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 Colors II 狼與嫩草色的繞道

即使在嚴酷的寒冷季節，有時也會出現讓人以爲春天已到的晴朗天氣。

這時沒有風兒吹拂，如果靜靜待在陽光下不動，甚至會覺得熱。

遇到這般好天氣時，即使是把時間視爲金錢的商人，也會停下腳步或駕著馬車偏離道路，然後挑一塊沒有遭到羊兒或牛隻亂啃的草地躺下來睡覺。

這時身邊會放著少量的葡萄酒和燕麥麪包。

然後一邊眺望高空，一邊時而沾一小口葡萄酒，再咬下一口燕麥麪包。

躺著躺著，很容易變得連麪包都懶得喫，就這麼邋遢地叼著麪包打起盹來。

可見赫蘿最喜歡的對話有多麼讓她難爲情。如果真是如此，選在這時候說出來，確實是最佳時機。

探頭看向別過臉去的赫蘿，發現她紅著臉。羅倫斯心想，赫蘿或許是真的感到難爲情。

「……很遺憾地，確實很蠢。」

他一邊輪流看著地圖和道路，一邊時而凝視樹林另一端。

「砍伐場？」

羅倫斯兩人前進的道路，與森林平行延伸了好長一段路。

羅倫斯這麼做出判斷後，決定向赫蘿道歉而回過頭時，正好與她四眼相交。

「不過，森林是個好地方。不像咱們最近老是在平野……啊……呼……活動。」

這張地圖是羅倫斯幾年前連同標出可疑寶物所在處的藏寶圖，一起廉價買下的地圖。

赫蘿當然不會真的覺得羅倫斯在責怪她，但一旦遭到懷疑，心裏還是會感到不是滋味。

時間來到總算不再哈欠連連、太陽已高高升起的上午時刻，駕著馬車四處旅行的旅行商人羅倫斯，因爲厭煩於單調路程，而攤開鮮少翻閱的地圖。

不過，讓羅倫斯感興趣的地方，當然不是這座森林過去有多麼宏偉。

他甚至覺得如果只是悠哉地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羅倫斯心想確實有這樣的印象。

「今天天氣這麼好。溫暖陽光灑落整面斜坡的草原，這聽起來不會有點吸引人嗎？」

地圖上找不到眼前的道路，路況看起來也不像因爲舊路被倒下的樹木擋住，而另外開闢的新路。眼前的道路看起來像原本就朝向右方延伸。

很顯然地，比起就這麼繼續前進，折返回去纔是合理的判斷。

雖然羅倫斯沒有忘記回去的路，但影子的方向一旦改變，道路給人的印象也會改變，相對地也更容易迷路。

當然沒其他人了。

「失敬、失敬。不過，那片草原如果只是用來喫草，就太可惜了。」

赫蘿遲遲沒有回答。

就羅倫斯來說，如果能夠讓赫蘿這麼開心，就算旅程延遲了些也無所謂。

「咱不是羊。就算看到草原，也不會覺得開心或有任何情緒。」

當然了，羅倫斯早已抱著繞道的悠哉心情，所以不會因此而生氣。

「……至少能肯定的是，咱不喜歡現在這樣的對話。」

憑赫蘿那麼豐富的想像力，肯定確切理解了草原的用途。

唯有鳥鳴聲以及陽光灑落的聲音傳進耳中。

「那這樣，你喜歡的對話是哪一種類型？」

「不過吶。」

甚至還有可能是赫蘿變得意氣用事。

赫蘿連挺起身子都嫌麻煩，只投來聲音問道。

森林裏不會太安靜，也不會太吵鬧，想要悠哉地繞道而行時，選擇這裏再適合不過了。

不過，這片森林雖然看來蒼鬱，但聽說以前爲了在鄰近地區建蓋新城鎮，從森林砍伐了大量樹木，使得森林面積少了一半。

然後，就在羅倫斯準備也閉上眼睛的瞬間──

因爲顧慮到羅倫斯的感受，赫蘿一直沒有拿出酒來喝，但進入森林後，也忍不住一邊聆聽鳥鳴當作下酒菜，一邊小口喝起葡萄酒來。

「咱說過沒有喝那麼多酒了。」

羅倫斯停下馬車，抬頭仰望天空。時刻已經過了中午，現在可說是躺在草皮上午睡的最佳時刻。反過來說，如果過了這個時間，就不是最佳時刻。

不過，赫蘿算是關心旅程延遲纔會這麼詢問。而她詢問時的眼神之嬌媚，就連讓歷代皇帝迷離顛倒的絕世美女，恐怕也會來不及穿鞋子就逃跑。

「喔……那砍伐場就在這條道路前方？」

他甚至覺得如果只是悠哉地做日光浴，就能夠讓赫蘿感到開心，可是太值得了。

「就是什麼事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生活裏，不曾面臨過這般事態。

「記得要保留在曬得到陽光的草原上，悠哉喝一杯的樂趣啊。」

根據他手上的地圖所示，森林呈現縱向細長形狀，而兩人駕車前進的這條道路，是以橫向劃過森林而延伸。另外，這條道路經過細長森林最細窄的部位，想要以最短距離穿越森林時，這條道路是最容易行走的道路。

