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幕

《狼與香辛料》 · 支倉凍砂 · 4.2萬 字

若是大睡一場,或許多少能讓興奮的情緒冷卻下來。

儘管羅倫斯抱着這樣的期待鑽進被窩裏,但艾普與阿洛德的話語卻像無法入睡的酒一樣,讓他輾轉難眠。

「明晚回覆我接受與否。」

羅倫斯彷彿被灌得爛醉似的,腦海裏不停響起這句話。

艾普的計劃,是以假稱是布朗家獨生女的赫蘿爲抵押品,換得兩千枚崔尼銀幣的融資。如果可能,最好換得兩千五百枚銀幣的融資來採買大量皮草,並利用船隻運送南下羅姆河,比任何人都更早一步賣出皮草。

據說只要是聚集於雷諾斯的皮草,就是扣除關稅,仍然能夠以接近三倍進貨價的價格賣出。

她表現出來的態度甚至顯得有些難以置信的模樣。

赫蘿站起身子後,慢吞吞地走到羅倫斯身旁,跟着面向側邊在羅倫斯的大腿上坐了下來。接着,赫蘿甚至還毫不猶豫地讓雙手繞過羅倫斯背後,用力抱緊了羅倫斯。

你自己還不是一樣,剛認識時雖然會捉弄人,但不會做出這種暴力行爲——羅倫斯當然吞回了這番抱怨,乖乖追上先走出房間的赫蘿。

這個道理同樣能夠用來形容生意。

羅倫斯記起在喫了整隻烤乳豬的那天晚上,赫蘿膽怯地說她好害怕。

「不,不用了,我不想聽下去。」

出乎意外地,彷佛會永遠持續下去的舞步是因爲赫蘿踩了羅倫斯的腳而結束。

「可是,咱相信汝,所以咱願意幫忙。」

「汝的腦筋固然轉得快,但經驗還是不夠。因爲汝是勤於賺錢的商人,咱還以爲汝會立刻明白……咱並非不願意陪伴汝直到汝死去,纔會說出這樣的話。這種事情……咱早已習慣了。」

在一團漆黑中,羅倫斯想着:「赫蘿要表現得像個貴族應該沒問題吧。」

「你是在哪裏撿到夥伴的?」

乞丐當中也有順位之分,在比較容易討到佈施品的教會入口處附近佔地盤的傢伙,果然比較懂得要領。

「如果事情演變成那樣……下次要找聰明一點的人來當伴侶比較好吶。」

「話說,雖然現在才問有點晚。」

事態似乎開始轉向不一樣的方向了。

羅倫斯心想隱瞞赫蘿對他也沒什麼好處,而且瞞着不說,赫蘿一定會挖出事實,然後捉弄他一番。

「就汝的說明本身來說,沒有可疑之處,聽起來感覺好像就是那麼回事。」

就在羅倫斯這麼說出口的瞬間——

誰叫燒烤栗子是如此的甜美。

羅倫斯心想赫蘿該不會又想捉弄他,但瞬間就改變了想法。

但是,階梯不見得永遠存在。

羅倫斯不需要思考就明白了赫蘿的意思。

不管怎麼說,赫蘿不是人類。她與人類活在世上的時間長短相差太遠了。

不過,他已經大概打聽出想知道的事情了。

他心想當城鎮發生戰爭時,乞丐們會最先遭到殺害也是不難理解的事。

所以,羅倫斯稍微移動一下赫蘿牽起他的左手,雖然覺得難爲情,但還是與赫蘿十指相扣。當然了,他嘴裏還是得這麼說:

她一副彷彿在說只要看赫蘿在長袍底下的臉蛋,以及坐上椅子時的動作就夠了似的模樣。

「崔尼銀幣兩幹枚。」

這句話之所以會帶有相當沉重的意義,正是因爲時光絕對不會倒流,而人們也不可能完全不改變。

「可到手的利益是這間民宿,或者更多。」

「嘿嘿嘿。不過呢,比起發給我們麪包所花費的金錢,這裏的主教在四處散發更多的金錢。」

「……沒錯。」

羅倫斯向赫蘿說明了這些事情。

說着,赫蘿先翻開書,再讓書頁朝向羅倫斯。

「雖然我說過不會過問,但還是會在意吧。」

「那麼,汝還有什麼好煩惱的?」

艾普的計劃,是以假稱是布朗家獨生女的赫蘿爲抵押品,換得兩千枚崔尼銀幣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獨具慧眼。請務必教教我們怎麼尋找好顧客——」

那是由流經雷諾斯邊緣的羅姆河所延伸出來的支流名稱。

「不準隨便碰尾巴。」

「的確,愛得死去活來也不能撐飽肚子。」

「汝大可隨意在城裏四處走動。」聽到赫蘿這麼說時,羅倫斯差點就想開口答謝她。

「右、右、左,左、左、右。懂了嗎?」

「我就能夠有那種感覺。」

或許是因爲赫蘿擁有尾巴,所以跟皮草特別有緣吧。

「不告訴汝。」

雖然羅倫斯身邊的赫蘿能夠爲他判斷真假,但如果這麼做,最後還是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保護既得權益,無不猛烈抗拒新競爭對手加入行列。倘若打算從他人手中買得經營權,那不知得花費多少金錢。

或者是,她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嗎?

另外,因爲雷諾斯的中心人物以及其周遭的人知道真正的會議結論,所以那些商人的目的不太可能是爲了擾亂城鎮。

「不過,你說的幹回百轉纔是最讓人在意的地方。那是連對着神父都不能說的事情嗎?」

姑且不論這是真是假,但應該能夠成爲思考的線索。

羅倫斯不知道這樣是好是壞。

而雷諾斯的教會入口處儘管有多數訪客出入,階梯外觀卻相當美觀,鋪設在上頭的石塊也十分工整。

聽到赫蘿的指摘,羅倫斯覺得彷佛被喚起了相當古老的記憶。

赫蘿呼氣吹走手上的雪白毛球后,總算露出不悅的表情,並讓視線落在尾巴上。

氣氛之所以沒讓羅倫斯覺得難熬,是因爲帶點紅色的琥珀色眼睛就像滿月般瞪得又圓又大。

「對我們來講,你那樣的反擊感覺比較新鮮。你有沒有看見埃林基的慌張模樣?他一定在想不能小看市井裏的旅行商人。」

「我當然知道。因爲我經常看見富麗堂皇的馬車停在教會旁邊,馬車旁邊還站了把我們當成狗一樣趕跑的護衛。再來只要聽一聽傳言,自然會知道是誰來到教會;還有隻要看垃圾,就能夠知道教會里招待了什麼樣的晚餐。只要看來了幾個老愛在城裏擺架子的傢伙,也能夠知道賓客有多偉大。嘿嘿嘿,厲害吧?」

那是位於教會隔壁第三棟建築物旁邊、通往區段最深處的小巷子。雖然小巷子只偏離外面的大街道一些些距離,但一彎進小巷子,立刻會來到與喧鬧和陽光無緣的空間,而這個空間裏住了一些人。

假設採買了兩幹枚銀幣的皮草,再以三倍價格賣出,就可獲得四千枚銀幣的利益。艾普與阿洛德兩人提出分取八成利益的要求,這包括了事前交涉所需的費用、情報費,以及阿洛德願意把民宿建築物讓渡給羅倫斯以作爲擔保。

既然主教會做出這樣的舉動,就表示他已下定多少會遭受責難的決心而致力於賺錢。便宜買進石雕像祈福後,再以高價賣出的生意,或許還算是無傷大雅的小動作。

「如果我說不想人家同情我,那是騙人的,不過一切都過去了。再說,那傢伙早就死掉了。」

「不,不對。」

那麼,支出方面呢?

因爲艾普提出的計劃當中,除了證明赫蘿是延續自家血脈的繼承人之外,其餘部分都是具有正當性的交易。所以羅倫斯只要在公證人面前宣言交易內容,再將宣言內容的副本從雷諾斯送往其他城鎮的洋行,艾普就無法輕舉妄動。只要證明羅倫斯行動的文件逐一送達第三者手中,這類計劃將變得難以實行。

羅倫斯輕輕搔搔頭,然後加重腹部力量說:

赫蘿搓揉白毛做出雪白色的毛球。

不過,現在的他實在很難想像那不過是幾個月前的事情。事情經過甚至不到半年,羅倫斯卻只覺得那時的自己存在於遙遠的記憶之中。

或許是羅倫斯臉上浮現了「怎麼可能」的表情,赫蘿一副當真要撲向前咬人的兇狠模樣瞪着羅倫斯。

想必德林商行對於「宣傳」這個行爲,與其他商行有着不一樣的態度吧。

「基本上,如果沒有咱,汝一開始根本不會考慮拒絕,而是先接受提議;倘若發現對方摩拳擦掌地等着騙汝,汝會將計就計地企圖大撈一筆。汝曾經有過這樣的氣概和不顧後果的衝勁,是吧?汝把這些東西忘在哪兒了?」

這是羅倫斯不曾經驗過的異質互動。

羅倫斯輕輕發出聲音的下一秒鐘,兩人很幸運地都倒在牀鋪上。

「我與你簽訂的合約是……送你回到故鄉。」

女孩東張西望地環視四周一遍後,稍微壓低聲量說:

重點就是,這是艾普給羅倫斯的小小考驗。

可是,兩人的旅行實在太愉快了。如果可以,羅倫斯希望旅行能夠延續下去,哪怕只是多一天也好。

「我聽了非常……刺激的話題。」

她這麼說的真正原因就在於這個理由。

「我想也是吧,她看起來很聰明的樣子。」

「當然了,正因爲經過一路的旅行,所以咱才能夠如此輕鬆地牽起汝的手。可是吶……」

因爲她的尾巴稍微膨脹了些。

「還有,我一點一點地從那傢伙的荷包偷錢的事情沒被人發現。雖然破產後,包括住家等財產全數被沒收,但是我手頭上還留有足以展開商人生活的資金。」

赫蘿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說了句:「那麼——」跟着挺起身子。

對於在雷諾斯沒有熟人的羅倫斯來說,他的有力情報來源頂多只有「怪獸與魚尾巴亭」的女孩而已。然而,這時的酒吧,恐怕正爲了處理葡萄酒商或肉店送來的貨物而忙得不可開交。所以羅倫斯決定先到城裏的教會走走。

「我不是在說自己喔,聽到沒?」

羅倫斯覺得這如果是艾普的演技,那世上恐怕沒有任何人值得他相信了。

因爲害怕沉默像是要戳破兩人明顯的謊言,羅倫斯沒停頓地這麼說。

「常來店裏的熟客,還有不是熟客的人蔘半吧。不過……」

羅倫斯牽起赫蘿的手,緩緩跟上艾普的腳步。雖然赫蘿一直乖巧地保持沉默,似乎完全掌握到自己應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但是她的手顯得有些發熱。

羅倫斯心想過去好像也與赫蘿有過這樣的互動,不禁笑了出來。

如果用這條毛巾擦汗怎麼得了。

而且,以羅倫斯這種個體商人的角度來看,艾普企圖進行交易的金額或許大得驚人;但是以雷諾斯的整體皮草交易量來說,或許不至於像罌粟子一般微不足道,卻也不是太大的金額。如此小金額的交易想必不會被教會盯上,也不會演變成殺不殺人的問題。當然了,如果是與某個體進行金額達幾千枚銀幣的交易,就有可能惹來殺機。

「喝酒、喫飯、唱歌、跳舞啊。我想故事應該重新寫過好幾遍,但還是能夠感受到當時愉快的氣氛。原本的傳說肯定是屬於笑話那一類的故事吧。」

赫蘿聽了,用鼻子哼了一聲說:

因爲在動物油燈的光線映照下,赫蘿讓人無法認爲她是在開玩笑的銳利眼神,發出朦朧的金色光芒。

對於這個少女願望似的心願絕不可能實現的事實,走過漫長歲月的賢狼再也清楚不過了。

因爲兩人的默契是如此地好。

羅倫斯打算立刻回答說:「那是不可能的事。」但是他察覺到赫蘿想表達什麼,於是把話吞了回去。

「然後啊,事情其實很簡單,那個商人運來給教會的貨物時而會從縫隙掉出鹽巴來。如果是用來醃漬肉或魚的鹽巴,不僅聞得出味道,還可以當成下酒菜;但是那鹽巴沒什麼味道,一點也不好喫,所以我才以爲那人是鹽巴商人。」

「你們的感情好像也很好的樣子。不過,我勸你們在民宿裏說話要小聲一點比較好。」

羅倫斯不禁覺得比起每天在教會里祈禱的人們,這些男子們更體現了神明的敦誨。

另外,也打聽出教會之主——主教爲了某種政治目的大肆散發金錢。

羅倫斯無法判斷出艾普的聲音顯得僵硬是她的演技,還是壓抑憤怒情緒而造成。

當然了,這有可能是赫蘿的計謀。

艾普與教會有生意往來似乎是事實。

「咱當然不會說這樣不好,而且汝把咱……不,汝提心吊膽地看咱臉色的模樣也讓人覺得汝很可愛。」

他說出與赫蘿初相遇時,曾認真問過赫蘿的問題。

然後,他回過頭看着女孩說:

「咱記得汝的夢想就是擁有商店。既然這樣,這件事就沒有咱插嘴說話的餘地。」

笑容很自然地浮現在兩人臉上。

而且,羅倫斯不知看過多少商人擁有家庭後,雖然變得堅韌不拔,卻絕對不會主動出擊。

那時是因爲已無計可施,所以赫蘿才主動提出這個最佳方法。

「把汝能夠獲取的利益,以及可能遭受的風險放上天秤比較後,只要覺得合算,汝就放手去做無妨。擁有商店是汝的夢想唄?咱不想阻礙汝的夢想。」

「以你的情況來說不是上鉤,而是擅自爬上貨臺,所以不能用這個例子來形容吧?別說是給飼料了,我還想收車費呢。」

「是喔。」

男子從頭到腳打量羅倫斯一遍後,似乎覺得羅倫斯怎麼看也不像教會的人,於是帶着一半期待、一半失望的心情這麼說。

原以爲這樣的夜晚會無窮無盡,這才發現是作了個夢。羅倫斯張開眼睛後,看見從木窗射進的陽光,也聽見象徵城鎮開始活動的喧譁聲。

不過,羅倫斯依然覺得事有蹊蹺。

「哼。俗話說一不做二不休,到時候咱也會很快地把汝喫進肚子裏。」

如果只是兼着做買賣,這三樣商品可謂最不適合的商品代表。

赫蘿點點頭後,挪開刺進羅倫斯手背的指甲。

「汝怎麼認爲?」

女孩聽了,先是一臉愕然,跟着用清洗水桶而變得紅通通的手拍打羅倫斯說:

日落時分。

「我們的生意類似挖掘金礦,爲了得到協助者,就是做點投資也不會覺得可惜。」

「這裏的教會主教是一個無法遺忘古老美好教會時代,活在過去的遺物。」

雖然羅倫斯覺得艾普像狼,但對赫蘿這匹名符其實的狼而言,艾普似乎比較像狐狸。

「汝不問咱有關一連串話語的真僞嗎?」

赫蘿打斷羅倫斯的話語說道。羅倫斯閉上原本微微張開的嘴巴,跟着再次張開嘴巴,又閉上了嘴巴。

即便如此,羅倫斯卻沒有表現出特別狼狽的樣子,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能夠很坦率地搖搖頭。

「這真像金庫啊。」

不過,商行建築物的牆壁以石塊紮實堆砌,壁面縫隙就連一根頭髮也容不下。儘管有五層樓高,卻不會給人依靠在相鄰建築物上的感覺。

「交易會成功吧。」

「你想知道什麼事?想知道主教有幾個小老婆呢,還是想知道前陣子修女生下的孩子的父親是誰嗎?」

他心想這個問題應該是由身爲商人的自己來判斷。

「那,汝還在意其他什麼地方?」

羅倫斯笑着說道,跟着動作迅速地從牀上站起身子。

「所以,我想邀請您的夥伴找個機會來我們酒吧坐坐。」

赫蘿撫摸着尾巴,點點頭說:

不過,最常耳聞的還是隻要有錢、有人脈就好辦事。

雖然被赫蘿踩了腳,羅倫斯的視線卻是看向說出這番話的艾普頭巾底下。

羅倫斯是抱着這樣的期待纔會如此簡潔說道。

「知道了。」

是不是正因爲如此,所以艾普纔會向一個真的只是偶然相遇的旅行商人,提出高達幾千枚銀幣、金額如此驚人的交易?

