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旅途餘白

《狼與香辛料》 · 支倉凍砂 · 2.3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真白萌論壇

披着雪的針葉樹如同寡默的士兵般佇立着。周圍很安靜,只有偶爾從遠方傳來的鳥鳴聲清晰得刺耳。

空中哪怕只有一朵雲也能使人聯想起種種來,然而今日的天空偏偏如海底一般藍。

不知該作何表情,只能低頭盯着腳下。

「那麼,出發吧」

隨着聲音回頭一看,一切準備都已就緒了。

「溫泉對身體有好處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所以只要拜託來這裏的聖職者們幫一幫忙,把紐希拉包裝成一處聖地就好了。沒錯沒錯。教會不是也說過嗎,人間和地獄隔着一個煉獄,在那裏償清了罪過,本來應該下地獄的人就能上天堂去。跟這個說法一樣,天堂和人間也隔着一個既不是天堂,也不是人間的樂園,這個樂園就是紐希——」

「你還要酒嗎?」

何況當事人還是自己的女兒,他更冷靜不下來了。

有人小聲說。

接着,他開口說。

刻在上面的,是一匹狼和——。

聽到羅倫斯詢問,赫蘿這樣回答。

他的話讓人無可挑剔。衆人的掌聲也證明了這一點。

走下一樓,赫蘿便戴上了毛織的薄頭巾。雖然客人們一天到晚都醉眼惺忪,所以似乎沒那麼大的風險,可赫蘿的耳朵是絕不能給別人看見的。在紐希拉,知曉她祕密的只有這家溫泉旅店裏的人。

羅倫斯將手伸向池外,抓住一把雪按在額頭上。

獨生女兒竟然追在離開旅店的柯爾身後,跟他一同踏上了旅途。

究竟是何等的幸運,是何等的緣分讓她成爲了自己的妻子,羅倫斯每天感激神靈,也無法完全表達心中的感謝。

羅倫斯終於調整好了內心,能夠正面面對少年的覺悟了。

倘若春天和秋天,紐希拉有比別的地方更吸引人的節目,或許就可以招徠一些客人。羅倫斯曾有這樣的打算。

自己手中的幸福,一定也就是這麼多了。

「唔……天使也差不多要腿麻了吶」

「唔嘎?」

「啊——,諸位! 抱歉攪了各位的興,不過這些還是放到會後再說吧」

一個原因,是兩人的經歷就如同自己和赫蘿曾經的旅行一般,堪稱命懸一線的冒險。而另一個原因則是——。

那裏有一棟建築物。建立之初還多少透着些銳氣,如今已經不知不覺地被時間磨圓了棱角,融入了周圍的景色。就算房子是靠着不少人的協助才建起的,可守着它,讓它一直走到今天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和身邊的人們。憑着這一點足可以驕傲地挺起胸了。

羅倫斯原本以爲是說這些話的旅店主人們太自甘墮落,可到了最近他竟有了同感。不趕路就賺不到錢的行商生活,和同一片土地上每天重複的旅店生活是截然不同的。

「不過,當時也確實……很希望他能等到春天再走」

可就算他竭盡理性說出了自己的反駁,卻還是隻招來赫蘿——甚至漢娜的笑聲。男人不管過了多久都這麼傻。兩個女人的笑聲彷彿是這個意思。

「話說回來,那出私奔的戲碼,就連咱也沒想到吶」

「天國和人間的夾縫……祭典……嗯……」

一直以來都一副威風模樣的哥哥突然哭喪着臉回來,必定會像病弱的鹿一樣,遭到他狼羣般的弟弟們羣起圍攻。卡姆站起身來,行了一禮,然後搖搖晃晃地朝溫泉池走去。

「嗯? 哼哼哼」

赫蘿大概也泡得有些頭昏了,她趁着羅倫斯皺眉時,喫了一大口羅倫斯按在頭上的雪。羅倫斯抬起頭,卻突然看到她匆忙從池中爬了上去。

「這樣啊,辛苦你了」

主持人喊了一聲,才暫且壓住了嘈雜。這件事羅倫斯也從樂師們口中瞭解過。有人對他說,來年或許就不會再來紐希拉了。

「和你相遇之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話一直縈繞在羅倫斯的腦海一角。

「所以,大吵一架,進而一氣之下回來的可能性,大概並不是沒有的」

白天幾乎所有的客人都在浴池,因此屋裏靜得出奇。打開門走進房間,從開着的木窗邊能微微聽到浴池裏傳來的嘈雜聲。

說着,赫蘿將頭貼在羅倫斯胸前。好像剛纔的那一番談話,格外地觸動了赫蘿的琴絃。

「和你相遇之後,我曾一直都那麼幸福」

溫泉旅店的經營,與一個人獨來獨往的行商生活截然不同。其中有相當累人的部分,但若是身旁有支持自己的人在,就連這些疲累也會變成喜悅。羅倫斯微笑着點了點頭,便看到赫蘿露出了少女般惹人愛憐的笑容。

「倒也不是那樣,春天客人們都會下山,到夏天的這段時間,店裏就很閒了對不對? 這樣一想,讓人有點憂鬱」

說完,羅倫斯向赫蘿伸出手,拉她起身。

赫蘿又攪了攪水花,接着像狗一樣遊離了池邊。她的頭髮和尾巴飄散在水中,讓這副模樣顯得更加悠哉,不過若是真沒興趣的話,赫蘿根本就不會提及這個話題纔對。

「突然少了兩個人,我倒是沒什麼關係,可老爺您累倒就不划算了」

漢娜笑了笑,接着說了聲「我要去準備晚飯了」,便返回了後廚。

司祭在深山村落裏,由儲藏間匆忙改裝成的教會前如此說道,人們便紛紛恭謹地低下頭去。

「客人全走完之前,晚上還是不能掉以輕心。雖然很辛苦,但還是拜託你了」

被愛得太深也讓人辛苦啊,羅倫斯在胸中像詩人般悄悄說道。接着便準備依着赫蘿的意思說出那句話來——

他一下子鬆懈了繃起的身體,笑着點了點頭。

「沒想到,我居然會來給你舉辦葬禮」

簡單概括,大概就是雖然經歷了一番驚險,但總算以平安無事告終,柯爾在這期間提心吊膽,而繆莉則似乎非常享受。羅倫斯一面同情着認真的柯爾,一面又覺得只要繆莉開心那就比什麼都好,隨即露出微笑,可接着他便想到若是這期間稍有差錯,或許這封信的內容就會完全不同,頓時感到一陣後怕。

「哎?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都組成一支隊伍,然後踢着皮革縫製的球在街上游行」

有人提出了這個理所當然的問題,卻引得全場噤住了口。

「那,汝說到幾歲,纔算不早吶?」

「那孩子要結婚,還太早了」

看起來赫蘿也對繆莉有自己的一番擔心。

「祕境中的溫泉鄉,紐希拉。但是,享受美夢的只有客人們……嘿」

「莫非,漢娜你其實沒怎麼盼着春天快來?」

的確,羅倫斯也這麼想。尤其是自己隨着年歲增長,已經開始爲歲月流逝感到戰慄,年輕人更應該好好享受他們的青春。

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了十多年,到底還是會厭倦吧——羅倫斯曾有這樣的猜測,可如今他都沒有一絲那種感覺。

赫蘿用肩膀輕撞了一下羅倫斯,以示抗議。

「……曾?」

「什麼? 真的嗎?」

只是,這樣說起來,繆莉要談婚論嫁還是太早了。羅倫斯正想到這裏,突然聽到赫蘿唐突地說出這樣一句。

「噢! 我們的羅倫斯先生終於出現了!」

「悠哉遊哉半天之後接着躺在馬車上打呼嚕,也虧得有人趕車你才能這麼做吧」

「畢竟他們倆從小時候開始,就比真的兄妹還像兄妹啊。嗯」

最後一位依依不捨的客人被使者硬是拽走的當天,赫蘿便急不可耐地跳進了溫泉池裏。樂師和舞娘們此時也都離開村子,前往城市參加春天的祭典去了,赫蘿總算得到了能夠不用提防別人的視線,好好放鬆一番的機會。

他們每個人,都是女孩兒的父親。

「對了,太太還在休息嗎?」

羅倫斯說不出話來,甚至連吸氣吐氣都做不到。雖然繆莉的孩子一定會非常可愛,可繆莉本身就還是個小孩子。的確尋常人家的孩子這個年紀嫁出去也並不算稀奇,但繆莉絕對是沒到那個時間。絕對沒錯。別人家是別人家,不能把這標準套到自己家來。

「嗚……嗚嗚」

「是、是!」

羅倫斯沒有輕看眼前的這個少年,他也挺直了脊背。

「對了……也可以把這裏當作人世間的樂園,靠着教會來賺錢啊」

羅倫斯從棺中聽到了死者的呻吟聲。

這是個小村子,所以村裏人互相都認識。

赫蘿差點就要讓自己說出那句,他到現在也害羞地不敢說出的話。看在這個份上,老老實實地被她咬一口也是應該的。

赫蘿望着羅倫斯,認真地答道。

而且客人多的旺季,村裏的各處都會點起暖暖的燈火,一直到很晚。笑聲,歌聲與樂聲交織在一起。那副光景總有種異於現世的幻想氣氛,羅倫斯有時也會和赫蘿一起來觀賞。

「到那個時候,我會再來向繆莉求婚的!」

「蠟燭這一項要花不少錢,得注意一下……還有,大家都穿統一的服裝比較能烘托氣氛,這裏的預算也要……嗯,能行,應該能行」

即便不是在這積雪厚重的深山裏,冬天這個季節往往也會和忍耐劃上等號。

雖說已經來到這個村子有十餘年,可紐希拉不少店鋪都是在他出生時就已經開張,甚至在他出生前很久就建起了的。在這羣老資歷的店主面前,羅倫斯必須時刻謹言慎行,同時這些店主也是生意上的對手,羅倫斯不能和他們靠得太近,反倒是有時還會因貨品的競購而發生一些衝突。

