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金黃色的記憶
《狼與香辛料》 · 支倉凍砂 · 2.7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真白萌論壇
廣闊世界的盡頭,羣山的懷抱中。
溫泉鄉紐希拉,終於要迎來長夜的結束了。
羅倫斯此時吸引了一身驚訝的視線。
「哎呀,哎呀哎呀。狼與香辛料的掌櫃的?」
四面環山的土地,即便天空亮起來也要等很長時間纔會見到太陽。現在村裏還籠罩着一片薄暗,距離稍遠就難以看清說話人的臉。聚集在村子某處竊竊私語的女侍們突然喧鬧起來,也是在這個時刻。如同烏鴉飛來後,慌忙鳴叫起來的鴿羣般。
大鬍子遮住的那張臉,似乎是害羞了。
婚前不知對方的模樣,這在貴族的政治婚姻中幾乎是理所當然的。而正因爲這樣的理所當然,人們才容易爲之創造故事。原本盡是陰謀與利益交換的婚姻中,結婚的兩人卻發現彼此早已在某個不問身份的場合中邂逅,相互傾慕。這是城鎮女孩們很喜歡的故事情節。
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羅倫斯一下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同時一面回想剛纔話題的脈絡,一面在臉上堆出笑容。長期以來的經驗告訴他,只要臉上有笑容,事情總會好辦些。無論何時都是如此。
羅倫斯舀了一勺已經涼了的煮豆子,在嘴裏慢慢嚼碎。雖然涼了,但味道已經沁入其中,很好喫。溫泉旅館開得久了,人也總會這樣被故事沁染。
儘管總板着臉,可他並不是不知禮節。
而且,這動作和繆莉一模一樣。
這個瘦小的老人像是頗爲不快似地哼了一聲。他手中已經提着漢娜做好的便當盒,站在屋檐下,看來是專等着羅倫斯的麪包。溫泉旅店除了泡湯的客人外也會有獵人和樵夫光顧,因此並不是早上就沒有人出去。
——何況對方還是用金幣付賬的貴客。末了他又加了一句。
比較完兩種麥酒後,凱雷斯在紙上寫道。他已經老了。縱然是因爲主人的命令,宮廷廚師長期離開廚房,這也意味着他已經不再負擔其中的工作了。
「確實,考慮到時間,這樣也不壞呢。至少比起一個勁在乎柴火,最後把麪包烤成焦炭的誰……」
他搖了搖頭,再次重複了一遍。而手中的鐵鍋裏則放着一個麻做的袋子。
接連衝擊他頭腦的的確不是橡子,而是從地板傳來的腳步聲。
「薩萊斯他們家……嗝,的酒,實在是好喝……啊……」
停不下來的閒談,突然一下沒了聲音。
「真沒禮貌! 人家現在也年輕着呢!」
「也就是我這老頭子跟你們差不多大的時候啊」
聽到凱雷斯這麼說,羅倫斯頓時回過神來就要往後廚走去,但凱雷斯又拉住了他。
他從羅倫斯手中取回了陶甕。
「早上要求做便當這點呢?」
溫泉旅店主人們的名字從一張張嘴裏冒了出來。這些名字聽起來千差萬別,則是因爲在此開店的人們——或他們的子孫,來自世界各地。
「然後輪到亞伯先生?」
羅倫斯在赫蘿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又將視線轉回早飯。
「我知道。羅倫斯先生你上午纔剛喝過」
說完薩萊斯就低下了頭,再也不看羅倫斯一眼。羅倫斯也轉身回到店前,找卡姆去拿了酒。
好喝的酒,要用好喝的水才能做成。但是,凱雷斯品嚐過山裏打來的祕境之泉後,卻僅僅給出了普通的評價。回想薩萊斯之前的話,羅倫斯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凱雷斯究竟爲什麼始終沒能找到他尋求的味道。
「當然不介意」
「以前好像也有過呢,那種古怪的客人」
「這麼好的東西給大笨驢喫真是可惜了」
面對凱雷斯的笑容,羅倫斯不知還有什麼可說了。儘管這大概只是一句口頭約定,他還是在紙上寫下了「我們等着您再來」。
和剛娶過門的新媳婦,或是店裏僱來的女侍們不同,赫蘿是溫泉旅館的老闆娘。這樣她們自然會出於禮貌,不把話題拋向她。即便這是她們主動表示尊敬的結果,可對赫蘿而言,這也是最讓她難以忍受的。
不過,稍稍回溯記憶,羅倫斯就想起了和薩萊斯先前的談話,以及凱雷斯的嘗試。
赫蘿閉着眼,像是回溯腦海中的記憶。儘管如此她還能準確地咬在麪包最有料的地方上。小嘴大口大口地咬着麪包的模樣,在別人看來大概很不雅觀。不過羅倫斯卻覺得這副模樣非常可愛,因此很喜歡看她喫東西。
妻子赫蘿把這份工作推給了他,自己此刻應仍在店裏貪睡着懶覺。想起這個,羅倫斯在心中悄悄地抱怨起來。
那位客人首先入住的約瑟夫家,是村裏歷史最悠久的溫泉旅店。因此,要離開村子時最後入住狼與香辛料,也是因爲這是最新的一家店。
——王妃殿下在臨近結婚時,曾說自己要任性一次。她希望能泡一次紐希拉聞名天下的溫泉,還說,只要有過這一次經歷,自己以後便能忍耐接受任何事情。
薩萊斯說。
據薩萊斯的話,那口泉水無論多冷也不會結凍,但山裏發生的情況總是難以預料的。羅倫斯對他問了一句,老人只是慢慢搖了搖頭。大概這並非是理解了羅倫斯的話,而只是他自己的失望也溢於言表了吧。
而且,這本來還是赫蘿這個老闆娘的分內事纔對。羅倫斯一邊回擊赫蘿那不講理的抱怨,一邊將剩下的麪包交給從廚房中走出的漢娜。結果作爲羅倫斯夫婦的早餐,漢娜從布包裏拿出了三個麪包。
「不過掌櫃的居然會特地過來,莫非連赫蘿小姐的身體也——?」
羅倫斯開口的同時,將話寫在紙上。接着凱雷斯垂下肩膀,點了點頭。
「好奇心」
羅倫斯舉了兩個例子,赫蘿才終於點了點頭,明白了他在問什麼。
薩萊斯眨了眨眼睛,又撓了撓頭。
「那帽子外面是毛皮,裏面是鐵。假如那人帶着那種東西在山裏轉悠,咱覺得只能是因爲一直把臉湊在山崖前,才帶着那個防止上面的落石砸着頭」
「風味……」
他一下子說了許多,突然又噤住口。埋着頭,帶着有些悲傷的表情,如同對着映在杯中的自己低語一樣,小聲開了口。
羅倫斯衝他笑了笑,卡姆的緊張似乎減輕了幾分。
「……斗笠?」
首先看他滿身雪的模樣,必定是在山裏徘徊了許久。而且儘管費了如此大的努力尋找什麼,結果仍是不甚理想。
赫蘿曾在某個小村的麥田中被回憶束縛了上百年。其間她忘卻了回鄉的路,記憶中的許多東西也隨着時間流逝而磨滅。離開那片麥田,在旅行途中偶然經過的某個小鎮,她還因那裏已完全不同於自己的記憶而幾乎要哭出來。結果最後還是當地流傳的傳統料理勾起了她的回憶,讓她確信,那就是自己曾造訪過的地方。
緊緊抿着嘴的凱雷斯突然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既然羅倫斯先生都這麼說的話……」
「那客人在拉馬尼諾夫先生的店裏時,就應該已有不少旅館主人懷疑過這個了」
「一開始就自己去不好嗎」
該不該當作褒獎而接受,羅倫斯有些猶豫。不過他遞來的酒杯倒是可以不用多想就一飲而盡的。薩萊斯店裏的酒味道非常出色。不少旅店的主人們都會出於興趣和效益爲店裏釀造好酒,薩萊斯是其中最狂熱的。畢竟能喝到好酒的確使人開心,而且不論說了什麼傻話都能歸結於醉酒,這就更方便了。
羅倫斯望着他的背影,在心中揣摩起來。這個老人看上去不像惡人,只是散發着一種執拗的迫力。等他走下旅館前的山坡,身影消失在樹林中之後,羅倫斯聞到食堂中飄來了一股香味。
「呵。就是這附近的大麥吶」
「讓您久等了」
羅倫斯將笸籮放回原處,然後離開後廚,在櫃檯底下拿出了墨水瓶和一疊草紙*。他本以爲瓶中的墨水已經凍住了,幸好還能直接用。緊接着抓了一根羽毛筆,然後就跑向地爐房間去。
旅館主人會穿得像旅館主人,兌換商會穿得像兌換商,旅行商人會穿得像旅行商人。鐵匠會繫着厚厚皮革做成的防火圍裙,麪包師則會戴着獨特的帽子。
「您能告訴我嗎?」
那位使用教會文字的老人只說了自己名叫凱雷斯。考慮到他身負主人的密命,這不大可能是他的本名,不過也沒什麼關係。
薩萊斯靜靜地說。
「最後一絲希望?」
「三十年前麥酒的味道?」
「原來如此,所以繆莉那小姑娘纔能有那樣天真爛漫的個性,我懂了」
原來如此,在這湧出歡笑與幸福的溫泉旅館裏,釀出的酒似乎也有點太甜了。
「大笨驢」
凱雷斯盯着鐵鍋,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樣。
「所以,我沒有生氣,這算是分工」
「客人最初先行下榻的,是約瑟夫先生家吧」
毯子裏莫名地溫暖,低頭一看,果然是赫蘿。此刻她發出了安穩的眠聲,看來睡得正香。至少睡午覺時,沒必要再遮住耳朵了吧。羅倫斯這樣想着,伸手要取下她的頭巾時——