「好,儘管問吧。」

「不在汝身上沾點咱的味道怎行。」

「那麼,汝啊。」

狗兒只要被暖爐的火灼傷了一次,就絕對不會再靠近暖爐。

赫蘿的尾巴就像湧出的不安情緒般,膨脹了起來。

清晨的空氣雖然冰冷,但是有城裏的朝氣以及溫暖陽光陪伴,也就不覺得太難受。

沒有一個商人會不知道民宿經營權的價值。

「可以告訴我理由嗎?好讓我將來能夠參考學習。」

說着,羅倫斯伸手握住後門的門把。

就如羅倫斯戴着商人的面具般,女孩應該也戴着酒吧女孩的面具。

所以關於這點,他能夠很坦率地搖搖頭。

赫蘿根本做不到這點。

因此,要說有誰能鉅細靡遺地觀察人們立足點的變化,大概就非這些每天躺在地上、老是看着人們來來往往的乞丐們莫屬了。

與漫長的時間相比,兩人能夠做的事情實在太少了。

羅倫斯之所以能夠稍微挺直背脊,讓臉上浮現淡淡笑容說道,或許是因爲身邊有赫蘿陪伴。

「有關提領方法,看您們怎麼方便都行。」

那麼,是什麼?

「我一直以爲那個商人是賣鹽巴的商人,不對嗎?」

赫蘿發出笑聲,而且不停甩動尾巴。羅倫斯輕輕頂了一下赫蘿的頭後,赫蘿一副覺得發癢的模樣縮起脖子。

赫蘿會突然停止攻擊,也是因爲她覺得自己有錯吧。

羅倫斯在路上的麪包店買了剛出爐的黑麥麪包,並順道問了路。當他抵達教會前方時,直率地把心中的直覺變換成語言說了出來:

「大笨驢,汝當真不明白嗎?」

羅倫斯點了點頭。

羅倫斯正在思考應該如何判斷這件事情時,忙着用腳把葡萄渣踢到一旁的女孩補充說:

羅倫斯以爲赫蘿會撥開他的手,結果赫蘿只是稍微動了一下耳朵,讓他的手繼續放着。羅倫斯透過手心,感受到赫蘿如孩子般稍高的體溫。

羅倫斯的腦海裏立刻浮現了一名商人。

雖然艾普從未提起還有買賣其他商品,但是在貨物堆的縫隙裏塞進一些小東西做買賣,是常有的事情。

赫蘿坐在羅倫斯旁邊安靜地聽着,那入神的模樣讓人不禁懷疑起她是不是睡着了。

所以,當羅倫斯面對早已做好準備的阿洛德和艾普時,才能夠保持鎮定,比平時更穩重地打招呼。

赫蘿的聲音喚醒了羅倫斯。

「真慷慨呢。」

「汝這傢伙真的是……咱不是汝的夥伴嗎?還是說咱只是用來玩賞的女娃兒?」

越接近內陸的地區,鹽巴的價值就越接近寶石。

激進又狂熱的信徒,往往都會在教會力量較薄弱的地方出現。

「有這麼意外嗎?」

「你應該也猜到了吧,有人向我提出了大筆生意的提議。」

即便如此,赫蘿仍然面帶笑容、態度優雅地走過羅倫斯前方,伸手握住門把說:

赫蘿在棉被上沙沙作響地把身子縮成一團,然後面向羅倫斯把尾巴拉近下巴前方說:

「詩人不也會這樣吟唱嗎?希望時間永遠停留在初次相遇的時候。」

「迫些話題實在很吸引人,不過並不是我想問的。我想知道這裏的教會大約隔多久會烤一次麪包?」

「啊……啊?什麼嘛,不是佈施啊?」

想必酒吧女孩正是預期到這個可能性,纔會害怕像方纔那樣提起教會的話題吧。

城裏的乞丐們之所以有時會被一掃而空,有部分原因也是因爲城裏的有權者害怕乞丐們知道太多有關他們的內幕。

「是因爲有其他女人的味道吧。」

她是活了好幾百年、掌控麥子豐收、害怕孤獨且能夠變身爲人類的狼。

就在羅倫斯帶着這個說不上是自虐,也說不上是佩服的想法時,他身邊的赫蘿似乎稍微笑了一下。

男子讓身子往後退,一副感到困擾的表情說道。羅倫斯這纔回過神來。

赫蘿是賢狼。她不會做出沒意義的舉動,也幾乎不會犯錯。

「能臉不紅地說出這樣的臺詞,就差不多可以獨當一面了。」

然後,女孩從門縫偷看外頭,查看着外頭有沒有人。

那麼,教會究竟想得到什麼?雖然目前還不知道這個答案,但這麼推測下來,握有五十人會議主導權的很有可能就是教會。

在紙上簽名借出貨幣時,對方會扣除若干手續費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據說神明創造出來的天堂是沒有生老病死、永遠幸福美滿的世界。

他先看了站在牀邊的赫蘿一眼後,打算挺起身子時,發現自己睡覺時流了整身汗。

只有人類會爲了撿起暖爐裏的栗子,而被火灼傷好幾次。

然後,他在赫蘿用手指示的位置放下手中的書本。

「這是因爲汝對咱的明晰頭腦和先見之明有所期待嗎?」

「真是好險。」

從女孩口中說出的話語顯得意外沉重,羅倫斯帶着一半畏縮的心情這麼詢問。

爲什麼這樣的互動會如此悲傷呢?這麼想着的羅倫斯努力不讓這樣的心情顯露在瞼上。

對於赫蘿的俏皮話,羅倫斯確實做出了反擊。

埃林基身後的三名男子不聲不響地站起身子,直直注視着羅倫斯看。

而必須滿足的條件是把赫蘿視爲夥伴時,哪怕是有些不合理的要求,相信赫蘿也願意接受的信賴,以及把赫蘿視爲賢狼時,只要不是太誇張的事態,相信赫蘿不會讓兩人陷入窘境的信賴。

羅倫斯這句話一說出口,滿臉鬍鬚、模樣讓人看不出是生是死的男子,立刻「啪」的一聲張開眼睛。

她是爲了表演出兩人在吵架的模樣。

或許無論對方怎麼撒嬌,都願意接受對方要求的表情,指的就是赫蘿此刻的神情吧。

商人在商談時,會觀察出對方的立足點。這麼做的重要性不在於藉由抓住弱點好攻擊對方,而在於充分掌握對方的狀況。

羅倫斯原本打算繼續說下去,卻驀地閉上了嘴巴。

「因爲你已經告訴我享受人生樂趣的祕訣,所以這樣就很足夠了。」

即便如此,女孩聳了聳肩後還是回答了羅倫斯:

「久等了。」

「可是,你爲什麼會突然這麼說?」

所謂有錢人愛慕虛榮的表現,指的就是這樣的行爲。

就在羅倫斯這麼想着時——

不是在羅倫斯出資後帶着商品潛逃,就是在運送皮草途中殺害羅倫斯,或者是與商行在背地裏進行交易,看能夠以多少價格賣出赫蘿,然後當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艾普點點頭繼續說:

「你倒是給了不錯的回答嘛。」

「人家說扮成像小貓咪一樣乖巧安靜,指的就是這種狀況吧。」

羅倫斯眺望着這般街景好一會兒,等到夕陽完全西下、街上不見路人行走後,才關上木窗。房間裏的赫蘿,正賴着動物油燈的光線翻閱書本。

赫蘿八成是打算嘲笑羅倫斯的動作遲鈍,但羅倫斯當然不會讓她稱心如意。

這麼一來,「在這裏結束旅行」怎麼會與「讓相遇成爲一場美好相遇」畫上等號呢?

「真是讓人精神爲之一振的回答。當交易金額變大時,人們的架子也會無法控制地同時變大。這麼一來,爲了在商談時表現出從容氣度,人們總認爲說出越諷刺的話語,越顯得從容。能夠說出讓人感受到謙虛態度,又不失犀利感的話語,纔是真正的從容氣度。我們應該好好向您學習纔行。」

埃林基的意思應該是不用多做無意義的交談。

所謂的民宿經營權,是指只要擁有建築物,就隨時能夠開業,並賺進穩定的收入。所以既存民宿業者爲了保護既得權益,無不猛烈抗拒新競爭對手加入行列。倘若打算從他人手中買得經營權,那不知得花費多少金錢。

不過,就算艾普當真打算陷害羅倫斯,她的選擇也不會太多。

他看出艾普在那瞬間微微動了一下肩膀。

「如果把耀眼奪目的金幣擺在身邊,晚上會刺眼得睡不着覺。」

而且,雖說艾普是個沒落貴族,但是教會不至於不知道她是貴族吧?

「那還用說。」

「不過?」

在與這筆交易有關的所有人當中,應該只有赫蘿一人露出厭倦的表情累倒在牀上吧。

羅倫斯纔在想:「到底怎麼了?」女孩便轉過身子面向他說:

「所以,咱……好害怕。」

「因爲您看起來是個很溫柔的人嘛。您以前單身的時候或許沒有人理睬,可是一旦知道您身邊有女人後,別的女人們就會突然變得在意。如果只看見一隻羊孤零零地站着,應該會懶得狩獵吧。但是當看見狼出現在羊身邊時,就會覺得羊是不是真的那麼好喫,想把它搶過來,不是嗎?」

如果是長久與教會有生意往來的商人,想必對他的貨物檢查也會變得寬鬆吧。也就是所謂的特別待遇。

「原來人們會變是真的。要是早些時候的汝,咱一這麼做,汝肯定會立刻全身僵硬。」

男子吞下面包的速度,連習慣看見赫蘿快速喫東西的羅倫斯都感到驚訝。解決完麪包後,咧嘴一笑的男子這麼說道。

所以,羅倫斯朝向熊熊燃燒的爐火伸出了手。

艾普用沙啞的聲音這麼說。

「就在這裏結束旅行唄?」

「因爲我是羊,所以沒什麼情緒。」

「你說的一點都沒錯。」

不過,因爲外地商人散播虛假情報根本無利可圖,所以不管目的爲何,想必艾普說的會議結論會是真的吧。

女孩發出「嗯?」的一聲,跟着豪爽地笑着說:「女人的肚子就有可能撐大喔。」

「你說的是結果吧。要不是在卡梅爾森賺到了錢,我的財產早就真的被你喫光了。」

正準備喝一口葡萄酒的羅倫斯不禁停下了動作。他心想與赫蘿在民宿的談話該不會被聽得一清二楚吧,在這同時也察覺到艾普是在套話。

羅倫斯在臉上浮現商談用的笑容答道,女孩忽然緩和了表情說:

「那這樣,我來反問你好了。你爲什麼會突然改變態度?你明明那麼討厭我埋頭做生意。」

羅倫斯現在總算明白商人爲何是受到教會輕蔑,並且遭受劇烈譴責的職業。

艾普起頭說出乾杯前的但禍話語。

不過,羅倫斯並不是爲了確認這點才抓住赫蘿的尾巴,也不是因爲單純的惡作劇心作祟纔會那麼做。

羅倫斯一邊暗自感到有些驚訝,一邊巧妙地做出反擊說:

「您會問教會的事情,是因爲聽到了些什麼吧?」

羅倫斯不禁覺得人類的憤怒真的就像肉眼可見的火球一樣。

艾普說罷,飲盡杯中的葡萄酒,然後輕輕打了一聲嗝。

「被人說是麥束尾巴……心情還真是複雜吶。」

「哪一點?」

他覺得自己首次能夠理解,教會爲何會用如此潔癖的態度指摘人口買賣的不是。

「合格。」

三人拿着缺了好幾個口的陶瓷酒杯只做出要互撞酒杯的樣子後,喝下了葡萄酒。

「不過,汝方纔在做說明時的表情真是生動極了。當然——」

女孩之所以會把清洗道具擱在一旁,似乎不是爲了羅倫斯暫停清洗工作,而是爲了倒出桶子裏的水。女孩稍微傾斜放在身邊、能夠輕易裝下赫蘿的桶子,倒乾淨桶子裏的水。

「這倒也是。」

她和人類一樣,對於任何事情都會變得習慣、會感到厭煩,也會在深夜裏茫然想着「當初明明是那麼地愉快,怎麼現在……」

「說的也是。也不知道你會不會看書看到一半時睡着了,然後流了滿書口水。」

「我確實夢見過自己擁有這樣的身世。」

赫蘿將手放在抓住她肩膀的羅倫斯手上,繼續說:

只要能夠理解艾普爲何與教會鬧翻,羅倫斯覺得這或許是賭上一把的好機會。

「……你的酒量好像從以前就很好的樣子。」

如果對方因此掉以輕心,那固然是好事;但如果沒有,這除了表示對方看輕自己之外,什麼都不是。

羅倫斯在牀角坐下後,赫蘿坐起身子接續說:

「咱不是已經賺到自己的餐費了嗎?」

「我想問有關這裏的教會的事情。」

「喲?又是這麼早光臨本店啊?」

「有必要找個機會讓那女娃好好了解咱的地盤……」

「一字不漏地。」

「所以汝纔會煩惱得連睡覺時都呻吟不已嗎?」

教會當然不可能烤麪包,羅倫斯指的是教會多久會散發財物救濟窮人。當財政不穩時,確實會出現因爲佈施而導致機構解散的教會或修道院;但大部分都會一邊斟酌荷包裏的現金多寡,一邊慎重決定佈施數量。

不過,現在也只剩下兩本書尚未過目,看來差不多要找到她的傳說記錄了。若非如此,赫蘿也不會變得很在意後續的樣子。就算天色已暗,也堅持要繼續閱讀書本。所以,羅倫斯以絕對不準讓書本碰到煤灰——尤其是燈火爲條件,允許了赫蘿使用動物油燈。

真是不能對女孩掉以輕心,羅倫斯心想這就是女人的犀利第六感吧。

艾普說過希望拿到兩千五百枚銀幣的融資。

雖然羅倫斯不明白原因,但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

當羅倫斯有些困惑地這麼想着時,赫蘿回過神來,稍微別開臉說:

可是,當他自問「這樣真的好嗎?」時,卻沒有畏縮到會點頭肯定。

「這麼做的用意是希望身爲惡魔的樂師死去後,靈魂能夠飄到其他地方去。所以,城鎮外有兩條道路交叉的位置附近的石頭都會清掉,若有凹洞也會填補起來。因爲據說如果有人在那個位置跌倒,埋葬在那兒的惡魔就會甦醒過來。」

「喏,不是該走了嗎?」

看見赫蘿突然露出認真的表情,羅倫斯還以爲自己不小心踩了赫蘿的尾巴,但後來發現赫蘿似乎純粹只是在思考。隔了一會兒後,赫蘿看向羅倫斯說:

羅倫斯心想,這世上絕對沒有人是不會被任何事打敗的完美存在。

艾普用着沙啞的聲音說道,她浮現笑容的側臉顯得如此地稚氣。

聽到他人說自己是個好人時,應該沒有人比商人更煩惱於不知道該不該爲此高興吧。

羅倫斯忍不住笑了出來。

羅倫斯展露笑容回應女孩,腦筋卻不停地轉動着。

羅倫斯稍微環視四周後,發現了適其所求的地方。

「喂喂,你的表情也太嚇人了吧?那人是你的生意對手啊?我可不想因爲照實回答你的問題,而遭人怨恨。」

他心想這應該是赫蘿在書本中所跳的村落古老舞蹈吧。

「我們會安排好的。」

「那真是不夠格當個商人喔。」

況且,酒吧女孩根本不可能直接從某人口中聽到最新情報吧。

而且,赫蘿早已看過羅倫斯邁遢的模樣,現在再做掩飾也太遲了。

埃林基伸出手示意握手。

「我知道。你當然也不會打呼,對吧。」

艾普在頭巾底下的嘴角似乎浮現了笑容。

「咱不會說這樣不好,畢竟雄性在捕捉獵物時的模樣最迷人吶。」

「不是佈施,而是有點事情想請教你。」

羅倫斯好久不曾感受到這種感覺。

「那,你在哪裏撿到的?你就算說她是受到農民暴動影響,因而沒落的領主獨生女,我也不會驚訝。」

脫去長袍後,赫蘿的長髮彷彿在水中滴落油脂似的散開來,羅倫斯先幫赫蘿整理好散開的頭髮後,纔回答說:

雖然羅倫斯笑着這麼附和女孩,內心卻有些不安。

羅倫斯搔了搔臉頰,然後摸着下巴說:

「我想問問有關教會的事情。」

「那麼,開始吧。」

雖然羅倫斯也不禁露出苦笑,但他心想這時如果從正面做出應對,那就跟純粹喝醉酒的男人們沒兩樣。

而且,不可能全是外地來的商人會如此失態。雖然城裏的居民大多容易認爲在自己城鎮出入的商人們最優秀,但這根本是幻想,無論到哪個城鎮都一樣。

只是身爲一個大男人,要說出這種話難免有所顧忌。

這麼一來,那些商人一定有什麼目的纔對。

「可是,對方提出的計劃有些地方讓我自身也感到猶豫。」

「婚禮也辦得盛大無比。我爺爺還哭着說那是在布朗家族的歷史中,排名第一或第二的婚禮。不過,那場婚禮對我來說,跟葬禮沒兩樣就是了。即便如此,還是有好事發生。第一件好事是不用再擔心沒飯喫,另一件好事是沒有生小孩。」

「要練習看看嗎?」

「您銷售皮草的對象是亞齊商行吧?您真是獨具慧眼。請務必教教我們怎麼尋找好顧客——」

最後一個條件是,把赫蘿視爲同等立場的存在時,應該抱有的尊敬之心。

不過,看見赫蘿做出如此明顯的舉動,羅倫斯當然也不覺得赫蘿有着什麼不良居心。

「真的嗎?」

「我是德林商行的代表魯茲·埃林基。」

教會可能只因爲一次的失敗,就捨棄能夠成爲穩定資金供給來源的石雕像生意嗎?還是教會看不起艾普?或者是教會自行開發了能夠調度石雕像的通路?