羅倫斯想象了一下赫蘿的表情——因爲赫蘿此時絕對正豎着耳朵偷聽他們——不由得露出苦笑,但他心裏覺得這個猜測或許真的會說中。不論怎麼說,他始終沒法想象柯爾會在沒給自己任何通告的前提下,就直接對繆莉出手。

主持人雖然是出生在這個村子的紐希拉人,但他年輕時便進入了南方的大商會中,因此思考方式也和南方人一樣。

神啊! 不知是誰喊道。就像一條河的水量總是大致固定一樣,能從蜿蜒山路中運進來的貨物數量也總是一定的。

「啊……」

「汝若是肯陪的話」

羅倫斯咳嗽了兩聲,望着棺材中赫蘿那張被花朵簇擁,嘻嘻笑着的臉,開口說道。

「嗚哇!?」

走進食堂後,漢娜大概是聽到了兩人的腳步聲,很快便端出了給赫蘿準備的餐食。量雖然沒有多少,可肉的比率明顯比自己的那份要多得多,這讓羅倫斯不禁苦笑起來。儘管羅倫斯自認爲還算年輕,可一早起來就喫這麼多肉,大概還是一種不小的負擔吧。

這就是所謂幸福。他露出了笑容。接着赫蘿也笑了起來。

許多住宿的客人也選在此時離開紐希拉,因此山路的交通量比原來陡增出不少。所以赫蘿這幾天裏,每夜都會變成狼的模樣,巡視一遍山裏險要的地方。

再者,爲了讓他們的表演更加烘托浴池的氛圍,諸如帶着綠葉的花枝、或是施以刺繡的帳幕之類的小道具也需要備好。在這方面稍有吝嗇,樂師舞娘收到的賞錢就會減少,賞錢減少,他們就會到別的店家去。沒有歌也沒有舞的溫泉旅店簡直是世界上最冷清的地方。當然舞娘們可沒法在又溼又滑的石頭上跳舞,所以前一天就在暖爐上烤乾的毛毯也千萬不能忘記鋪上。

羅倫斯改勸他喝羊奶,卡姆這才伸手端起碗來。

「您辛苦了」

可羅倫斯畢竟是旅店主人。就算午飯在眼前,也不能忘記先表達感謝。也不知漢娜有沒有體察到這種圓滑,她擺好餐具,將葡萄酒倒進杯中。羅倫斯舀起一勺煮豆送入口,身體立刻對那強烈的鹹味產生了積極反應。

「漢娜你纔是,今天也有勞了」

羅倫斯追問了一句。而赫蘿則靈巧地轉着手上的餐刀,就像是用它來捲起頭腦裏的一根絲線般。

這就是那個發生在積雪消融,春天的腳步聲接近時的故事。

託赫蘿的福,雪崩之類的事故都沒有發生,紐希拉應該能平安無事地迎來春天。

接着就像是把手中的碗當作憑依般,猛地抬起頭來。

「咱們這裏不行唄?」

「我等着你。不過在那之前,我也要去好好練練拳頭了」

「還、還有一件事,我想問您」

「爲了不讓山對面新來的搶走客人,汝不是打算讓村裏熱鬧熱鬧嗎?」

「那,作爲一個節目,你有何意見?」

羅倫斯無奈地嘆了口氣,將葡萄酒放在桌上的羽毛筆和紙疊旁。但牀上還是沒有回應。他開始有點擔心了。

「既然在那個叫煉獄的地方告白了罪過就能上天堂,那在汝的樂園裏大吵大鬧灌得爛醉,不就要下地獄去了唄?」

「這一點,就要由大家來共同考慮了」

「累的還是汝這邊吧。眼下人手不足,汝恐怕已經手忙腳亂了唄?」

「話說回來,那兩個小鬼的關係真是親吶」

同時,雖說其中經歷了不少迂迴曲折,但讓立志成爲聖職者的柯爾一直爲溫泉旅店工作了那麼久,羅倫斯心裏相當過意不去。

「認、認什麼」

沒錯! 底下響起了贊同的聲音。

羅倫斯用手指輕輕劃過她的臉頰,少女的耳朵隨即抖了抖。那是一對大而尖的三角形耳朵,覆蓋着比亞麻色頭髮顏色更濃的絨毛。換一種說法,便是獸耳。這對耳朵立在她的頭頂,而少女的腰際竟然還伸出了一條漂亮的毛尾巴。赫蘿並非如看上去一般是青澀的少女,她的真身是足以輕易將人整個吞下的狼,是寄宿在麥粒中,活過了上百年歲月的精靈。

主持人笑了笑,咳嗽兩聲,突然將視線轉向羅倫斯。

起先,當羅倫斯將這個主意告訴其他旅店主人時,大家都是一副不解的模樣。而當他接着說出目的,聽衆的不解立刻變成了騷動。想對別人說,卻又因爲拖了許久而害羞得說不出的話,每個人心中都有。同時他們也明白,這些話實際上還是早早說出口比較好,甚至也常盼望着有一個藉口,能讓他們將這些心事一吐爲快。

想說的話一直藏在心裏,直到最後才終於能說出口的,那種狀況。

羅倫斯驚愕之餘,一時沒能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主持人說完,嘈雜聲就變成了笑聲。

「這樣汝還有什麼不滿唄?」

羅倫斯慌忙爲赫蘿擦去眼淚。

不知是不是胸中的想法流露了出來,棺木前高舉紋章的男子們將木杆愈發抬起。一塊招牌再冬日太陽的照耀下反射出淡淡光輝。

羅倫斯偏了偏身子閃過去,接着乾咳了一聲。

赫蘿露出苦笑,像是拿羅倫斯沒辦法般,湊近了他。

不過,白天赫蘿說過的那些話一直縈繞在羅倫斯的腦海一角。

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接着赫蘿立刻閉起眼,耳朵也像是癢癢似地抖了起來。

「要不然,乾脆來一個做許多美味菜餚,供奉給賢狼,讓她喫得飽飽的祭典怎麼樣?」

「而且,這些事情,我,本來都是明白的……」

「這樣只顧坐享其成,搞不好到頭來是要摔一大跤的,就像教會一樣」

「嗯?啥,什麼意思?」

「嗯? 啊、啊……」

旅途總是伴隨着危險,掛念着獨生女兒,連寫信召她回家都等不及的羅倫斯,當時打算乘雪橇追上柯爾的船,而那時勸誡羅倫斯的也是赫蘿。

羅倫斯發現,這句話中透出的信念似乎不是揍上一兩拳就會動搖的。

「噗,噗,噗。汝呀,真是個大笨驢,事到如今也該認了吧?」

「哎? 啊,可是——」

卡姆的兄長在轉瞬之間就被疾病奪去了生命,當時的情況羅倫斯還記得很清。而即便沒有這件事,羅倫斯做了那麼長時間旅行商人,過了那麼長時間一期一會的生活,這句話在他心中也有相當的分量。

赫蘿不理會滔滔不絕的羅倫斯,自顧自地給杯子裏添上酒。他得意地說完這番賺錢妙法後,大概又會捲進什麼騷動裏,十多年前赫蘿就有這樣的經驗了。

這次赫蘿似乎是想象了一下腆着大肚子的那羣旅店主人們,接着便耷拉下了耳朵。

羅倫斯將手指伸進特意準備的銀盃,把裏面的溫泉水抹在赫蘿的額頭上。

羅倫斯說完,彎下腰將臉湊近赫蘿。

赫蘿撒嬌式的啃咬比平時要來得痛一些。可羅倫斯要是忍不住說出一句「就算如此,你不也是一樣」,恐怕就要被她咬出一個清晰可見的牙印來了。但羅倫斯知道,赫蘿一直都在注視着自己,就是此刻,她的尾巴仍像是想極了跟主人玩的狗一樣,唰唰唰地搖個不停。

「嗚,好冷!」

「我覺得,這一點我也明白的啊」

卡姆和繆莉一般年紀,又從小一起玩到大,就像是家人一樣。因此,有些事情他會因爲離得太近而看不到。但羅倫斯卻很清楚這些。長年累月居無定所的行商生活,讓他反而更能明白各個村鎮里人們的心思。

她說的的確沒錯。

「就覺得心裏像火燒一樣?」

這一句話,終於讓那副睡顏發生了變化。她闔着的眼睛緊閉起來,橫縮成一團的身體也蜷縮得更小,兩隻耳朵開始明顯地抖動。毛毯下的尾巴大概也是一樣的吧。

「呃,不過,他們兩人還並不是那樣的關係……」

「想說的話,卻說不出來?」

羅倫斯坐在安靜下來的食堂中喘了口氣,接着便看到漢娜走了進來。她的模樣要再稱作是少女,總有種微妙的失禮感覺,體態雖算不上曼妙,可週身散發出一種乾脆磊落的氣質,同樣是經歷了一早的忙亂,卻看不出一絲疲累模樣。她若說自己一手養大了十個孩子,羅倫斯大概也不會多懷疑。眼前的漢娜端着一個盤子,上面是分量不少的煮豆子,大片燻肉,還有一些葡萄酒。滋滋冒油的燻肉上毫不吝嗇地鋪着大蒜和芥末,散發出一股冒瀆的香氣。羅倫斯不由得想起自己一早到現在還什麼都沒喫,跟着嚥了口唾沫。

