘭他們也會一起去,你跟着他們一起就行了。」

「你不要衝動。這辦法是不會有出路的!」

「……所以,我們正在辯論其方法……」

會場中頃刻間充滿了甜美的黃油味道。

赫蘿搖着尾巴表達自己的不滿。

緊接着,飽經風霜的領主使了一個眼色,然後羅倫斯等人揭開了罩在手中藤籃上的布。

赫蘿啪踏啪踏地搖着尾巴,點點頭,拉起羅倫斯的手。這一次,她的模樣不再像是欲言又止了。

「不、不對,這可不行」

「……你聽我說。這次的事情真的,完全不是你的責任,而且也沒有一個人說我給村裏招來了麻煩什麼的。咱們真的是在踩上毒蛇尾巴的前一刻,把腳收了回來。」

「還是說,去看着他們下葬?」

安排好諸多準備事項後,次日一早,他來到了依舊吵個不停的村公所裏。

「這是……無酵餅?」

「有什麼出入嗎? 不,難道說是赤字?」

誰來安撫他的靈魂,這在聖職者雲集的紐希拉是個不能妥協的問題。

「但是僅憑這些我什麼也不能判斷。這些行李的內容……」

零錢不足的問題和新道路的勘察,這兩項工作儘管有許多事項要處理,可時間卻像是光被花在了日常瑣事上。一早赫蘿揹着背囊出發成了見慣的光景,夜裏聽她說着白天的見聞,然後沉入夢鄉,這也成了恆例。

『……怎麼,汝覺着自己耳朵比咱還靈不成?』

這句話說完,赫蘿的手指不動了。

羅倫斯不知該說什麼好,他被赫蘿帶着,一同露出了苦笑。

在往昔戰場上的舊強者面前,以神之侍從自居的聖職者閉住了嘴。

這個季節,打開木窗就有涼風拂過面頰,小鳥的啁啾鳴聲又搔得人耳癢癢的。要是再望着湛藍天空中漂浮的雲朵,就真成了無上的奢侈享受。

得到了眼鏡之後,賽莉姆便不斷勤勉地提升着讀書寫字的水平,短短一段時間過後,她就承擔起了與柯爾相同的工作。

「我們如今面對的,深刻的零錢不足問題了。」

愛鑽牛角尖的赫蘿,難免不會將這當作是什麼暗示。

遺體手中的那張羊皮紙上畫着無數狼的圖案。有普通的,也有雙頭的,露出獠牙的,口中叼着什麼的。種種狼的圖案填滿了這張紙。

此時夜還不怎麼深,以往正是她一邊小口喝酒,一邊捉弄趴在桌前寫字的羅倫斯,並以此爲樂的時候。今天赫蘿喫了不少東西,酒卻沒怎麼喝。或許以人的模樣走在山上,真的讓她感到心情相當舒暢也說不定。

於是連他也終於忘記了這一回事,卻沒想到今天意外地看到了使之復活的機會。

「沒錯,是要救濟靈魂。」

因爲妻子赫蘿參加了勘察,於是羅倫斯便出面報告了調查的結果。至於在哪一帶開路的問題也如他所預料般,『連赫蘿這樣的少女都能走過去』這個理由說服了大多數的旅店主人們。

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目光。

「嗯咕……唔……」

「也難怪,有了壓鑄槌之後,剩下的肯定就是拼了命地找礦山了。畢竟這時候造了多少錢,他們就賺了多少。」

「阿蘭和獵人們現在還在山裏望風,咱是回來叫人的。」

而對繆莉來說柯爾就像是哥哥一樣,所以她引發的問題大體也都是柯爾出面解決的。羅倫斯產生了這一串聯想,卻看到了赫蘿的苦笑。他意識到自己似乎是搞錯了什麼。

「是這樣沒錯,可你覺得我們爲什麼會爲貨幣的事情頭疼啊?」

羅倫斯又盯着看了一會兒,那隻手忽然動起來撓了撓,引得他不禁露出苦笑。

即便是夏天,夜裏氣溫也會陡然下降。人呼出的氣息則因爲樹木散發的溼氣,變成了淡淡白霧。

耳朵和尾巴卻開心地動個不停。

羅倫斯苦笑着,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這些麻煩差事。」

「哎? 嗯,畢竟現在各位客人都在這裏。」

這副笑容讓一股罪惡感爬上羅倫斯的心頭。

紐希拉已經處於深山之中,而這家溫泉旅店則更是在紐希拉的外延。距離最近的市鎮,無論走陸路或水路都需要數天時間。貨幣是個大問題,繁華市鎮中的兌換商都要爲之發愁,自己一個深山小村中的旅店主人更是不會有什麼辦法。