拉起棉被後，赫蘿突然輕輕拍打羅倫斯握住繮繩的手說：

「比起激烈的對話，跟咱聊一些會讓人發熱的話題，好嗎？」

「嗯。汝當初如果確認了這點，說不定根本不需要勉強去到草原，還能夠讓咱心情大好。」

「那……什麼時候才能夠走出森林啊？」

「真是的，汝總算察覺到了啊。」

赫蘿完全說中了羅倫斯的心聲。

商人開開心心地拿繩子纏住自己脖子時，什麼人會握住繩頭呢？

而且，感覺上這些道路好像複雜地交錯在一起。

羅倫斯把視線從這般想像拉回赫蘿身上時，赫蘿以眼神詢問說：「如何？」

原本仰臥著在梳理尾巴的赫蘿翻過身子，以趴下的姿勢抬高視線看向羅倫斯說：

「真是贏不過你。」

她眯起一半眼睛，然後用耳根輕輕磨蹭羅倫斯的手臂。

「有機會的話。」

「嘿咻。不過吶，只要想到汝會意氣用事的原因，咱根本生不了氣。」

「隔著森林的這端是連接城鎮和各村落的交易道路，因爲有大量羊羣和牛隻經過，所以變成像你看到的這樣光禿禿的。不過，隔著森林的另一端好像有一大片肥沃的草原。」

跟平常一樣，晚餐的選擇有無味的麪包、肉乾和樹果乾。如果在森林裏跑動，說不定還可以抓到鵪鶉或兔子；羅倫斯提到這個話題時，看見赫蘿耳朵豎得高挺而忍不住笑了出來。

如同羅倫斯形容草原的模樣後，由赫蘿去想像那畫面一樣，這回換成羅倫斯來想像赫蘿形容的畫面。

羅倫斯也是以旅行度日的人，他當然知道森林在四季裏的好與壞。

「那，你最喜歡什麼樣的對話呢？」

如果是一般的旅途，這時候早已向上天祈求憐憫了。

這樣的特權足以讓人動起歪念頭。

現在就算捏赫蘿的鼻子，想必也不會吵醒她；就是把手指伸進被汗毛覆蓋的耳朵裏，說不定也不會被發現。

「那就這麼決定了。」

赫蘿提出的要求明明如此地孩子氣，卻是她握住了繮繩。

赫蘿充分理解羅倫斯是考慮到什麼事情，纔會這麼提議。

聽到羅倫斯接著這麼說，赫蘿發出「嗯」的一聲，看似滿意地點了點頭。

赫蘿一副爲自己的多嘴而道歉似的模樣撤回了意見。

他與赫蘿面對著面，看見赫蘿那就像算命師能夠看穿一切似的琥珀色眼珠。

赫蘿以冷漠的語調說道。這時羅倫斯如果抱怨，就正好中了她藉此要求回饋的詭計。

羅倫斯陷入思考時，赫蘿搭腔。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以旅行度日的人。」

赫蘿的尾巴突然開心地用力甩動起來。

因爲赫蘿沒有表現出想與人競爭的態度，也毫不矯飾，就像個年長的大姊姊一樣展露微笑。

貨臺上的赫蘿突然開口。

「不應該白天來，應該清晨來比較好。」

但是，羅倫斯擔心如果現在才說還是回去比較好，不知道赫蘿會對他說什麼。

因爲不斷前進卻遲遲還沒穿出森林，羅倫斯凝視著前方心想「草原怎麼還沒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在旅途中做什麼呢？

羅倫斯仰頭望向天空，並因爲太不甘心，用抱住赫蘿肩膀的手輕輕勒住她的脖子。

或許是看出他內心的掙扎，赫蘿不停甩動著尾巴。

在羅倫斯做出這般行爲的當下，早已決定了勝負。

到了最後，赫蘿還是沒有告訴羅倫斯她喜歡哪種無聊對話。

