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尾巴的圓舞曲

《狼與香辛料》 · 支倉凍砂 · 4.3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真白萌論壇

當天深夜,羅倫斯從一陣寒意中突然醒過來。他睡眼惺忪地把毯子拉到肩頭,又不滿足地用手在毯子中搜羅。這裏應該還有一塊軟綿綿的毛皮纔對,它的材質可跟毯子有天壤之別。

那是一塊有血液流動的,活生生的毛皮,要是能把它的主人整個抱進懷裏就更是溫暖無比了。儘管毛皮的主人睡相不好算是白璧微瑕,但只要不挨頭槌,哪怕是在冬天,羅倫斯也能一直安眠到早上。

可是,無論在黑暗中如何搜找,羅倫斯始終沒有在毛毯裏摸到尋覓的東西。是出去喝水了嗎?他再次睜開眼,這才終於回過神來。

赫蘿在三天前的夜裏就出門去了。

羅倫斯只好把無處可去的手放在胸口上。月光從木窗的縫隙間鑽進來,在天井上映出野獸爪印般的光條。這一夜看來還很漫長。

「現如今,城裏湧進來了山一樣多的農產品,在各個商人手中交易的數目讓人眼花繚亂。上一次和上上一次集市的時候定下的買賣合同這時候也要結清。這不只是撒羅尼亞一個鎮子裏的事,還要牽扯到其他城市裏那些大得要命的商會。而這種交易是絕不能拖延的,絕對不能。」

艾爾莎曖昧地點了點頭,輕輕地用手摸着自己的臉頰。「面相嚇人」這個評價似乎讓她格外地在意。

「那,汝可能找得着這不軌之徒?」

這一次羅倫斯從她的眼睛裏看到了葡萄酒似的顏色,他得到了天啓。

羅倫斯隨意應付了大怒的赫蘿,接着背起行李來。

『汝快把這東西解下來,不然咱老是覺得像帶着一羣蝨子似的,總也不舒服。』

然後是第四天晚上。

「或許是有惡魔潛伏在我們之間,潛伏在這座城市裏。」

「哎呀,一個退出舞臺的旅行商人,歸根到底也是做不到什麼的。」

「啊,原來如此,是這裏啊。」

「這樣就夠了。儘量讓表情兇一點。」

「最後一種可能,就是儘管商會本身在盈利,到頭來卻依舊破產。」

「唔嗯。」

羅倫斯笑着說。而赫蘿則聳起肩膀,先撅起嘴,繼而露出尖牙來。

「以前的事情?」

『大笨驢。這是因爲那兔子懂得如何對賢狼表示敬意。』

多虧有中年村民幫助,羅倫斯才得以逃離木材商的團團包圍,勉勉強強從商會中脫身。

赫蘿先是愣了一下,接着開心地露出笑容。

金錢是無限的,但時間不是。去德堡商會那種地方,就像是要和一千隻啄木鳥作伴一樣,恐怕難有安眠之日。

他故意問道。結果赫蘿笑着聳了聳肩。

這是一段羅倫斯不願回憶起的苦澀過去。

她用了很大的勁。

羅倫斯慢慢地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搖了搖頭。那一定是想象所不能及的苦痛。然而等待着赫蘿的,就是那樣的東西。

「唔,好口感。」

因爲利用信譽,根本就無需這樣儲藏金幣。

「商會要存續,就必須得到周圍的信任。然而想要向周圍證明『我們家在賺錢』,唯一的途徑就是在每日的支付中積累信譽。所以一旦金庫中沒有現金,應付款項的期限到來時就會有麻煩。不能付出錢,就不會得到任何人的信任。如果被人懷疑自家商會的經營遇到問題,可能就再也無法購買生產資料,經營也陷於停滯,越發失去支付應付款項的能力,最終走向完全倒閉的結局。這就像心臟停了一樣。」

然後,只要勞德也隨同他們一起前往釀造廠公會。鏈條的最後一節就補完了。

「那麼,看來所有變數最終塵埃落定後,結果就是如此了。」

如此充滿活力的撒羅尼亞之中,之所以會因不可解的理由產生齟齬,是因爲市場的人潮中混進了惡魔,是惡魔悄然製造了這些問題。

「沒錯!」

看到羅倫斯率領了一大羣城裏的商人,他差點就跳了起來。

羅倫斯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而赫蘿則抬起頭望着他,帶着滿面的後悔。

「好,這樣瓦蘭主教領的事情就算是塵埃落定了! 啊啊,榮耀歸於神!」

「如果羊能恢復健康,就能繼續帶來羊毛和羊奶這些長久持續的利益,對不對?那麼,在羊身上花費了金錢的人,遲早會從羊身上得到充足的回報。也就是用長遠目光來看,一口吞掉嘴邊的肉未必是最得當的策略。」

當然地,赫蘿什麼衣服都沒穿。珍珠般的裸露肌膚被月光照亮,更勝於絲綢的頭髮隨風搖動,她靜靜地抬頭望着天上的明月,宛如月亮的仙子般。

「那麼,突然以借款的罪名將商人抓捕投獄,是因爲近來時局的緣故嗎?」

話雖如此,既然果真露出了遺憾之色,那就說明赫蘿的確是有此期待。

他和旅舍同業會,以及勞德商會一樣,也長篇大論地發起了關於客戶的牢騷。

赫蘿用羽毛筆搔着下巴,這些話裏似乎沒有足夠引起她的興趣,能出現在日記裏的內容。

如果羅倫斯的經驗沒錯,那麼住在無人管轄的熱鬧地帶的所謂流浪聖職者,說得好聽點是性格奇特,難以融入社會;說得難聽點,就是一度都未曾受過有俸的聖職,唯獨生了一條如簧巧舌的人。