「出了點麻煩事吶。」

倘若能就此解決村裏的一大難關,羅倫斯應該會得到周圍人的讚賞。

可是,赫蘿立馬露出一副嫌棄神情,小聲說了一句「大笨驢」。

「我寄信去詢問過,他們答覆說夏天融雪後礦山都泡了水,沒辦法立即開始鑄幣。」

或許是上了年紀的緣故,腦筋也不再那麼靈活了。羅倫斯覺得自己好像停在了離答案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

「嗯……唔?」

寒冷的季節裏赫蘿會像狼一樣蜷成一團,伏着身體睡覺,但隨着天氣變暖,她的身體也會漸漸伸展開。等到這個時節就完全變成了仰面朝天的模樣。彷彿完全無所畏懼,一心只謳歌着夏日時光一樣。

只是,想要從溫泉中提取這些硫磺粉,就得先把水裝入素燒的陶壺中,然後抽掉水,放在日頭下曬乾。加之客人們又紛紛要購買,準備起來實在是辛苦。可若是換用柴火烤乾,工費就太高昂了。因此只能趁着夏季連日的晴天,一批一批地準備。而就是這些工序也不簡單。

「說到底,還不是隻能忍過去。」

有人好像專等這一刻似地開口問道。

「戰爭,年代?」

主持人一句帶着倦意的話,很快就被旅店主人們的嘆氣聲蓋過。

即便有造幣用的壓鑄槌,少了原料也造不出銀幣來。

說完,他從懷中取出了那把貨幣的壓鑄槌。

「汝說啥?」

羅倫斯在會場角落觀望了一會兒,不禁發出一聲嘆息來。

「拜託了。我就快被接納爲這村裏的一員了,如果現在你作爲我的老婆能好好表現,那咱們這十多年就算是有了結果。」

「我曾走過從前的戰爭舞臺,追着那些爲舊夢而生的人們。戰場上沒有喫,沒有喝,更不會有神的庇護。隨軍祭司不知多少年前就在山中停下了腳步,永遠沉睡在那裏。祈禱之後再埋葬戰友,這種奢求我從來都不敢想過。不過是能挖出一個坑,放下一片肉乾,倒下些許酒水,權當墓碑的代替而已。」

村公所主持人又加了一句。

可是,賽莉姆也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頭的,露出獠牙的,口中叼着什麼的。種種狼的圖案填滿了這張紙。

雖說現在不是冬天,可夏天也有不少工作要做。參加集會就能趁着日頭還高時好好喝上一杯,所以有不少人都把這當作時下最大的樂趣。

赫蘿躊躇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臉卻仍舊沒有抬起來。

羅倫斯又一次緊緊抱住赫蘿,她的尾巴隨即開始左搖右擺。

赫蘿當即微微睜大眼睛,噤住了口。獸耳悲傷地抖了兩下,然後無精打采地伏了下去。

因爲赫蘿非常怕生。

「我終於明白了。你啊,該不會是覺得死在那洞穴中的人,其實是我吧?」

強烈的酸味激得她立刻跳了起來。

終於明白了她想說什麼。赫蘿所說的,是羅倫斯提出的那個葬禮計劃。

看她的獸耳抖了一下,眼瞼也跟着動了動,羅倫斯本以爲赫蘿就要醒來,結果卻並沒有那樣的跡象。何止如此,眼下赫蘿連狼所特有的警戒心,甚至連嘴上的防備都鬆懈了。

「誰說要製造貨幣了。我們都是虔誠的信徒,因此纔要遵照着神的教誨,爲那旅人實現未竟之夢。」

[注:實際上石制貨幣真的存在於密克羅尼西亞的雅浦島上。當地人用巨大的石輪貨幣做大宗交易的等價物,但交易結束後不搬運貨幣,只是在上面添加新的記號。這與現今美聯儲地下金庫每天發生的跨國資金轉移頗爲類似。]