「怎麼說？」

「就是跟旅伴一直聊天下去。」

在那下一秒鐘──

如果赫蘿是小狗或小貓，就可以粗魯地摸摸她的頭，然後賞一塊肉乾給她喫；但很遺憾地，赫蘿是一隻只要對方一有疏忽，就會喫掉對方的狼。

「汝就算逞強，也想站在比咱更優勢的地位，是唄？這樣的想法就像個小孩子一樣，咱說什麼也生不了氣。」

看著赫蘿，羅倫斯不禁覺得她睡著時的模樣竟是如此地毫無防備。

「嗯。汝老是在意不知道是右邊比較重，還是左邊比較重，或是誰佔上風，誰又佔下風。就是因爲抱著這樣的心態，纔會失敗。不過，對商人來說，這樣或許是對的唄。」

雖然藏寶圖使用了劣質紙張，感覺紙張就快連同圖案散開來，但另一方的地圖是使用耐用的羊皮紙畫成，確實具有實用性。

「喔～真的嗎？好想見識看看喔。」

「汝要不要也裝上像咱一樣的耳朵和尾巴？」

而是因爲赫蘿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一副難爲情的模樣靦腆地說：

看見他忍不住別開了臉，赫蘿保持著笑容不客氣地把臉貼得更近。

赫蘿發出輕微攻擊。

「爲了有效率地前進，也需要休養。不過，讓你有了期待又這麼說，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儘管羅倫斯的語調不禁變得生硬，赫蘿卻是完全不在意。

在這瞬間，赫蘿把視線移向不知何方。下一秒鐘，她的尾巴在手中扭動了起來。

穿過森林在陽光灑落的草原上悠哉午睡；對時間就是金錢的商人來說，這樣的行爲等於是拿繩子勒住自己的脖子。

爲了順著對話的方向走，羅倫斯只能這麼接續說：

赫蘿一副爲自己說的話感到難爲情極了的模樣縮起脖子，然後自己咯咯笑著。

「……咱纔沒有喝那麼多酒。」

「一開始這麼做就好了，汝卻自己打算硬往泥沼裏走。咱之所以能夠輕鬆地讓汝掉進陷阱，並不是因爲咱聰明，純粹是因爲汝太笨了。」

「感覺不錯。」

赫蘿突然把頭靠在駕座椅背上這麼說。

「咱的意思是，從沒見過哪個雄性比汝更容易被人識破心聲。」

儘管知道這般想法是愛面子心態，羅倫斯說什麼還是不願意很乾脆地接受事實。

「說到冬天的森林吶。」

這時，赫蘿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而這樣的舉動足以讓羅倫斯忍不住嘆氣。

不出所料，果然傳來了赫蘿顯得難爲情的笑聲。

「汝打算握住繮繩握到什麼時候？」

他之所以忍不住把身體往後仰，是因爲看見赫蘿臉上的笑容變了。

「如果是在麥田裏，也不是不行。」

羅倫斯坐在馬車駕座上忙著看地圖時，悠哉躺在貨臺上的旅伴──赫蘿察覺到他的舉動。

那時羅倫斯說過如果發現很難穿越森林，要怎麼做呢？

「爲什麼奇怪？」

無聊的對話和敷衍人的對話雖然相似，卻不同。

「光是想到你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就夠讓我滿臉通紅了。」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過，最後竟然還碰上了五岔路。