天空將明未明的這段時間,紐希拉的女人們總會三五聚集在井邊、水車小屋之類的地方。這樣的集會所在村裏還有幾處,羅倫斯今天來到的是其中之一,村裏人共用的麪包爐。
傑克抓了抓自己光禿禿的腦袋。
何況還有那位奇怪客人的事要解決。他向薩萊斯道過謝,接着便離開了。
如同赫蘿所說的一樣。人們通常不會特地報上自己的職業,而是會打扮成別人一眼就能明白的模樣。
「客人們評價很高的。他們說在那家店裏,比起樂師的歌曲和舞娘的舞蹈,看着店主夫婦在一起時的模樣纔是最有趣的。簡直是紐希拉溫泉旅店的楷模」
「可是,爲何是事到如今?」
「是不是府上可愛的小姐睡懶覺了?」
不過,赫蘿還把小麥麪包撕開,在裂縫裏填進去了豆子和燻肉。好喫的東西再加好喫的東西,一定會變得加倍美味。赫蘿的這種想法讓羅倫斯不由得聯想起了貪嘴的貓咪之類。她拿起塞得滿滿的麪包,帶着滿臉喜色一口咬了下去。
不過,在跟薩萊斯好好訴說一番之前,他還有更多事情想詢問這位老人。當然這也是爲了老人自己,爲了能讓她笑着踏上歸途。
赫蘿的表情越來越黯淡。她帶着悲傷的表情依偎着羅倫斯,抓住了他的衣袖,就像是在詢問『不能想想什麼辦法唄?』一樣。
因此,等到走回村旁自己開的旅店時,即便看到了那位悶頭站着的客人,他也能露出毫不輸給他的和善笑容。
因此,隨着老人一次次在不同旅店流轉,旅店主人們口口相傳的情報,最終平安地抵達了羅倫斯耳中。當然這些信息他也告訴了赫蘿。
「你不介意我一邊劈柴一邊聽吧」
「雪? 他想喝冷水?」
「這麼一說,也只能認爲他是在山裏尋找什麼了」
那個小麻袋裏裝着麥子。如此一來,他戴在頭上的鐵鍋則是。
烤好的麪包,隔着布也能散發出溫暖的熱氣。羅倫斯一面走一面撕下一塊柔軟的麪包塞進嘴裏,等他回到溫泉旅館,天已經亮了起來。
「他喫得很慢,像是要嚐出滋味一樣。看那樣子,肯定是身體哪裏有問題」
「但是,最開始喝紐希拉水的時候,我沒少鬧肚子」
要說在山中找什麼東西,這裏有許多的行家裏手。
那位帶着奇怪皮毛斗笠的老人,看起來年齡足有羅倫斯的兩倍。或許他也是因爲往昔的回憶漸漸朦朧,才爲了尋回這些寶物不惜豪擲出自己的積蓄。
赫蘿點了點頭,視線仍落在眼前的小麥麪包上。
「總之,請您先烤乾衣服,暖暖身子」
的確是位奇怪的客人。要說是某個城市逃來這裏的要犯,他太過悠哉了。要說是過於神經質,以至於對哪一家旅店都不滿意,似乎也並非如此。何況原本他就沒有對溫泉和房間展現出什麼興趣。
又重複了一次,接着他搖了搖頭。赫蘿和羅倫斯面面相覷,接着同時把目光轉回凱雷斯。而凱雷斯則長嘆出一口氣,將陶甕放在桌上。
但是,爲什麼突然提起這個來? 看羅倫斯一臉不明所以的模樣,赫蘿露出了促狹的微笑。
——我也不甚瞭解,但我可以爲您去詢問可能知道的人。
羅倫斯開始認真思考起來,而赫蘿則突然嘆了口氣,奪過了羅倫斯盤中的燻肉。
赫蘿聞了聞陶甕裏的水,然後歪起腦袋。
「我知道,你肯定是在替我盯着那個奇怪的客人,沒錯吧?」
真心要學的話,請教店裏的客人反而更方便。這個玩笑很有薩萊斯的風格。
儘管如此,老人在紐希拉滯留了這麼長時間,應該知道這裏的顧客中有不少是高階的聖職者。若是感到語言上的不便,他原本大可在這些聖職者的幫助下,和旅館主人們溝通的。
羅倫斯很快明白了他想說的是什麼。
羅倫斯正在納悶,老人已經寫好了一段話。
她裝作沒聽見羅倫斯的話,還像是炫耀般,一副享受模樣地喝掉了一大口。
「山裏的那羣傢伙也跟咱說,有人闖入了領地,不知該如何是好。若是獵人還可以堂堂正正與之一戰,可那人既沒拿武器,也不追趕獵物,誰都拿他沒辦法」
「但是,那人要找的東西好像還不簡單,咱也說不明白」
而當那迫力逼得羅倫斯不由自主地點了頭後,他又一語不發地掏出了一枚琉米奧尼金幣,擱在櫃檯上。這一枚金幣足以讓四口之家節省着過一整月。以他要住在這裏的兩週來算,可謂奢侈得不能更奢侈。
羅倫斯在儘可能不涉及凱雷斯目的的前提下,將他的事情告訴了薩萊斯他們。
這樣的妻子真是極盡溫柔賢惠,不過赫蘿式的做法則是把丈夫的腦袋當作縫東西的墊子。
「哎呀,您不知道嗎?」
「啊……沒錯!」
以便當來說,這也實在是太多了。羅倫斯露出了爲難的表情。老人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縮回手錶示讓步。羅倫斯一面在心裏爲他的舉動納悶,一面用另一塊布包了三個剛出爐的小麥麪包交給他,同時注意着他的神色。而老人雖然沉默,卻還是低了低頭算是致謝,接着一語不發地走向了別處。
「咱猜,他或許是個採藥人」
——當我退休得閒,再來這裏時,把這些錢當作我的預定金吧。
赫蘿曾因一時興起南下離開了自己的故鄉,一個叫做約伊茲的地方。而後在某個小村子中做了數百年豐收之神,司掌小麥的豐歉。當初離開故鄉的理由、返鄉的路都已在時間之河的流淌中淡忘,幾百年的孤獨裏,赫蘿就像卵石一樣被慢慢磨去了棱角。
「確實,這種乳臭未乾的話,也只有新開店的人才說得出口吧」
「嗯? 噢,你是說釀酒時的空氣能影響味道的那個說法啊。這麼說是不算錯——」
「我聽過這樣的故事……。旅行途中的富商在途經的村子裏病倒,然後在房間的某處留下祕密信息,告訴後人自己的財產藏在何處」
而後,凱雷斯的臉上浮現出了頗有深意的微笑。赫蘿似乎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羅倫斯卻連連乾咳掩飾自己的難爲情。畢竟不久前他和赫蘿相擁而眠的模樣才被凱雷斯看到,何況現在赫蘿依舊如少女般依偎着自己。
「這麼好的東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啊」
赫蘿使勁吸着鼻子,帶着一臉怨恨說道。
「唔,所以,汝覺得他是一邊在各家旅店找藏起來的信息,一邊提着便當盒,在山裏找藏起來的寶物?」
因此薩萊斯也沒有多想,接着說了下去。
四下又恢復了剛纔的熱鬧。
羅倫斯嘆了口氣,赫蘿則咯咯咯地笑了起來。但是,這個答案實在是淺顯易見。
這就是爲什麼狼與香辛料敢開在深山村落外的深山中。普通的旅店在這種地方,大概一天到晚都得防備野獸襲擊,根本做不成生意,但這裏卻因爲有赫蘿對野獸的命令,因而無需擔憂那些問題。
「不不,這樣反而正好」
等到走出好一段距離,他再回頭看薩萊斯的店,木製的房屋靜靜地立在昏暗的夜色中,有種別緻的美感。
赫蘿有靈敏的鼻子,因此對酒的味道相當挑剔,可她自己並不會釀酒。漢娜也對這方面知之甚少,最後,羅倫斯只得又去求助薩萊斯。
現在溫泉旅店裏只有凱雷斯一個客人,實在是有些寂靜。於是羅倫斯與赫蘿向他提出了共進晚餐的邀請。這次凱雷斯爽快地答應了,儘管仍是那副悶着臉的表情——似乎他原本就是這副模樣——但確實對菜餚打出了高分。當看到赫蘿展現出旺盛的胃口,而羅倫斯勸她節制時,凱雷斯也愉快地眯起了眼睛。在這位老人面前,自己和赫蘿簡直就像他嬉鬧的孫輩一樣,羅倫斯有些難爲情。不過既然凱雷斯感到開心,作爲溫泉旅店的主人,羅倫斯是應該爲此而高興的。
「嘿嘿。羅倫斯先生剛開店的時候,我們卻還以爲村裏又來了個沒什麼追求的人」
「咱呀,必須得好~好地把這個味道記下來纔行吶」
他戴着鍋形的毛皮斗笠,小腿裹着熊皮綁腿,肩上搭了一塊狐皮,手套像是鹿皮做的,身後則彆着一把模樣嚇人的柴刀。他的背囊裝得鼓鼓囊囊,但羅倫斯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麼。老人的目的也充滿謎團,而且幾乎沒踏進過溫泉池裏。
「不過啊,麥酒的做法能有多複雜? 用同一片地裏的麥子,麥芽烤的程度也一樣的話,味道差不了多少的。他既然是宮廷裏的廚師,那就不太可能在這些地方出問題」
——那麼,就沒有問題了。如果不論何時都能喝到那時的酒,就沒有問題了。 王妃殿下對我說。
若是被懷疑使了詐,事情可就關乎自己的名譽了。剛纔提心吊膽的女子們個個露出心裏放下一塊大石般的表情。
這個時段,薩萊斯店裏的客人都離開了,屋子裏非常安靜。
漢娜一面準備晚飯一面對羅倫斯說。她切碎不畏嚴寒,在冬天仍能生長,而且綠得教人懷疑的青菜,將它們投入鍋裏。
接過羅倫斯遞來的布包,薩萊斯睜大了眼睛。
老人讀完這句話,深深朝他低下頭去。
薩萊斯把另一塊木柴放在樹墩上,目光轉向羅倫斯。
「這樣一來,紐希拉的名聲也算是保住了吧」
「喂,喂,可不能被那一點小錢矇住了眼睛啊。他沒準是要打探村子的底細。我家先生說的」