赫蘿會相信羅倫斯的話,會陪着羅倫斯做傻事。

赫蘿已經高齡數百歲了。

羅倫斯則拼盡了全身力氣開口說。

但這次他沒有嗅到危險的空氣,甚至因爲客人們一齊加入了這場騷動,旅店主人們還樂得清閒。

「何況,舉辦那個葬禮本來是爲了收集貨幣,可是現在我知道了,那根本行不通。」

「但是,真沒想到居然有好幾個人都想要趁夜把遺體運出去……真是的,這樣還不知何時才能等到下葬。」

另外,阿蘭等人開辦的旅舍,名字最終似乎還是定爲了「聖賽莉姆旅舍」。畢竟出演那幕奇蹟——沉眠在土地中的聖女化作了白銀——時,賽莉姆就是這樣直接將自己的名字告訴了大主教,事到如今改也改不了了。

遺體身穿的服裝,還有那背囊上,原本被羅倫斯認爲是污垢的東西,其實都是經歷漫長歲月後模糊了的狼的圖案。

她爬下抱着枕頭,頭也不回地對羅倫斯問道。

但看到紙上的內容後,兩人一齊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一類貨幣還被寄託了驅逐狼羣保佑平安的寓意,因此廣受旅人喜愛。

多麼平和,不,甚至可以說是好笑的光景。

從外部看上去像是個黑暗的裂口,但裏面卻出乎意料地有足夠的光照。

羅倫斯開口時,兩人已經遠離了村公所的喧囂和沿路旅店的樂聲,走在那條坡道上。

「解決辦法……辦法啊……」

「來紐希拉泡溫泉的客人裏,有不少都是上了年紀的對吧? 要去阿蘭他們的旅舍,這些人大多會走着去。」

「柯爾……教會的?」

「本來是想用葬禮上的獻燈和捐獻把有錢客人們身上的零錢吸引過來,但這些錢肯定首先是到葬禮祭司的手上。村裏人當不了祭司,所以得到好處的就是某個聖職者。所以其他的聖職者纔會吵起來,他們在會場裏爭成那個樣子,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這裏。」

何況變成巨大的狼,然後憑蠻力平息不滿意見,這樣根本就不符合赫蘿的個性。

「咱們雖然沒辦法唱歌跳舞,」

「噢,就是讓活人躺進棺材裏的那個……?」

「那個叫阿蘭的,咱最初還以爲只是個無禮的黃口小子,沒想到還挺能幹的。在森林裏鼻子也還算靈光。那些獵人也是,以人類來看算是手段高超了,對森林裏的規矩又熟悉。恐怕就是咱不在,他們也不會遇上什麼麻煩。」

結果赫蘿嘴裏說出的和預想一字不差,羅倫斯苦笑着聳了聳肩。

赫蘿瞟了羅倫斯一眼,接着又哼了一聲,這才閉起眼睛猛地用肩頭頂了頂他。

院長朝遺體伸出手,用手指在他脖頸上那件飾物表面擦過。

老領主的一席話,讓那些打算搬出戰功來炫耀的人都閉住嘴,露出了一副認真表情來。‘’

「確實,那樣問題立刻就解決了。」

羅倫斯不加掩飾地長嘆了一口氣。

老領主一見到紋章,立刻露出了非常懷念的神情,而後對衆人講述起那個如今無法想像的,兵荒馬亂的年代。

羅倫斯把手貼在赫蘿的臉頰上,用拇指肚撫過她的眼角,又摸了摸她的頭。

她出現在店裏時臉上的表情並非不高興,而是緊張。

「何況,咱還在想汝那邊是不是平安無事。」

院長像聖職者一般,握住胸前的教會紋章開始祈禱。

真是的。羅倫斯心想道。但閉起眼睛後也頃刻沉入了睡眠中。

「因爲,那可就不單單是計劃終止而已了。如果這件事讓客人們之間鬧出無法收拾的爭吵,責任要由誰來負?肯定是我啊。那樣別說成爲村子的一員了,以後如何待下去都是問題。你救了我一次,真的。」