當初如果問出赫蘿的答案，此刻絕對是羅倫斯處於優勢。

羅倫斯做出還是繼續前進的決定，並準備握住繮繩時，忽然察覺到一件事情。

「發熱？你是說那種會讓人不禁臉紅的話題啊？」

赫蘿沒有面向他。

道路依舊是複雜交錯且迂迴曲折，完全沒有要穿出森林的跡象。

面對赫蘿這般態度，羅倫斯根本無計可施。

羅倫斯開始慢慢浮現這樣的想法時，突然感覺到有道犀利目光刺向後頸部，而回過頭看。

羅倫斯會執著於草原，也是因爲沒有看清楚對話的方向。

所以，他纔會刻意這麼說。聰明的赫蘿似乎察覺到了羅倫斯想表達的意思。

「哎，畢竟汝是以旅行度日的人。」

羅倫斯無力地垂下頭，然後把自己的臉壓在赫蘿的頭上。

午睡時間差不多到了。

然後，羅倫斯再次這麼詢問，卻看見赫蘿臉上瞬間化爲難以置信的表情。

不需要確認也知道誰纔是最蠢的人。

這時如果有人恰巧走過馬車旁，一定聽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

在羅倫斯身邊坐下後，因爲身高的差距，變成赫蘿必須從下方仰望羅倫斯。

一旦太陽爬過正上方，影子的方向將隨之改變。

「怎樣？很蠢唄？」

這隻幾分鐘前還一直捉弄著羅倫斯的狼，一副玩累了的模樣睡著了。羅倫斯邊看著這般模樣的赫蘿，邊思考著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哪天能夠順利掌握住對話方向，以站在比她更優勢的地位。