不過,這樣一來,他總算明白卡姆爲何在跟父母商量之前,就抱着決死的信念來到了這裏。

目光中滿是羞澀。

羅倫斯還在疑惑時,已經醉得面紅耳赤的旅店主人們紛紛上前,使勁拍着他的肩膀。

這種話裏有話的說法讓羅倫斯脊背感到一絲寒意,但他還是像約好了什麼似地,輕輕抱住了赫蘿。

泡在溫泉裏喝酒,人很快就醉了。

赫蘿掃了掃從羅倫斯手中搶來的信,接着發出怪笑。兩人間有多麼親密,這封信的確就是證明。

坐在長桌兩邊的旅店主人們紛紛露出困擾的笑容。紐希拉是個深山裏的小村,只有一條蜿蜒的山路將它與斯威奈爾這座城市連接起來。所以在物資方面,各家店鋪之間無論如何都會有競爭。

「唔嗯。(嚼嚼)……(咽)。畢竟柯爾小鬼也是個死腦筋,若是考慮起出發的時間,他肯定又要一直往後拖下去。汝當時下決心送他離開,咱覺得是沒錯的」

當然羅倫斯也明白,可想到的事情,他就是沒法憋在心裏。

「嗚唔……呼」

羅倫斯垂下肩膀,表示自己認輸。

羅倫斯拿着冰過的酒,抬頭仰望晴朗的天空,同時嘟囔道。結果他也抵擋不住誘惑,叫漢娜端來了酒和食物,泡在溫泉裏放鬆起來。

儘管鼓起了一把勁,卻像是在現實阻礙面前沒了勇氣。羅倫斯想起自己學徒時代也曾有過類似的經驗,不禁想要笑起來。

「哥哥他,病死的時候,我就明白了……」

何況柯爾的目標是成爲聖職者,他立下了禁慾的誓言。儘管有許多美麗的舞娘來到村子後都試圖挑逗過他,可他始終不爲所動。

再來向繆莉求婚就行了。後半段羅倫斯怎麼也說不下去的時候,卡姆攥着手帕開了口。

在同一個房間,同一點蠟燭的光亮下湊近臉,肩並肩,手挽手……。

這些就足夠了。

卡姆開始支吾起來,但他沒有一直沉默下去。

(《旅途餘白》 完)

「哎呀,你不願意承認的心情我理解,我很理解啊!」

「咱想早點看見孫輩的模樣吶」

「何況汝這木頭腦袋大概是忘了吧,咱們要想的,是能在空閒時招來客人的東西」

「唔……人間和天國的夾縫,我還覺得這個主意挺好的……」

「真是的,大笨驢」

「咱不想起來……」

「只要到那個時候,你成長得足夠出色就好了。然後,到時候再……再……」

唔唔唔。羅倫斯發出懊悔似的呻吟。可赫蘿卻像泡在溫泉池裏般,閉着眼睛開口說道。

卡姆的表情充滿了憂愁,眼看就要哭起來了。

寄宿在麥粒中的狼神赫蘿,與自己存在着壽命上的巨大差別,這是羅倫斯很久以前就認識到了的。可到了如今,他開始有機會一點點親身體會到這些事實。

抱着決死般的信念。

有人穿着節慶裝扮,有人似乎是剛扔下手頭的工作趕來。這些旁觀者們看上去不知所措,如同森林中與人遭遇的鹿一般,但都依着司祭的話走進棺材,各自低聲說出送別之辭。每一句話都很短,卻也讓人明白是經過了仔細思量,飽含着心意。聽着他們的話,總有種是說給自己聽般的感覺,臉上也自然地流露出笑意。

「但是,這主意不是後來不了了之了嗎?」

當晚正好是村裏每月一次的聚會。羅倫斯帶着酒和菜餚,全身發抖走在夜晚月亮時隱時現的小路上。最初來到這村子時,深山裏的夜路總讓他有種難以抹去的恐懼感,可到了今天已經完全習慣了。

他們突然是怎麼了? 羅倫斯正在思量,有人拿着酒杯開口說道。

赫蘿露出微笑,將頭靠住羅倫斯的肩膀。羅倫斯輕輕把手放在賢狼的腦袋上,覺得這顆小小的腦袋彷彿能被自己一隻手心就蓋住似的。

家裏有女兒的店主們又紛紛圍着羅倫斯,將話題引向繆莉和柯爾的「私奔」事件上,結果這一天到最後也沒有什麼進展。

「啊,呃,是說要在村裏辦新祭典的那件事嗎?」

「山的另一面……那客人們會怎麼樣?」

午飯味道還未散盡的食堂裏,能聽到安穩的魯特琴聲從浴池方向傳來。

「何況,還有咱這樣的天使對不對?」

「赫蘿?」

不僅是物資,現在客源也要面臨危險了。

合上棺蓋,在祈禱聲中埋好土,就再也見不到死者了。

赫蘿的這番話的道理,羅倫斯心裏明明白白,而且他也覺得事實就是如此。

「舞娘們,也確實很有魅力……但我覺得,就算現在她們下了山,以後也還能見到」

赫蘿笑了起來,同時讓身體靠近羅倫斯。她那珍珠般光潔的肌膚和柔嫩的肢體,的確如同天使一般。

卡姆是在說他因流行病而去世的兄長,羅倫斯很快便意識到。躊躇了片刻之後,他慢慢將手放在卡姆肩上。

他的話讓人無可挑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太陽時的溫泉池最棒了吶」

羅倫斯故意開玩笑說道。但卡姆還是用露怯的眼神看着他。赫蘿眼裏那個可愛的小子,如今不管怎樣也算是威風的旅店主人了。

剛一走進公房打着火把的大門,他便被一陣歡呼聲包圍。

「不管怎麼說,咱希望那孩子人生第一次的旅行,能開開心心的就好了」

「汝這個大笨驢,還挺威風的嘛?」

「沒事沒事! 女兒嫁出去後的感受,我們每個人都懂!」

慢慢走進棺木,在近旁彎下腰。

「喂,你要睡到什麼時候?」

「繆莉這孩子做事是持久不了的。也許和柯爾在各處漫遊了一遍,她又會突然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地回來」

「當時大家都覺得麻煩。反正還不如春天秋天好好休息休息」

說是大家一起考慮,可很快討論就變成了酒宴,這也不能責怪誰。畢竟這種時期的聚會除過商議事情,另外一個重要的作用就是讓熬過一年中最忙時節的店主們,得到一個休息的機會。

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關心着旅店,關心着村子。不然便不會每晚都去巡視山中可能發生雪崩的地方,也不會默默地爲店裏縫縫補補。

是漢娜帶着客人來叫羅倫斯了。赫蘿是狼這件事在村裏當然誰都不知道,而她本人也對此方面格外小心。

「要不然,現在立馬去追他們也算一個辦法,不過我只是這麼說說」

「一切都在隨着時間流轉。可是,只有咱會一直陪在汝身邊」

赫蘿滿臉是開心的笑容,尾巴鼓得幾乎要撐起罩袍來。

「所以的話……」

在司祭莊嚴的號令之下,一行人靜靜地開始前行。很快,沿路的針葉樹下也走出了面帶疑惑的旁觀者們。

「汝之所以是大笨驢,就是因爲咱一說完,汝馬上就覺得自己以前也是那樣」

「這個……」

小時她會爲了抓一隻兔子而緊追不放,甚至一頭栽進沼澤裏,摔得滿頭是血。可到了第二天仍又會進山去追鹿之類的野物。

「是、是哪樣?」

柯爾做好旅行的各種準備之後離開紐希拉時,總吵着要看看外面那個廣闊世界的繆莉,似乎是用了什麼伎倆藏在行李中離開了家。當羅倫斯和赫蘿得知這些後,他們的反應也和眼下相同。

卡姆端起碗喝羊奶時,羅倫斯一直將手肘支在桌上撐起臉,打量着他。

「雖然站在我的立場上,我可是想把打我家女兒主意的混小子們全都打飛啊」

「教會?」

「這陣子每晚……汝都要到很晚才肯讓咱睡……」

一切都在隨着時間流轉。

羅倫斯也離開了溫泉池,可當他在連接堂屋與溫泉池的迴廊口看到那名來客時,心裏卻小小地喫了一驚。

而且,雖說眼前的小子是覬覦愛女繆莉的可憎之輩,卻也是個敢於單身直面自己的勇敢男孩。

只是,有人就算坐在座位上,仍想起了女兒出嫁時的情景,竟暗自啜泣起來。與其說這副模樣讓羅倫斯驚訝,他更感覺到了一股暖意。原來這羣一直和自己在生意上較勁的對手們,也是住在同一個村裏的夥伴。

「汝要這樣一直沒出息地看到什麼時候去! 他們倆肯定好好的,何況那兩個小鬼就是遇上什麼大事,也總有辦法度過去不是?」

信中提到,下山以後他們發現世界的變化比聽說得還要更劇烈,也學到了許多——這是柯爾寫的。下半部分則用滿是別字的筆跡寫到,南邊有許多人,非常熱鬧。有各式各樣的食物,也有很多有趣的事情。