回來時,凱雷斯臉上的失望之情誰都能一眼看出來。
「接下來又是拉馬諾夫先生家」
「美味的水」
老人的帽子像鍋一樣深,外形獨特,戴上去幾乎能遮住整張臉。要說那是某個職業的特徵,的確有一番道理。
羅倫斯很快喫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喝一點水比較好」
即便是對裝撲克臉頗有研究的羅倫斯,也不覺得自己能矇混過眼前的場面。
要說起來,漢娜的心裏話其實是希望羅倫斯別再給她添亂了吧。
「何況大家都早已滿身硫磺味了」
一股尷尬的氣氛在她們中蔓延開。剛纔的抽籤,決定了誰最先使用烤爐。
兩手空空去求她,恐怕也只會惹她生氣。羅倫斯披了一件皮毛外套,首先朝薩萊斯的店走去。胳膊下還夾着赫蘿也讚不絕口的鹽醃羊排。這既是爲上午的酒道謝,也是爲換取用來籠絡赫蘿的酒。何況,薩萊斯熱衷於釀酒,他或許會對那老人尋找的美味泉水略知一二線索。
「我不是已經拿到答謝了嗎」
羅倫斯在自己的盤子裏放了兩個麪包,赫蘿的盤子裏只放了一個。
寫完這句話,凱雷斯又將手放在鍋上,閉起眼睛來,像是確認着什麼。
「這份人情,日後——」
這一連對話,就像是事先串好的臺詞般流暢。而且連說話方式都相當接近,昏暗之中很難分清哪句話出自誰口。而她們則每週都聚在這裏,大概久而久之連呼吸都相通了。
「而且還有一點。我中意的,是他很會喝酒。還是仔細品過味道後才嚥下喉嚨的。這在客人中實在是不常見」
——有點甜啊。
「啊,失禮了……哎,這個?」
「唔咕,啊嗚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支着斧頭,赤裸的上半身幾乎要冒出蒸汽來。
爲了讓這兩週配得上一枚琉米奧尼金幣的價值,羅倫斯費了不少心。但不論是提議請樂師或是請舞娘來,這位客人都搖頭拒絕了。他唯一開口提出的要求,只是便當,儘早。這兩個詞而已。
「說起來,我倒是覺得太太猜得沒錯,那位客人或許真是採藥人什麼的」
「好啦,先喫飯吧」
走到仍坐着的羅倫斯身後,伸出手環抱住他的脖頸。而之後又很快放開,可能是她的虛榮心在作祟。
「其他客人往往是大口猛灌的吧」
「這種想法我也不討厭,偶爾,讓這村子裏有些刺激和冒險也不錯」
「白天他會上哪裏去?」
「有關那位客人,我也會盡最大力協助的」
越想,反而越是雲裏霧裏。羅倫斯決定去後廚找漢娜發發牢騷。這麼做的另一個理由,則是赫蘿被他卷在毯子裏丟進臥室後鬧起了彆扭,一直閉門不出,在那位老人佔據地爐房間的期間內,羅倫斯無處可去了。
羅倫斯憨笑着閉起眼,突然聽到她呼出一口氣的聲音。
「的確如此……。唔……可是,就算如此,我還是覺得他住了那麼多店,是爲了尋找什麼」
來到薩萊斯的店裏,首先看到他的兒子們擠在一張長桌前,桌上擺着一個帶了不少小珠和小棒的木框,他們大概是在學習如何使用這種叫做算盤的計算工具。
第二天,當羅倫斯提出跟他一起去找水時,凱雷斯慢慢地搖了搖頭,只表示希望借一個用來裝水的陶甕。大概他認爲這是自己的專職工作,不能讓別人來幫忙。這種一板一眼的作風,簡直像騎士一樣。
被釣了一回。明白了這一點後,赫蘿不知爲何拍起了羅倫斯的胳膊,把他當作出氣對象。不過她臉上明顯露出了放下一塊大石似的模樣。凱雷斯的敘述的確很吸引人。大概這些故事他的孫輩們也曾纏着他講過一遍又一遍。
追問的同時,赫蘿的表情讓羅倫斯喫了一驚。
羅倫斯對站在門口的老人留下這樣一句話,就立刻扛起赫蘿跑向了二樓的臥室。老人的視線一直追着自己,他非常明白,明白得脊背都像是被那視線刺出了洞一樣。
有另一人拿起了麪包爐邊的一把細樹枝,接着用垂下的衣襬包好。
羅倫斯在心中如此解釋着,看到薩萊斯望着自己又一次笑了起來。
「獵人和樵夫們說,他常常在村外小道上出現,有時好像也會走到小路外。有獵人還擔心他會不會把獵場給弄得一團糟」
「剛纔我給客人端去熱紅酒的時候,發現他正在喫雪呢」
若是真那樣,免不得她又要跟自己冷戰三天了。
「就連做麪糰用的水,也是從河裏或者山上挑來的」
「嗯? 反正咱對人世也沒啥瞭解。要說還有什麼,那傢伙的打扮也算一個。人世裏的不同工作,都有各自的打扮對唄?」
凱雷斯的鐵斗笠有兩層,分開便是兩口鍋。他將取來的水倒在其中一口裏,架在地爐的火上。另一口鍋則倒進了麻袋裏粗粗磨過一遍的大麥。
「我來爲上午的酒道謝」
恐怕這並不是爲了她自己,而是爲了時日無多的國王。
「我不覺得那客人是壞人」
「汝還是先喝一點水比較好」
「事到如今?」
薩萊斯似乎也想到了同樣的問題,但就在他和羅倫斯用眼神相互交流時,傑克露骨地嘆了口氣。
「但是,我怎麼也不認爲那位客人是在溫泉旅館裏四處調查。這裏的旅店主人們,連店裏老鼠常走的路線都一清二楚,他們也是這麼說的」
但是,王妃殿下在那裏邂逅了一個年輕男子。對方很快便明白了王妃殿下出身高貴,因此我們並沒有多加阻止。很快,兩人便親密了起來。
據說,等到木頭的接縫處也被煙燻黑得看不見,一家溫泉旅店纔算真正開了起來。
「那麼,再見了」
(《金黃色的記憶》 完)
「是新的樹枝吧? 我可沒作弊啊?」
薩萊斯說完,將腳邊的酒桶抱到了櫃檯上。他們的注意力已經不在羅倫斯身上了。不過,這恰恰是不見外的表現,羅倫斯心想。因爲人們會和旅人依依惜別,是因爲展開旅途後他們便很難再見面。那麼,沒有送別的意味則是——
資歷更老的旅館主人們都對此無可奈何,現在羅倫斯也不過是在做無用功罷了。儘管如此他卻還要堅持,薩萊斯只能認爲這其中是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隨着羅倫斯逐一指過紙上的問候,老人露出如同白晝裏見到了龍般的表情,指出了其中的一行。而讓羅倫斯驚訝的是,那是通行於這世上任何地方,甚至在天國也應暢通無阻的語言,也是隻有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才能閱讀的——教會文字。
赫蘿喫完麪包,舔了舔自己纖細的手指。自從孩子出世以來,她似乎一直儘可能避免這樣的舉動,時隔好久又見到了一次,羅倫斯陷入了彷彿時間倒流的錯覺中。
羅倫斯很快喫完自己的早飯,離開了食堂。
——真的,非常感謝您。
羅倫斯想起了老人臉上的那副執拗神情。
他究竟是看到了什麼才產生了如此想法,羅倫斯知道答案,而且那個答案還讓他頭疼不已。大概與其說是信任,倒不如說是老人已經將他的把柄抓在了手裏,可以對他任意差遣了。
羅倫斯呆呆地盯着面前的兩人。突然又聽到一聲大喝。
「嗚哇! 哇!」
那家的孩子是個名叫卡姆的少年,與繆莉年紀相仿,從小一起玩到大,甚至還在不久之前向羅倫斯表達了希望對繆莉求婚的意願。他是個能幹的孩子,羅倫斯也覺得有這樣一個兒子是件好事。卡姆的父親薩萊斯儘管看上去總板着臉,但稍談上兩句就能看出他的古道熱腸。奇怪的客人來店裏之後,也是他到狼與香辛料,告訴了羅倫斯有關這位客人的很多信息。
看來,想要融入村子,還要再花一些時間。
儘管赫蘿的耳朵和尾巴大概沒被看到,可這事關旅店的品味。
真是的……羅倫斯嘆了口氣,而赫蘿掛起白色泡沫鬍子的臉上則露出了滑稽而愉快的神情。
羅倫斯用手爲她取下粘在臉上的豆皮,催着她接着說下去。
等羅倫斯用身勢示意他湊近地爐,凱雷斯纔像是放棄般照做了。那口陶甕被羅倫斯交給等在一旁的赫蘿,而羅倫斯自己則繼續幫凱雷斯烤乾衣服。
呵——。羅倫斯發出感嘆的聲音。那一定是隻有大規模商會使用大規模運輸網才做得成的買賣。憑藉他們的手腕,哪怕是天上白白掉下來的東西,最終也能變成金幣。
「客人每天悶着臉出門,我反而還因爲他開心。我這溫泉旅館主人的眼睛和精神,或許都被溫泉的水霧給蓋住了」
赫蘿把亞麻牀單擱在桌上,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走向羅倫斯。
直到赫蘿開口訓斥,他才老老實實地喝下了那碗冷水。那水大概是用溫泉融化的雪水。每天都從河裏汲水實在是費力,因此紐希拉的旅館大抵都是這樣取水的。
「旅人的身上肯定會帶着草藥和短劍。但你說他不是旅人的話?」
「那頂大斗笠一樣的帽子,我的確是從沒見過」
「……在找鐵礦? 確實,別的店主人也猜他可能是個探礦人」
「這麼說的話……」
羅倫斯正是在那時與她邂逅,最終來到了這裏的。
傑克自言自語似地嘟囔了一句。儘管最終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而且儘管費了如此大的努力尋找什麼,結果仍是不甚理想。