赫蘿說話時之所以停頓了一下，想必是因爲喝了一口皮袋裏的酒。

赫蘿一向的作風就是，先讓人誤以爲她喝醉，再等待對方因此掉以輕心。

羅倫斯把視線移向延伸到森林裏的道路，前方似乎有草原，而這纔是他感興趣的地方。

「不過，夏天森林裏的蟲太多了。」

羅倫斯一直以爲那是赫蘿的任性表現，沒想到真相卻是如此。

回頭一看，裝扮很容易讓人以爲是修女的赫蘿保持倚在行李上的姿勢，一副慵懶模樣傾著頭看向這方。

羅倫斯急忙重新面向前方後，又立刻回頭看向後方。

羅倫斯聳聳肩回應赫蘿的話語，並拿出地圖確認。

赫蘿輕聲說道。羅倫斯聽了後，不禁僵住了身子。

更不是因爲赫蘿藐視他，或嘲笑他。

羅倫斯舉高手臂，然後緩緩將手肘放在赫蘿的頭上。赫蘿立刻從喉嚨深處發出「唔」的不滿聲音，並投來嚴厲目光。

「怎麼著？」

「設陷阱時，只要設在瀑布積水處就好了。」

他試圖反駁赫蘿，卻像個少年一樣失敗是有原因的。

「咯咯……其實吶，咱只能趁著話題走到這裏纔好意思說出來。」

對商人而言，繞道這種浪費時間的行爲，根本就像拿繩子勒住自己的脖子一樣。

「這森林裏的路也太多了。就算這些道路是爲了搬運砍下來的樹木，感覺還是太多了。」

不過，羅倫斯還是會時而回頭看向貨臺，並叮嚀赫蘿不要喝光了酒，而當赫蘿一副像在行賄似的模樣遞出皮袋時，他也會接過酒來喝。

不過，赫蘿這麼說並非刻意在繞圈子說話。

這麼詢問後，羅倫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快迷路了嗎？」

「什、什麼意思？」

差不多快過了正午時刻。

馬車發出叩叩聲響前進著。

「那有什麼好擔心。如果是這樣，到陽光從枝葉之間射進來的樹下閒躺就好了唄。」

真是的，好蠢啊。

羅倫斯手上的地圖也畫出了森林以前的面積，說出這片森林過去在這地區有多麼宏偉。

「可是，汝不是要趕路嗎？」

赫蘿顯然是在挑釁。

赫蘿點了點頭，併發出咯咯笑聲。

羅倫斯心想，還是應該趁現在還沒迷路，先折返回去比較好呢？

而且，比起口中說出的話語，赫蘿的尾巴更說出了她的真意。

利用者可能是獵人、採樹果的人，也可能是前來採集野生花蜜或木柴的人。不管是什麼人在利用，這條道路受到良好的整頓，就是駕著馬車也能夠輕鬆前進。

羅倫斯有些在意地回過頭看後，發現赫蘿投來不悅目光。

這趟旅途本來就是少有娛樂的乏味旅途，所以需要安排一些消遣來消除鬱悶。

不過，難得已經繞道到這裏來，如果沒有看一眼草原的壯觀模樣就折返，也未免太蠢了。

「我發現這裏有砍伐場。」

這趟旅途本來就是少有娛樂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少酒，就夠讓我滿臉通紅了。」

如果對象是小孩子，羅倫斯會覺得難以啓口，但幸好他的對象是被稱爲賢狼的赫蘿。

羅倫斯記得交談當中赫蘿好像說過這樣的話。

赫蘿動作輕盈地把下巴靠在駕座椅背上，然後一副愛惡作劇的模樣仰望他。

不過，道路沒有照著地圖所示方向延伸是常有的事情，所以馬車平順地前進了好一會兒後，便看見道路大幅度地彎向右方。

他想起赫蘿經常說話說到一半就掉進夢鄉。

在全年不會有落葉飄下的森林裏，兩人一邊聆聽時而吹來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合格。」