「汝好像也越來越懂得處事道理吶。」

羅倫斯原本打算詢問赫蘿這麼說,是不是告訴他放手去做沒問題的意思,卻打消了念頭。

赫蘿裝模作樣地舔了舔舌頭,然後露出妖豔的眼神看向羅倫斯。

所以,赫蘿會在旅行途中就說要結束,一定代表着某種意思。

他心想:「難道只因爲心情改變,就能夠輕易決定這種事情嗎?」

「有一部分是。」

在那之後,羅倫斯與艾普以及赫蘿三人來到了街上。

她眼眸的藍是帶着高貴氣質的深藍。

「如果我忘了這方面的道德分寸,是你會生氣吧。」

這是個有如權力代名詞般的單字。

「果然是有權力鬥爭嗎?」

「那麼,我們要怎麼提領能夠讓廢話連篇的一堆人閉上嘴巴的現金?」

聽到羅倫斯在最後這麼詢問,赫蘿打了一個大哈欠,然後用尾巴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說:

「您屬於羅恩,並且一身高雅裝扮。另外,您的同伴真是個散發出貴族氣質的女孩,我想在此宣佈我們四人事前做過協議的結果。」

「是、是啊。」

「因爲你會不高興吧?」

赫蘿用喉嚨發出笑聲,一副彷彿難爲情得聽不下去似的搔了搔喉嚨說:

與赫蘿之間的關係不同於以往建立的關係,是全新的關係。

如果有機會挑戰,羅倫斯當然想試一試。

錢,只要再賺就有。

被赫蘿這麼一說,羅倫斯才恍然大悟。他心中不知何時已經蓋起顯得保守的堡壘,而這座堡壘是他以爲與自己一輩子無緣、是用來防衛的堡壘。

「哼。看到咱要離去,哭着求咱留下的小鬼還好意思這麼說。」

羅倫斯的身後就是牆壁了,所以他沒法讓身子往後退,只能勉強保持鎮靜的表情,直直注視着女孩說:

「被汝這麼一問,咱才發現咱們狼不會迷信。」

不過,赫蘿因爲驚訝而顯得遲鈍的動作,也只在剛開始的時候而已。

羅倫斯來到酒吧後,發現裏頭空蕩無人。於是穿過旁邊的小巷子繞到後方一看,便看見酒吧女孩正在清洗看似用來裝葡萄酒的桶子。

他心想比起乖巧柔順的女孩,或許自己更喜歡這種類型的女孩。

艾普面無表情的側臉顯得很不自然。

「沒……是啊,經常有人問我這個問題。」

「謝謝你讓我省下麻煩的說明。反正呢,事情就跟你察覺到的一樣。當然了,我之所以甘願接受石雕像買賣的微薄利潤,是因爲我賭這裏的主教能夠當上大主教,誰知道他……」

如果換成是羅倫斯,就算要他喝下泥巴,他也會忍耐下來吧。因爲他覺得付出這點程度的辛勞合算。

「希望生意能夠順利進行。」

雖然赫蘿看起來像是對一切達觀的樣子,事實卻不然。

「帶着樂器遊走於各個城鎮、被稱爲樂師的傢伙們,時而會被說成是惡魔的使者,說他們會把災難和疾病帶到城鎮來。然後,當人們要把這些傢伙處以絞刑時,一定會在城鎮外的交叉路口處行刑。」

「汝等人類會說:『只要是美好的結局,一切經過也會是美好的。』這句話真的說得很好,咱聽到時都忍不住佩服了起來。雖然咱明白這道理,但是遇到真的很愉快的事情時,總是無法下定決心放棄這件事。如果拖拖拉拉地與汝一起回到故鄉,咱不知道最後會變成怎樣。所以吶,咱覺得在此分手比較好,因爲咱希望與汝的愉快旅行,能夠從頭到尾都是這麼愉快。」

或者艾普是偷藏鹽巴,然後走私進來的。

雖然還沒完成所有交易,但算是度過了一個難關。

如果艾普扯謊,那麼她即將說出口的話語要能夠與羅倫斯所得到的情報一致,便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艾普一副這是極其當然的模樣說道,然後輕輕咳了一下。

雖然赫蘿要求「勿忘初衷」,但實際上很難做到吧。

「那傢伙能夠買到我,只能用幸運來形容。我想證明自己不是像他那般程度的商人買得起的便宜商品,很小孩子氣吧?」

不過,他也痛切地明白赫蘿現在戴着的面具底下,藏有與過去不同的表情。

「喔……」

而且,最具關鍵性的內容是有關羅艾佛深山的記述。

或者是這個計劃的關鍵在於羅倫斯的資金調度,而資金調度的方法,則是必須暫時賣出赫蘿的緣故呢?

面對這般狀況,能夠保持冷靜而不胡思亂想,那才教人覺得奇怪。

彷佛一陣風吹過冬季褐色世界的大平原似的,赫蘿爽朗地說道:

高價貨幣本身就是很貴重的存在。必要時只要熔燬貨幣,就能夠成爲萬能財產的金幣或銀幣價值,當然不會相等於紙上的金額。

「你該不會其實是某家大商行的公子哥吧?」

完全看不出有信奉神明之心的埃林基這麼說,然後閉上了眼睛。

然而,埃林基卻說不收取這個手續費。

「練習怎麼撒嬌?」

當羅倫斯爲赫蘿感到擔心時,赫蘿明明會做出令人難以置信的惡劣行爲來搪塞羅倫斯,但是當立場互換時,她似乎無法忍受。

這點也讓羅倫斯不禁感到有些擔憂。

「事情就是這樣。你還想知道什麼嗎?」

赫蘿制止了準備開口說話的羅倫斯,然後接續說:

赫蘿在最後故意開玩笑的表現,更加突顯了她的心情。

當下必須查出艾普這名商人是否當真在買賣石雕像,以及出貨對象是否爲教會,而且還與教會撕破了臉。光是知道這幾點,應該就能夠看清很多狀況。

羅倫斯夾雜着開玩笑的口吻說道。

不過,羅倫斯沒有生氣。

羅倫斯咳了一下後,重新看向赫蘿。

「這筆交易一定需要你的協助。」

只有牽着的手仍然彼此緊緊握住。

原先羅倫斯甚至做好準備,接受赫蘿不分青紅皁白的反對;或者是赫蘿倘若表示這樣的提議太危險,他可以與赫蘿做一場有意義的議論,以識破艾普的話語真僞。

無法理解的是艾普與教會鬧翻的原因。

除了賺錢的目的之外,艾普應該還有其他什麼目的纔對。這樣的懷疑是否太多心了呢?

羅倫斯光是不想讓對方發現自己放鬆原先緊繃的身體,就耗盡了所有精力,而艾普似乎也跟他一樣。

「怕什麼,咱會陪伴汝到嚥下最後一口氣爲止,儘管放心唄。」

雖說事情背面的背面就是正面,但現在到底是哪一面?

羅倫斯笑着說:

「你怎麼會知道?」

「汝那什麼表情,就像想要人家陪的小狗一樣。」

「呵。咱是賢狼,不是神吶。如果汝開始會期待起咱能夠泄露天機給汝,那咱就得從汝眼前消失了唄。」

聽到自己被形容是羊,應該很少有男人會感到開心吧。不過,在羅倫斯身邊的確實是隻狼,讓他不知該如何回應是好。

聽到羅倫斯聳了聳肩說道,赫蘿嘻嘻笑個不停。在笑過一陣後,赫蘿讓頭部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說:

「聽說有結論了,最後好像還是決定要賣皮草的樣子。不過,聽說不能賒帳就是了。」

他現在再明白不過了。

「所以呢,我就跟他鬧翻了。」

因爲在這個瞬間,絕對沒有一個商人能夠保持面無表情。

酒吧女孩所擁有的知識,大部分都是把商人們在詢問女孩時,不小心說溜嘴的情報重新架構而得。

「大笨驢。」

然後,艾普這麼說起故事。

就算明白這是對方警告自己別想逃跑的手段,羅倫斯還是無法保持平靜。

必須在某個點下定決心。

「真討人厭的男人。」

儘管三名男子臉上都沒浮現帶有任何情緒的表情,卻散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氣息。

兩人原本牽着的手也因爲羅倫斯坐起身子而鬆開。

「必須謊稱你是貴族女孩,然後作爲抵押品交給商行。」

羅倫斯情緒激動地追問男子說:

「我們是不是該重新討論一下計劃細節。」

「咱希望與汝的相遇會是一場美好的相遇。爲了達到這個目的,咱覺得應該在這裏就分手。」

「連您身邊的人也是?」

如果沒有把羅倫斯扯進這次的交易,就算艾普有什麼不良企圖,她的計劃也將告失敗。

想必也是因爲如此,所以纔有辦法繼續說話吧。

羅倫斯扳着手指數一數未來還能夠做些什麼事情,不禁感到愕然,因爲他一下子就數完了。

雖然羅倫斯沒有與艾普約好確切的交涉時間,但是商人之間只要約定好「在晚上」,就能夠大致抓出時間來。不過,如果羅倫斯在日落時分就急急忙忙帶着赫蘿到樓下等待艾普,很有可能被當成滿腦子只想着賺錢而顯得浮躁的小人物。

聽到羅倫斯說道,赫蘿一邊發出「啪嚏啪嚏」聲響甩動尾巴,一邊壞心眼地說:

羅倫斯刻意嘆了口氣,然後一邊暗自說服自己這是陪赫蘿玩鬧,一邊說:

雖然羅倫斯身邊的赫蘿能夠爲他判斷真假,但如果這麼做,最後還是跟請求赫蘿泄露天機沒兩樣。羅倫斯告訴自己只要發現艾普說的話與他的想法不一致,就立刻拒絕才是上策。

「那隻狐狸?」

赫蘿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抬起頭說道。

不過,到了現在,羅倫斯總算知道了答案。

「……你真的這麼認爲啊?」

她先伸出了手。

「你應該可以解讀成大家是爲了你的美貌而來吧。」

想要喚醒睡夢中的他們,必須說出一句簡短的咒語:

赫蘿的頭部正好倚在羅倫斯的左肩上。

不過,就是羅倫斯,也知道此刻應該怎麼回答。

聽着聲音再加上房間數量斟酌一下後,羅倫斯算好了動身的時機。

如果是經過精製的鹽巴,只要放進擺放石雕像的箱子裏,那要一起運送到這裏來,應該沒什麼大問題吧。

埃林基加深笑容這麼說。

赫蘿有時候個性就像個小孩子。或許她是因爲羅倫斯沒有如她所想的顯得慌張,甚至還時而做出反擊,所以心裏很不是滋味吧。

艾普說過她的情報來源是教會內部的協力者。

「呵呵,這當然也有囉。不過,只要是對自己有些自信的女人,應該都會想招惹您一下吧。沒有人這麼跟您說過嗎?」

羅倫斯都會這麼想了,赫蘿當然也會明白。

聽到羅倫斯回答後,赫蘿再次緩緩倚靠在羅倫斯胸前,一邊不鎮靜地微微動着身子,一邊低聲說:

買賣不同商品的商人之間,也有着完全不一樣的習慣。

不是金錢,也不是恩惠。

「可是,萬一汝的交易失敗了,咱會怎麼被處置?」

赫蘿毫不留情地踹了羅倫斯的小腿。

「雖說是幌子,但畢竟是抵押品。要是沒還錢,應該會被賣到其他地方去。」

儘管如此,赫蘿沒有說希望回到待了好幾百年的村落的那段快樂時光,或是希望回到踏上旅途之前在故鄉的時光,讓羅倫斯感到十分開心。

聽到羅倫斯有些好強地做出反擊,赫蘿一副彷彿在說「膽子不小啊」似的抬高下巴笑着說:

羅倫斯想起赫蘿鑽進的貨物正好也是皮草。

不過,當羅倫斯察覺到最適合用來形容這關係的字眼時,赫蘿一副彷佛在說「不需要說出來給大家知道」似的模樣皺起了眉頭。

羅倫斯覺得自己能夠明白赫蘿在來到雷諾斯前,停留在特列歐村時,爲何沒能做出回到故鄉後有什麼打算的結論。

「有關五十人會議的事情。」

羅倫斯自覺說出的話語很無趣。如果這是邀約女孩的話語,就算腳被踢了,也只能認了吧。

只要有錢賺,誰會理會對方的態度。

「所以,我會說這麼多也是很特別的。」

「那個女娃兒不是有說嗎?」

「別看咱這樣子,咱也有值得嘉許之處唄?如果對汝的生意能夠有所助益,咱會非常樂於奉上自己。」

想必沉睡指的是北方、誕生指的是東方吧。賦予方位意思是人們常有的習慣。

「我很羨慕你們。」

在完成這般買賣的交涉回到民宿後,只有艾普一人表示要留在一樓,與阿洛德再喝上幾杯。

赫蘿刻意露出壞心眼的眼神看向羅倫斯。

以赫蘿在帕斯羅村停留的時間來看,應該從年代較久遠的傳說閱讀起,能夠早些找到關於她的傳說。但是她沒這麼做,這或許是因爲內心還有幾分從容吧。

如果是在初相遇時,看見赫蘿眯起帶點紅色的琥珀色眼睛這麼說,羅倫斯肯定會心跳加速。

「我第一次面對散發出這種感覺的人,這讓我切身感受到自己是多麼渺小的旅行商人。」

聽到艾普的話語,埃林基首次露出發自真心的笑臉說:

「如果這是真的,那你跟我說這些事情沒關係嗎?」

只要豎耳聆聽,就算羅倫斯也能知道有誰回到了民宿的哪間房間。

他看見自己與艾普同樣露出不像商人的表情。

就算嘗試各種不同的方法,也會在轉眼間結束。

女孩笑笑後,把將麻布綁成球狀、用來刷洗桶子的清洗道具擱在一旁。

「……部分原因是。」

只不過羅倫斯不明白這件事爲何會讓赫蘿感到害怕。

「雖然艾普小姐試探過我們兩幹五百枚銀幣的金額,但以一介旅行商人爲對象,要進行如此高金額的交易實有困難。這筆錢是那個……皮草相關交易的一環吧?所以相對地,我們不收取手續費,並願意借出全額。不過,因爲我們沒有隨時準備這麼多銀幣,所以付款是以六十枚盧米歐尼金幣支付。」

「咱是賢狼赫蘿。如果咱的夥伴是個無趣商人,那怎麼成。」

倘若羅倫斯掉進了這樣的陷阱,相信誰也不能責怪他吧。

聽到赫蘿說得如此明白,羅倫斯總算察覺到了。

如果世上淨是一些像這樣少根筋的商人,做起生意來一定輕鬆許多。

如果要說羅倫斯有錯,就只有在帕斯羅村時,在貨臺上載了麥子這件事。

「所以吶,咱很害怕。咱害怕這份愉快的感覺會加速被磨耗,因爲汝的……」

關於她回到故鄉後有什麼打算,其實早就有了答案。

即使外觀普通,其散發出來的氛圍卻非比尋常。

他思考着艾普的話語、赫蘿突然提出的分手、還有因爲自己是商人,所以或許能夠明白的事情,以及讓赫蘿感到害怕的事情。

「神明不是也說一無所有才是幸福嗎?當你撿到黑麪包和兩枚破爛銅幣時,能夠有那種高興得快要昇天的感覺嗎?」

「原來如此。」羅倫斯不禁喃喃說道。

讓人在意的地方是,教會計謀在雷諾斯建立權力,而其目的無疑是想在雷諾斯設置主教席。據說,只要獲得勢力內的土地所有權者,或教會權力者的推薦,即可設置具有教會組織中樞功能的主教席。不過,這通常會遇到土地領主抗拒教會進出,或被不願新勢力抬頭的既存教會權力者妨礙。