接着,他的頭被輕輕扶起,放到了某個軟軟的東西上——不是房間地下的麻墊。
即便是面對這故意的炫耀,赫蘿也一聲不吭。她將燻肉切成兩半,把一半放進羅倫斯的盤子。
那位國王出身於上一個時代,大概填充他一生經歷的,並非歌舞昇平,而是戰亂與政略。悠哉泡在溫泉裏,這樣的奢侈只能屬於籠中鳥般的貴族少女,絕非一國之君。
「啊,喂,那是我的」
他舔了一小口酒,閉起眼,搖晃起腦袋來。
「剩下的呢?」
讓女人們做針線活,自己出去喝酒。羅倫斯無話可說。
她的耳朵動了動,蓬鬆的尾巴在身後開心地搖了起來。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的臉上蓋了一塊布。
她輕輕嘆了口氣,拿起陶甕往自己的杯子裏添了些酒。
羅倫斯被丟在這裏,呆呆地望着被煙燻過的天花板。
漏雨了? 這是他的第一個想法。不對,這聲音似乎在催促着羅倫斯想起另外一件更重要,更緊迫的事情。是的,夢裏赫蘿朝自己丟來的也不是橡子……。
「那大概是乾糧吧。在寒冷的地方帶起來很方便。畢竟就算外面有除雪人的小屋,屋裏也不會放着糧食。麥粒不磨成粉的話,可以保存好幾年的」
只不過羅倫斯雖然知道釀造師間流傳着這樣的迷信,但他並不會真的相信。凱雷斯大概也是一樣,找盡了一切線索,最終抱着試一試的心態才轉向這最後一絲希望。
忽地醒過來,眼前是不同於臥室的天花板。大白天猛睡了一通的罪惡感,以及無法解釋的舒適感一同湧來,讓羅倫斯禁不住打了個哈欠。他總覺得全身都帶着疲累,或許是因爲剛纔在夢裏,赫蘿一直朝自己扔橡子的緣故。啪,啪,橡子一個個砸在自己的頭上。
凱雷斯的表情看起來一如既往地陰沉,但從背影上能看出他的腳步似乎輕了幾分。
儘管毛毯中的赫蘿不斷掙扎,他還是裝作沒聽到也沒見到。
「她們說你永遠也不會老,一半是嫉妒,可還有一半是真在誇你」
「薩萊斯跟我說了那位客人的事情,羅倫斯先生你說的我也聽了。你們說的沒錯,可我起初還覺得是那位客人古怪極了! 我真是被溫泉泡糊塗了,居然會覺得有錯的在客人,而且到現在才反省過來。唉,真是的」
「我的店裏?」
羅倫斯道了聲失禮,便坐在地爐一側,拿起羽毛筆來。
「咦……是嗎。除過出生的地方,我也只認識這裏了」
一通收拾,又將溫熱的葡萄酒端給凱雷斯之後,羅倫斯在隔壁的房間對赫蘿悄悄問道。
「真是的,這大笨驢」
何況自己剛纔還鬧出那樣一番尷尬,羅倫斯的心裏不由得開始畏縮起來。
「這裏除了我的道謝外,還有向您請教一件事,再拜託一件事的分」
『嗯啊? 怎、怎麼了?!』
「每家店最近都忙着收拾客房。白天忙裏忙外,沒空調查那些」
說完,她一下子把燻肉送進嘴裏。
「我們家有這麼一位難招待的客人,讓他等久了恐怕又會聽到抱怨。原本,要是抽到後面,我還想和別人換到第一個去」
「是說釀酒用的泉水嗎?」
不過即便如此客死的事情的確發生過,因此這種可能性仍是不能排除的。
「我……」
轉到屋後,薩萊斯果然在那裏。他一手支着斧頭,赤裸的上半身幾乎要冒出蒸汽來。
開口的是薩萊斯。
「南邊長橄欖樹的地方,雪是被人當成藥來賣的。據說對頭痛,腹痛,發燒,牙痛都有效果。不過,大概只有貴族老爺纔買得起吧」
凱雷斯嚐了一口,閉起眼,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
「再說有什麼,大概也就是對新來的人,那副沒有惡意的疏遠態度了」
「不過,我本來就是旅行商人,和她們交流的多了,也好推銷自己」
「然後……在新婚當夜,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對唄?」
「這是……」
對冒着寒風一早烤完麪包剛回來的丈夫,投來了責備般的眼神。
兩份早餐沒有面對面擺在長桌兩邊,而是並排擺在同一側。中間隔着的陶甕裏,大概盛的是葡萄酒。
除了露出僵硬乾澀的笑容外,羅倫斯什麼也做不了。
漢娜也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離開椅子,羅倫斯想看她要去幹什麼,卻被赫蘿拽進了一旁的房間。
「你在那種地方,心裏的滋味的確不怎麼好受吧」
羅倫斯露出不解的神情。凱雷斯看了看他,接着,又不知爲何將視線轉向了赫蘿。
羅倫斯在地爐和暖爐中都加了足量的木柴,烤乾了客人濡溼的衣服。此時店裏再沒有別人,而自己的服務對象又是用金幣付賬的貴客,因此無論怎樣周到都不爲過。
赫蘿將一次大白天就大搖大擺地喝個爛醉的權利收入了囊中。
「那位客人說,他在尋找一種獨特的味道」
羅倫斯還沒笑着說完,就在額頭上捱了一下。不久之後,漢娜給他蓋上了毯子,又在地爐裏放了木炭,周圍還添了柴。
——這裏的水很美味。無論哪一家旅店的水都是如此。因爲使用了這樣的水,酒也很美味。只不過,是普通的美味而已。沒有三十年前,記憶中那種獨特的風味。
聽到了啪嗒啪嗒,水滴下來時發出的聲音。
「……我給你多少酒,你才願意教給我家那羣小子們?」
——王妃殿下隱瞞身份在紐希拉投宿時,我也作爲侍從隨行。她在這裏盡情歡樂,恐怕把在那些日子當作了自己人生中最後的自由。
「但是啊,既然到了羅倫斯先生的店裏,也就是說那位客人的雲遊快要結束了吧」
流利且端正的字跡。
無論說出什麼都歸結於酒力,羅倫斯抱着這樣的想法喝了一口越橘酒。
羅倫斯之所以沒有對王室二字感到驚訝,是因爲凱雷斯良好的支付信譽,以及他能夠自由使用教會文字的高素養。小城市的釀酒師是絕不會如此的。
「薩萊斯先生呢?」
——要被賞一巴掌了。他剛想到這個,卻發現赫蘿扶住了自己。
「不,並不是,所以我才這麼說的」
或許,那真是隻屬於那個時代的味道,只能在那個時代的空氣中找到。
「沒頭沒緒的,我就說了這麼多啊」
「所以說……那客人是南方人?」
凱雷斯寫完這句話,從背囊中取出了幾個小布袋。袋裏裝滿了附近能採來的所有香草。它們的香味一下子彌散在空氣中,讓嗅覺靈敏的赫蘿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老人寫到這裏停下了筆,但沒有抬起頭來。木炭在地爐裏燃燒着,隨之響起了沙,沙,沙的聲響。
「之前,羅倫斯先生提出的那個奇妙的祭典主意也是一樣。我們正在被每天的生活一點點消磨着。鵝卵石自然是越圓越好,但越圓就越容易被水衝着走。沒有立場,無所堅持。最後習慣了不變的日常,被慾望刺激着,也只會對變化熟視無睹。終究沒能對重要的人說出關鍵的話,所以纔會對那位在紐希拉還滿臉沉悶的客人視而不見」
但是,究竟是在找什麼?
燒水時,凱雷斯不時在鍋裏攪動一番。等到水已經冒起熱氣,很快就要沸騰時將鍋離火,用隨身帶着的長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嘟着嘴,就像是喫了什麼苦藥一樣。
懷着這樣的喜悅,他離開了薩萊斯的溫泉旅店,邁着輕快的腳步回到狼與香辛料去。走進店裏,凱雷斯正在繼續釀酒的工作,而赫蘿和漢娜正饒有興趣地旁觀。
結果,差距相當大。
如同親密姐妹般的對話固然令人不由得心生笑意,可隻言片語間還是會流露她們真實的想法。十年,對一家溫泉旅店來說只是『剛開店沒多久』而已。
「實、實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這和山裏動物們的陳述也是一致的。
薩萊斯則似乎是享受着他這副困窘的樣子,又喝下一口酒。
「對啊,要是打算在哪裏建起個新溫泉,肯定是要更仔細地在村裏來回轉着看的嘛」
赫蘿一邊把凱雷斯留下的最後一點麥酒倒進杯子裏,一邊淡淡地說。
羅倫斯也喝了一口酒,接着說。
「羅倫斯先生,你還愣着做什麼,客人不是還在店裏等着你嗎!」
「真的,好喝。他們……好像,對水很挑」
「沒錯。給一般客人釀酒的話河水就夠了,給大口灌酒的醉漢,用雪化成的硫磺水也可以。但是,要招待明白味道的客人,就必須用某種特別的水。當然了,用金幣付賬的貴客也是一樣」
赫蘿盯着他看了好一會,最終也伸手拿起了麪包。
「但是,讓客人板着臉回去,這可不是紐希拉的作風」
聽羅倫斯這麼說,薩萊斯抖着肩膀笑了起來。
「啊!?」
「那人並非什麼心懷不軌之輩。咱能感覺到他的那股念想」
因爲這是代表了這片土地的味道,代表了這個瞬間,這些回憶的味道。
如果,老人充滿執着的面孔,背後是這樣的含義——
「原來如此。奇蹟之泉使人永生,治癒百病什麼的,這種迷信也挺常見的」
「可是說起來他又幾乎不泡湯」
——您爲何要將目的告訴我?