「因爲一腳踹開了咱的忠告，所以不願意說出想要折返的念頭，但如果繼續前進，又會太危險。這下子該怎麼做好呢？」

羅倫斯揮了揮地圖後，接續說：

「……咦？握到什麼時候？現在不是要折返回去嗎？」

「不限於森林，不管是平野或其他地方，還是有其享受樂趣的方法。」

「咱當然很快就能看出汝是爲了無聊小事在意氣用事。」

「喏……咱已經說了咱最喜歡的事情。找個話題跟咱聊聊，好嗎？」

於是，羅倫斯在心中做出結論。他心想，還是折返回去好了。

在過去對著馬兒自言自語的生活裏，不曾面臨過這般事態。

因爲赫蘿坐在椅背上，所以是赫蘿從上方俯瞰羅倫斯。

「呵。嗯。」

他看見赫蘿趴在行李上準備睡覺。

被赫蘿一拉後，羅倫斯鬆開了繮繩。因爲雙手突然空出來，羅倫斯一下子張開，一下子又握住拳頭。

這天天清氣朗，時間正是不再哈欠連連的上午時刻。

羅倫斯方纔也說了同樣的話。

她把臉貼近到會在讓氣息呼在羅倫斯臉頰上的距離，羅倫斯試圖讓身體更往後仰。

「是我不對。那麼，你喜歡什麼樣的對話？」

「……天秤？」

赫蘿現在站在壓倒性勝過羅倫斯的優勢地位。無論她說什麼，羅倫斯都會接受。

不過，他不明白這跟鬆開繮繩有什麼關聯。

「真是的……汝忘了咱跟汝說了什麼嗎？汝欠缺的是要懂得看清楚對話的方向。」

「爲什麼？」

她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說道。

羅倫斯放下地圖，並握起繮繩，赫蘿則是再次翻過身子仰臥在貨臺上。

做好心理準備後，羅倫斯這麼說：

赫蘿稍微動了一下身子後，狼耳朵立刻一陣微微顫動，並傳來哈欠聲。

赫蘿看似不滿地說道，然後縮回身子，並且動作粗魯地躺在貨臺上。

雖然近在森林旁的這條道路，簡直就跟幾乎長不出草的荒野沒兩樣，森林卻是全年樹木長得茂密、一片綠油油。

因爲不太容易掌握路況，車輪何時會勾到樹根或陷入沼澤都不知道，所以羅倫斯沒有回頭看。不過，他從語調聽得出來赫蘿已醉意頗深。

「說到汝的缺點呢。」

雖然地圖上沒有這條路，但這條路看起來不像分岔路，也沒必要猶豫吧。

羅倫斯態度柔和地閃過攻擊說：

然後，馬車在通往森林的道路上開始前進。

羅倫斯拿著這張地圖，把視線移向東方。

「咱最喜歡像這樣一邊說話，然後就這麼掉進夢鄉。一邊聽著無聊的對話、聽著會讓人耳朵發癢的話語……」

羅倫斯心想，原來現在纔是一連串對話的終點。

赫蘿頭上頂著一對不屬於人類的美麗狼耳朵，腰部長出擁有蓬鬆毛髮的尾巴。

羅倫斯完全跟不上她變換態度的速度，只能夠發愣地注視著赫蘿往駕座椅背坐下。

「嗯。雖然這片森林不太會掉葉子，但地面還是會有落葉堆積唄？因爲承受不了夜裏的寒氣，而變得溼答答的落葉照射到日光後，會冒出白色水蒸氣。如果在那裏用力深呼吸……」

「已經習慣冬天乾燥空氣的肺部，吸入那帶有溼氣的空氣後，會覺得舒服極了。」

赫蘿夾雜著哈欠聲這麼說，然後發出沙沙聲響翻弄著棉被。

不過，聽到赫蘿這麼說後，羅倫斯心想確實有這樣的印象。

「什麼？」

獨自旅行時，羅倫斯從未在意過這種事情，纔會這麼粗心大意。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頰上的距離，羅倫斯試圖讓身體更往後仰。

就算路程不是那麼單調，看見赫蘿在自己身後的貨臺上悠哉午睡，還是會讓必須握住繮繩的羅倫斯感到不是滋味。

因爲不斷前進卻遲遲還沒穿出森林，羅倫斯凝視著前方心想「草原怎麼還沒到？」時，他發現不知不覺中出現了另一條與這條道路平行延伸的道路，而且兩條道路似乎在不遠處的前方交叉在一起。

赫蘿謹慎地看清楚對話方向，所以贏得了勝利。

赫蘿把手伸向貨臺拉起棉被，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不過，這森林感覺有點奇怪。」

赫蘿表現得如此嬌媚，反而讓人有一種清新的感覺。

他一副在強調「我纔是你的保護者」似的模樣，用手臂抱住赫蘿纖細的肩膀。

羅倫斯無言以對。

赫蘿每次喝酒就算已經喝了好一會兒，也不會顯現在臉上，所以外表看起來幾乎跟清醒時沒兩樣。

聽到赫蘿這麼說，就會發現這麼做有多麼理所當然，之前卻完全沒有察覺到。

羅倫斯不明白赫蘿的意思，不禁感到訝異地反問道。赫蘿聽了，臉上表情立刻化爲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根本不需要執著於非得去到草原不可，也沒必要意氣用事而白白浪費精力。