羅倫斯就像是被奪了食的牧羊犬般,視線追着赫蘿手中的那封信——那封柯爾和繆莉寄出的信。內容的前半部分是柯爾寫的,後半部分則出自繆莉手筆,第二頁還有他們一起寫下的內容。

一塊鹹肉堵住了羅倫斯的嘴。

上面描述了兩人在阿提夫被捲入的騷動,以及其來龍去脈。而且每當柯爾客觀地描述什麼,或是顧及羅倫斯的心情,試圖儘可能平淡地記敘事實時,繆莉便會存心搗亂,要麼歪曲他的記述,要麼就將事情寫得更誇大嚇人。

羅倫斯給渾身發抖的赫蘿披上毛紡的罩袍,接着又在杯中倒了點葡萄酒,遞給她。

大概是溫泉和酒的共同作用,赫蘿的臉紅紅的,再配上那雙帶着紅色的琥珀雙眼,看起來就像真正的惡魔一般。

「想說的話……(抽泣),不快點說……下一次,可能就沒有機會了,我明明都知道的……」

就像是兩個男人在談私事一般。卡姆一下子便紅起臉來。這裏是有名的溫泉鄉,因此不乏歌舞,更不乏面容嬌豔的女性們。何況這羣以舞藝當作特權狀的女性們,即便在宮廷中犯下無禮之舉也會因其魅力而得到無罪赦免。她們就如同初夏耀眼陽光中的新綠般,有着無所忌憚的美麗。

這樣一句話忽然脫口而出。

「如果是我能幫你的事情,我很樂意」

羅倫斯帶着一臉頭痛似的表情說道。卡姆起先笑了笑,可很快又慌忙搖起頭來。

「嗯……。比如,奔牛節倒是挺熱鬧的」

在神注視的祭壇前,羅倫斯和赫蘿擁抱在一起,親吻彼此。

——糟糕,又光顧着想生意上的事,把她放在一邊了。一陣懊惱閃過他的腦海。可赫蘿卻笑了笑,像是剛起牀的少女般,輕輕拽住羅倫斯的衣角。

「你瞧,不是有人已經靠聖地巡禮賺到了錢嗎? 有些地方供奉着誰都知道的聖人,還有些地方供奉的聖人據說專治眼病,其他有別的效果的,也很受人歡迎」

羅倫斯取過錫杯,給自己也倒了一些葡萄酒,而他這句像是老頭子般的話引得赫蘿輕輕笑了出聲。

話雖如此,可赫蘿說的是實話。

「唔……果然,還是有太陽時的溫泉池最棒了吶」

他開口對牀上鼓起的那一團說,但沒有反應。毯子縮成了小小一團,恐怕也是因爲裏面的人連起來關掉窗戶都懶得動吧。

然後還要接待如五月驟雨般來享用早餐的客人們,爲預備泡湯的客人準備手巾和浴衣,若是有樂師和舞女上門,也得分配他們的負責區域纔行。幾個浴池的大小都不相同,根據場所,賺到的錢也有差異,爲了防止樂師和舞娘之間發生糾紛,誰在哪裏演藝,必須由旅店的主人羅倫斯決定纔行。

人死之際爲了求得神的諒解,會對司祭告白種種事情。這些告解大部分都是自己曾犯下的罪惡或是遺言之類。但其中並不乏狷介守舊的老人終於對家人傾吐心聲,或是有人坦白自己無法實現的愛戀等等,所以赫蘿的想法大概也不能算錯。

「謬、繆莉……不,繆莉,小姐她,與人私奔的事情……」

十多年之前,在羅倫斯與赫蘿邂逅,一面旅行一面捲入各種事件時,他們遇到了少年柯爾。那時的柯爾還是個修習神學的流浪學生,比赫蘿這副年輕女孩的模樣還要幼小。

「對吧?」

「啊……呃, 您在說什麼……?」

死者睜開一隻眼,對他發出指責。

走在路上,不時會遇到從一間店轉戰另一間店,大受客人歡迎的樂師們,羅倫斯和他們點頭打招呼過後又繼續前行。在這片土地居住了十多年,他漸漸覺得自己融入其中了。

即便面對赫蘿那種無語了似的視線,羅倫斯仍在堅持着自己的主張。

對旅人而言,參與這樣一場吵鬧又危險的祭典自然是很有趣,可建起一棟房屋,年年對其保養維修究竟有多辛苦,赫蘿已經深有體會。她大概是想象到牛撞壞房屋後維修時的種種辛勞,露出了一副苦相。

「汝最近還不是上牀就睡着了」

這樣看來,繆莉或許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

卡姆的視線又回到他自己的手頭。

赫蘿把手肘和頭支在岸上,雙腳拍着水花說道。

「知道了這種怠惰的樂趣,難怪要說春天干點什麼事情,大家也都沒有積極性啊」

羅倫斯又喫了一口煮豆,用從外面買來的高價葡萄酒送下——那是他買給自己的獎勵——再來一口塗滿芥末的燻肉,然後開口答道。

期間,羅倫斯的眼睛始終沒看過赫蘿那光潔可愛的胴體一眼。他的視線一直集中在別的什麼上。

蜂蜜奶酪之類的高級珍饈,她已經喫得夠多了。羅倫斯拿起一片,結果赫蘿像是故意似地露出了尖牙來。

「趁着還沒涼,快喝吧」

「西邊那座山的另一面,聽說要建起一個新的溫泉街」

「別的啊……還有一種祭典,是城裏的每個教區都組成一支隊伍,然後踢着皮革縫製的球在街上游行」

和繆莉? 結婚?

含有大量鹽分的食物再配上葡萄酒,這樣的美味讓身體都開始顫抖起來。羅倫斯又切開燻肉,將一大片塞進嘴裏。

好幾年前,羅倫斯便提出是否可以利用閒散的春秋兩季做點什麼事情。這兩個季節裏,無論哪個地區都會紛紛舉行祭典、集市,或是宗教儀式。城鎮裏雖然人潮湧動,擁擠不堪,卻不會有人特地千里迢迢跑到深山裏來泡溫泉。

「老爺,有客人來了」

「哈哈,這樣嗎。那,這個活動也不需要什麼特別大規模的準備,又不怎麼擾亂生活節奏。看來是有嘗試一下的價值了」

只是,不論怎樣,這封信都是女兒第一次寄給自己的。他將信小心地疊好,接着又聽到赫蘿開口說。

「不勝光榮」

羅倫斯輕輕摟住赫蘿,抱緊她。就像是企圖在這時光的洪流中挽留住她一樣。

雖然感到了危機,卻沒有主意。何況要是真搞得全村上下一起出動又是更多麻煩,畢竟提出了主意,就必然會被推到出頭的位置上。

「請、請讓我和繆莉小姐結婚!」

這是聚會時就提過的事,但羅倫斯的表情到現在仍舊不怎麼輕鬆。

以前他和繆莉站在一起接受訓斥時,總會賭氣地把臉轉向一邊,而現在被他這樣盯着,羅倫斯才發覺卡姆的臉已經有了幾分青年人的模樣。

日頭早已過了半,可這個溫泉旅店裏還不見女主人的身影。

而是對鼓起勇氣上門來的卡姆所表現出的,某種敬意。

「我知道你每天晚上那樣子都很累,可是現在真的該起牀了,你不是還有衣服要縫嗎?」

「肅靜!」

一人撐起三人分量的工作,在料理之道堪稱才女的漢娜身旁,羅倫斯需要不停地洗着盤子。這種場合已經沒人顧得上講究旅店主人不能洗盤子之類的東西。平時分擔這些勞動的人才一下子少了兩個,他已經無暇顧及左右了。

讓羅倫斯驚訝的,不是這句話的音量,而是他的認真

但是,那些都是未來。

主持人伸手拿起了長桌上的酒樽。

的確,她和那羣精心挽起頭髮,薰香身體,對身材百般在意,帶着充滿自信又遊刃有餘的微笑,在客人面前翩翩起舞的舞娘們從根本上就不同。要說起來,反倒是那些舞娘們更像赫蘿一些。

再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羅倫斯只得自己先開了口。

「唔嗚……」

「啊,我知道了」

「我不是說那個」

「所以,昨晚怎麼樣了?」

但是卻並沒有否定在車上躺着睡這一點,看來赫蘿也變圓滑了不少。

「又有了能陪伴汝的時間,咱好開心」

「——我也聽說過,似乎是真的」

可他的氣勢僅僅到此爲止。卡姆張着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他的臉頰通紅,看上去就像是突然喘不上氣般痛苦。

「……也就是說,你要對繆莉求婚,是這樣嗎」

她笑着,流出了淚水。

可是,明白道理,和與這樣的現實不期而遇,完全是兩回事。

「哼,可現在汝不是忙得很嗎?」

「我以爲,要說起來你會更喜歡那些舞娘們」

「來啊,羅倫斯先生,今天咱們要一直喝到天亮!」

只不過,日常生活的發展往往並不會像童話般完美。

做了這麼多準備,甚至大家都顧慮他的心情,事先離開了房間,有些話,反倒變得更加難以出口了。

「怎、怎麼了?」

羅倫斯還有剩下的工作要做,因此搖了搖手,可中途還是輸給了赫蘿那副百無聊賴的表情,開始脫起衣服來。

最近連着下雪,加上又是即將迎來春天的時節,雪崩的發生很讓人擔心。

人們,動物,草木,不論是什麼,都只能蜷縮起身子,夢着春天解除束縛的模樣。

「哼哼,還好私奔的對象是柯爾小鬼吶」

「何況汝最近也開始怠惰了吶」

羅倫斯則則輕輕將手環在她嬌小的背上,像是護送公主般和她一起走出臥室,然後問道。

「無妨。無論來的時候還是走的時候,客人臉上都會帶着笑容,這不就是咱們這店的賣點唄?」

在他們對此一無所知,默唸着『噢噢,神啊』進行祈禱時,羅倫斯已經要打掃浴池了。他得收拾昨晚逗留至半夜的客人們留下的餐具,扔垃圾,挑淨浮在水池上的落葉,再把熱水潑在堂屋到浴池的路上,融掉一晚中結下的冰。偶爾,還要把偷溜進溫泉裏的野獸們趕出去。

「汝看,就是那個。他們不是有個奇怪的習慣,不到臨終的時候絕不說出重要的事情唄?」

擦淨桌上的酒後,羅倫斯坐回椅子上。赫蘿輕輕揮了揮餐刀,然後指着他說道。

「汝也進來泡泡唄,把一冬天的疲累都泡化開」

瞬間,屋子裏沸騰起來。增加一個生意上的對手不會有任何好處,而且還有一點更讓人在意。那個新的溫泉街,會想哪裏採買需要的物資?