羅倫斯突然發現,他在笑。
薩萊斯笑着讀出了羅倫斯的心思。
鐵鍋靜靜地醞釀着新的味道。
這些凱雷斯當然也很清楚。儘管應該聽不懂赫蘿的話,他卻輕輕搖了搖頭。
沒想到如此輕易就得到了回答,羅倫斯在驚訝之餘纔想起道謝。而薩萊斯澤聳了聳肩。
——回去的路上,王妃殿下始終未曾說過一個字。她終於開口,是婚禮當天,將在陌生的土地,陌生的宮廷,陌生的人羣中開始生活的時候。我始終不知道王妃殿下的心中有多不安,因爲她是個堅強的人。但是,唯一的那句話,她是對着從故鄉一同隨行的我說出的。她問我,那時的酒,你還記得味道吧? 我也是爲不使王妃蒙羞,精心研習宮廷料理的廚師,因此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底氣,回答說還記得。
[*注:此處疑似時代錯誤。造紙術在歐洲普及約爲12世紀,而古騰堡印刷機則在1450年左右出現,隨後宗教改革運動爆發。這與故事中的情況有出入。或許支倉在撰寫故事時並未嚴格按照歐洲歷史順序]
問題在於這位翹楚不久之前被羅倫斯卷在毛毯中,扔在了臥室的地上,目前正在鬧着彆扭。
有香味的地方必定有赫蘿,此刻她正坐在那張長桌旁——
說完,羅倫斯又加了一句
「我倒正喜歡這種甜度的酒啊」
「父、父親他,正在屋後劈柴」
太丟人了。羅倫斯只能回過頭,露出尷尬的笑臉。
她終於抬起頭來看了羅倫斯一眼,嘟着嘴,就像是喫了什麼苦藥一樣。
傑克自言自語似地嘟囔了一句。儘管最終的原因還未必就是這個,但所有人都覺得答案似乎已經被抓在手中了。
使用公共的麪包爐時,誰都不願意當第一個。因爲雖然每個人烤麪包的燃料都是自備的,但爐子的預熱首先就得花不少時間。因此,要讓凍了一晚上的磚爐暖和起來,第一個人必須得準備多得多的柴火纔行。
本來,這份工作往往由各家店裏的女侍——她們忙不過來時則由老闆娘或家裏的女孩來承擔。店掌櫃親自來烤麪包,僅僅如此就足以成爲話題了。羅倫斯揹着柴火,腋下夾着白布包起的麪包坯。他自己也覺得這副模樣很可笑。
[*注:此處疑似與《狼與花瓣的芬芳》有矛盾,又或後者中羅倫斯對赫蘿描述的冰雪甜點,就是他從漢娜口中聽到的]
「咱覺得就是這水」
之後直接用手拈起地爐裏的木炭,又一次調整了火力。完全沒有被燙傷的模樣。優秀的匠人總帶着一手老繭,看來凱雷斯也是如此。
臨別之際薩萊斯這樣對羅倫斯說。結果,還是在他的店裏呆了太長時間。嚐遍了好幾種冬天釀熟的果酒,回去時羅倫斯只覺得腦袋醉得飄飄然。薩萊斯還挽留他喫過飯再走,不過要是答應下來未免也太厚臉皮了。
傑克當然也早就注意到了凱雷斯,而且凱雷斯面對食物和酒,臉上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似乎還多少刺激了傑克的自尊心。不過,當羅倫斯講明凱雷斯是宮廷廚師後,他又露出了另一種受打擊般的表情。大概那是一種體會到山外有山的感受吧。
是衣料摩擦的聲音,赫蘿探出了身子來。
長桌上擺着做好後應該放了一段時間的早飯。半盤子煮豆子,一些炒過的厚切燻肉,去年秋天買來,剩下了最後一點的鹽醃鯡魚,還有幾片奶酪。從內容來看,這大概和漢娜做給那位奇怪客人的便當是一樣的。她一定是嫌麻煩,在做的時候也連帶準備了羅倫斯和赫蘿的那一份。
不過,還有一件事是羅倫斯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的。
「……好喝」
簡直就像被老婆丟下了一樣。
羅倫斯把自己面前的第二個麪包掰成兩半,把較大的半塊放在赫蘿面前。
遠行之人客死在路旁旅舍中,這並不是什麼稀奇事。巡禮路線沿途有不少修道院建立的醫院,其運營費則往往來自病逝者的遺贈。人們還傳說,在有名的巡禮路線上,若是醫院選址得當,甚至還能憑此積累一筆鉅款。
來了用琉米奧尼金幣付錢的客人,招待的水準自然要提升不少。今天的麪包是潔白的小麥麪包,嚐起來甜美又柔軟,不管喫幾個都覺得不夠。
「那不是釀酒師的迷信嗎?」
昨天赫蘿說過的話在羅倫斯腦海中迴響起來——凱雷斯隨身帶着的行李。
漢娜笑着聳了聳肩。
明確的否定。還不等羅倫斯說什麼,他便背過了身。要是能從他口中問出是什麼不對,羅倫斯或許就能想出解決的對策來。
——國王比王妃年長了十多歲,是位了不起的人物,他深愛着王妃。不久,上天便賜予了他們孩子。那樣幸福、充滿了歡笑的宮廷,實在是不多見。
羅倫斯笑了笑,揭開面包爐的蓋子,將木柴擺好,點起火來。
「好喝……」
赫蘿是寄宿在麥粒中的精靈。很久以前,她也是通過寄宿的麥子潛入了羅倫斯的馬車。
——但是,愉快的時光總是一瞬而過,王妃殿下的意志也並不薄弱,不會因一時衝動而犯下過錯。時機來臨後,她靜靜地整理好了行裝,與陪伴自己歡笑過的男子握過手,便就此告別了。
「既然覺得把麻煩工作推給我是不對的,」
赫蘿嚥了一口唾沫,而羅倫斯則伸手摟住了她嬌小的身體。
「大半,是純粹的好奇心。因爲我是旅行商人出身的」
說完,薩萊斯將視線轉向羅倫斯身旁。
「啊,啊呀呀」
「什麼時候都行。話說回來,那位客人似乎是在找一種美味的水」
哎呀哎呀,一件事總算告一段落了。羅倫斯滿足地長嘆了一口氣。
薩萊斯的眼神望向遠方,不過身體卻依舊毫不遲滯地繼續劈着柴。
他身旁一臉賭氣的模樣低着頭的赫蘿,外表如同十餘歲的少女一樣。但赫蘿不是少女,甚至連人都不是。此刻溫泉旅館中沒有外人,因此她也沒有藏起頭上的獸耳和身後的尾巴。正如這兩者所暗示的一樣,赫蘿的真面目,是能夠將人整個吞下的巨狼,寄宿在麥粒中的精靈。
「但是,您卻沒法再現那時的味道?」
「真慢。冷了難得豐盛一回的早飯」
……唔唔……汝喲……? 毯子下模模糊糊地傳來了赫蘿的聲音。
不僅待遍了紐希拉的每一家店,似乎還特地按照着開店歷史長短的順序。羅倫斯回想起了麪包爐前聽到的說法。假若他是在村裏找什麼東西,說法的確是可以成立的。
赫蘿看到他拿起了一個外面包皮毛的鐵斗笠。不過,凱雷斯卻將斗笠翻了過來,解開綁繩,取下了外面的那層皮毛。很快羅倫斯露出瞭如同見識魔術般的驚訝表情。
那位神祕的老人果然正盯着地爐的火苗,小口小口,慢慢地嘗着雪,就像是要讓每一丁點都被身體吸收一樣。他聽到羅倫斯的腳步聲,一下子抬起頭來,模樣如同一個被打擾了清淨的隱士。
恐怕那是比現在更爲動盪的時代。羅倫斯點了點頭,而凱雷斯則慢慢閉起眼睛,如同當時的喧囂又在他耳畔響起。
不過,每根樹枝都從布里露出了同樣的長度。
羅倫斯起先是半開玩笑地說出了口,可他自己的神色很快認真了起來。
剛纔還嘰嘰喳喳,如同小女孩般吵嚷的一人,像是突然回過神般說道。這裏不是城鎮,不會有教會的鐘樓按點鳴響,因此時間的感覺常常是粗略的。而且麪包的消耗速度因人而異,村裏人也不會頻繁地這樣集中起來。
那麼,看起來那個奇怪的客人趁着夜色偷偷溜上閣樓翻找,這種可能性是不存在了。
撥開布,羅倫斯看到了赫蘿臉上的促狹微笑。
羅倫斯慌忙打起圓場來。
——羅倫斯先生也差不多該知道這件事了。
「據說南方有把雪當作藥材的習慣。所以我在想,他的目的或許也類似」
「沒錯沒錯。要求又特別多。一早起來就得給他做便當,真是累死人了。可是,他付錢很大方……」
前往紐希拉的客人偶爾也有在這裏病故的,但他們大抵在來之前就準備好了遺囑,因此不會把什麼鉅額遺產爭端的種子留在這裏。這些客人多數是高齡老人,加上此地又被稱作世界的盡頭,恐怕他們也是事先做好了某種思想準備纔來的。
漢娜將注意力從竈臺的火轉向他,露出訝異的神情。
經過了數十年的使用,仔細一看,天花板其實還很新。
「麥子如果真的糟透了會怎麼樣,我也不知道。但是就算麥芽不好,煮麥汁的時候用小麥粉之類的補足了就行。這些東西,他恐怕比我還懂得多」
「您……是釀酒師嗎?」
這句話卻帶着與剛纔的微笑截然相反的開朗。說完,她便跑上了二樓。羅倫斯一直望着赫蘿的背影,直到那條漂亮的尾巴消失在樓梯平臺後。
「喂,給我留一點啊」
她一個人站在那座麪包爐前,看着那羣女人無神經的笑容,心裏越來越疲累的模樣,羅倫斯很容易想象得到。
薩萊斯問了一句。但傑克只是搖頭。兩人的年紀幾乎像父子一樣大,不過在釀酒這個共同的興趣話題下,他們看上去更像是關係親密的師兄弟。
「那位客人一直板着臉,是有什麼不合他心意吧」
和那羣手上不停,嘴上更不停的女人們一起烤麪包實在是累人,但在晴朗的天空與麪包的香味中,自己的確受到了她們那股活力的感染。
羅倫斯又想起了凱雷斯那副執拗的神情。
自稱賢狼,老奸巨猾,深有城府,但愛虛榮,又怕寂寞。
「大笨驢,這份人情咱可記下了」
「看在這肉的份上,你說什麼我都答應」
當他很快再睜開眼時,瞳孔中仍舊是失望的神色。
「所以說,你們倆還是沒經驗啊」
緊接着,將嘴湊近,喝了一小口,閉起眼慢慢地嚥下去。
他的表情裏沒有了先前的僵硬,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沒錯。閣樓、地下室也是一樣。掃除稍有怠惰,很快老鼠和貓頭鷹就會在那裏築巢。所以如果遺言刻在這些地方,一定會被人發現的」
「不對,酒」
「喂,別睡」
「那都是我剛到這裏來的時候了……」
就算已經過去了三十年,但王室的料理人真的會忘掉那麼重要的味道嗎?