握住那隻手不讓她離開的是自己,因此讓赫蘿幸福的責任也在自己。

「也就是,這條路唄?」

據他說,即便戰亂平息已久,各處村落的舊倉庫或農田中仍能發現此類戰爭年代的遺物。有些遺物的原主抓住一縷希望而成功東山再起,但更多的家族則被淹沒在了時光的洪流中。

要讓羅倫斯不忌憚地說出心裏話,那麼在這個舒適的季節裏,抵不住涼風的誘惑,一天到晚趴在牀上的赫蘿,大概只能頂得上半個賽莉姆。

另一方面,葬禮因爲眼下每家店都很忙,所以暫時推後到了秋季,然而零錢的問題卻隨着每一天過去而漸漸嚴重。旅店主人們在雜談時,甚至提出了請石匠來打造石幣*,或是實在不行就下山去各個城鎮之間收集零錢之類的主意。

這個鬚髮皆白的老人,是一所龐大修道院的院長——哈利維修道院。春天即將結束時來到溫泉旅店,對羅倫斯提出某個奇怪請求的人正是他。

羅倫斯也歪起腦袋,剛好對上了那位旅店主人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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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尾聲
  9. 09後記
  10. 10插圖

第二卷第二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三卷第三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四卷第四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五卷第五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六卷第六卷

  1. 01序章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七卷第七卷

  1. 01Side Colors 少年、少女與白花
  2. 02Side Colors 蘋果的紅、天空的藍
  3. 03Side Colors 狼與琥珀色的憂鬱
  4. 04Side Colors 後記
  5. 05Side Colors 插圖

第八卷第八卷

  1. 01對立的城鎮 上 序幕
  2. 02對立的城鎮 上 第一幕
  3. 03對立的城鎮 上 第二幕
  4. 04對立的城鎮 上 第三幕
  5. 05對立的城鎮 上 後記
  6. 06對立的城鎮 上 插圖

第九卷第九卷

  1. 01對立的城鎮 下 幕間
  2. 02對立的城鎮 下 第四幕
  3. 03對立的城鎮 下 第五幕
  4. 04對立的城鎮 下 第六幕
  5. 05對立的城鎮 下 第七幕
  6. 06對立的城鎮 下 第八幕
  7. 07對立的城鎮 下 第九幕
  8. 08對立的城鎮 下 終幕
  9. 09對立的城鎮 下 後記
  10. 10對立的城鎮 下 插圖

第十卷第十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十一卷第十一卷

  1. 01Side Colors II 狼與金黃色的約定
  2. 02Side Colors II 狼與嫩草色的繞道
  3. 03Side Colors II 黑狼的搖籃
  4. 04Side Colors II 後記
  5. 05Side Colors II 插圖

第十二卷第十二卷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幕
  9. 09後記
  10. 10插圖

第十三卷第十三卷

  1. 01Side Colors III 狼與醃漬蜜桃
  2. 02Side Colors III 狼與紅霞色的禮物
  3. 03Side Colors III 狼與銀色的嘆息
  4. 04Side Colors III 牧羊女與黑騎士
  5. 05Side Colors III 後記
  6. 06Side Colors III 插圖

第十四卷第十四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十五卷第十五卷

  1. 01太陽之金幣 上 序幕
  2. 02太陽之金幣 上 第一幕
  3. 03太陽之金幣 上 第二幕
  4. 04太陽之金幣 上 第三幕
  5. 05太陽之金幣 上 第四幕
  6. 06太陽之金幣 上 第五幕
  7. 07太陽之金幣 上 後記
  8. 08太陽之金幣 上 插圖

第十六卷第十六卷

  1. 01太陽之金幣 下 第六幕
  2. 02太陽之金幣 下 第七幕
  3. 03太陽之金幣 下 第八幕
  4. 04太陽之金幣 下 第九幕
  5. 05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幕
  6. 06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一幕
  7. 07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二幕
  8. 08太陽之金幣 下 後記
  9. 09太陽之金幣 下 插圖