「小小年紀就能意識到這一點,那小子將來會有出息的」

羅倫斯只把話說明到這裏,並不是因爲他懷着樂觀的預測。

「沒錯! 只要創造一個通往天國的中介點就行了」

大笨驢,汝又在說什麼傻話了。赫蘿的驚訝神色像是這樣的意思。可羅倫斯卻驚訝地發現,這一手似乎能行得通。

「我、我來到這裏,是有事相求於羅倫斯先生!」

從黎明前就開始幹活,終於能鬆一口氣的時候,已經到了下午。

「等到那時,你再重新對繆莉提出這些就行了,我絕不會阻攔你們」

她展露出比繆莉更純真無邪的笑容,對羅倫斯喊道。

「所以,到底該怎麼做?」

羅倫斯抱住赫蘿,腦袋裏突然冒出一個模糊的念頭。

如今他已成長爲與當時的自己年紀相仿的青年,想到這裏,羅倫斯對時間流逝的可怕有了一絲實感。

門外傳來了傷感的鐘聲。

「貴族宅邸裏的貓咪……和山裏的狼,差別是不小啊……」

面對她孩子般的抱怨,也輕描淡寫地一晃而過。

而且,既然會從斯威奈爾調集貨物,也就是說通往那處溫泉街的路,同樣是從斯威奈爾延伸出來的。

疼愛孩子纔要讓孩子去旅行,有這樣一句說法。看到赫蘿的態度,羅倫斯心想這句話大概是有道理的,可他沒辦法立即就接受。

「重返人間,感想如何?」

兩個小鬼遇上事情總是有辦法解決的唄。她笑着說。

赫蘿抬起臉,露出笑容。兩人的攻防持續了片刻,結果,他們的身影還是不約而同地,在燭光映照下合二爲一。

有關教會,羅倫斯並不瞭解太多。他只知道在山的外面,教會正面對着一個重大轉折點。十年前便已經徒有其名的護教戰爭正式終結,人們都以爲和平終於要來臨時,正教會的內部卻出現了敵人。柯爾似乎就是從客人口中聽到這番話,纔開始變得坐立難安,並認爲如果投身這個時代的浪潮中,自己將會終生後悔。

「真爲難吶」

「算了,汝要那麼想就那麼想吧」

「唔、……。咳! 再要說別的,扮裝舞會也是個主意,不過那種東西到處都有」

這樣一個好孩子,來當自己的兒子也不壞。

「嗯,這個嘛,還沒那麼嚴重。再忙也只要忙過這一陣就是了,何況我以前也有點太依賴柯爾了。他說要出門遠遊的時候,我實在是沒法阻攔」

羅倫斯讀到繆莉寫的部分時,已經有好幾次露出大驚失色的表情,但當他讀到第二頁時,整張臉都僵住了。

棺木從家中運出時,過往的人們都送上了永別般的贈言。如今誰也沒有虛僞,沒有隱瞞,也沒有羞澀了。

「話說回來,那出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也開始怠惰了吶」

羅倫斯堅定地否決道。結果赫蘿和漢娜笑得更厲害了。他冒出了去找其他旅店主人們痛飲一番的念頭。

看着那十多年來都沒有變過的睡顏,以及一左一右抖個不停的耳朵,羅倫斯嘆了口氣,然後開口說。

「但是……我發現,她們,都和繆莉不一樣」

比羅倫斯低了不少的赫蘿,抬起那雙漂亮的眼睛,直視着羅倫斯。

赫蘿啪啪地拍着自己的臉頰,羅倫斯一把抓住她的手,將她像公主般橫抱住站起身來。一切碎片都連上了。能在春天招攬來顧客的新節目,已經在他腦海裏形成了完整的圖景。

「呃、啊,就算你這麼說,可……」

「啊,我家也聽說了」

「這……是挺頭疼的」

「怎麼了?」

該如何是好?羅倫斯嘆了一口氣,而卡姆則猛地探出身體來。

無論是哪個村鎮,或是哪種職業,都必定會有一個守護聖人。一年裏的每一天,總會有一個地方在舉行守護聖人的祭典。紐希拉的聖人祭在春天,而且性質偏向慰勞忙累了一冬的店主們,只有村裏人才會參加。

「給,先披上吧」

這個回答也讓羅倫斯想起了他的女兒。繆莉儘管看上去同赫蘿別無二致,內裏卻是截然不同的。赫蘿身上的穩重與老奸巨猾,還有那一點厭世的傾向,在繆莉身上全都變成了太陽光一般,不斷湧出的活力。

「有關此事,你父親的態度呢?」

羅倫斯輕聲呼喚她的名字,可是,嘴角無論如何都會變成苦笑表情。

羅倫斯盯着眼前的卡姆,將他當作和自己一樣的男人來看待。

「哎呀哎呀,都已經到這個時候啦? 山裏的冬天太長了,不由得就連季節也忘了呢」

「最最最最最喜歡咱了,這句話汝爲了能明明白白地說出來,費了多少功夫? 嗯?」

「所以說,他們或許也會跟斯威奈爾那邊購買貨物」

羅倫斯說完,伸出手去,用指尖輕撫棺木中那張施了薄粉的臉。

後來兩人稍稍長大一些,開始幫家裏做事,一起玩的時間不如從前那樣多了,可直到現在,他們的關係還是好到在村裏一見面,就會互相投擲雪球或是冬眠的青蛙。

羅倫斯拍了拍卡姆的肩膀,又摟着他的身體,將他抱在臂膀中。和繆莉所不同的,男孩子的體格以及汗味讓他微微有些感慨,自己要是有個兒子,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又一個人不由分說地開始安慰起他來。羅倫斯只好曖昧地笑了笑,而心中卻一直反覆默唸着:不是私奔,不是私奔,不是私奔……。

「再給你上供,你也喫不完吧」

「想喫飯的話,就下牀到食堂去」

湊近花朵簇擁的那張臉龐,彷彿現在還能聽到她安穩的,甚至毫無防備的眠聲。

「只是,事情還沒有明確的結論」

「在加護下,我們平安抵達了神之家。我們的朋友,將在此處得到靈魂永遠的安息」

「然後,死者將在這個葬禮上,因奇蹟之溫泉的效能而返回人世」

「這好像也挺有趣的」

「是、是的」

事到如今羅倫斯還想要含糊其辭,可他的理性卻怎麼也不能允許他這樣。

儘管漏洞百出,羅倫斯還是忍着宿醉的頭痛,做完了第二天的工作。

「誠如各位所知,與異教徒的戰爭已經結束了。紐希拉曾經是敵人領土內充滿危險和魅力的祕境,可今後這樣的地位還能繼續保持嗎? 我們應該儘早做好下一手準備」

卡姆的手攥緊成拳頭擱在膝蓋上,眼眶裏則掉下淚水來。

羅倫斯慢慢喫完東西后自己洗了餐具。順帶給小酒樽裏重新灌滿葡萄酒,然後走上二樓他們夫婦的臥室。

「每年都會有人因此受傷,再說牛撞到房屋的話,修起來也很麻煩」

這陣子溫泉旅店的生意忙到了讓人頭暈眼花的程度,這不單單是因爲受客人歡迎。還有一個原因,是原本負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件事,感到開心」

「哈啊……」

羅倫斯帶着嘆息嘟囔了一聲,突然察覺赫蘿正在他餘光的角落裏笑着。、

就算自己的女兒再怎麼可愛,也有些事情是羅倫斯怎麼都沒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因此紐希拉在這兩段時期內會非常冷清,冬天僱來的幫傭沒什麼活可幹,飲食開銷卻依然如常,可解僱了又不知道夏天還能不能再重新僱來。隨着客流因季節而劇烈變化,這樣的成本是每家店都要面對的。

「這不是私奔吧!」

「興許,是那麼多教會來的人帶來的影響唄」

羅倫斯笑着目送完他,就看到赫蘿立刻走過來,一下子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呃、啊……謝、謝謝您!」