羅倫斯丟下被卷在毯中的赫蘿,無視她責難的聲音,一口氣跑回了一樓。
羅倫斯問了一句。而薩萊斯則聳了聳他厚實的肩膀。
不過,這也和麥酒一樣。僅有甜味,是做不出美味麥酒的。
雖然是把雪封進陶甕後才丟進溫泉池的,可不知是不是溫泉的水霧鑽了進去,羅倫斯第一次喝的時候只嚐到了衝腦的硫磺味。不過,現在他開始覺得這纔是紐希拉的水。
「什麼?」
「這……看來我也能去當商人了啊,那麼點酒就換來了這麼好的肉」
目送揹着釀好的酒,但腳步比來時輕了不少的凱雷斯離開,已經是好幾天之前的事情了。和酒的滋味一樣,回憶在經過一段時間之後,似乎反而還讓人印象更深。
「什麼意思?」
「年紀不饒人啊」
「結果,連麪包都帶着溫泉的味道」
薩萊斯眯起眼,輕輕嘆了口氣。
「……啊」
接着薩萊斯開口的,是一個有着圓圓禿頭,長鬍須像溫泉水霧一般白的老人。他個子不怎麼高,大概年輕時就相當肥胖,而這樣的體徵在老後顯得更爲突出。這位老人名叫傑克,如今已經退休歸隱。論美味程度,他店裏提供的餐食在紐希拉幾乎無人能比。
傑克揮着手像是要趕他走——不過帶着親切的笑容。
聽到羅倫斯提出問題,薩萊斯明顯地愣了一下。
「哪裏!我只是聊着聊着就忘了而已! 而且那都是多少年前了!」
最初的工作似乎這樣就告一段落了。
薩萊斯唐突地說出這樣一句話。
「哪家都是一樣的啊」
故事和現實的區別只有一點。那就是現實不會在這裏結束。
「唔……。所謂,時代的味道嗎……」
凱雷斯接下來的行動印證了羅倫斯的話。他從背囊中取出幾個小袋,那小袋捏起來會發出沙啦沙啦的聲音。接着他又看了看身旁的赫蘿,衝她聳聳肩。
羅倫斯搖了搖頭,那麼遙遠的南方,在他還是旅行商人時也未曾去過。
羅倫斯笑了笑,又聽他接着說了下去。
他還發現赫蘿正輕輕用手梳過自己的頭髮。很快,羅倫斯便沉入了安眠。
薩萊斯抬起頭,露出不知拿他如何是好似的笑臉。
赫蘿是一隻狼,因此可以和普通的動物交流。
不過,他當然可以信任自己。這一點羅倫斯是有自信的。他對老人點了點頭——同時忍住了想跟着說一句「但我也可能幹出傻事來」作爲藉口的衝動。
羅倫斯將『灰狼小道』的位置與周邊特徵告訴了凱雷斯,然後和漢娜一同在黎明還未到來時目送他離開。赫蘿則以嫌冷爲藉口繼續賴在牀上大睡。
赫蘿正一臉認真地低頭望着自己。她是在擔心。想到這裏,羅倫斯不由得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凱雷斯看了看赫蘿,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老人直直地盯着羅倫斯。
「你說,奇蹟之泉是真的嗎?」
接着,他拉起羅倫斯的手。
「沒什麼,這村子裏的人都知道的」
「噗哇,怎、怎麼了?」
「要適可而止啊」
但是,由於會破壞土地,要採礦就必定得有當地的特許狀。紐希拉的客人多是權貴,店主們因此不乏保護這片土地的門路。若是沒法像溫泉一樣湧出大量黃金,這裏一張特許狀也不會有。假若那位老人真做了多年探礦人,這點道理他應該明白纔是。
「老爺您真冒失」
「比如回憶」
他覺得,自己的面前像是被瞬間劃出了一道界線似的。
而且,既然來自遙遠的南方,在這不久前還被認爲是異教徒土地的世界盡頭,他也絕不會想到旅館主人竟然懂得教會文字吧。
這裏是紐希拉。店主們會爲來客奉上最殷勤周到的招待,而對個性古怪但出手闊綽的客人更是如此。收下凱雷斯的金幣後,羅倫斯也做了安排樂師舞女的準備。就連爲凱雷斯準備的麪包,都是平時難得的小麥麪包。他爲凱雷斯提供了店裏最好的服務,也因此,有些東西是凱雷斯一直沒能品嚐過的。
至於其中的翹楚,大概一眼就能找到老人渴求的美味泉水在哪裏吧。畢竟她對紐希拉羣山中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謂是瞭如指掌。
羅倫斯忙着給地爐和暖爐裏添柴時,凱雷斯依舊直勾勾地盯着懷裏的陶甕。那是一副既執拗,又悲傷的神情。
羅倫斯抬起頭來,朝溫泉旅店的門口望去。
她們的閒談轉瞬之間就能擴散到全村裏。儘管在紐希拉開店已有十年以上的時間,可「新來的」這頂帽子他還沒能摘掉。因此絕不可大意。
——我是侍奉某國王室的料理人。
他的視線回到手邊,又飲下一口自己引以爲豪的酒。
把薩萊斯送的酒交到赫蘿手上,她的心情總算是好轉了。羅倫斯這纔有機會向她詢問有關水的事情。漢娜時常進山去採摘野菜,因此羅倫斯也向她詢問過一番,結果兩人的回答都比不上薩萊斯的有價值。
凱雷斯突然將手伸向地爐旁他的行李。
「這可真糟糕,得去探望一下才行」
「哈哈哈哈,是因爲水裏全是硫磺味吧。我這老頭子是土生土長的紐希拉人所以沒什麼,可這個薩萊斯,當時也是怎麼都喝不下去這裏的水啊」
然後舔着手上的油,無奈地看着羅倫斯。
「……?」
「你最近越來越上了年紀,就是在這片黑裏動手腳,恐怕也看不清該抽哪一根吧」
啪嗒啪嗒。
他彆扭地穩住身子,撿起撒了一地的蠶豆來,還聽到身後傳來漢娜的笑聲。
「汝喫了那麼多憑着咱的奇蹟才做成的麪包,也沒見這木頭腦袋聰明瞭多少唄?」
「害我被後廚的廚娘發了一通牢騷」
這個房間的正中是個地爐,四周則鋪了一層麻墊。燻魚和燻肉吊在大梁上,夜晚睡不着的賓客可以圍着火爐一邊喝酒一邊烤來喫。有時,白天就爛醉如泥,連臺階也上不去的客人也會被放在這個房間休息。
凱雷斯用歪曲的發音說道。
「……您猜得不差」
狼的嗅覺大概是不會有錯的。
說到這裏,羅倫斯突然想起喝醉酒回去後,赫蘿給他端來的那碗涼雪水。溫泉裏融化的雪水似乎也沾上了那股硫磺味道。如果說有一種味道能代表紐希拉,大概就是這個了。
「那就,麻煩你了,抱歉啊……」
或許爲讓他暖身子而端出熱飲是個錯誤的決定。那位老人大概在外面消耗了不少體力,喉嚨已經渴得發乾了。
「你想想看他付錢時驚人的大方程度。我有好幾年都沒見過琉米奧尼金幣了。假如他是在尋找什麼財寶,能拿得出這樣的錢也就不奇怪了吧?何況紐希拉的客人幾乎都是有地位,有名譽,或者有大量財富的人」
「不是這水嗎?」
意識陷入朦朧前,他突然被人扶起腦袋,同時有什麼東西也被送到嘴邊來。
「這裏是紐希拉。一切爭端都會消解在溫泉裏,每個人都帶着笑容度過時間的地方。我當然也希望那位客人能笑着回去」
「會連角落也打掃得乾乾淨淨。畢竟他們會留下好些垃圾」
羅倫斯說到這裏時,赫蘿向陶甕伸出了手。她抓着比自己的小手要大得多的甕,潦草地往羅倫斯的杯子裏添上了酒。往常赫蘿只會給她自己倒酒,這副明顯有悖常態的舉動讓羅倫斯不由得想笑。
羅倫斯剛說完,薩萊斯突然咳了兩聲,拿起櫃檯上的壺給杯中添了酒。那酒是用夏天收穫的越橘做成的,味道又酸又甜。
他眯起眼睛,似乎是露出了安穩的笑容。
「啊,噢……謝、謝謝您」
「比如,返老還童之水,或者愈傷之水什麼的」
「或許是人目所不能見的東西」
傑克直率地笑了起來。當着羅倫斯的面,薩萊斯雖然沒有笑,但也連咳了好幾聲。
料理人是使人愉悅歡笑的職業。恐怕,這是凱雷斯職業生涯中最後,也是最大的一件工作了。
「倘若線索刻在牆上或是天花板上,料誰也會找得雙眼滿是血絲。溫泉池的石頭背後就更不用提了。而且,幹那種勾當也實在太顯眼了,那人在村裏晃悠了一個冬天,怎麼可能還沒被發現?」
「那人對溫泉和房間一丁點興趣也沒有,汝忘啦?」
「唔……。我希望你別忘壞處想,不過那個客人會住在狼與香辛料裏,說明大概是要回去了」
「莫非——」
燒水時,凱雷斯不時在鍋裏攪動一番。等到水已經冒起熱氣,很快就要沸騰時將鍋離火,用隨身帶着的長柄木勺把熱水一勺勺澆在麥芽上,混合均勻,一直到舀完鍋裏的水爲止。末了再將手指探進去量了量溫度,調整了一下鍋受熱的位置,將起初燒水的鍋蓋在了煮麥芽的鍋上。
赫蘿正忍着笑,羅倫斯能從她大腿的顫抖中察覺出來。
還加上了這樣一句。果然對酒頗有要求。
繆莉的青梅竹馬卡姆也在其中。第一眼看到羅倫斯後,他立刻伸直脊背,露出僵硬的微笑。大概是在猶豫該對求婚對象的父親露出親切笑容,還是該露出富有男子氣概的模樣。
「對啊,那是村裏最老的店嘛」
「給臥室帶上一團酒氣可不行。漢娜,拿水和毛巾來」
是怎麼了呢,羅倫斯在心中暗自思忖時,她又把頭靠在羅倫斯肩上,這樣開口說。
但是,那凱雷斯爲何會如此失望呢。想到這裏,羅倫斯突然意識到了另一點。凱雷斯憑什麼能斷定這水不是他要找的那一種,或者換句話說,他要找的水,究竟有什麼特徵?