雖然羅倫斯仍然完全不明白赫蘿在說什麼,但是他至少明白一件事。

羅倫斯甚至覺得倘若艾普是扯謊,他也甘願在艾普底下工作。

這果然是對方爲了讓羅倫斯說出實話的伎倆。

「大笨驢。人類不是會說上鉤的魚不用給飼料嗎?」

「認識後好一陣子……不對,直到最近,汝在咱面前一直都是很逞強的樣子吶。」

「如果活用你這樣的技能,應該能夠恢復原本的生活吧?」

艾普嘀咕了句:「真不簡單。」然後從頭巾底下露出難得的溫和眼神看向羅倫斯說:

「那麼,前來打聽情報的那些人都是老面孔嗎?」

聽到羅倫斯開玩笑地說道,赫蘿笑着說了句:「搞不好。」

赫蘿發出「呵」的一聲笑說:

代表商行的小巧旗子也只是不起眼地掛在門上。

「汝那麼希望咱反對嗎?」

羅倫斯緩緩地、安靜地做了深呼吸。

不過,羅倫斯相信赫蘿是刻意裝出有精神的樣子。

就算羅倫斯走進這個空間,這些人連抬頭也沒抬一下。

凡事都可能變成習慣。只有聖人能夠不忘記這點,而羅倫斯當然自覺到自己並非聖人。

艾普沒有顯得憤怒或悲傷,也沒有在嘲笑那名暴發戶商人的感覺,她看似懷念地說道。

這不是因爲天氣寒冷,而是爲了等會兒必須與艾普交涉。

赫蘿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說道,然後從羅倫斯腿上站起身子。

赫蘿不會聽不懂羅倫斯的話語代表着什麼意思。

「剛認識的時候,汝光是帶着咱走在路上,就驕傲地連鼻孔都撐得老大,現在卻……」

不過,羅倫斯與赫蘿相遇後的互動絕非金錢能夠買到的東西。

「嗯。我們國家的羊毛交易相當興盛,這你應該知道吧。那傢伙與外地商人競爭買期貨,就在他投入超出身價的資金買期貨時,碰上國王改變政策,結果沒兩下就破產了。對我這個要買三餐喫的麪包都成問題的沒落貴族來說,那是根本無法想像的交易金額。然後,因爲那傢伙是個架子比貴族還要高的男人,在確定破產的當天,他就拿小刀刺進喉嚨死了。不過,就只有這點是配得上布朗家族的乾脆了斷方式。」

在港口城鎮帕茲歐時,赫蘿曾經代替羅倫斯被追兵抓走。

「汝什麼時候才肯爲咱失去冷靜?」

艾普的沙啞聲音聽來顯得不太感興趣的樣子,她似乎也很習慣交涉。

「大笨驢。」

思考到這裏,羅倫斯覺得好像找到了什麼關聯。

赫蘿反踩了一下羅倫斯的腳,彷佛在說「別上這種當」似的。

「那,你四處做了調查後的結論是什麼?」

如此像個小孩子在討東西般的心情,一直在羅倫斯心中揮之不去。

赫蘿動作迅速地撫摸就快膨脹起來的尾巴,如同那瞬間變細的尾巴般,她眯起眼睛反問:

對一個對於金錢、名譽都不感興趣的人來說,這般辛香料或許是刺激日常生活的好方法吧。

「有關細節方面,布朗家的當家已經事前告訴過我們了。」

艾普只是脫去頭巾,沒有特別向對方打招呼。想必艾普賣身給暴發戶時,德林商行也有參一腳吧。

因爲這代表着赫蘿找不到理由來反駁他的說明。

「雖然金錢買得到相遇機會。」

就連純粹愛慕虛榮的人,也不會在毫無目的之下,邀請有權者共進晚餐。教會似乎從事着向艾普採買石雕像後,加以神聖化,再以高價賣出的生意。無庸置疑地,這背後一定有什麼政治目的,是個完完全全的投資行爲。

從這點不難看出這裏的教會擁有豐富的資金來源。

不過,與包括民宿經營權的建築物相較之下,開店的夢想顯得窮酸得教人難過。只要擁有民宿和經營權,再加上可自由運用的財產,光是想像能夠實現多麼大的夢想,就讓人覺得害怕。

不過,羅倫斯說完後,不禁感到畏縮。

就算是普通女孩,想必也看得出鎮靜不住的羅倫斯爲了盤算最佳時機而苦惱不已。

「被握住繮繩的馬兒爲了能夠自由活動,迎合握住繮繩的駕馭者意見當然是最好的方法。」

原來興奮熱度無法退去的羅倫斯在東想西想時,不知不覺中睡着了。

「少來了。」

埃林基的手顯得異樣地柔軟,臉上浮現彷彿戴上面具般的微笑,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麼。面對羊只時,狗的叫聲很管用;但面對人類時,或許就是這樣的笑臉才管用。埃林基也遲了一步與赫蘿握手,他那時看赫蘿的眼神有如蛇或蜥蜴的眼神一般。

在這樣的狀況下,艾普委託石頭加工的動作,就等於提供了能夠緩和緊張氣氛的工作。無論是對只在必要時僱用旅行石匠們的大聖堂也好,對城鎮也好,還是對旅行石匠們本身也好,這都是一場及時雨。提供這場及時雨的艾普所要求的回禮,就是傳話讓大聖堂的大主教知道雷諾斯的主教想要認識大主教。艾普則是藉由把加工好的石雕像賣給雷諾斯的教會來獲取利益。

在他們面前,孑然一身的商人想要說謊可說是難如登天。

羅倫斯不知道是尾巴的絨毛跑進赫蘿的鼻子裏,或是他的話語只值得赫蘿這樣的反應。

遠方國家教會的偉大人物。

然後,赫蘿總算回過神來與羅倫斯視線交會。

「汝不氣咱設下如此惡劣的陷阱嗎?」

赫蘿垂下頭抬高視線地笑笑後,立刻把視線落在腳邊。

艾普之所以沒有說「在日落時分」,是因爲商人們一般都會在能夠不使用蠟燭之下簽寫文字的黃昏前就完成交易,而商人們會在過了黃昏不久後纔回到民宿。

以艾普來說,她太擅長於掩飾表情,以羅倫斯的眼力無法完全掌握到她的反應,而且羅倫斯也不認爲這樣就能抓到什麼線索。所以,羅倫斯方纔的動作就像運動前的暖身操一樣。

這筆金額大得驚人的交易對埃林基來說,一定就跟家常便飯沒兩樣吧。因爲金額高達兩幹枚銀幣的融資,一定會伴隨相當高額的手續費,而埃林基卻爽快地表示不收取手續費。

德林商行出面迎接羅倫斯等人的人數共有四人,這四人各自有着足以代表商行的威嚴感,讓人看不出四人當中誰的穿着打扮最好。

赫蘿一邊抗議說道,一邊走下牀鋪另一邊。

「嗯,人類想的事情還真多吶。」

「能夠持續過得幸福的故事。」

「趁着還沒不小心讓書本滴到酒之前,或許先去還書比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時,赫蘿回過神來,稍微別開臉說:

羅倫斯一邊點燃動物油脂做成的蠟燭,一邊露出苦笑說:

羅倫斯不由地這麼說,男子聽了搖搖頭說:「你一點都不懂。」

如果羅倫斯願意只做個旅行商人樸素過一生,那這樣或許沒什麼不好。

書本上寫着在異教徒城鎮卡梅爾森時,從編年史作家狄安娜口中聽到的赫蘿名字。

「……汝察覺到了吧。」

想要知道教會有沒有錢,只要看入口處就知道了。

赫蘿乾笑幾聲後,簡短地回了句:「大笨驢。」

羅倫斯煩惱了好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最後以喝酒來逃避。

「已經來到距離不遠的地方了吧。」

「抱歉啦。」

「如果咱更懂得自制,或許能夠持續到抵達咱故鄉的時候。在離開前陣子經過的村落時,咱還有這樣的自信……可是,汝是個徹頭徹尾的爛好人。無論咱做了什麼事,汝都願意接受,而且只要是咱要的,汝都願意給咱。咱很難控制自己不去要求汝的體貼,太難了……」

赫蘿如此明確意識到旅行結束、像是希望時光能夠倒流的發言讓羅倫斯感到驚訝。

「而且,咱本來想晚點說出來讓汝驚喜的。」

萬一交易失敗、還不了錢,赫蘿當然會變成身爲債權人的商行所有物。

「我聲音這麼沙啞,說話太累了。」

「石雕像?喔,好像有賣這種東西吧。什麼嘛,你認識啊?」

在簽寫完衆多文件後,艾普一走出商行便喃喃說道。

聽到羅倫斯直率地說出感想,艾普從頭巾底下看向羅倫斯,沉默了一會兒。

正因爲羅倫斯是會設下陷阱,也會掉入他人陷阱的商人,所以才能夠有這樣的感覺。

「汝昨晚到底做了什麼?」

看見赫蘿一邊閱讀書本,一邊慢吞吞地脫起長袍,羅倫斯討好地幫忙她脫去長袍。因爲赫蘿沒有表現出厭煩的態度,所以羅倫斯覺得赫蘿是在害羞的猜測,或許與事實相差不遠。

赫蘿露出尖牙笑着說道。

頭巾底下露出艾普的藍色眼眸。

「喝了酒後跳這種舞蹈,一下子就會變得頭暈眼花。」

「最後汝還是會原諒咱。因爲汝是個溫柔的人吶。」

艾普點點頭後,緩緩走了出去。

「沒有,算是吧……那麼,那個商人還有賣什麼其他東西嗎?」

羅倫斯想起赫蘿時而會說允許他觸摸尾巴以作爲獎賞,他心想讓人觸摸尾巴似乎是赫蘿的一項弱點。

「不過,有件事情想請教您。羅倫斯先生好像是羅恩商業公會的成員吧?」

不管怎麼說,羅倫斯能夠走上城鎮商人之路的夢想已經有了眉目。

很遺憾地,羅倫斯只有被旅館女服務生甩過的經驗。

羅倫斯不可能沒察覺到赫蘿的開朗模樣背後,藏着什麼樣的心情。

艾普喃喃說道。

他不禁心想,這個女孩真的是人類嗎?

艾普的藍色眼睛像是看到刺眼的東西似的眯起。

「……你是說艾普?」

「你當然好啊,但是我如果一直保持剛認識時的態度,肯定會因爲過度勞累而病倒。」

羅倫斯纔在猜想不知道赫蘿打算做什麼,赫蘿便動作迅速地走近他,跟着牽起了他的手。

「你覺得呢?」

羅倫斯惡作劇似地打算觸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了丟棄在附近的空木箱坐了下來。

「我可以……把這當成是你的親切表現吧?」

「會被汝識破實在有損咱身爲賢狼的名譽。」

「嘿嘿嘿。這沒什麼,雖然有很多商人會利用像我們這樣的人,但很少有商人不會輕蔑我們。聽到我說的話,會表示佩服的商人更是少之又少。不過是這麼回事罷了。」

「那個,請您不要這麼大聲說話。」

因爲沒有扯謊,所以羅倫斯說起話來一點也不心虛,赫蘿也點了點頭。而艾普則是啜了一口酒才說:

「因爲買了我的暴發戶就是個很慘的例子。」

「我是克拉福·羅倫斯。」

「是這樣子……的啊?」

雖然凡事謹慎一些比較好,但如果老是調查個沒完,永遠也做不成交易。

「那麼,就在您決定採買皮草的前一刻,付款給您好嗎?」

「凡事只要多練習,都能夠像個樣。」

說着,艾普從羅倫斯身上挪開視線,先瞥了赫蘿一眼,然後看向港口的方向。羅倫斯之所以能夠從這般模樣的艾普側臉挪開視線,是因爲看見艾普臉上浮現了自嘲的笑容。

羅倫斯拚命地動腦思考。

「人會改變,狀況也會改變。當然,咱的心情也會改變。」

「我的夢想呢,就是擁有一家超越那傢伙的商行。」

赫蘿聽了,瞬間露出像是喝了苦水似的不悅表情,讓身子往後退。

雖然這點讓羅倫斯覺得放心,但是他沒有樂觀到認爲咬斷繩索逃了出來的赫蘿,還會回到他身邊來。

赫蘿指的應該是艾普所說的話吧。

就連習慣與人交涉的羅倫斯,也不自覺有種壓迫感。

聽到艾普如此明顯表現出情緒的話語,羅倫斯不禁感到意外。

艾普沒出聲附和,在頭巾底下陷入了沉默,彷佛她方纔那饒舌的模樣不存在似的。

照原本的約定來說,這是相當自然的結局。而且羅倫斯在初遇見赫蘿時也認爲結局會是如此,他相信赫蘿的想法也一樣。

趴在牀上翻閱書本的赫蘿沒有回答,只是彷彿在說「好啦、好啦」似的甩了幾下尾巴。赫蘿的耳朵稍微動了一下,或許她覺得有些刺耳也說不定。

赫蘿一定是不喜歡埃林基的眼神吧。

艾普似乎也不留戀地鐵了心要離開雷諾斯,但是明年與教會重新展開交易的可能性也並非全無,這讓人覺得艾普未免太乾脆了。

「請坐。」

「我已經明白你與教會有石雕像的生意往來,以及與教會鬧翻,還有隻能以現金採買皮草的情報流出。」

就算從赫蘿口中聽到如騎士故事最後一頁會出現的話語,羅倫斯也是完全高興不起來。

身爲貴族女孩的艾普之所以會選擇走上商人之路,而且能夠順利當上商人,想必是因爲得到留在那家商行裏的人們協助吧。

羅倫斯不明白赫蘿的意思。

時光確實在流逝,人似乎也確實在改變。

「你覺得怎樣?」

羅倫斯聽了,害羞得甚至煩惱起該不該說「就是誇獎我,也沒有更多好處可拿」。

看見羅倫斯的手背稍微滲出了鮮血,赫蘿一邊用眼神道歉,一邊接續說:

因爲兩人表示只要一切順利進行,除了阿洛德的民宿建築物之外,也願意把民宿經營權交給羅倫斯。

艾普只在嘴角浮現苦笑說道,羅倫斯不禁心想,幸好赫蘿雙手抱着裝了葡萄酒的陶瓷酒杯,什麼也沒說。

「更大。」

「我應該是說,『拜託你不要再喫下去了……』吧。」

赫蘿不懷好意地笑着說道。

羅倫斯判斷艾普的話語值得信賴,而艾普也讓交易順利進行,回應了他的信賴。只要不遇上預料外的事態,想必會成功完成皮草交易,並得到莫大的利益吧。羅倫斯覺得會有這樣的想法,並非自己看待事態太樂觀。

但這次是羅倫斯爲了自己的利益,而打算賣出赫蘿。

而赫蘿希望羅倫斯察覺到讓她害怕的事。

「商人還真是麻煩的生物吶。」

畢竟這些乞丐看起來再像密探不過了。

「真是的,浪費時間得教人生氣吶。」

「和咱的心情相比?」

即便如此,羅倫斯只要稍微想到萬一發生當真必須賣掉赫蘿的狀況,他的內心就怎麼也無法平靜下來。

他心想自己就算現在已感受到乞丐所說「高興得快要昇天的感覺」,也不會有人笑他纔對。

羅倫斯知道在兩人之間,有某個決定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衷」,但實際上很難做到吧。

「必須利用你才能夠調度到交易所需的資金。」

羅倫斯還來不及道歉,赫蘿就先用頭部側邊頂了一下他的頭說:

艾普發出聲音笑了。不過,港口並沒有安靜得會讓人回頭注意她。

她的琥珀色眼睛俯視着羅倫斯,嘴脣看似不悅地扭曲。

羅倫斯覺得那是因爲兩人之間早有預感,也就是當赫蘿回到了故鄉之後,兩人之旅會因此結束的預感。

「趁着還沒不小心讓書本滴到酒之前,或許先去還書比較好唄。需要的內容沒有多得必須抄寫下來,而且幾乎所有內容原本就在咱的腦子裏。」

沒有什麼人比貴族更重視血緣。

「你是個聰明人,很懂得如何從城裏的狀況與人際關係之中賺取利益。相信在這次交易成功的助勢下,你的成就將更上一層樓吧。我們也希望能夠效仿你。還有……」

「咯咯,真是蠢極了。我們應該在意的只有賺錢這事情而已,不是嗎?」

赫蘿告訴了他之所以想要結束旅行,是因爲旅行太愉快了。

說不定這就能意外換取女孩的真實情報。

「是的。」

而且,據乞丐所說,艾普是大聲怒罵地與教會爭吵。那聲量之大,就是在教會外頭都聽得見。實在想不出艾普有什麼理由必須如此劇烈地與教會鬧翻。做生意難免會有必須承擔不良庫存的狀況發生,而且對方因爲優先自己的利益而翻臉不認人,也是司空見慣的事。

賢者並非一定是披着皮草外套、衣冠整齊的人。

赫蘿眯起琥珀色眼睛,用壞心眼的目光從眼瞼縫兒底下瞥了羅倫斯一眼。

與艾普決定合作皮草交易時,羅倫斯在最後與艾普握手時發現她的手在顫抖。

羅倫斯穿過開放的教會大門後,看見有好幾人前來參加晨間禮拜。

「可是,不管是再怎麼好喫的料理,如果老是喫同樣的東西,汝想會怎樣?會膩唄?而且,更棘手的是,咱爲了追求更新的愉快感覺,就必須以越來越劇烈的態度與汝相處。這樣越爬越高的結果會怎樣,汝應該懂吧?」

因爲雷諾斯是個面積不算小的城鎮,街道設計也十分錯綜複雜,即使仍未親眼見過教會,羅倫斯也能感覺到教會在城裏有一定的地位。

「上面寫了很多很多以前的事。都是一些咱還沒看書前,全給忘了的事。」

這家商行名爲德林商行。

「咦?老面孔?」

「喔……」

但是,他不明白原因。

「不過,就算只是在旁邊安靜地看着你,也能夠得到滿腹的滿足感。滿足得甚至想跟你說聲謝謝呢。」

艾普應該是在思考羅倫斯今天一天在城裏看了什麼、聽了什麼事情。

女孩發出「咯吱咯吱」聲響搔了搔頭,跟着看似不悅地嘆了口氣說:

「汝想不想知道汝睡覺時說了什麼夢話吶?」

與其說顯得不悅,更具體來說,赫蘿應該是一副彷佛在說「愚蠢極了」似的表情。

不過,說穿了赫蘿的模樣也像是害羞的表現。

想必她此刻正拚命動着腦筋思考。

當商人一路爬上最高峯後,就會進入這樣的境界吧。

所以,蓋有大聖堂的城鎮每次要整修聖堂時,當地的石匠們就會戰戰兢兢地想着飯碗會不會被人搶走,進而造成不必要的緊張氣氛。

在赫蘿的琥珀色眼睛俯視下,羅倫斯喃喃說:

那天晚上赫蘿說過如果被羅倫斯察覺了,她會很困擾。即便如此,她還是在對話中提出了這個話題,這一定是因爲赫蘿做出如果羅倫斯沒有察覺到,反而會更困擾的判斷。

羅倫斯的腦海會不由地浮現這樣的想法,可見他有多麼地驚訝。

聽到羅恩商業公會中心人物之一的名字,羅倫斯的情緒不由地緊張起來。

赫蘿喝了一口水壺裏的葡萄酒後,像在自嘲似地說:

赫蘿說雖然她自己不會特別在意,但是當看見熟人被狩獵時,還是無法保持冷靜。

在哪裏回錯話了嗎?還是方纔的不鎮靜模樣有那麼沒出息嗎?或者是赫蘿因爲遭到反擊而不高興呢?

「爲什麼你會認爲是鹽巴商人?」

赫蘿擁有狼耳朵和尾巴。

赫蘿剛開始很認真地聽着說明,但後來姿勢變得越來越懶散,最後終於在牀上躺了下來。

羅倫斯曾經耳聞販賣人口時,會由多數人進行商品監定。相信德林商行的經營者就是眼前這四人吧。

雖然赫蘿回答時的口吻彷佛在說「那又怎樣」般冷淡,但是她不可能完全不感興趣。

就只有這段互動,赫蘿顯得跟平時一樣地愉快。

因爲正教徒們是一羣遇到勞苦時,會認爲是上天在考驗自己的人們,所以會有這樣的現象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阿洛德那麼強烈地渴望踏上的往南方的巡禮之旅,或許在雷諾斯是極其正常的表現。

「狼不會迷信嗎?」

想必這是因爲他們如果沒有以這般決心來懷抱信仰,在異教之風狂亂吹襲之下,信仰之火很容易就會熄滅;也或許像野火被強風吹過般,使得他們變得狂熱吧。

赫蘿甩動尾巴發出的「啪嚏啪嚏」聲斷斷續續地響起,其中夾雜着動物油蠟燭的燭芯燒焦時發出的短促聲響。

「也就是石雕像買賣。」

「唔、哼。」

羅倫斯知道在兩人之間,有某個決定性的聯繫斷了。雖然這讓他悲傷不已,但還不到無法忍受的地步。

「就算生氣,又能怎樣……」

而且,羅倫斯抱着夾雜期待的心情認爲,艾普應該不會因爲看輕他,而想要以如此單純的手段來陷害他。

也有自信說那絕對不是艾普的演技。

「咱一路來總是在汝面前表現得任性,偶爾也該換汝在咱面前任性一下。如果汝因爲這樣而忘了咱……」

在艾普已經提示出如此前後一致的狀況後,如果仍然感到懷疑,恐怕其他任何交易都很難做成了吧。

將自己的臉連同葡萄酒喝下後,羅倫斯這麼說。雖然羅倫斯很擔心赫蘿事後不知道會怎麼調侃他,但是當艾普在最後發出簡短的清脆笑聲,並站起身子時,兩人已恢復了商人的表情。

「如果發現對方有所企圖,只要找出其背後目的就好。對方的企圖越大,就?」

「您猜猜看目前爲止,有多少位商人匆匆忙忙地趕來找我?」

「那真是榮幸。」

四四方方、顯得神經質的字體寫下的故事,發生於人們仍然生活在懵懂無知之中的時代。

「對方的企圖越大,反敗爲勝時就越有利可圖。」

或者應該說,面對這樣的狀況,就是掉入了陷阱也甘願。

的確,這筆交易並非以販賣赫蘿爲主要目的,所以艾普會這樣表現或許很理所當然,但是她那注重實際的態度甚至讓人有種守財奴的感覺。

女孩擰乾麻布說道,冰冷的水和寒冷的空氣似乎弄疼了她的手。女孩皺着眉頭吐了口氣,一團白色氣息隨之升起。

「看您那遊刀有餘的表情,真是氣死人了。」

而且羅倫斯也沒有冷漠到會不贊同艾普的意見。

「因爲她說想回故鄉,雖然經過了千迴百轉,但最後我還是答應帶她回故鄉。」

羅倫斯應用了乞丐說的話。而且,這家酒吧是教會能夠光明正大地點肉類料理的稀少店家。

「然後教會目前正按部就班地鞏固自己的基盤,是嗎?」

雖然赫蘿的語氣顯得不悅,卻不帶有挪揄意味。羅倫斯心想這或許是赫蘿關心的表現。他伸手觸碰頸部,發現頸部佈滿黏答答的汗水。如果換成是赫蘿滿身大汗在睡覺,相信羅倫斯也會擔心她吧。

羅倫斯握住對方的手,這麼做了回答。

然而,事實上應該有四種故事纔行。但是,另外兩種故事是人類難以編造的故事,而且憑人類的頭腦,想要完全理解這兩種故事也極爲困難。

「不過?」

艾普果然沒有什麼特別的企圖吧?

「不過,你都願意讓她穿這麼高級的衣服了,想也知道是個美好的相遇吧。」

這件事情詢問本人當然是最不浪費時間的方法,不過羅倫斯暗自決定如果艾普的回答與他收集到的情報不一致,他將立刻判斷艾普扯謊。

無論在任何時代,最強勢的永遠是出資者。

「我已經收到邀請函了。」

「應該說正因爲是神父,所以不能說吧。」

「正好汝的夢想也即將實現。爲了讓汝的故事告一段落,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唄?」

在特列歐村時,羅倫斯詢問過赫蘿回到故鄉後怎麼打算,但赫蘿岔開了話題。

赫蘿應該是要羅倫斯坐下的意思。

「所以要好好珍惜這場相遇。人類的女娃兒竟然說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

赫蘿似乎憑感覺知道了羅倫斯打算開口說話。

赫蘿沒有捉弄羅倫斯的意思,也沒有顯得憤怒。她一副就像看見老是學不會的小孩子在煩惱而覺得難以置信的模樣,表情裏甚至有種慈祥的感覺。

德林商行儘管設置在能夠眺望港口的好地段,卻沒有卸貨場,建築物也十分狹小。

因爲看見赫蘿一副覺得礙事的模樣甩動尾巴,想要甩掉掛在尾巴上快要解開的腰帶,於是羅倫斯幫她取下腰帶後,赫蘿用尾巴在他手邊磨蹭以表達謝意。

這麼一來,與這般教會鬧翻的艾普,會想要離開雷諾斯也是無可厚非,也能夠理解她無法樂觀地認爲明年還能再次交易。

只要保有這般心態,相信身爲被提出要求一方的赫蘿,絕對不會認爲羅倫斯是在利用她。

入口處的階梯不斷有羣衆踩踏,所以容易變得凹陷、歪斜,於是有錢的教會都會適當地加以修整。

就算到了晚上,港口一帶仍然有很多賣酒攤子在做生意。

「願神庇佑你。」

「你太多心了……不,你說的對。」

赫蘿補上這麼一句後,嘆了口氣。

赫蘿俯臥在牀上,並讓下巴靠在自己的手臂上,然後同時擺動着尾巴及雙腳。

不過,書本上確實寫着有關較勁酒量的故事,但是描述得比較像是與赫蘿較勁的女孩的英勇傳奇。

當下必須查出艾普這名商人是否當真在買賣石雕像,以及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先死去。赫蘿的旅行或許不會結束,但兩人的旅行一定會有終點。

赫蘿抬起頭後,將羅倫斯放在肩上的手挪開,跟着再次緩緩抱緊羅倫斯說:

三人此行,是爲了拜訪以赫蘿爲抵押品進行融資的商行。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石雕像庫存也很難變換成現金,而且也能明白你爲何沒辦法悠哉地等到明年大遠征時再展開交易。」

「如我先前所說,雖說已經沒落,但我畢竟是貴族出身。就在我尋找着這附近有沒有什麼賺錢生意好做時,聽說有個主教用難看的招數賺錢,而那傢伙就是這裏的主教。當時主教利用捐贈金與受惠於教會的商行聯手從事皮草買賣,不過他到底是整天關在教會、只會追着文字跑的傢伙,落得生意年年虧損的下場,所以我向他提了一箭雙鵰的方案。」

羅倫斯打算繼續說:「所以你最好稍微注意一下言行舉止。」卻把話吞了回去。

從傳來的聲音以及碰到左手的觸感,羅倫斯知道赫蘿的尾巴正不安地緩緩擺動着。

因爲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太清楚赫蘿心裏在想什麼了。

赫蘿先是露出感到出乎意料的愕然表情,跟着笑了出來。

說着,女孩忽然露出惡作劇的笑容,把臉湊近羅倫斯說:

雖然羅倫斯說的是事實,但是他話中的意思,和艾普所解讀的意思應該全然不同吧。

「因爲我和那地方的村子有過幾次交易,也有熟人在那裏,所以在行商途中順道去了那村子,結果她就擅自鑽進我的貨物裏。」

而且,他覺得赫蘿應該也抱着一樣的心情。至少在回頭看一路走來的旅行時,羅倫斯有自信敢說赫蘿的心情與他相同。

雖然羅倫斯根本沒好好跳過幾次舞,但是在異教徒城鎮卡梅爾森舉辦祭典時,羅倫斯還是被赫蘿強硬拉着跳了整晚的舞。

想到這裏羅倫斯臉上不禁浮現淺淺笑容,然後搖搖頭嘆了口氣。

羅倫斯整理好的赫蘿頭髮發出「啪唰」一聲輕輕滑落。

「呵呵,不過還真是教人懷念吶。在還沒看書前,咱明明忘得一乾二淨了。」

赫蘿說的「希望時間停留在初相遇的時候」這句話深深刺痛着羅倫斯的心。

赫蘿有着纖細的手指,她明明沒有好好磨過指甲,指甲卻有着漂亮的形狀。

羅倫斯不免在心中嘀咕起來。

赫蘿露出壞心眼的笑容這麼說,羅倫斯也只能露出苦笑回應她。

「不過——」

不,羅倫斯心裏一直隱隱約約明白這事實。只是,他一直不肯承認而已。

「嗯。當時真的很愉快。汝啊,站起來一下好嗎?」

「咱纔不會那樣。」

她的動作立刻變得靈活,時而還會以明顯看得出是刻意的動作讓舞步稍微亂了節奏。想必她是企圖讓羅倫斯在舞步亂了節奏時,不小心踩到她的腳吧。

首先,必須清除周遭的障礙。

不過,如果真是如此,有一點讓人想不透。

希望永遠都是那麼愉快。

「不管對象是誰,一旦關係變得親密,多少都會變成這樣吧?」

「你與教會吵架的理由。」

羅倫斯也聽過羅艾佛這個名稱。

羅倫斯拿水壺與赫蘿換了書本後,讓視線落在頁面上。

羅倫斯經常夢見大快朵頤的美夢。

「不久後,就算咱們都試着追求愉快的感覺,也得不到滿足,所有的愉快互動只會風化,最後剩下褪了色的愉快回憶存在於記憶裏。到時候可就真的會說出『剛認識的時候真是愉快吶』這番話了吧。」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羅倫斯確實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呵,似乎還有咱沒開墾到的地方吶。可是,這不是能夠隨隨便便闖入的地方。」

「汝啊。」

想必在那個時代裏,人們對於教會的認知,還只是個存在於遙遠國度的傳說吧。

配合着赫蘿一邊說:「開始!」一邊踏出的步伐,羅倫斯也踏出了步伐。

赫蘿露出可掬笑容,微微傾着頭走近羅倫斯說:

羅倫斯記得赫蘿曾說過一樣的話。

羅倫斯就着油燈的朦朧光線仔細一看,發現旗子雖然小巧,卻是刺有細緻刺繡的一級品;而褪了色的壁石,更是訴說商行在此地營運之長久,使得商行散發出如小巨人般的威嚴。

如果赫蘿是爲了捉弄羅倫斯而刻意露出這種表情,或許也沒有比這樣更惡劣的行爲了。

「汝真的很可愛。」

不是答謝,也不是做人情。

她看起來真的很開心。

埃林基先是表情驚訝地張圓嘴形,跟着肩膀不住晃動地笑着說:

「如果在旅館房間裏也要裝模作樣,那我到底什麼才能放鬆啊?」

這些事情似乎都不相關,羅倫斯完全找不出其中究竟有着什麼關聯。

羅倫斯心想艾普或許有什麼想法,所以刻意做了停頓好讓艾普有插嘴的機會,但艾普後來沒有插嘴。於是,他回答說:

不過,就是被赫蘿刺痛手背,羅倫斯仍然沒有鬆開赫蘿的肩膀。

「反正,就是啊,我是不知道你有什麼企圖,不過就算千辛萬苦地討好這裏的教會,也只會反被壓榨而已吧。就我們所知,只有一個商人與這裏的教會長期保有良好的關係。但之前就連這個商人,也用沙啞的聲音跟教會大聲互罵呢。」

羅倫斯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朝向「怪獸與魚尾巴亭」走去。

橘紅色太陽緩緩西沉,四處亮起燈火,彷佛夕陽掉落碎片似的。夕陽一西下,空氣瞬間變得寒冷,人人把臉埋進衣領底下,在回家的路上快步行走。

「先生您太狡猾了!說的也是,下次我也要這樣說。」

他們是刻意散播會議內容,讓大家以爲會議內容早就完全泄露給外地商人知道,好讓雷諾斯的城鎮商人們感到不安嗎?或者是兌換商或地下錢莊預期到只能用現金採買,會造成幣值一時提升,所以刻意這麼做?