「唔。唔……。咱覺得吶」

真是敵不過她,羅倫斯只能露出笑容了。

然後發着抖把信塞還給羅倫斯,叼起一片燻肉,又跳進了溫泉池裏。羅倫斯把赫蘿手指揉皺的部分撫平,看着繆莉稚嫩的字跡,臉上浮現出傻笑,接着又因爲信上的內容而頭疼起來。

該做的時候不做,到頭來一定會後悔。

「重要的事情,該說的時候不說就沒有意義了,就是這麼個道理」

「可是,大家都會滿腦子想着把球搶過來,就算不論這個,紐希拉又沒多少年輕人,祭典一開始,大家肯定也是要抱怨的」

「再說了,對喜歡的人啥也不說一直忍着,這樣有什麼好處? 以咱的孩子來說,咱都覺得這已經晚了很久了」

望着赫蘿如活潑的少女般,一臉陶醉地迅速消滅盤中的鹹肉時,她突然含混地開了口。

「汝喲? 汝~喲~?」

其間,卡姆始終直視着羅倫斯。

「我們紐希拉,是歷史悠久,名滿天下的溫泉鄉。所有爭端都會在這裏的溫泉池中消融掉。我們必須憑着自己的魅力,把客人吸引過來」

這句拼盡全力說出的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迴響在食堂裏。

就在這個瞬間。

他沒有出聲,只是咬着顫抖的嘴脣點了點頭。

「咱啊,在以前旅行的時候,也挺喜歡在草原上躺着睡的」

來客的外表一眼看去還是個孩子,但這個年紀也已經成了堪用的一員勞動力,所以羅倫斯的語氣裏也帶上了相應的尊重。可聽完他的話,對方卻只是緩緩搖了搖垂着的頭。這位突然的來客,是附近一家溫泉旅店家排行老二的男孩,也是繆莉年紀相仿的玩伴。

「哎呀哎呀」

赫蘿走了過來, 暖爐烤乾的尾巴在罩袍下搖個不停。她用手指戳了戳羅倫斯的腰,用眼神問他『怎麼回事?』,可羅倫斯也沒法回答。食堂裏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客人,只有漢娜準備晚飯的聲音響起。赫蘿帶着頗有興味的目光打量了一番那位客人,然後便坐在稍遠處,開始縫起衣服來。

「但是……我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行一般,堪稱命懸一線的冒險。而另一個原因則是——。

在這世上,似乎還有許多事情等着他們去完成。

「請、請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唔……呼」

「先不提這些,汝喲。關於春天的事,想得怎麼樣了?」

「願神與精靈的加護和我們同在」

「你這麼說我就輕鬆多了。畢竟,耽誤那麼有希望的一個年輕人實在是不好」

咣! 錫杯和葡萄酒樽突然倒向一旁,酒液流得滿桌子都是。

由於這位客人不能喝溫熱的葡萄酒,羅倫斯便拜託漢娜端出了加入蜂蜜的熱羊奶。可客人卻只是一副執拗的表情,坐在椅子上盯着自己的手,一動不動。

卡姆的臉雖然抽動了一下,卻沒有移開視線。

葬禮,是告別的儀式。

「什——! 你、你……!」

如此的工作量,就彷彿是用一口鍋一滴不漏地接住全部傾盆的雨水一樣。偶爾心頭也會襲來一陣徒勞感。不過,只管拼命去做的話,總還是會不知不覺間做完。

「今天,是你父親託你來這裏傳什麼話嗎?」

「可是,爲什麼,你要這麼突然——?」

「但是,繆莉還在」

「所以我提議,羅倫斯先生以前的那個主意,現在或許應該認真考慮一二了」

「然後關於巡山的事,咱昨晚看了一圈,大概還不會有事。可能雪崩的地方,咱都先把雪震下去了」

赫蘿的話聽起來簡直就像是『這個人打以前起就這麼傻』一樣,說完,她打了個噴嚏。

在生命的終結,人們會說出自己的一切心事。爲了上天堂而告白自己的全部。但是,就像面對眼前的赫蘿一樣,那些想要傳達卻始終說不出口的話,並不全是不好的東西。

「那、那、那個……!」

「可是……她身邊的人,是,是柯爾先生吧?」

在高聲叫喊着的羅倫斯懷裏,赫蘿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卡姆看上去不是在開玩笑,這一點羅倫斯明白。於是他立刻將頭腦切換成了旅店主人的模式。

「唔,就是那個」

小村鎮往往很少出現什麼明顯的變化,昨天發生的事情今天又會重複,無論人們如何厭倦,來年,再來年也依舊不會改變。青梅竹馬的兩人長到一定年紀,其中一方若是有了些厭倦,便不會再對另一方講一句話。否則,這段孽緣就是到墳墓裏也斬不斷。

在這件工作中,羅倫斯什麼忙都幫不上,一味全交給赫蘿總讓他心中有點過意不去。好在對赫蘿而言,變成狼的模樣在山裏奔跑還算是一種放鬆,而且在黎明前的黑夜,終於結束巡視回到店裏時,猛跳進空無一人的溫泉池,讓冰涼的身體暖和起來似乎也成了她每天的一個小小期盼。

這陣子溫泉旅店的生意忙到了讓人頭暈眼花的程度,這不單單是因爲受客人歡迎。還有一個原因,是原本負責雜務的兩個年輕人突然消失不見,而羅倫斯不得不自己補上他們的空缺。這之中的一個人是柯爾,而另一個,讓羅倫斯完全沒想到的,則是他與赫蘿的掌上明珠,繆莉。

「這個嘛……我是很感謝你啦」

一個客人回去,兩個客人回去,很快,幾乎所有的客人都離開了。

大大咧咧撩起頭髮來的模樣,簡直跟繆莉分不出差別來。

她瞟了羅倫斯一眼,眼神中有一些非難的意味。

「也、也對,嗯」

「唔,啊,唔……」

「這……唔……」

「汝還是這麼死腦筋吶」

但赫蘿卻微微抽離開身體,盯着羅倫斯的眼睛。她眼中那一絲非難般的神情,讓羅倫斯感覺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

這是某個,發生在晴朗冬日的故事。

所有人的視線一下集中在羅倫斯身上,讓他一時腦中只剩空白。

「咱纔沒有打呼嚕!」

「不過,汝喲」

「旅程,還是要繼續唄?」

「老爺,您別勉強了」

「可是,就算是睡美人,這樣一下也該起牀了吧?」

羅倫斯干咳了兩聲,說出了那個他最近才找到的,用來對自己解釋的詞。

每當想到這些,羅倫斯就會切換角度,心想自己必須好好度過每一天才行。

爲漢娜這句話不知是安慰還是捉弄的話懊惱了許久之後,羅倫斯最終決定捂住耳朵。這不是憑理性就會怎麼樣的事情。他明白,他清清楚楚地明白着。從女兒出生的時候開始,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要到來了。

因爲和赫蘿分離之後,他就永遠不會再有這樣的生活了。羅倫斯心想着這些,朝着赫蘿伸出手。

赫蘿不情不願地小口喝起了葡萄酒。

「何況,聖人祭也不怎麼稀奇」

「就算要喝酒也等喫完飯再說。女主人大白天就醉得昏昏沉沉,給別人看見了不好」

卡姆先是露出困擾似的表情,接着搖了搖頭。

看起來像是不負責任,卻又並不是不掛念着孩子。作爲父母最讓人享受的部分全被赫蘿一個人搶走了,羅倫斯只能恨恨地盯着她。

某一天,在與一位客人促膝長談許久之後,柯爾終於按耐不住,決心向羅倫斯提出了要離開店裏展開旅行的請求,那時羅倫斯唯一的選擇就是支持他。

「羅倫斯先生,你一定很難過吧,可生活裏不全是這樣的難過!」

羅倫斯按住馬上就要站起身來的卡姆,將手帕遞給他。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避免讓這個人口不多的小村出現血緣過近的情況。

「再怎麼說,這也是葬禮對不對?」

羅倫斯心不在焉地答了一聲,接着把燻肉,冰的幾乎凍住的燒酒以及最近赫蘿開始中意的,某位旅人教給她做法的蜂蜜配奶酪放在浴池邊——當然,這些全都是爲赫蘿準備的。

「哼。但是,汝以前不是從一個地方跑到另一個地方去的旅行商人唄?有趣的東西總也得見過一個兩個,隨便照着辦起來不就是了」

卡姆不由得愣了一下,羅倫斯則擺出一副刻意不讓赫蘿聽見的模樣,將臉湊近他——

離別就是有這樣一種神奇的力量,能將人心中平時無法言說的感情推上表面。

「可是,聽到繆莉離開村子的消息之後,我……我就!」

「大笨驢」

羅倫斯拼命想要推擠開逼迫而來的現實,赫蘿卻在悠然自得地喝着葡萄酒。這副沉着與慌亂的對比,難說是兩人間年齡的差距,抑或是父親和母親的差距。

腦袋裏想着有關籌備的種種時,羅倫斯猛然發現,赫蘿一直盯着自己。

又開口叫了一聲,毯子一動不動。羅倫斯走近牀邊,輕輕掀開毯子,下面露出了一個十餘歲年紀少女的睡臉。儘管她平時總是在髮型和服裝上下功夫,讓自己看上去儘可能不那麼年輕,可在牀上的這副面孔甚至透露出了一股稚氣來。一頭貴族少女般的長髮,如無瑕珍珠般的肌膚,都暗示着她似乎向來與爲掙得一日麪包的辛勞工作無緣。這副閉着眼睛,靜靜躺在那裏一動不動的模樣,彷彿像是擺脫了人世一切痛苦與煩惱般。若要用什麼來形容那安詳的面孔——如果這是死亡,也能引起人對這種死亡的嚮往——或許是最貼切的表達。