「之後別忘了說說經過啊」
——但是,原本我屬於王妃的舊國,作爲她的隨嫁來到了如今的宮廷。
赫蘿像個孩子一樣賭氣不願意起牀的理由,望着眼前的這一幕情境,羅倫斯好像終於明白了。
「汝不喜歡,拿掉就是了」
一大早就喫得這麼鋪張,他還沒來得及生氣,便發現赫蘿面前的杯子還是空的。現在,羅倫斯總算意識到了漢娜的意圖,還有赫蘿的想法。
「光咱一個人幹活可不行」
可是,老人的打扮卻不同於羅倫斯知道的任何職業。
「那人在各個店裏都呆了一遍對唄? 而且,不管是歌呀舞呀,溫泉呀房間呀,他都沒什麼興趣,所以還能怎麼着?」
在高貴的門第之間,血脈不過是一種道具而已。當羅倫斯將紙上的話翻譯給赫蘿時,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露出了沉重的表情。
「或許那遺言是用沒法輕易破解的暗號寫成的」
讓喝得爛醉的丈夫躺在自己的腿上。
羅倫斯慌忙轉身,卻不小心踢翻了盛着蠶豆的笸籮。
「美味到幾乎能讓死人復活的泉水,您知道些什麼線索嗎?」
「不,突然光臨了一位住客,她們忙着招待客人去了。所以今天是我來」
卡姆大聲回答完,緊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準備擦身體的毛巾和火盆!」
被雪水濡溼了滿身的那位神祕客人,正站在那裏。
老人沒有輕易泄露自己的目的,是因爲需要那藥的是某位地位極高的貴族。具有相當立場的人,若是暴露了弱點便可能因此受政敵打擊,因此往往會對周圍隱瞞病情。而紐希拉的客人又多來自南方,能使用教會文字的客人,或許正屬於與這位老人敵對的勢力。所以他纔會百般猶豫,不願泄露自己來這裏找藥的目的。
羅倫斯踩着雪站在她們面前,露出與呼出的白靄氣息相似的曖昧笑容,將背上的柴火放下來。
「你回去之前,記得跟卡姆說一聲,挑點喜歡的酒再走。大白天喝得醉醺醺纔回家,可愛的老婆肯定發脾氣了吧?」
現在已是接近黃昏的時候,太陽藏在山後面,村子將立刻被夜幕籠罩。往常的紐希拉,此時就像是沉在水中,火焰卻沒有立刻熄滅的蠟燭一樣。平時全村每一家店現在都應該忙着準備夜晚的宴會,不過在如今的淡季裏,哪裏都是一樣的清閒。
羅倫斯的回答中有一絲苦澀。自己無法陪伴赫蘿走完她的一生,但他不希望自己死後,赫蘿會一直活在那些回憶中。
「有句話叫一方水土一方人。羅倫斯先生,你就是該到這片土地上來」
「多虧了你,才讓我這老骨頭想起這麼重要的東西來。謝謝你啊,羅倫斯先生」
——王妃殿下是嫺靜穩重,熟諳禮節的淑女。但紐希拉卻是縱情之地。在溫泉旅館裏,他們捧着杯子肆意飲酒,起舞。終於,那個男子主動開了口。
「不拖欠付賬,也沒有多餘的抱怨」
「原來是鍋啊」
「他對羅倫斯先生您一定也是一副苦相。不過還是別在意的好。不管在哪家店裏他都只有這一副表情。雖然您纔剛開店沒多久,一定感覺很棘手就是了……」
他重新轉向羅倫斯,要來了紙和筆。
薩萊斯點點頭,輕輕揮下斧子。隨着一聲脆響,木柴被劈成了兩半。
那是赫蘿出於承諾,保佑了土地豐收幾百年的村子。很久以前羅倫斯的行商路線途徑那裏,所以不時會經過。
「先不說那些,人差不多來齊了」
然而,倘若味道的祕訣就在於那水的話,
他拉出椅子,在赫蘿身邊坐下。
論夫婦圓滿和睦,他們絕對是全村首屈一指。
「我知道了,謝謝你」
只有這一句不像是閒聊拉話,而是真心的感慨。
就看今後了。就看今後了。羅倫斯抵抗着越來越重的眼皮,在心裏默唸。
羅倫斯和薩萊斯同時發出驚訝的聲音。而傑克則哼了一聲,接着說了下去。
是因爲他一個人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嗎? 羅倫斯猜想到。老人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接過了紙和筆,然後短短地寫了一句話。
「讓我來吧,畢竟您看來像是想到什麼線索了」
但是,也可以這樣解釋爲自己得到了足夠的信賴。
——薩萊斯所說,給那些對酒沒有要求,只會痛飲的客人們準備的,不花多少功夫就能做好的酒。
「你有什麼理由嗎?」
那位客人是昨天午後突然到店裏來的。走進後只用極小、極難聽清的聲音問了一句『有房間嗎』。整整一個冬天都在村中各家店裏流轉,有關這位客人的傳言自然也進入了羅倫斯的耳中。
「那種迷信咱也聽說過。咱呆了很久的那個帕斯羅村裏,汝曾喫過用當地小麥做成的麪包對唄?」
看起來她從漢娜手中接過了縫東西的工作。
即便如此,面對這羣毫不客氣的鴿子們,羅倫斯仍保持着滿臉的笑容。
凱雷斯愉快地點了點頭。
兩人的聲音重疊到了一起。薩萊斯自己似乎也爲剛說出的話喫了一驚。從村裏的老店到最新開的店,三位店主面面相覷,每個人臉上都是一副難以置信的神色。
「這個……的確是的……。雖然要花一些時間,但材料我可以調集」
說完,她像是掩飾羞澀般站起身來。
但只要談上幾句,就會發現他熱心又善良。
他低頭表現出反省的態度,準備老老實實地被赫蘿在腦袋上咬一口,結果又是一陣餘醉的眩暈。
「高興的時候喫什麼都好喫,要是還能跟合適的人一起喫,那就更美味了。相反,跟老婆吵架後,對着那一張冷冰冰的臉,喫什麼都不會有滋味。你們不知道嗎?」
「這個酒鬼。少嬉皮笑臉了,快喝!」
「的確如此。事到如今,我能查出什麼來,自己也有些懷疑」
凱雷斯用兩種水搭配完全相同的原料,又試着釀了一次酒。由於流程也是完全相同的,味道的差別僅僅取決於水。
羅倫斯剛想回答,突然又想起老人幾乎完全不懂這一帶的方言。
「不過,跟人們口口相傳的氛圍又是另一回事。氣候改變,土壤就會改變,用同樣的材料做出來的酒,味道也會千差萬別。恐怕,酒的精華飄在空氣裏,也會跟人一樣隨着土地改變而改變自己的模樣。那位客人肯定是因爲這個理由才跑到紐希拉來的。畢竟只要有錢的話,什麼原料都不是問題,沒錯吧?」
他毫不留情地批評道。
「烤麪包的順序是抽籤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何況我這還是第一個烤的」
「我從那位老人口中問出他在找什麼了」
紙上這樣寫着:
她正看着自己,露出充滿寂寞神色的微笑。
他無視了赫蘿的聲音,用毯子將她全身捲起,一口氣扛在肩上。
「哎呀哎呀……莫非,那位客人到狼與香辛料去了?」
以赫蘿對人苛刻的評判標準而言,這個結論算很稀罕了。
「好了,咱也得接着縫衣服去了」
——因爲您看上去非常值得信任。
的確,要說自己的旅店在紐希拉也出類拔萃,羅倫斯怎麼也沒有這樣的勇氣開口。不過他能挺胸抬頭地講起另一個第一。薩萊斯也這樣對他說過。
「——恐怕不是能輕易告訴別人的東西。你臉上的表情是這個意思吧?」
「漢娜她怎麼了? 生病了嗎?」
「噢,你怎麼來了」
接着,還在紙上寫道
卡姆大聲回答完,緊接着給了身旁偷看的弟弟頭上一記栗暴。
而且,還是遙遠到會把雪認爲是藥的地方。是自己都沒去過,只是聽別人談起過的遠方……。*
他不由得問出了口。老人張開嘴像是要回答什麼,接着很快又閉住,轉而指了指羅倫斯手中的紙和筆。羅倫斯立刻將東西遞給他,接着老人輕輕欠了欠身,便很快在紙上寫出了一句句話。這位老人並非冷漠也並非怪癖,他僅僅是不會講本地語言罷了。
「您沒打到水嗎?」
事實上,凱雷斯是在尋求着水裏的某種東西。而或就是從心底裏深信着迷信,覺得只要一說出口,誰都會立刻明白其中奧妙。在紐希拉最美味的,村人們紛紛讚不絕口的泉水面前,羅倫斯皺起了眉頭。
「因爲他身上一股香草的味道。而且,帶在身上的東西還有股金屬味。大概是鐮刀之類的」
「真不容易呀」
「請稍等,我馬上爲您準備擦身體的毛巾和火盆!」
他睡了個回籠覺,醒來後繼續幹活,一直到下午。
面對薩萊斯的笑容,羅倫斯只能發出認輸的嘆息。
何等不成體統!溫泉旅店主人在白天大睡懶覺的模樣,居然讓客人看了個一清二楚。羅倫斯慌忙支着身子想要站起來,卻突然想起赫蘿還摟着自己,又連忙拽起毯子蓋住她——儘管現在已經完全不可能瞞混過去了。
這個老人走進羅倫斯,伸手要將裝麪包的整個布包都拿去。
羅倫斯認輸般地長嘆一口氣,闔上了眼睛。
——的確是沒想到。兩人一同露出了這樣的表情。而傑克則像是教師一樣,滿足地點了點頭。這種詼諧的性格讓人不由得想起了赫蘿,因此羅倫斯很欣賞傑克。
羅倫斯喝下一口泡沫豐富的麥酒,然後這樣說。即便剛喝下去不覺得有什麼奇怪,和其他酒對比之後,誰都能立刻明白其中差距。凱雷斯就是這樣將喝下的每一種酒,都逐一和三十年前的回憶做對比的。實在令人欽佩。
赫蘿露出無奈似的微笑,拉起了他的手。死後,乾脆把臨終塗在身體上的聖油換成這樣的麥酒好了。羅倫斯心想着這些,喝掉了赫蘿留給他的酒。
採藥人。這個字眼又一次在腦海中復甦。而且,如同漢娜所說的,能做藥的雪。
——人們說釀酒時,當地的空氣也會溶進酒裏。陰鬱的空氣帶來陰鬱的味道,愉快的空氣帶來愉快的味道。所以,我猜想這裏或許值得一試。
對紐希拉,這個時間都彷彿不曾流動的村子來說,這實在是個突兀的字眼。身材像熊般魁梧的薩萊斯重複着這個詞,似乎是產生了相當的興趣。
「唔咕,啊嗚……沒錯。要說爲啥——」
——王妃殿下從未再要求喝過那時的酒。因爲已經沒有必要了。可是,後來國王陛下臥病在牀,難以離開房間時,她終於對我提出了要求,要我做出那時的麥酒來。
「真是的,大白天就一身果酒的味道,還怪好聞的……。越橘,醋栗……唔,還有木莓?」
卸下肩頭的擔子後,凱雷斯的模樣也變成了脾氣溫和的好好爺爺。他沒有了繼續留在這裏的理由,開始收拾起自己的行李。羅倫斯把一些銀幣當作那枚金幣的找零想交給他,但他拒絕了。
臉又紅又熱,是因爲酒的緣故。
什麼嘛,那我何必去找薩萊斯拿酒——這樣的心思只要讓赫蘿嗅出一點點,自己恐怕就要被狠狠咬一口。不過美味的酒讓赫蘿顯得很開心,羅倫斯便決定當作自己不算白跑一趟。
——我受某位地位尊崇的貴族之命,爲達成他的委託來到這裏。爲此,需要在這村裏找到某種異常美味的水。但是,無論哪裏的雪水或泉水都沒有想象中的特別。您知道什麼線索嗎?