「等你願意說出你在想什麼的時候。」

這時,羅倫斯發現赫蘿的主要目的似乎在於觀察他的這般心境變化。

「因爲這是我第一次和女人單獨旅行啊。不過,再怎樣也該習慣了吧。」

如果有能夠編造並閱讀這兩種故事的存在,那除了神明之外也沒了。事實上,教會也承諾人們死後的世界會有這兩種故事。

「這是投資。」

「因爲商人的情書是證書啊。」

「最近很多從外地來的,淨是一些粗心大意的人;能夠提出像樣問題的就只有您而已。」

雖然羅倫斯不知道原因爲何,但是他從赫蘿的反應看出赫蘿不是打從心底感到沮喪,稍微放心了一些。

只要能夠設置主教席,雷諾斯的教會主教就會從被聽命於主教的身份,化身爲任命他人的身份,也能夠在主教區教會獲得徵收一定捐贈金的權利,還能夠得到加冕權,向世俗權力者示威。

羅倫斯與埃林基握手說道。

赫蘿的表情絲毫沒變,羅倫斯心想赫蘿是要他繼續說下去的意思吧。

「可是,汝是個爛好人的地方一直都沒改變……」

這麼猜測着的羅倫斯聽到男子說的話後,不禁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對了。」

就在羅倫斯認爲該由自己主動開口的同時,赫蘿開口說:

「很像廉價詩人寫的詩歌裏會出現的相遇情節。」

「不過,我也是前來詢問不識風趣的問題。」

赫蘿一副覺得發癢的模樣縮起脖子,露出了尖牙。

這麼一來,教會權威必然會低落,但相反地,正教徒們的士氣會提升。

這時,赫蘿一副總算做好準備似的模樣突然開口說:

「那當然。」

「故事?意思是……原來是這樣,很不錯的形容。」

不過,自從與赫蘿一起旅行後,他夢見了幾次赫蘿在大快朵頤的惡夢。

不過,能夠有個人與他共同擁有這樣的變化,是件非常開心的事。

既然五十人會議已有了結論,或許會有公開祕密的新情報流出。

若非女孩有如赫蘿般的精湛演技,那麼羅倫斯應該是猜中了。

雖然只是跳着「右、右、左,左、左、右」的單純舞步,但是在狹窄的房間裏,兩人不停地踏着舞步,一次也沒有停下。

「嗯。最古老的故事是有關這個城鎮的最初始,一名連是不是人類都教人懷疑的男子爲了居住而打下第一根柱子的故事。」

那是顯得愚蠢又愉快,如果行得通,會讓人希望能夠永遠持續下去的互動。

羅倫斯一鑽出被窩,清晨的冰冷空氣立刻迎向了他,汗水彷佛結冰了似的變得冰冷。

視狀況而定,這六十枚盧米歐尼金幣,或許能採買到總金額大幅超出兩幹崔尼銀幣的皮草。

不過,艾普說出的一切與羅倫斯所得的情報一致,羅倫斯也判斷出到目前爲止的描述是十分可能發生的事情。

「我明白了。」

聽到羅倫斯熱切地答道。赫蘿一臉愕然,右耳瞬間垂了一下,方纔她所散發出來的刀鋒般銳利氣勢已消失無蹤。

羅倫斯聽了,看向自己映在葡萄酒酒杯中的臉。

羅倫斯感受着這寶貴的時間,而四周安靜得讓他甚至有種悲傷的感覺。

埃林基裝模作樣地加深了笑意。

不過,羅倫斯覺得艾普的說明太完美了。乍聽之下,艾普的說明在理論上或許都能夠成立,但還是讓人覺得有什麼不妥之處。

「連你也沒看過那故事啊?」

如果要羅倫斯舉出在進行貿易上,哪三樣商品最佔空間又沉重,他能夠立刻說出答案。那就是建材用的石頭、染色用的明礬,以及保存用的鹽巴。

大家爲了各自的利益,無不拚了命努力。

「……這真是誠實吶。汝就不能向咱多撒嬌點嗎?」

因養子需求而存在的孩童買賣,或是作爲勞動者的奴隸買賣都是不可或缺的生意,也不會遭人背後指指點點。

而赫蘿甚至沒看向羅倫斯。似乎光憑感覺,就足以讓她知道羅倫斯的反應。

「就這麼拜託您了。」

然後,她「碰」的一聲讓頭部栽在牀上,仰望着羅倫斯說:

因爲羅倫斯以爲,赫蘿會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妙語如珠地反擊他,卻看見赫蘿露出了有些悲傷的笑容。

設有主教席的主教也將一手包辦宗教性裁判權。以極端的例子來說,主教甚至能夠濫用教會權力,把看不順眼的傢伙全部視爲異端處以火刑。不過,其大半權益都在於能夠透過裁判徵收罰金,而且沒有什麼權力比裁判權更能提高權威了。

面對赫蘿超出預期的反應,羅倫斯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能發愣地站在原地不動。

「……到時候你又會那樣說吧?」

羅倫斯此刻的心情就像聽到簡單的問題,卻答不出來的商行小夥子一樣。

赫蘿一邊走下階梯,一邊讓身子稍微靠在羅倫斯身上。

那就是在這些話語的最後,都會加上「所以在這裏分手吧」這句話。

赫蘿這麼說完後,露出了苦笑。羅倫斯立刻猜想到赫蘿一定是看見他露出沒出息的表情。

赫蘿沒出聲地笑着說道。她彷彿剛纔什麼都沒發生似的,輕快地在羅倫斯身邊坐下,扭轉着上半身伸直了手拿起枕邊的書本。

「當然了,我不會告訴其他人在這裏聽到的事情。」

於是,羅倫斯這麼做出回應。女孩聽了,一副很懊惱的模樣笑着頂了一下羅倫斯胸口說:

「就算咱設下了陷阱害汝,然後捧腹大笑地嘲笑汝,汝儘管心裏會生氣,卻不會因此對咱心生厭惡。」

也就是既然赫蘿那麼討厭孤獨,她明明只要尋找與自己走過同樣漫長歲月的存在當夥伴就好,她卻不這麼做,不,應該說不能做的理由。

「這是爲了酒吧女孩的自尊?」

然後,她這麼說。

在埃林基的勸說之下,羅倫斯等人坐上貼有絨布的椅子。絨布椅子坐墊裏塞滿了棉花,想必是高檔貨。

純粹是因爲眼前的利益太大,所以讓羅倫斯不禁顯得退縮嗎?

「難說喔,我不確定未來還能繼續保持下去。」

羅倫斯一方面有些佩服地想着「原來也有這樣評價人的方式」,一方面也想着原來自己能夠被人誇獎的地方只有運氣而已。

如果你要說這種話,還用手指搔我的下巴,就應該露出平時會有的、那種壞心眼到底的笑容纔行啊。

埃林基的視線移向了羅倫斯。

赫蘿甚至還這麼說。

賢狼赫蘿。

「真是的,怎麼變成是咱在撒嬌吶,應該是汝要向咱撒嬌纔是吧。」

「嗯……嗯,重點就是莫忘初衷。」

赫蘿也坐起了身子。

雖然羅倫斯纔想知道赫蘿會這麼問的真意爲何,但是他心想如果動腦去猜測赫蘿的真意,一個不小心說不定會弄得滿身是傷,所以他決定老實地回答:

羅倫斯點了三杯葡萄酒,並找了丟棄在附近的空木箱坐了下來。

赫蘿說罷,看似開心地笑笑。

「謝謝。」

「誰叫汝打算用這隻小貓咪借錢吶。咱除了裝成乖巧柔順、楚楚可憐的模樣,還能怎樣?」

遇到這種事情當然會生氣,如果一直很信任對方,當然也會有遭人背叛的強烈感覺。但是以艾普的商人資歷來說,她不可能天真到以爲只要與教會大吵一架,就能夠解決事情。

「這……不是相當接近汝的夢想嗎?」

雖然赫蘿的尾巴呈現出褐色,但那只是表面的毛髮顏色,覆蓋在褐色毛髮底下的毛髮如雪般潔白。

因爲不知道五十人會議何時會公佈結論,皮草不知何時會被其他商人們壟斷,所以必須早一刻做好資金調度的準備。

赫蘿沒有發笑,也沒有表現出懊惱的模樣,她讓笑容的餘韻留在臉上,指了指牀角的方向。

羅倫斯聽了,發出「唔」的一聲輕輕呻吟着。

然後,赫蘿像在自言自語似地說道,並且採取了超乎羅倫斯預期的行動。

羅倫斯當然從很久以前就明白赫蘿這真的只是在演戲。

當然了,儘管這是個幹載難逢的好機會,但如果風險將會大於利益,羅倫斯也考慮到要放棄這個機會。

「別忘了是右、右、左,然後再左、左、右。喏,開始了。」

就在那個瞬間,羅倫斯發現赫蘿驚訝得甚至僵住身子,於是急忙鬆開了手。

羅倫斯惡作劇似地打算觸摸赫蘿的尾巴,結果赫蘿輕輕鬆鬆就躲開了。

當羅倫斯顯得狼狽或困惑時,以捉弄他爲樂趣是赫蘿早有的習慣,但是當羅倫斯漸漸地不再上赫蘿同樣的當時,赫蘿捉弄他的方法當然也會漸漸變得劇烈。

而且,羅倫斯的靈魂裏似乎已經深深烙上赫蘿的名字。

不知不覺中赫蘿臉上的笑容已化爲不懷好意的笑容。

聽到羅倫斯說道,赫蘿看似開心地笑笑。

「溫柔。」

怎麼看都像個身經百戰的商入朝向羅倫斯伸出粗糙的手說:

羅倫斯邊笑邊回答說:

他使出商人自豪的記憶力回想着所有一切,拚命地思考。

「聽說主教年輕時在附近城市參加傳教活動,每天過着如地獄般的生活。他之所以能夠忍受那樣的生活,是爲了等到某天自己變得偉大時,能夠四處耀武揚威,是個有強烈權力傾向的男人,而這傢伙想在雷諾斯設置主教席。重點就是,他想當上大主教。」

再加上權力鬥爭,這麼一來就太容易猜出教會有什麼企圖了。

「哼。咱曾經代替汝被人抓走過一次,那次是爲了答謝汝對咱的體貼對待。可是,這次不是答謝。」

赫蘿明明如此信賴羅倫斯,若羅倫斯沒有察覺,那她當然會生氣了。

「當主教藉由與我的交易取得資金、逐漸鞏固基礎後,周遭的人們當然會發覺主教的前途一片光明,而主教自身也開始除掉一些礙事的人。那傢伙心想沒有比這次事件更好的機會,就藉機砍斷了與我的往來。尤其是我對那傢伙有恩,他應該是在想如果一直讓我待在身邊,我一定會向他提出許多麻煩要求吧。我當然是這麼打算了,這麼點權利本來就是我該得的。不過,對主教來說,比起等待像我這樣的個體戶商人慢慢茁壯,倒不如與規模已經夠大的商行往來會好利用得多。這道理我也明白,可是,我就是沒辦法接受。」

然後,他在吸人滿滿空氣後止住呼吸,並且閉上眼睛。

「從昨天半夜開始,就有很多人來問我這個問題。真是的,就沒有一、兩個人是拿情書來給我的。」

「你要好好珍惜你們的關係。雖然金錢買得到相遇機會,但無法連相遇的好壞也一併決定。」

羅倫斯揮揮手插嘴說道。愛逞強的赫蘿,加上想必是同樣愛逞強的女孩,這樣的組合會有什麼樣的結束場面,羅倫斯就是不願意去想,也能夠知道。

「當然是擔心會不會是個陷阱。」

「都這麼多次了,也該習慣了吧。」

「你看起來有點不高興,是因爲洗桶子的水太冷了嗎?」

當然了,因爲赫蘿是走過漫長歲月的存在,所以與她走過同樣漫長歲月的存在少之又少,或許是這樣的事實使得她對孤獨變得特別敏感。

不管怎麼說,這次是在羅倫斯的判斷之下要把赫蘿賣給他人,所以羅倫斯覺得必須完全由自己做出這個判斷,方能對自己的行爲負責。

如果在城門外的那些人是追求各自利益的商人們,或許還有可能說這是爲了陷害他人而製造混亂。但如果是這樣,應該會流傳出更多版本的會議內容纔對。

不過,赫蘿不可能乖乖地讓商行賣出。

羅倫斯看着乞丐暗自說:「怪不得啊。」

女孩突然表情僵硬地抓起羅倫斯的手臂,跟着打開原本只留有一條細縫的後門,推了羅倫斯進去。

雖然羅倫斯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企圖搶走雷諾斯的皮草產業,但是艾普似乎相信自己與羅倫斯能夠在這樣的狀況下獲取利益。真的有可能嗎?

正因爲如此,所以羅倫斯方纔也沒有打斷赫蘿說話。

雖然無論在任何時候赫蘿都能夠僞裝冷靜,但是她的耳朵和尾巴就不行了。

羅倫斯帶着困惑的眼神看向赫蘿,赫蘿的臉頰依舊貼在羅倫斯的手上,她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笑着說:

兩人能夠不斷地爬上階梯。

「呵,反正汝心裏早就做出了結論唄?那這樣,如果咱哭着求汝,汝願意改變心意嗎?」

「既然這樣……」

「真是的……說到底咱只會爲了自己的事情動口、動腦。好比說,咱覺得能夠與汝悠哉過曰是最好不過的事情。就算咱一副彷佛在說明世間真理似的模樣向汝提出忠告,最終還不是爲了實現這件事情。老實說,這讓咱很痛苦。」

赫蘿發自真心感到佩服地喃喃說道,跟着把視線重新拉回書本上。

內容前後一致得甚至讓人覺得恐怖。

「什麼?」

「大主教啊。」

現在的他卻不會感到內心有太大動搖。

「你不覺得話說太多,口渴了嗎?」

「你能夠識破我的心聲嗎?」

赫蘿抬起倚在羅倫斯肩上的頭,並稍微挺高背脊後,視線便高過了羅倫斯。

就算經常掛心借貸計算的商人,或許都沒有赫蘿來得重義氣。

「什麼事?」

「我也不懂太複雜的事情。不過,他們好像經常四處邀請偉大的人來喫飯。像以前啊,聽說是邀請了遠方國家教會的偉大人物,結果要我們連續兩天徹夜幫他們做料理耶,您相信嗎?」

「怎麼會是阻礙——」

「會議結論一公佈,我們就立刻展開交易。你記得隨時把行蹤告訴阿洛德老頭。」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從赫蘿頭上挪開手,只點了點頭代替回答。

世上有兩種故事。一種是人們會過得幸福的故事,另一種是過得不幸的故事。

「是買賣石雕像的商人嗎?」

故事會這麼描述,說是理所當然也是吧。

羅倫斯從懷裏取出兩枚最便宜的銅幣遞給了男子。

不過,站到赫蘿身邊,羅倫斯便察覺到赫蘿的心情。

「祝交易成功!」

「以前經常有像你這樣的商人來問問題。你想了解教會的勢力,對吧?最近好像很少看見想討好教會的傢伙,可能是神明宣傳做得不夠吧。」

艾普提過在雷諾斯有熟識的商行知道她是貴族。

艾普說過是從面向西方海域的港口城鎮,搬運石雕像來到這裏。

一枚盧米歐尼金幣約能夠兌換約三十四枚崔尼銀幣。雖然羅倫斯不清楚雷諾斯的貨幣行情,但是比起貨幣之間的兌換,以金幣交換貨幣以外的東西能夠發揮更大的威力。

「所以,汝就直接把整個經過告訴了咱?」

「你想喫早餐,對吧?」

艾普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的僵硬聲音,以及可解讀成帶有威脅意味,也像是帶有如蛇般陰險感覺的埃林基話語。

雖然羅倫斯那時完全不明白赫蘿在害怕什麼,但是從一路的對話看來,讓赫蘿感到害怕的只有一件事。

就在羅倫斯這麼想着時,赫蘿在快走完階梯抵達一樓的前一刻,主動鬆開了手。哪怕對象是赫蘿,如果與女人牽着手出現在人們面前都會讓羅倫斯感到困擾;但是他又擔心主動鬆開手會太傷人,所以赫蘿的貼心表現讓他覺得開心極了。

「怎麼有種教人生氣的感覺吶?」

「覺得。」

「嗯。正確來說,是那名女商人艾普,以及這間民宿的經營者阿洛德。」

羅倫斯壞心眼地猜想着赫蘿是不是刻意這麼做,不過他看見赫蘿一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的愕然表情。