終於,卡姆閉起眼睛,難受地咬緊牙關。當羅倫斯不由得想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時,他爆發出這樣一句話來。

「嗯? 嗯……」

「把城裏的小路堵上,只剩下大路,然後放出一羣牛來。據說追着發瘋的牛跑,只要能摸到牛屁股就會得到好運,又熱鬧又聒噪。最後還會把牛整個烤熟,分給參加的人喫……」

「至於那個嘛……我是想要努力來着」

羅倫斯每天都痛感到這一點。

下來,幾乎和收拾完早餐最後一塊碟子同時,又得爲性急的客人們擺上午飯纔行了。

只是叼着肉的嘴裏隱約能看到的尖牙,暗示着她並非男人們可以隨便接近的存在。最接近她的自己這麼說,一定不會有錯。羅倫斯自嘲地想到。

「偶爾汝也能這樣靈光一下,看來咱不能小瞧汝了」

「旅程還要繼續,還要繼續一陣子」

不,就當成是對自己說的也沒有問題。產生這個想法,是因爲隊列已經轉過彎,朝走上了來時的道路。

她首先說出這句話佔得了先機,然後握住羅倫斯的手。

由於他是村裏爲數不多和繆莉一般大的孩子,又時常和她一起玩,羅倫斯也對這個名叫卡姆的男孩不陌生。實際上由於他總是跟繆莉一起搞出各式各樣的惡作劇,羅倫斯已經不知訓斥他們倆多少次了。

「啊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的事情,他就是沒法憋在心裏。

睜開眼後,赫蘿望着羅倫斯,咯咯地笑了起來。

羅倫斯點了點頭,曾經的那個毛頭小子臉上立刻浮現出失落的神色。自己若是在卡姆這個年紀與柯爾成爲情敵,恐怕也會一樣絕望吧,羅倫斯心想。柯爾小時便是個出色的少年,成長之後更是出類拔萃。

「好啦,擦乾眼淚,把奶喝完吧」

直到主持者拍起手,這羣店主們纔像是從魔法中清醒般,紛紛返回自己的位置。

「呼……。 不過,這溫泉真是讓人放鬆,太棒了。如果這裏還不算是人世間的樂園,那還有哪裏稱得上樂園? 我覺得,不管誰都不會在來紐希拉這件事上猶豫吧」

「汝也進來唄!」

「大笨驢!」

一切都在隨着時間流轉。赫蘿也不過是時光的洪流中,一片隨波逐流的葉子而已。離別終有一天會到來,這個瞬間,將成爲永遠的過去。

當這些事情做完,後廚的煙囪裏冒起炊煙時,新的戰鬥又開始了:早飯的準備。聖職者的早飯質樸又簡單,這樣的想法實在是大錯特錯。臨睡的前一刻還在大喫大喝的客人們,對早點也有一長串的要求。

不過,這樣有好,也有壞。

這樣的回答完全出乎羅倫斯意料之外,他頓時說不出話來。緊接着他看到赫蘿露出尖牙,浮現出得意的笑容。自己果然敵不過赫蘿,羅倫斯心想。但這纔是真正的赫蘿,他緊接着想到。

卡姆也點點頭,大概身爲青梅竹馬,他也對此有同感。

主持人的口吻雖然嚴肅,但底下的旅店主人們只是紛紛抱着手臂,露出一副猶豫模樣。

接着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就像深閨中柔弱的公主一樣任性。

他輕輕親吻赫蘿的額頭,然後將空了的酒樽交給一臉無奈的漢娜。

「噢,你是說告解嗎」

「人死之後再說什麼好話也聽不到了,甚至有什麼想說的都再沒有用了。所以,乾脆就在活着的時候舉辦一場葬禮,讓別人說出想說的話來,就是這樣一個算作天國前奏的儀式」

「對了,說起這個,我聽到了一個消息」

「換作是老早以前,我倒還會拿着棍棒翻山越嶺……」

赫蘿臉上的表情,就像是本以爲羅倫斯要用嘴餵給她蜂蜜醃漬的葡萄乾,可入了口才發現是胡椒粒一樣。但羅倫斯毫不理會赫蘿,他拼命回溯線索,想要想起最近是在哪裏聽到了類似的說法。

現在,羅倫斯終於明白這羣店主爲何會輪番向自己勸酒了。

所以在這祕境之地,在這人世間最接近天國的地方,舉辦一場屬於生者的葬禮,創造一個說出心聲的藉口吧。這就是羅倫斯的主意。

赫蘿沒有回答,而是一下將罩袍套在頭上,然後朝堂屋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可是,該怎麼做?」

然後,又接着說道。

狼與香辛料的店主羅倫斯轉了轉脖頸,隨即聽到了嘎吱嘎吱的聲音。給他帶來苦勞的因素,實在是太多了。比如說,光顧這裏的幾乎都是地位崇高的聖職者們,他們基本上每個人都很自以爲是。面對一句『無論如何都想在這裏做早課』,羅倫斯自然沒法說出半個不字。接着,就要爲此在他們醒來之前準備好聖典,換掉燭臺里長度不夠的蠟燭,還要再鋪上毛毯,讓教士們跪在地上祈禱時,膝蓋也能舒舒服服的。

他只覺得腦袋裏一片混亂,變得語無倫次起來。

全世界愛逞強的男人們,應該都是這樣想的。

已經被將了一軍,他什麼都再說不出來了。在活過了數百年的赫蘿看來,這眼前的一切都不過只是短暫路途中的一幕而已。赫蘿曾爲此而難過,甚至打算與羅倫斯告別——因爲與其要目睹羅倫斯最終離開自己,還不如在受傷之前就選擇結束一切。而到了今天,在離別的辛酸與此刻的歡愉之間,她還是選擇了後者。

頭腦裏的理解,和切身的體會完全是兩回事。

話雖如此,回想十多年前的旅行,羅倫斯覺得在把心事悶着不說出來這點上,赫蘿纔沒什麼資格指責別人。當然如果這話說出口會有什麼下場他也很清楚,所以選擇了沉默。

另一方面,作爲半截線頭也不肯丟掉的旅行商人,越冬與避暑之間的這個空檔就像是靴子裏的石子般讓羅倫斯在意。若是能在這期間招攬來一些客人,就能一邊休息,一邊多少再賺得一些利潤,可這個計劃要實行恐怕難度不小。

「爲還活着這件事,感到開心」

接着他點了點頭,讓男子們將棺木抬進儲藏間中。自己片刻之後走進屋子,棺木已經靜靜地躺在了祭壇前。男子們從兩邊走出房間,讓開了道路。最後離開前閉上了門,大概是出於某種體貼吧。

「柯爾小鬼不是個好男人嗎? 咱覺得,他要肯接着你把這家店開下去那就真是萬萬歲了」

「我就把這句話當作誇獎收下好了」

給漢娜幫忙時,羅倫斯的聲音仍然僵硬着。就連漢娜不時朝他投去視線時,也帶着類似苦笑的表情。

「那、那個,不是,我不是那樣的意思……」

羅倫斯還在煩惱時,赫蘿一下子爬上池心島,一邊用手擰乾頭髮, 一邊搖着尾巴。

「的確,從前這裏也是這麼熱鬧吶」

隊伍前列的司祭帶着嚴肅的表情行了一禮,身後的兩名男子各自抱起高近一人的木杆,杆頭則是看起來相當有分量的鐵製紋章。在這兩人的身後,還有六七名男子分列左右,肩上擔着棺木。

「畢竟聖人祭之類的,村裏每年都有吶」

「今天,恐怕是冬天裏最後一次集會了。也就是說,下個月積雪就會化掉,客人們會走掉,爲了修理折騰了一冬天的房子,也爲了準備夏天的生意,咱們又得爲買來的貨物怎麼分之類的事情爭個不停了」

羅倫斯伸手要扶倒下的杯子和酒桶,拼命試圖掩飾自己如葡萄酒般溢出的動搖,可一切已經覆水難收。漢娜聽到聲音後拿着抹布趕過來,其間,赫蘿一直笑個不停。

漢娜抱起胳膊,用手支着臉頰,視線像是也投往遠方。這副模樣讓羅倫斯不禁露出苦笑。生來就忙得一刻不停,這一點羅倫斯雖與她相同,但又遠不及她。作爲僱工,漢娜可說是店裏的中流砥柱,同時又像普通人般盼望着春天的解放感。時間的流逝讓羅倫斯的身體不再如從前一樣,他開始眷戀起春天的喘息機會來,漢娜的這番話讓他有些慚愧。

「要洗臉的話去溫泉池就行了,不然一定會被你的弟弟們一眼發現吧?」

卡姆起先露出了彷彿在黑雲中看見一線光明般的表情,可他臉上的希望很快又變成了無力。

「那就沒有別的了唄?」

唰,一捧溫泉水潑來,羅倫斯慌忙跳到一旁。接着他首先確認手裏的信是否平安無事,卻被不知何時從池中爬上來的赫蘿一把奪了去。

時光彷彿又回到了兩人決定一起開店的那一刻。

「畢竟繆莉就是那個樣子,隨隨便便就能幹出非常亂來的事情,而且,還是三分鐘熱度」

「咱呀,真的」

「是不是私奔……我也……不,大概,有幾分可能,或許吧……」

所以這位少年敢於獨自前來,他身上的勇氣的確值得尊敬。更何況他的情敵——雖然能否這樣稱呼還不得而知——竟是那個柯爾。

「當然我也打算再去僱新的人手來,不過現在的忙亂也繼續不了多久了吧。畢竟山底下都快要到春天了」

何況這樣的混亂局面,再忍一陣應該就過去了。

而這掌聲顯得頗爲躊躇的理由,人們心裏也同樣清楚。

最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赫蘿才慢慢睜開眼。

有人舉起手,開口說道。

「柯爾他,嗯,沒錯,確實是個好兄長」

「……唔」

「怎麼了啊,我說的有錯嗎?」

「下一次,或許就沒有機會了……」

當羅倫斯開始搬出現實作爲理由後,赫蘿好像才放棄了抵抗。她打完了最後一個哈欠,慢悠悠地從毯子中鑽出來。儘管每次讓她去做別的工作,赫蘿總要發不少牢騷,可針線活卻像是很對她的性格,而且她自己也做得相當認真。