因此他那沉穩的語氣聽起來格外輕柔入耳。
「哎呀,這一來,莫不是跟山那邊據說要建的溫泉街有關?」
「您……究竟是?」
「這個,大概是因爲羅倫斯先生的店裏,連空氣都帶着甜味吧」
——我已經使用這裏的麥芽試了許多次。味道,材料,一切都記得清清楚楚。但是,始終無法再現當時的風味。這裏的麥酒做法很簡單,只要知道水的味道,結果大體是可以預測的。所以,我懷着最後一絲希望,訪遍了這裏的每一家店。
邁着踉蹌的步子,搖搖晃晃總算走回狼與香辛料,赫蘿和漢娜正在食堂裏縫東西。看到羅倫斯的模樣,兩人都皺起眉頭來。
「哎,你真的沒有耍詐吧?」
羅倫斯之前招待那位神祕客人的是薩萊斯。說出這句話時,他正帶着一臉的沉悶錶情。
「我想作爲新人,愚直地堅守着這些東西,不算是壞事」
羅倫斯說明了事情的原委,而漢娜則按照他的要求,半信半疑拿來了被溫泉化開的雪水。
「那都是你還年輕的時候吧……差不多有二十年了?」
「正所謂,燈下黑啊」
凱雷斯皺起眉頭,似乎是不明白羅倫斯的這句話。『酒』。他再次重複了一遍。
「那,開始抽籤吧」
「我們倆接下來要開個小小的反省會,想想爲什麼沒能讓客人露出笑臉來,你快去吧」
在享樂的溫泉鄉里坐擁莫大的財產而死,大概他們也覺得這樣風評略爲刺耳。
——這樣,我最後的工作就得以完成了。
「不過,羅倫斯先生,這裏每一家店間的競爭都很激烈。客人回去之後,房間會怎麼樣?」
羅倫斯一下子跳起來,就像曾經的學徒時代,被師傅訓斥時一樣。他慌忙走到門邊,又意識到發現答案並非自己一個人的功勞。想到這裏回頭一看,傑克和薩萊斯正衝他露出微笑。
「沒什麼不能說的。獵人們說的那條『灰狼小道』再往北走,走到山谷盡頭,到人勉強才能從巖縫中擠過去的地方,有一口天氣再怎麼冷也絕不結凍的泉水。那裏的水是極品中的極品」
他突然問了這麼一句,赫蘿愣了一下,似乎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酒和跳舞的女子。大概是這些觸動了赫蘿的心絃,她又露出開心的模樣來。
哈哈哈哈,四周泛起一片同意的笑聲。接着她們逐個從樹枝中挑了一根。每根的長度都不一樣,誰抽到的越長就越開心。羅倫斯是最後一個抽樹枝的人,就像是有誰蓄意一樣,留給他的那根很短很短。
——王妃殿下在臨近結婚時,曾說自己要任性一次。她希望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看不見,一家溫泉旅店纔算真正開了起來。
而或,他將不得不告訴凱雷斯,期待着水裏有什麼奇妙的力量,只是一種迷信行爲罷了。
「用教會文字。因爲以前行商的時候偶爾會用到」
「或許還可能是遺書呀特許狀之類,不怎麼佔地方的寶貝」
「還有,唔,那傢伙身上還帶着麥子」
凱雷斯又瞟了一眼身旁的鍋,接着纔在紙上慢慢寫了下去。
「有技術,有材料,而且還來到了當地。即便如此都沒能釀造出原本的風味,這樣一來,我看缺少的就是時代的空氣……也就是說,是回憶了吧」
羅倫斯不明白她究竟是什麼意思,只能愣着看她。這副表情反而讓漢娜驚訝起來了。
不是兩個也不是四個,而是三個。羅倫斯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可得到的回答只是她惡作劇似的微笑。到底是爲什麼,他懷揣着疑問拿起麪包坐下來,而後很快就明白了原因。
「或許……事情真的是那樣的?」
這位客人停留的上一家店,店主是羅倫斯在村裏最好的知己。
漢娜將乾肉和酸白菜加入鍋裏,又撒了不少鹽。
然後,在紙上用所有他懂得的語言各寫了一句問候語,出示給老人看。老人則驚訝地瞪大了眼看着羅倫斯。
沒錯。薩萊斯抖抖肩膀,用力伸直了脊背。他臉朝店門坐着,就好像剛纔看到那個老人走到哪裏去了一樣。
赫蘿將一次大白天就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泉旅館裏,釀出的酒似乎也有點太甜了。
到太陽從山後面露出臉來,似乎還要再等一陣子。
只是,不論是問需不需要泡湯暖暖身子,或是在晚餐之前稍喫些什麼,又或是上午去了哪裏,不論如何對他搭話,這位客人始終悶着聲。他偶爾會點頭或是搖頭,因此並不是完全無視羅倫斯的話,可這樣實在教羅倫斯爲難。
「會不會是因爲每個年份裏,大麥的質量問題?」
每週一次或兩次,她們會聚集在這裏,一次彙總烤好各自家用和店裏用的麪包。村裏的生活很單調,因此要說她們還有什麼樂趣的話,就只有閒聊村裏發生的事了。
「繆莉勇敢地出門旅行去了,你忘啦? 我以前也憧憬過那樣呢」
這句話是對羅倫斯問的。十多年的旅行商人生涯讓他在這裏也有了一點名氣。儘管傑克的語氣是開玩笑的,可羅倫斯卻覺得誠惶誠恐。
「所以說,他從開春就一直在各家換着住?」
他輕輕低頭,從老人手裏接過紙和筆,在上面寫道。
「那種草的味道聞慣了就能分出來。不對,要說聞慣了,咱倒覺得自己像是在哪裏聞過……」
羅倫斯追問了一句,而赫蘿則露出了不知該拿他怎麼辦似的神色。
話說回來,殷勤得過分反而又可能惹人厭煩。想到這裏,羅倫斯對那位客人說了聲『有什麼需要請您再叫我』,接着便離開了。
這不是因爲嫌惡羅倫斯,也不是爲他的淺薄資歷而不屑,而是他的模樣天生如此。薩萊斯方正的臉上大半都被絡腮鬍覆蓋,加上眉毛足有兩根指頭般粗細,一眼看去很難察覺他的表情。何況他原本就是個沉穩內斂,不善言笑的人,這給他招來了不少誤會。
往常不管怎麼說她都要給自己切多一半,這次兩邊分量居然一樣。
「沒想到真的完全不一樣」
「要好好學習啊」
他將布包重新綁好,走向柴房一旁的後廚放下包裹,接着又回到羅倫斯面前拿起了斧頭。
當傑克拍着他的肩膀這樣說時,羅倫斯覺得有某些一直繃在自己臉上的東西,似乎一片一片地掉了下來。
「那,你是怎麼和他交流的?」
薩萊斯笑着劈好了下一塊木柴。出於商人的職業習慣,羅倫斯總禁不住要對事再三道謝,這次他卻忍住了。因爲對於『夥伴』而言,這樣反而顯得疏遠。
羅倫斯之所以帶來品質極好的羊排肉,是有原因的。他猜想薩萊斯既然對酒如此執着,或許能告訴他有關泉水的一二線索。
等他睜開眼時,羅倫斯在他臉上看到了彷彿太陽從雲層間露出般的明朗笑容。
「南邊的地方,冬天高山上也能積雪。聽說人們把雪結結實實地塞進包裹裏,然後用船一堆一堆地運走,再挖個坑埋起來,等到天氣熱時拿出來賣。雪本來就是天上掉下來的,所以能賺一大筆錢。那位客人會不會也有類似的想法呢」
「好的好的」
相對地,羅倫斯有時會在溫泉裏看到熊的身影,被獵人追擊的動物也會逃命到這裏來。所謂共生共存,就是這樣一回事。
羅倫斯有些不知所措。但傑克似乎並不是在開玩笑。羅倫斯看了看傑克那雙被歲月打磨了很久,卻依舊閃着童趣的眼睛,和傑克握着的手上也多了幾分力道。
「大概,是矜持吧」
用溫泉融化雪水做出的,最簡單的麥酒。
面對他投來的疑問眼神,老人點了點頭。
老人臉上的執拗神情,原來是因爲這個。
「他似乎是從遙遠的南方來的,一言不發也只是因爲語言不通」
好好爺爺一下子又換上固執的表情,說那是他的答謝。
想到這裏,羅倫斯猛地驚叫了一聲。
那位公主挺直身體,不露一絲笑容,果敢而堅強的背影彷彿浮現在了紙上。儘管赫蘿讀不懂凱雷斯寫下的教會文字,卻仍然摟着羅倫斯的臂膀,直勾勾地盯着那張紙。
太失態了!
赫蘿像是一眼就看出了麥芽的來源。
「採藥人?」
「汝看來挺開心的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