而這點是讓羅倫斯感到最悲傷之處,他心想這一定老天爺太壞心眼了。

書本上寫着麥束尾巴稞洛是從以人類腳步約行走二十日的距離、位於沉睡與誕生方位之間的羅艾佛深山來到此地。

羅倫斯本來就沒打算與對方交涉價格,因爲他完全不知道販賣貴族女孩這類交易有着什麼樣的行情。

賢狼似乎因此感到不悅。

不過,赫蘿躺在牀上看書的穿着不是平常放鬆時的家居服,而是可以就這麼外出的外出服。

因爲在旅行途中、在現在這個時間點,赫蘿覺得兩人之旅無法持續到抵達故鄉的時候……

羅倫斯覺得應該沒有那麼多不識風趣的人,但他心想應該也不少吧。

此外,艾普告訴羅倫斯的會議結論,也差不多都是正確的內容。

「哈哈,忘了我剛剛說的話吧。我只是偶爾還是會希望有人聽聽我的故事而已,看來我還是太嫩了。」

男子一看見面包,臉色隨即一變,似乎一點兒也不在意小細節。

「好了,差不多該走了吧。」

「不過,有一點讓我覺得在意。」

話說回來,如果遲到太久,又會顯得失禮。

「真的,你幫了我很大的忙。」

即便如此,羅倫斯仍覺得不合算,因爲建築物頂多價值一千五百枚銀幣而已。就在他打算抗議分取八成利益太多的那一刻,不禁閉上了嘴巴。

這麼一來,從事石雕像加工的,就會是大主教爲了整修其統轄的大聖堂時,所僱用的旅行石匠吧。只有在整修聖堂的複雜裝飾時,纔會受到僱用的旅行石匠們,通常都是在完成整修後前往下一個城鎮,或是留在該城鎮從事計時工作。

「這樣的話,答案只有一個。您身邊的女人是最近才認識的。」

不過,就如赫蘿所說,這是羅倫斯不希望赫蘿闖入的地方。

原本只是牽了手,內心就會變得不平靜的羅倫斯,到了現在就是被赫蘿抱住,也不會顯得慌張,還能夠輕鬆地親吻赫蘿的手背。

來到街上的目的當然不是爲了慶祝契約成立。商人在利益到手的那一瞬間之前,不會先舉杯慶祝。

「汝睡覺時流了一身汗的原因,該不會就是這個唄?」

「既然這樣,上次在村落時你爲什麼……」

「呵呵。笑容是金,話語是銀。您知道有多少不識風趣的傢伙一來就遞出銅幣給我嗎?」

羅倫斯一邊閱讀有關赫蘿的內容,一邊難以置信地說道。赫蘿聽了,不但沒有不開心,反而挺起單薄得可以的胸膛,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聲說:

雖說是暴發戶,但一個有能力買到貴族名號的商人,應該也擁有規模龐大的商行纔對。

「以我身爲商人的經驗和直覺,我認爲你說的話沒有虛假。」

「真是的。那,還完書之後,回來的路上你想喫什麼?」

比起這點,更讓羅倫斯感到訝異的是金額融資。

「……唔……天亮了啊?」

不知道赫蘿是不是嘗試了什麼梳理毛髮的新方法,她丟給羅倫斯的毛巾上頭沾滿了毛。

這是羅倫斯與赫蘿相遇不久後,遇上一名新手商人提出詭異交易時,羅倫斯得意洋洋地在赫蘿面前說的話。

女孩說的話與艾普提供的情報一致。

「嘿嘿,好久不曾聽到有人問這樣的問題了。」

「這種事情不要說出來比較好吧。」

「咱在書本上發現了咱的故事。」

羅倫斯以開玩笑的口吻反問道,赫蘿原本不停甩動的尾巴緩緩垂了下來。

在港口城鎮帕茲歐埋頭於銀幣交易時,羅倫斯確實已做好這般的決心。那時的他如飢似渴的渴望得到賺錢機會,就算多少伴隨風險,他也會以沒有人會相信的手段設法迴避。

赫蘿走近羅倫斯身邊說道,羅倫斯沒有說話,只是接過她遞出的水壺。

如果是以前的羅倫斯,在一片安靜、沒有客人的酒吧後門聽到招牌女店員在狹窄走廊上這麼說,無論內容爲何,他覺得自己很有可能因此卸下商人面具。但現在的羅倫斯能夠立刻反問:

「我流浪過幾個城鎮,這裏的教會是附近最有錢的教會。雖然這裏給的麪包和豆子的數量不是太多,但是會很慷慨地分發好東西給我們。不過……」

被強迫練習了整晚後,還有誰學不會跳舞呢?

羅倫斯不由地笑了出來。

即便如此,羅倫斯卻沒有表現出特別狼狽的樣子,看見羅倫斯保持不變態度的赫蘿,立刻露出顯得悲傷的表情輕輕喊了聲:「汝啊。」

他心想事後一定會被赫蘿調侃。

「喔……」

而且,羅倫斯的這般預測應該不會有錯。

與羅倫斯握手後,埃林基這會兒沒有向赫蘿,而是向艾普伸出了手,艾普也做了回應。儘管他們兩人有過方纔那般話中帶刺的互動,卻感覺不到彼此心中有任何芥蒂。

當羅倫斯聽到赫蘿說他的夢想即將實現時,明明顯得無動於衷,聽到有關赫蘿的事情時,反應卻如此之大。

「……你不生氣啊?」

「不過,這樣就不會發生小孩子不敢在晚上去小便的事情,很好啊。」

就這點來說,艾普進口石雕像到雷諾斯並無可疑之處,想必雷諾斯應該存在這樣的需求。

這會兒換成羅倫斯覺得難爲情,不禁搔了搔鼻頭。但是他知道如果此刻沒做出回應,絕對會惹得赫蘿生氣。

艾普第一次看向身旁的羅倫斯說道。

難眠的夜晚彷佛永遠不會結束似的。

赫蘿在她的牀邊坐下後,丟了條毛巾給羅倫斯。羅倫斯心懷感激地收下毛巾,並準備擦汗時,有所察覺地說:

男子的目光直直射穿了羅倫斯。

「老實說,咱並不希望被汝察覺。可是,如果就這麼放着不管,將錯過最完美的結局。汝應該明白咱說這話的意思哏?」

赫蘿所說的內容明明沒有半點積極之處,卻讓羅倫斯感受到一種想要向前進的決心,他心想這或許是因爲赫蘿幾乎抱着放開一切豁出去的想法吧。

「我不會騙您,您最好不要多管閒事的好。」

被這樣的指甲以幾乎不留情的力道刺進手背,當然會覺得痛了。

羅倫斯之所以會反射性地摸了摸下巴的鬍鬚,或許是因爲赫蘿說中了他的心聲。

雖然羅倫斯覺得這個形容與事實相差不遠,但是他當然沒有說出來。

這股氣氛就跟空氣一樣瀰漫四周。

雖然這是身爲沒落貴族的艾普才說得出來的玩笑話,但如果羅倫斯說出真相,就算是艾普也會感到驚訝吧。羅倫斯聽見赫蘿身後傳來輕聲的「唰唰」聲響,他若無其事地輕輕踩了一下赫蘿的腳說:

「汝該不會是不明白吧……」

「這是當然的吧,一定是這樣子唄。」

「書本上也寫出了咱故鄉的方位唄?」

「因爲我很笨拙。」

「利益——」

「是啊。可能是因爲這樣,態度纔會有些冷淡吧。」

聽到羅倫斯如此坦率地說道,赫蘿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苦笑說:

而是因爲他沒想到艾普會在意這種事情。

來到雷諾斯附近之後,異教徒已不是什麼稀奇的存在。在這裏,他們的存在就像鄰居般理所當然。

「咱不是在開玩笑。如果咱拿這種事情開玩笑,汝一定會真的生氣。然後……」

雖然沒達到目標,但能取得兩幹枚銀幣的作戰資金已經足以高喊「萬歲」了。

「汝真的是……不,算了,咱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汝的愚蠢。別看咱這樣,老是要跟汝抱怨東抱怨西的,咱也是很痛苦吶。」

不僅如此,羅倫斯甚至思考到赫蘿會設下陷阱想要嘲笑他,就表示赫蘿此刻的心情可能是不悅的。

「那人你也認識吧?」

旅行必然會有結束的一天,但赫蘿應該不是爲了迴避根本無法逃避的那一天。赫蘿應該老早就明白會有這麼一天到來,而羅倫斯也是。在旅行應當結束的那一天,羅倫斯有自信能夠以笑臉與赫蘿告別。

因爲事前並未與艾普討論到這部分,所以羅倫斯照着自己的想法說:

羅倫斯覆誦一遍問道,男子閉上嘴巴,搔了搔臉頰。

「當面對大筆交易時,不管對象是誰都好,總會想聽聽別人的意見啊。」

這是所有人都有好處可拿的理想生意模式。

羅倫斯記起初立門戶不久時,有人告訴了他一個發大財的機會。那時他汗出如漿,甚至以爲自己該不會是尿了牀。當然了,那次是以詐欺收尾。

「您是個幸運的人。兩位能夠在這個城鎮相遇除了幸運,沒有其他解釋了。另外,面對這麼大的交易,卻沒有表現得興奮不已的樣子,我認爲這是因爲您很習慣於幸運。做我們這行生意,運氣是很重要的要素。如果不是很習慣於幸運的人,一下子就會掉進陷阱。就這點來說,我們願意信任您。」

就像牧羊女諾兒菈爲了表示自己是真正的牧羊人,也會跳舞一樣,舞蹈處處可見。雖然舞蹈的種類很多,但其實每種舞蹈都很相似。

「如果汝覺得咱會生氣,咱就真的會生氣。」

「這趟旅行非常非常地愉快。有歡樂、有悲傷,如此冷靜又狡猾的咱也曾像個孩子般大吵大鬧地與汝吵架。對獨自度過漫長歲月的咱來說,這樣的日子美好得讓人覺得眩目,咱真的也想過希望旅行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嗯。」

羅倫斯當然看不見赫蘿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您猜猜看目前爲止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方要求的表情,指的就是赫蘿此刻的神情吧。

「我知道。畢竟先做人情給商人,將來總有好處可拿。那麼,先生想打聽什麼呢?」

「咱很擔心的。」

「如果汝問了咱話語的真僞,咱打算做出瞧不起汝的難以置信模樣揶揄汝一番後,再告訴汝真僞,然後做一大堆人情給汝的。」

赫蘿說過她不是神明。

他知道赫蘿一定想說,面對龐大利益時,所伴隨的風險也很龐大。

對於赫蘿的各種捉弄,羅倫斯也差不多都習慣了。

赫蘿用惡毒的口吻說出她根本不這麼認爲的話語,將臉頰貼着羅倫斯的手。

商談者之間當然沒必要非得相處得融洽,但兩人之間的互動根本感覺不到人情味。

羅倫斯握住埃林基的手,兩人比先前更有力地握了彼此的手。

在這個瞬間,羅倫斯無法控制變得僵硬的身體。

赫蘿慢慢眯起帶點紅色的琥珀色眼睛。她不再把玩尾巴,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搔着耳根子。即便如此,羅倫斯仍然無法輕易放棄艾普的提議。他記起自己第一次向師傅頂嘴時的事情。

「不過,還是希望對方記得偶爾回頭看看自己。」

但是,想與赫蘿再次相遇就不可能了。

羅倫斯之所以沒能夠掩飾驚訝的情緒,並不是因爲交涉已結束,使得他缺乏緊張感。

說着,赫蘿突然露出顯得寂寞的表情。

赫蘿露出不太友善的眼神瞥了羅倫斯一眼。她像是想揮去灰塵似的動了動耳朵,一副「誰理你」的模樣嘆了口氣後,從仰臥換成俯臥的姿勢翻開書本。

「你是說我拿金幣比喻的事啊?」

他心想應該是後者吧。不過,赫蘿的表情似乎沒有那麼不悅。

「就算我完全不理會你的哀求,你一定也會留在旅館等我,而我會成功完成交易回到旅館來。不過是這麼回事罷了。」

赫蘿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露出尖牙,並且甩動尾巴發出「啪嚏啪嚏」聲響。

「……咱們到底在做什麼啊。」

赫蘿保持與羅倫斯出門時同樣的姿勢閱讀着書本,她左右甩動了尾巴幾下後,「啪嚏」一聲垂下尾巴。

這麼一來,艾普的意思應該是要羅倫斯等到商人們回到民宿的尖峯時間過了後,再去找她。

「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當然了,和汝在一起真的很愉快,非常非常地愉快,愉快得恨不得想把汝吞進肚子裏。」

「那麼,這次不是陷阱。現在讓汝練習怎麼撒嬌個夠,好嗎?」

因爲羅倫斯不希望赫蘿說出這種話語當成玩笑話。

羅倫斯心想,路邊撿得到金塊似乎是真的呢。

艾普說的話果然還是找不到任何缺陷。

「是啊。對於借錢不還的少根筋傢伙,只要用後腳踢踢沙子忘掉她就好了。」

「可是,雄性就是這樣一層又一層地剝去僞裝的外皮,最後演化成『跟當初想的完全不一樣』的模樣。」

他的模樣散發出就是踩着神明的頭,也會設法賺錢的氣概,甚至給人一種神聖的感覺。

艾普甚至不要求介紹赫蘿。

書本內容似乎照着年代整理過順序,赫蘿從年代較新的傳說依序閱讀着。

「沒錯。而且,我不是隻賣石雕像給他而已。因爲我是溫菲爾王國的貴族,要傳話給權力者們還難不倒我。我替他跟在溫菲爾王國擁有穩固權力基礎的大主教牽了線。」

「鬧翻的理由啊。說的也是,這當然會在意吧。」

她應該是要羅倫斯看書的意思。

因爲艾普說得一點也沒錯。

赫蘿眯起一半眼睛這麼做出反擊。

「說到羅恩,我們曾經與高登斯卿做過幾次交易。所謂獨具慧眼指的就是像他那樣的人吧。」

「有很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吶。有個故事提到在兩條道路交叉的位置,埋着吟唱不吉祥歌曲的惡魔。」

羅倫斯在腦海裏把艾普說的話從頭到尾重新確認過一遍。

赫蘿說罷,把尾巴拉近手邊開始梳理起尾巴。

世上確實存在着認真的笑臉。

「只是?」

「我只是聽了說明而已,還沒確認內容的真僞,當然也沒有答應對方。只是……」

「如果連這點都得讓汝爲咱設想,那真的是有損咱身爲賢狼的名譽吶。」

羅倫斯照着赫蘿所說,從牀鋪上站起身子。

如果外地商人只是做了正當交易,卻在交易後因不明原因死亡或失蹤,第一個會遭人懷疑的就是有利害關係的城鎮權力者們。因爲羅倫斯好歹也是屬於羅恩商業公會的一員,只要點出這個事實,企圖得到主教席的主教就不可能採取過於魯莽的行動。

不過,因爲說出答謝話語顯得奇怪,所以羅倫斯只說了句:「你可別邊讀邊哭啊。」

羅倫斯看見赫蘿臉上露出笑容,但那絕不是他能夠發得了脾氣的笑臉。

儘管知道如意算盤打得太早,羅倫斯還是忍不住做了概算。

赫蘿此刻在帽子底下一定露出了得意的表情吧。

如果站在旁邊看,相信兩人看起來就像用針線縫在一起的兩個玩偶吧。

「……所以你正在打聽對方的來歷啊。不過,我看你人很好的樣子,應該不會胡亂說謊吧。好吧,就告訴你好了。」

「沒有什麼東西比雄性人類更愛守護巢穴。」

而且,假使在雷諾斯經營民宿,因爲雷諾斯與溫泉城鎮紐希拉距離不遠,所以也可以把民宿當成據點,尋找距離紐希拉不遠的約伊茲。

「咱不是不知道汝想靠自己做出所有判斷的理由。對於要賣掉咱一事,讓汝的責任感特別重,是吧?可是,咱也知道人類沒那麼堅強。一旦知道有能夠分辨話語真僞的方法,任誰都會想依賴這個方法纔對,但是汝爲何不這麼做吶?」

「就是現在,咱仍然記憶猶新。與咱較勁,看誰酒量比較好的是個年輕女孩,咱與那女孩最後不是醉倒,而是肚子裝不下再多的酒。說到比賽的結束場面,那可是壯烈無比。」

「是啊。至少對我這個每次交易一百或兩百枚銀幣,孜孜不倦地做生意的商人來說,那是我第一次目睹到的境界。」

艾普販賣石雕像給教會似乎是事實,她與教會鬧翻應該也沒錯。

「您就算這樣笑容可掬,我也不會多給情報喔。外地來的人聽了或許會覺得刺耳,但是他們口風真的很鬆。您相信嗎?有的人一來就說:『我聽說只能用現金採買皮草,這是真的嗎?』,太蠢了吧。」

這是赫蘿嚇唬過羅倫斯好幾次的話語。

他聳了聳肩,一副「這就跟在打招呼沒兩樣」的模樣。

說着,羅倫斯輕輕撫摸下巴繼續說:

羅倫斯露出了彷佛吞下整顆帶殼核桃似的表情。

「有看到什麼吸引你的故事嗎?」

赫蘿閉上眼睛,然後緩緩張開眼睛。她臉上浮現柔和的笑容,並且露出彷佛無論羅倫斯做了什麼失敗事,都會原諒他似的溫柔眼神。

羅倫斯在呼出空氣的同時這麼說。

赫蘿說罷,忽然露出苦笑。她一定是看見羅倫斯在聽到的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

對貴族而言,小孩不是上天賜與的禮物,不過是政治道具罷了。

聽到羅倫斯這麼回答,艾普發出輕咳似的笑聲說:

赫蘿沉默不語地緩緩踏出步伐,她走向放在房間角落的行李旁,拿起裝有葡萄酒的水壺。當赫蘿轉過身時,臉上已帶着笑容。

羅倫斯簡短地答完,埃林基身後的三名男子便不再散發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氛。

艾普應該有很多利用價值纔對。

艾普是自暴自棄?還是爲了東山再起?該不會是想在臨走前順便胡鬧一場吧?應該不至於如此,因爲這金額實在太大了。

因此,仰賴佈施過活的乞丐們,對於教會的經濟狀況自然瞭若指掌。

隨着甩動的尾巴垂下,赫蘿也忽然一改表情說:

艾普稍微掀高頭巾的邊緣說道,羅倫斯不明白她打算做什麼。

一個會邀請各地有權貴族共進晚餐的主教,怎麼會如此乾脆地捨棄身爲貴族的艾普?