第十七卷第十七卷

  1. 01Epilogue 幕間
  2. 02Epilogue 終幕
  3. 03Epilogue 旅行商人與灰色騎士
  4. 04Epilogue 狼與灰色笑臉
  5. 05Epilogue 狼與白色道路
  6. 06Epilogue 後記
  7. 07Epilogue 插圖
  8. 08短篇 嚮導書短篇 狼與星空下的遠吠
  9. 09短篇 畫冊短篇 狼與彩虹色的音樂
  10. 10短篇 狼與金色的麥穗
  11. 11短篇 學園HORO炭❤,怠惰的校園喜劇
  12. 12短篇 狼與深褐色的魚鉤
  13. 13短篇 無題(電擊學園RPG文庫狼與香辛料短篇)
  14. 14短篇 狼與銀色的尾巴
  15. 15短篇 狼與甜蜜的陰謀
  16. 16短篇 電擊文庫25週年聯動newdays狼辛冊子 狼與旅途的常備之物
  17. 17短篇 電擊文庫25週年夏季超感謝小冊子 狼與不服輸的人
  18. 18短篇 狼與森林的顏色
  19. 19短篇 狼與小麥色的坐墊
  20. 20短篇 狼與香辛料VR短篇
  21. 2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旅途餘白
  22. 2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金黃色的記憶
  23. 2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滿身泥的上門之狼
  24. 2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羊皮紙與惡作劇塗鴉
  25. 25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甜蜜的惡作劇
  26. 26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花瓣的芬芳
  27. 27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理羊毛的人
  28. 28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香辛料的回憶
  29. 29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白色的獵犬
  30. 30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春天落下的東西
  31. 3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飴糖色的日常
  32. 3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藍色的夢正在閱讀
  33. 3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收穫之秋
  34. 3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溫泉水霧的另一端
  35. 35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另一個生日
  36. 36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森林的顏色
  37. 37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秋色的笑容
  38. 38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旅行之卵
  39. 39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橡子麪包
  40. 40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尾巴的圓舞曲
  41. 4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的結婚典禮
  42. 4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果實豐碩的夏天
  43. 4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寶石之海

第十八卷第十八卷

  1. 01Spring Log 旅途餘白
  2. 02Spring Log 金黃色的記憶
  3. 03Spring Log 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
  4. 04Spring Log 狼與橡子麪包
  5. 05Spring Log 羊皮紙與塗鴉
  6. 06Spring Log 後記
  7. 07Spring Log 插圖

第十九卷第十九卷

  1. 01Spring Log 2 狼與花瓣香
  2. 02Spring Log 2 狼與輕咬的牙
  3. 03Spring Log 2 狼與羊毛刷
  4. 04Spring Log 2 狼與辛香料的記憶
  5. 05Spring Log 2 後記
  6. 06Spring Log 2 插圖

第二十卷第二十卷

  1. 01Spring Log 3 狼與春天的失物
  2. 02Spring Log 3 狼與白色獵犬
  3. 03Spring Log 3 狼與麥芽糖色的日常
  4. 04Spring Log 3 狼與藍色的夢
  5. 05Spring Log 3 狼與收穫之秋
  6. 06Spring Log 3 後記
  7. 07Spring Log 3 插圖

第二十一卷第二十一卷

  1. 01Spring Log 4 狼與泉煙彼方
  2. 02Spring Log 4 狼與秋色笑容
  3. 03Spring Log 4 狼與森林色彩
  4. 04Spring Log 4 狼與旅行之卵
  5. 05Spring Log 4 狼與另一個生日
  6. 06Spring Log 4 後記
  7. 07Spring Log 4 插圖

第二十二卷第二十二卷

  1. 01Spring Log 5 狼與橡實麪包
  2. 02Spring Log 5 狼與尾巴的圓舞
  3. 03Spring Log 5 兩匹狼的婚禮
  4. 04Spring Log 5 後記
  5. 05Spring Log 5 插圖

第二十三卷第二十三卷

  1. 01Spring Log 6 狼與寶石之海
  2. 02Spring Log 6 狼與結實之夏
  3. 03Spring Log 6 狼與老獵犬的嘆息
  4. 04Spring Log 6 狼與晨曦之彩
  5. 05Spring Log 6 後記
  6. 06Spring Log 6 插圖

第二十四卷第二十四卷

  1. 01Spring Log 7 第一幕
  2. 02Spring Log 7 第二幕
  3. 03Spring Log 7 第三幕
  4. 04Spring Log 7 第四幕
  5. 05Spring Log 7 第五幕
  6. 06Spring Log 7 終幕
  7. 07Spring Log 7 後記
  8. 08Spring Log 7 插圖
  9. 09BD特典 先行上映會 入場特典 狼與旅途中的盛宴
  10. 10BD特典 BD1 狼與大笨羊
  11. 11BD特典 BD2 狼與羊兒們的啓程
  12. 12BD特典 BD3 狼與無法食用的果實
  13. 13BD特典 BD4 不停轉動的村中水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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