故事的開始是因爲一張地圖。

稍微思考進入這片森林之前，與赫蘿有過什麼樣的對話，就會知道有多麼理所當然。

羅倫斯雖然感到極度不甘心，卻不會因此討厭赫蘿，而他也非常清楚原因。羅倫斯不得已只好拿出晚餐有什麼選擇的話題與赫蘿聊天。

「而且吶，想要討咱歡心，根本不需要執著於草原，汝知道嗎？」

「唔？嗯，這類的對話也不錯。」

或許是因爲難爲情，赫蘿最後別開了臉。

聽到赫蘿的話而感到納悶的人，如果看見其真實模樣，肯定能夠充分了解她話中的意思。

赫蘿以感到無趣的口吻說道。

雖然沒有在草原上來得暖和，但只要兩人窩在同一牀棉被底下，那程度也不會輸給草原。

「畢竟咱是狼吶。很遺憾地，咱不喜歡缺乏刺激性的對話。」

羅倫斯知道自己在意氣用事。

好天氣時，在平野前進的單調路程有些像在考驗耐性。

不過，羅倫斯迂迴的挖苦話語似乎讓赫蘿有些在意，她鑽出羅倫斯的手肘底下，然後不停用力擦著臉。

赫蘿說過喜歡在旅途中做什麼呢？

赫蘿的語調顯得非常開心。

「不過，現在是誰處於優勢啊？」

的確，喜歡一邊說話讓自己掉進夢鄉，就跟喜歡聽著搖籃曲睡覺沒什麼兩樣。

赫蘿發出「啪唰」一聲攤開棉被，然後動作巧妙地用棉被裹住羅倫斯。

「不過，老實說，咱也喜歡無聊的對話。這當中咱最喜歡的是……」

「你是說捉弄可憐旅行商人之類的嗎？」

羅倫斯尷尬地重新面向前方，並用手按住額頭。

事實上，她應該真的很開心吧。

除了羅倫斯兩人經過的這條道路之外，森林裏似乎還存在著多條道路。

如果赫蘿是露出嘲笑人的笑臉，羅倫斯或許還有辦法反擊。

「肥沃的草原？」

羅倫斯之所以感到驚訝，並不是因爲赫蘿在生氣，或看見她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合格。」

爲了順著對話的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自己在意氣用事。

這時，赫蘿的身體突然失去了平衡，羅倫斯趁著扶住她的時候，做出輕微反擊。

「那這樣，我們也可以針對晚餐有什麼選擇，來一場激烈議論。」

更重要的是，羅倫斯方纔無視於赫蘿的忠告，這叫他面子往哪兒擺。

所以，羅倫斯決定當她純粹是覺得耳根癢，纔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這般享受是以旅行度日者的特權。

雖然赫蘿的外表看起來就像十幾歲的少女，但真實模樣是能夠輕鬆一口吞下人類的巨狼。

赫蘿稍微動起嘴巴。

所以他直率地道了歉：

只要回想方纔一路怎麼對話下來，就會知道其實事情很單純。

「據說森林裏的精靈會在森林裏做出道路，賢狼赫蘿沒有這種方便的力量嗎？」

如果就這麼勉強前進，萬一迷路了怎麼辦？

羅倫斯這麼做出判斷後，讓馬車順著道路前進。

羅倫斯就這樣一直聊著這般話題，不久後便傳來赫蘿入睡的呼吸聲。

「呵。汝真是可愛吶。」

與體溫就像小孩子一樣偏高的赫蘿在一起，更是暖和。

羅倫斯腦中突然一片空白，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無聊的對話當中，你最喜歡什麼樣的對話？」