「她說她是北方人,但卻在遙遠南方的麥子產地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

從教會權力興盛的事實看來,五十人會議所做出的結論應該是來自主教的判斷。而教會當然是爲了優先保護城鎮的經濟,纔會做出這樣的結論。所以艾普的企圖,就會成爲違反教會本意的行爲了。

愉快、旅行、時間點、商人。

「抱歉。不過,那人不是我的生意對手,而是我在考慮要不要一起做生意的對象。」

不過,在驚訝之後,憤怒情緒隨即湧上。

羅倫斯遞出仍帶有熱度的黑麥麪包,臉上浮現營業用的可掬笑容說:

幾乎無庸置疑地,羅艾佛深山指的就是羅艾佛河源流流出的高山。這麼一來,赫蘿想要獨自回到故鄉,就真的沒有問題了吧。

「那,你全部看完了嗎?」

不過,在走下一樓的途中,羅倫斯察覺到赫蘿方纔說的話也不盡然是玩笑話。

咚、咚、咚,羅倫斯動作輕盈地移動腳步,反而是他引導着舞步有些亂了節奏的赫蘿。一旦明白跳舞這東西比起技術好壞,擁有自信纔是最重要的道理後,接下來只要大膽去跳就行了。

赫蘿是如此體貼。

他誇張地假裝「如果呆呆不動,就可能被赫蘿狠咬一口」的模樣。

只要送赫蘿回到故鄉後,再恢復行商生活,或許在不遠的將來羅倫斯就能夠賺得開店資金。

羅倫斯輕快地走了出去。

相反地,而是因爲羅倫斯失去了冷靜。他抓住赫蘿的肩膀推開赫蘿,並看着赫蘿的臉。

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

或許是從男子口中得知了很多事情,羅倫斯不禁覺得躺在地上、衣衫襤褸的男子模樣散發着一種威嚴。

「喔,這故事經常聽到。」

「但是……無法連相遇的好壞也一併決定?」

「汝覺得咱在開玩笑嗎?」

赫蘿毫不留戀地從羅倫斯身上挪開身子,走下了牀鋪。

從昨晚就有很多商人前來向女孩確認情報,這話聽來似乎有些不對勁。倘若是透過熟人之間的門路打聽出來的情報,沒必要特地來向酒吧女孩做確認。

既然這樣,從赫蘿目前給的提示當中,應該能夠找出讓赫蘿感到害怕的理由。

假設赫蘿做出願意延後回故鄉的表示,羅倫斯肯定會比赫蘿先死去。赫蘿的旅行或許不會結束,但兩人的旅行一定會有終點。

眼前的建築物說是教會,更像百分之百石造的神殿。

因爲教會越是老舊,越值得尊敬,所以建築物本身並不會輕易進行整修,但入口處的階梯就不同了。

「知道了。」

羅倫斯握住了艾普的手,感覺到她的手微微顫抖着。

「畢竟這裏是城裏提供珍奇食物的酒吧,應該也是教會點晚餐的對象之一吧?」

然而,這幾種可能性都很低。

羅倫斯讓臉上仍然掛着帶有「兩人剛剛的互動真是蠢極了」餘韻的笑容,回想一下書本內容後,點了點頭。

「那是因爲我一個疏忽,她就擅自買了衣服。」

羅倫斯當然不會上當。

「如果現在我跟其他女人在一起,你會爲我膨大尾巴嗎?」

這幾乎是羅倫斯第一次遇見能夠讓他如此坦然相處的對象。

「嗯……硬是要說理由的話嘛……」

赫蘿因爲想閱讀向黎格羅借來的書本,所以留在民宿裏。

「其他部分呢?」

如果要羅倫斯表達他這時候的驚訝程度,除了讓那個人親眼目睹當場的狀況之外,沒其他方法了。

赫蘿走下牀鋪,一邊調整長袍底下的耳朵及尾巴位置,一邊做出思考狀說:

只要一開始就依賴過他人一次,下一次會依賴他人的標準絕對會降低。

羅倫斯一路來與他人建立的關係一定是經過加減計算後,會得到「零」的關係。只要有借出,就會要求對方償還;只要有借入,就會償還給對方。甚至是朋友關係,羅倫斯也會把它置換成「信賴」來看待。

丟出話語再觀察對方的反應,是基本中的基本動作。

羅倫斯踏出第一步時,就跟上了赫蘿的腳步,他眼前的赫蘿驚訝地說:

在情報收集能力上,就連商行都得遜色三分的陰險教會,不可能不知道這個事實。

然後,羅倫斯沒特別用意地把手放在赫蘿的頭上。

赫蘿看向羅倫斯說道,她的表情顯得有些開心。

「頂多是從背後咬下汝而已,汝大可安心地讓咱看着汝的背影唄。」

羅倫斯輕輕抓了一下赫蘿的尾巴。

如果覺得旅行很愉快,就會希望永遠持續下去,這是極自然的感情表現。

羅倫斯記起了在進入雷諾斯之際,當他告訴赫蘿就算是發現有狼皮也別生氣時,赫蘿所給的答案。

「如果聽到你反駁,發現情勢不對,我打算乖乖放棄的。」

因爲事情才過了一天,氣氛顯得有些尷尬,所以羅倫斯只向阿洛德簡短打了招呼後,隨即走出民宿。

「咱希望汝失去冷靜。」

因爲城裏平時的工作量有限,只要有旅行石匠留在當地,就會成爲與當地的石匠工會起紛爭的原因。而且,讓人感到諷刺的是,旅行石匠們走遍各地、歷經百般磨練,他們的技術壓倒性地勝過當地石匠,有時會出現只有旅行工匠們能夠整修聖堂複雜裝飾的情形。

所以,羅倫斯反而變得更冷靜了。

這麼做或許會有生命危險,但真的只是有這個可能性而已。

無論在何時,交易總是介於懷疑與信賴之間。

羅倫斯之所以能夠即刻做出回答,並不是因爲他很冷靜。

艾普簡短地說道。

「沒錯。而且就像黏土還沒幹之前,不肯給任何人碰到的道理一樣,他們非常在意自己的評價,也會佈施很多東西給窮人們。他們花這麼多錢,卻完全不知道那些錢打哪兒來,所以才教人越想越害怕。所以,要是亂說話,根本不知道會怎樣。如果被教會盯上了,被攆出城外只是早晚的問題,這就是居民們的共通見解。」

沉默降臨兩人之間。

她對孤獨懷抱的恐懼心,有着讓人有些無法理解之處。光是知道赫蘿討厭被人尊稱爲神明敬仰這個理由,並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恐懼。

赫蘿發出「啪畦」一聲闔上書本,從牀上坐起身子伸了一個懶腰,然後笑着說道。

雖然赫蘿這麼說絕對是在扯謊,但是以她對羅倫斯的信賴,只要滿足一定條件,哪怕是有些不合理的要求,她也不會搖頭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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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尾聲
  9. 09後記
  10. 10插圖

第二卷第二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三卷第三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四卷第四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五卷第五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正在閱讀
  5. 05第四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六卷第六卷

  1. 01序章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七卷第七卷

  1. 01Side Colors 少年、少女與白花
  2. 02Side Colors 蘋果的紅、天空的藍
  3. 03Side Colors 狼與琥珀色的憂鬱
  4. 04Side Colors 後記
  5. 05Side Colors 插圖

第八卷第八卷

  1. 01對立的城鎮 上 序幕
  2. 02對立的城鎮 上 第一幕
  3. 03對立的城鎮 上 第二幕
  4. 04對立的城鎮 上 第三幕
  5. 05對立的城鎮 上 後記
  6. 06對立的城鎮 上 插圖

第九卷第九卷

  1. 01對立的城鎮 下 幕間
  2. 02對立的城鎮 下 第四幕
  3. 03對立的城鎮 下 第五幕
  4. 04對立的城鎮 下 第六幕
  5. 05對立的城鎮 下 第七幕
  6. 06對立的城鎮 下 第八幕
  7. 07對立的城鎮 下 第九幕
  8. 08對立的城鎮 下 終幕
  9. 09對立的城鎮 下 後記
  10. 10對立的城鎮 下 插圖

第十卷第十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十一卷第十一卷

  1. 01Side Colors II 狼與金黃色的約定
  2. 02Side Colors II 狼與嫩草色的繞道
  3. 03Side Colors II 黑狼的搖籃
  4. 04Side Colors II 後記
  5. 05Side Colors II 插圖

第十二卷第十二卷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幕
  9. 09後記
  10. 10插圖

第十三卷第十三卷

  1. 01Side Colors III 狼與醃漬蜜桃
  2. 02Side Colors III 狼與紅霞色的禮物
  3. 03Side Colors III 狼與銀色的嘆息
  4. 04Side Colors III 牧羊女與黑騎士
  5. 05Side Colors III 後記
  6. 06Side Colors III 插圖

第十四卷第十四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十五卷第十五卷

  1. 01太陽之金幣 上 序幕
  2. 02太陽之金幣 上 第一幕
  3. 03太陽之金幣 上 第二幕
  4. 04太陽之金幣 上 第三幕
  5. 05太陽之金幣 上 第四幕
  6. 06太陽之金幣 上 第五幕
  7. 07太陽之金幣 上 後記
  8. 08太陽之金幣 上 插圖

第十六卷第十六卷

  1. 01太陽之金幣 下 第六幕
  2. 02太陽之金幣 下 第七幕
  3. 03太陽之金幣 下 第八幕
  4. 04太陽之金幣 下 第九幕
  5. 05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幕
  6. 06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一幕
  7. 07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二幕
  8. 08太陽之金幣 下 後記
  9. 09太陽之金幣 下 插圖

第十七卷第十七卷

  1. 01Epilogue 幕間
  2. 02Epilogue 終幕
  3. 03Epilogue 旅行商人與灰色騎士
  4. 04Epilogue 狼與灰色笑臉
  5. 05Epilogue 狼與白色道路
  6. 06Epilogue 後記
  7. 07Epilogue 插圖
  8. 08短篇 嚮導書短篇 狼與星空下的遠吠
  9. 09短篇 畫冊短篇 狼與彩虹色的音樂
  10. 10短篇 狼與金色的麥穗
  11. 11短篇 學園HORO炭❤,怠惰的校園喜劇
  12. 12短篇 狼與深褐色的魚鉤
  13. 13短篇 無題(電擊學園RPG文庫狼與香辛料短篇)
  14. 14短篇 狼與銀色的尾巴
  15. 15短篇 狼與甜蜜的陰謀
  16. 16短篇 電擊文庫25週年聯動newdays狼辛冊子 狼與旅途的常備之物
  17. 17短篇 電擊文庫25週年夏季超感謝小冊子 狼與不服輸的人
  18. 18短篇 狼與森林的顏色
  19. 19短篇 狼與小麥色的坐墊
  20. 20短篇 狼與香辛料VR短篇
  21. 2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旅途餘白
  22. 2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金黃色的記憶
  23. 2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滿身泥的上門之狼
  24. 2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羊皮紙與惡作劇塗鴉
  25. 25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甜蜜的惡作劇
  26. 26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花瓣的芬芳
  27. 27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理羊毛的人
  28. 28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香辛料的回憶
  29. 29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白色的獵犬
  30. 30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春天落下的東西
  31. 3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飴糖色的日常
  32. 3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藍色的夢
  33. 3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收穫之秋
  34. 3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溫泉水霧的另一端
  35. 35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另一個生日
  36. 36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森林的顏色
  37. 37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秋色的笑容
  38. 38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旅行之卵
  39. 39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橡子麪包
  40. 40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尾巴的圓舞曲
  41. 4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的結婚典禮
  42. 4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果實豐碩的夏天
  43. 4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寶石之海

第十八卷第十八卷

  1. 01Spring Log 旅途餘白
  2. 02Spring Log 金黃色的記憶
  3. 03Spring Log 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
  4. 04Spring Log 狼與橡子麪包
  5. 05Spring Log 羊皮紙與塗鴉
  6. 06Spring Log 後記
  7. 07Spring Log 插圖

第十九卷第十九卷

  1. 01Spring Log 2 狼與花瓣香
  2. 02Spring Log 2 狼與輕咬的牙
  3. 03Spring Log 2 狼與羊毛刷
  4. 04Spring Log 2 狼與辛香料的記憶
  5. 05Spring Log 2 後記
  6. 06Spring Log 2 插圖

第二十卷第二十卷

  1. 01Spring Log 3 狼與春天的失物
  2. 02Spring Log 3 狼與白色獵犬
  3. 03Spring Log 3 狼與麥芽糖色的日常
  4. 04Spring Log 3 狼與藍色的夢
  5. 05Spring Log 3 狼與收穫之秋
  6. 06Spring Log 3 後記
  7. 07Spring Log 3 插圖

第二十一卷第二十一卷

  1. 01Spring Log 4 狼與泉煙彼方
  2. 02Spring Log 4 狼與秋色笑容
  3. 03Spring Log 4 狼與森林色彩
  4. 04Spring Log 4 狼與旅行之卵
  5. 05Spring Log 4 狼與另一個生日
  6. 06Spring Log 4 後記
  7. 07Spring Log 4 插圖

第二十二卷第二十二卷

  1. 01Spring Log 5 狼與橡實麪包
  2. 02Spring Log 5 狼與尾巴的圓舞
  3. 03Spring Log 5 兩匹狼的婚禮
  4. 04Spring Log 5 後記
  5. 05Spring Log 5 插圖

第二十三卷第二十三卷

  1. 01Spring Log 6 狼與寶石之海
  2. 02Spring Log 6 狼與結實之夏
  3. 03Spring Log 6 狼與老獵犬的嘆息
  4. 04Spring Log 6 狼與晨曦之彩
  5. 05Spring Log 6 後記
  6. 06Spring Log 6 插圖

第二十四卷第二十四卷

  1. 01Spring Log 7 第一幕
  2. 02Spring Log 7 第二幕
  3. 03Spring Log 7 第三幕
  4. 04Spring Log 7 第四幕
  5. 05Spring Log 7 第五幕
  6. 06Spring Log 7 終幕
  7. 07Spring Log 7 後記
  8. 08Spring Log 7 插圖
  9. 09BD特典 先行上映會 入場特典 狼與旅途中的盛宴
  10. 10BD特典 BD1 狼與大笨羊
  11. 11BD特典 BD2 狼與羊兒們的啓程
  12. 12BD特典 BD3 狼與無法食用的果實
  13. 13BD特典 BD4 不停轉動的村中水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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