理由是什麼? 捫心自問,他當然能找出好幾個答案來,可坐鎮在最中心的回答是什麼,羅倫斯沒理由不知道。這個村子很小,這家店更小。誰喜歡上了誰,比夜裏的火把還要更明顯。

赫蘿貼心地遞來了手帕,羅倫斯爲卡姆擦乾眼淚後,又拍了拍他的脊背。

老爺。這種稱呼,他好像終於開始習慣了。

「完全沒有」

「這個嘛……我怎麼也想不出主意來」

赫蘿在羅倫斯出生的好幾百年之前,似乎就泡過紐希拉的溫泉了。

「她可是等春天等得急不可耐的那一類」

幾種想法同時湧上心頭,羅倫斯只能有意用葡萄酒將傷感強壓下去。

在小村子裏,誰家與誰家結爲親戚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譬如兩家生意興隆的溫泉旅店若是結了親,就會由此誕生出強有力的派閥。因此,對於同村結婚一說,儘管村裏沒有明確的禁忌,但大體上人們總傾向於把婚姻關係延伸向村外,尤其是斯威奈爾城裏的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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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尾聲
  9. 09後記
  10. 10插圖

第二卷第二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三卷第三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四卷第四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五卷第五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六卷第六卷

  1. 01序章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七卷第七卷

  1. 01Side Colors 少年、少女與白花
  2. 02Side Colors 蘋果的紅、天空的藍
  3. 03Side Colors 狼與琥珀色的憂鬱
  4. 04Side Colors 後記
  5. 05Side Colors 插圖

第八卷第八卷

  1. 01對立的城鎮 上 序幕
  2. 02對立的城鎮 上 第一幕
  3. 03對立的城鎮 上 第二幕
  4. 04對立的城鎮 上 第三幕
  5. 05對立的城鎮 上 後記
  6. 06對立的城鎮 上 插圖

第九卷第九卷

  1. 01對立的城鎮 下 幕間
  2. 02對立的城鎮 下 第四幕
  3. 03對立的城鎮 下 第五幕
  4. 04對立的城鎮 下 第六幕
  5. 05對立的城鎮 下 第七幕
  6. 06對立的城鎮 下 第八幕
  7. 07對立的城鎮 下 第九幕
  8. 08對立的城鎮 下 終幕
  9. 09對立的城鎮 下 後記
  10. 10對立的城鎮 下 插圖

第十卷第十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十一卷第十一卷

  1. 01Side Colors II 狼與金黃色的約定
  2. 02Side Colors II 狼與嫩草色的繞道
  3. 03Side Colors II 黑狼的搖籃
  4. 04Side Colors II 後記
  5. 05Side Colors II 插圖

第十二卷第十二卷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幕
  9. 09後記
  10. 10插圖

第十三卷第十三卷

  1. 01Side Colors III 狼與醃漬蜜桃
  2. 02Side Colors III 狼與紅霞色的禮物
  3. 03Side Colors III 狼與銀色的嘆息
  4. 04Side Colors III 牧羊女與黑騎士
  5. 05Side Colors III 後記
  6. 06Side Colors III 插圖

第十四卷第十四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十五卷第十五卷

  1. 01太陽之金幣 上 序幕
  2. 02太陽之金幣 上 第一幕
  3. 03太陽之金幣 上 第二幕
  4. 04太陽之金幣 上 第三幕
  5. 05太陽之金幣 上 第四幕
  6. 06太陽之金幣 上 第五幕
  7. 07太陽之金幣 上 後記
  8. 08太陽之金幣 上 插圖

第十六卷第十六卷

  1. 01太陽之金幣 下 第六幕
  2. 02太陽之金幣 下 第七幕
  3. 03太陽之金幣 下 第八幕
  4. 04太陽之金幣 下 第九幕
  5. 05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幕
  6. 06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一幕
  7. 07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二幕
  8. 08太陽之金幣 下 後記
  9. 09太陽之金幣 下 插圖

第十七卷第十七卷

  1. 01Epilogue 幕間
  2. 02Epilogue 終幕
  3. 03Epilogue 旅行商人與灰色騎士
  4. 04Epilogue 狼與灰色笑臉
  5. 05Epilogue 狼與白色道路
  6. 06Epilogue 後記
  7. 07Epilogue 插圖
  8. 08短篇 嚮導書短篇 狼與星空下的遠吠
  9. 09短篇 畫冊短篇 狼與彩虹色的音樂
  10. 10短篇 狼與金色的麥穗
  11. 11短篇 學園HORO炭❤,怠惰的校園喜劇
  12. 12短篇 狼與深褐色的魚鉤
  13. 13短篇 無題(電擊學園RPG文庫狼與香辛料短篇)
  14. 14短篇 狼與銀色的尾巴
  15. 15短篇 狼與甜蜜的陰謀
  16. 16短篇 電擊文庫25週年聯動newdays狼辛冊子 狼與旅途的常備之物
  17. 17短篇 電擊文庫25週年夏季超感謝小冊子 狼與不服輸的人
  18. 18短篇 狼與森林的顏色
  19. 19短篇 狼與小麥色的坐墊
  20. 20短篇 狼與香辛料VR短篇
  21. 2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旅途餘白正在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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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 25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甜蜜的惡作劇
  26. 26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花瓣的芬芳
  27. 27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理羊毛的人
  28. 28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香辛料的回憶
  29. 29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白色的獵犬
  30. 30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春天落下的東西
  31. 3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飴糖色的日常
  32. 3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藍色的夢
  33. 3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收穫之秋
  34. 3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溫泉水霧的另一端
  35. 35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另一個生日
  36. 36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森林的顏色
  37. 37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秋色的笑容
  38. 38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旅行之卵
  39. 39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橡子麪包
  40. 40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尾巴的圓舞曲
  41. 4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的結婚典禮
  42. 4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果實豐碩的夏天
  43. 4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寶石之海

第十八卷第十八卷

  1. 01Spring Log 旅途餘白
  2. 02Spring Log 金黃色的記憶
  3. 03Spring Log 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
  4. 04Spring Log 狼與橡子麪包
  5. 05Spring Log 羊皮紙與塗鴉
  6. 06Spring Log 後記
  7. 07Spring Log 插圖

第十九卷第十九卷

  1. 01Spring Log 2 狼與花瓣香
  2. 02Spring Log 2 狼與輕咬的牙
  3. 03Spring Log 2 狼與羊毛刷
  4. 04Spring Log 2 狼與辛香料的記憶
  5. 05Spring Log 2 後記
  6. 06Spring Log 2 插圖

第二十卷第二十卷

  1. 01Spring Log 3 狼與春天的失物
  2. 02Spring Log 3 狼與白色獵犬
  3. 03Spring Log 3 狼與麥芽糖色的日常
  4. 04Spring Log 3 狼與藍色的夢
  5. 05Spring Log 3 狼與收穫之秋
  6. 06Spring Log 3 後記
  7. 07Spring Log 3 插圖

第二十一卷第二十一卷

  1. 01Spring Log 4 狼與泉煙彼方
  2. 02Spring Log 4 狼與秋色笑容
  3. 03Spring Log 4 狼與森林色彩
  4. 04Spring Log 4 狼與旅行之卵
  5. 05Spring Log 4 狼與另一個生日
  6. 06Spring Log 4 後記
  7. 07Spring Log 4 插圖

第二十二卷第二十二卷

  1. 01Spring Log 5 狼與橡實麪包
  2. 02Spring Log 5 狼與尾巴的圓舞
  3. 03Spring Log 5 兩匹狼的婚禮
  4. 04Spring Log 5 後記
  5. 05Spring Log 5 插圖

第二十三卷第二十三卷

  1. 01Spring Log 6 狼與寶石之海
  2. 02Spring Log 6 狼與結實之夏
  3. 03Spring Log 6 狼與老獵犬的嘆息
  4. 04Spring Log 6 狼與晨曦之彩
  5. 05Spring Log 6 後記
  6. 06Spring Log 6 插圖

第二十四卷第二十四卷

  1. 01Spring Log 7 第一幕
  2. 02Spring Log 7 第二幕
  3. 03Spring Log 7 第三幕
  4. 04Spring Log 7 第四幕
  5. 05Spring Log 7 第五幕
  6. 06Spring Log 7 終幕
  7. 07Spring Log 7 後記
  8. 08Spring Log 7 插圖
  9. 09BD特典 先行上映會 入場特典 狼與旅途中的盛宴
  10. 10BD特典 BD1 狼與大笨羊
  11. 11BD特典 BD2 狼與羊兒們的啓程
  12. 12BD特典 BD3 狼與無法食用的果實
  13. 13BD特典 BD4 不停轉動的村中水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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