或許是上天的旨意吧。

夏天裏，在陽光從枝葉之間射進來的樹下，赫蘿一副嫌煩的模樣甩動尾巴趕蟲的畫面，清晰地浮現在羅倫斯眼前。

而且，赫蘿的臉原本已經拉近到接下來只要嘴巴一張，就能夠從頭部咬下羅倫斯的距離，卻很乾脆地縮了回去。

平常都是羅倫斯從上方俯瞰赫蘿，但赫蘿從上方看人的模樣，顯得有威嚴到甚至教人生氣。

赫蘿重新面向羅倫斯，然後露出充滿恨意的表情，用頭頂了一下他的頭。

「……嗯？」

赫蘿說完話的下一刻，馬車因爲車輪壓過樹根而晃動了一下。

「所謂的對話，應該順著話題方向走唄？汝以爲這樣咱就可以忘了前面的話題，然後乖乖回答嗎？」

真的好蠢。

所以，當赫蘿再次開口提問時，已經往前跳過了一步。

聽到羅倫斯帶著些許不耐煩情緒反問道，赫蘿挺起身子，並把臉貼近。

赫蘿接著說話時的語調變得相當柔和，柔和得甚至讓人覺得掃興。

「很遺憾地，我不確定這張地圖可不可靠。要是發現很難穿越森林，我們就放棄。」

因爲距離草原似乎還有很長一段距離，所以赫蘿開開心心地準備入睡。面對這樣的旅伴，羅倫斯這麼提出了抗議：

這時馬車跨過與小路的交叉口，因此搖晃了一下。

赫蘿一副不悅模樣哼了一聲，那也是她表示原諒羅倫斯的聲音。

因爲羅倫斯一直遭受她的攻擊。

「聽說就算是現在這時期，那裏還是有一大片沿著平緩斜坡長出來的茂密青草。」

「不過，現在已經不被利用了。砍伐場就是砍下森林裏的樹木，來調度木材的地方。」

不過，對話本來就應該順著話題的方向走。

那模樣彷佛在說這段對話的終點應該在此刻。

看見赫蘿如此純真的睡臉，多次遭受攻擊的羅倫斯內心不禁燃起這般復仇心。

不知道赫蘿是否察覺到羅倫斯的意氣用事，她緩緩甩動尾巴沉默了一會兒後，讓原本半挺起的身子用力倒向行李。

羅倫斯在駕座上陷入沉思，都忘了讓停下的馬兒繼續前進。

「汝把咱當成了小孩嗎？」

羅倫斯在千鈞一髮之際把話吞了回去。

而且，羅倫斯的心聲完全被識破，他就是想掩飾，也掩飾不了。

「是我不對。」

赫蘿稍微抬高頭露出壞心眼的笑容，她的尖牙在嘴脣底下發著光。

羅倫斯感到懷疑地心想赫蘿該不會又要設下什麼複雜陷阱等他掉進去，但很快地就發現自己會錯了意。

如果考慮到回程的時間，現在這個瞬間沒有抵達草原就會來不及。

羅倫斯把視線拉回手邊的地圖，然後向赫蘿說明：

赫蘿在世上活了好幾百年，並且自稱賢狼。

在全年不會有落葉飄下的森林裏，兩人一邊聆聽時而吹來的風吹動樹林的聲音，一邊在陽光從枝葉之間射進來的樹下優雅地午睡；這感覺確實也不錯。

赫蘿一邊說話，一邊動作輕盈地跳到駕座上。

從方纔的對話，到讓羅倫斯因爲擔心而回過頭看，這一切都是赫蘿早安排好的劇情。

「如果要白天來森林，就該選在夏天。在夏天，從枝葉縫隙射進來的強烈陽光照在臉頰上時，感覺就像被鳥兒羽毛搔癢一樣。」

「怎麼著？」

然而，他坐在狹窄的駕座上。

如果真是如此，或許應該趁現在還沒迷路，先折返回去比較好。

蓋在身上的棉被吸取了滿滿的陽光，會讓人陷入彷佛睡在暖爐旁的錯覺。

見她有些像是當真生氣的模樣，羅倫斯不禁心想，或許赫蘿喝酒時沒有忘記爲他保留一份。

「就是什麼事情都喜歡用天秤來判斷。」

到現在似乎還有人會利用通往森林的道路。

「難得已經來到這裏了，而且我還記得怎麼回去，沒問題的。」

赫蘿的尾巴看似不悅地緩緩甩動著。

「因爲這樣……笨魚就會自己掉進陷阱？」

就算知道赫蘿是出自好心，纔會以開玩笑的口吻這麼提出忠告，羅倫斯身爲以旅行度日的旅行商人，還是會有些不高興。

他想了很多，想著應該如何道歉，但他知道這時如果設法掩飾自己的錯，肯定會陷入泥沼。

「那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