赫蘿察覺了兩人之間的眼神交流,於是盯着他們說。

這和赫蘿截然不同。無論羅倫斯教過多少次,赫蘿永遠記不住貨幣的種類,明明有聰明的腦筋,卻總是耐不下性子來學習。她臉上表情最開心的時候也是對羅倫斯惡作劇成功的時候。至於繆莉,繆莉簡直就是小一號的赫蘿,而且還有赫蘿所不具備的淘氣……面對如此大的反差,羅倫斯一面感到無奈,一面愈發熱心地爲塔妮婭提供起建議來。

這棟房子掛着一個鐵製的招牌,上面是交叉的酒杯和餐刀。看來這就是撒羅尼亞旅舍同業會的紋章了。

「村裏多少有些積蓄,但此種情況若是延續下去,這個冬天免不得要忍飢挨餓。艾爾莎大人,您那邊進展如何,聖堂中現有多少財產?」

羅倫斯默默站在原地,赫蘿則不安地向他搭話。

如今這一隊人數可比剛開始時多得多了。回到勞德商會時,勞德本人和部下們早已迫不及待地等在門口。

羅倫斯從椅子背上取下赫蘿的外套,扔給她。

這個房間位於宿舍的二層,但赫蘿的鼻尖正好就在窗外。

「如果勞德商會還有救,那麼救助他們並不止能爲他們帶來利益。」

羅倫斯看了看赫蘿,此時她正站在木窗前望着城鎮景色,享受着葡萄酒與秋日和風的撫摸。羅倫斯把自己對赫蘿說明過的那番道理又講了一遍——盈利中的商會也可能會破產,賬簿上的數字和金庫中的現款會有差額,這些差額可能帶來的問題,云云。

「有幾名村民正在對勞德商會進行問責,但情況並不樂觀……」

「不過,咱好像還是不在汝身邊比較好。」

哪怕是在繁星般的城鎮與無窮多的交易之中,也有顯而易見的聯繫。

所幸,教會坐擁廣闊的領地,管理着一個人從產房到墓地的全程,要憑空製造出一個村民的身份並不是難事。

羅倫斯不否認自己和她距離很近,但他可絕沒有理由被赫蘿懷疑是做了出格的事。

那時候兩人才相遇不久。羅倫斯掉進兵備交易的陷阱中,陷入了資金週轉不靈的困境。

「其實,這座聖堂和村裏的人們,似乎在集市裏捲入了一樁問題。昨天寄來了一封求救信,我正在猶豫該怎麼辦……這一定是神的意志。只要能和你們二位同行,我就會多許多信心。」

說完,他笑了。

德堡商會是個龐大的商會。憑藉着自身發行的貨幣,他們甚至在事實上支配了北方地區。

她是羅倫斯所知道的,最有能力的女司鐸。

「城鎮表面上看起來雖然熱鬧,然而和平景象只是浮於表面。艾爾莎大人,您穿着這身衣服進入城中,有沒有聽到別人對您說什麼?」

見羅倫斯和赫蘿手拉着手從樓中走出,正在大聖堂外給藥草田澆水的艾爾莎半是驚訝,半是感嘆地說。

「或許是因爲正是集市開張的時期,大家都很忙吧。」

「啊,羅倫斯先生,請快點過來!」

面對艾爾莎的叱責,所有人縮起了脖子。

羅倫斯垂落肩膀,表現出一副格外無力的模樣,但其實腦袋裏已經有了對策。

在這奇妙的緊張感中,馬車不多時就進入了山路。季節正由秋日轉向冬天,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音,充當着馬車行進的伴奏曲。

果然如此,羅倫斯點了點頭。商會盈利的可能性很高,但這些商人世界之外的人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意外。

艾爾莎當然無視了羅倫斯的玩笑話。她一直在優雅地小口喝着山羊奶。

想不到赫蘿的身體蜷縮起來居然是這樣嬌小,抱住她的時候,羅倫斯心裏暗自喫了一驚。

「我們從村裏帶來的貨物早就賣出去了,可是勞德商會一直不肯支付款項。現在主教大人和村長帶了三個幫忙的人正堵在商會門上討說法,但始終沒有好消息傳來。」

羅倫斯苦笑着接着讀了下去。筆記上列舉了許許多多微不足道的小事,全是在日常生活中容易被輕易忘掉的東西,但赫蘿在日記中想要記錄的正是這些。

「……汝喲?」

「不過,兔子把那山的事情問了個遍,對天使之門也格外執着。咱說了那麼多話,潤嗓子都要潤累了。」

「唔。是汝的味道。」

說完,勞德抓起辦公桌上的手帕,在禿頭上用力地抹了抹。

「簡直是跟繆莉那傻丫頭一樣吶」。赫蘿擺出了一副深有感受的模樣點頭應答道。羅倫斯只是笑了笑,卻不加指摘。

或許是想起了艾爾莎的那種視線,赫蘿的表情看起來有點不高興。

話音剛落,他就感到了身後赫蘿質疑的視線,場面上的空氣也霎時生硬起來。

「那麼,爲了完成這些支付,就要讓城裏的商人們受苦嗎?」

雖然不是滿月,但今夜月亮也散發出煌煌光輝。

艾爾莎猶豫了一會兒,似乎是決定把回答的任務交給羅倫斯。她把一枚羊皮紙滑過長桌,羅倫斯沒有辦法,只好拿起紙來回答道。

剛剛纔露出尖牙威嚇羅倫斯,不讓他拿走碗裏的最後一塊曲奇,接着赫蘿又插嘴說道。

「這個東西嘛……要說能代替貨幣,的確是真的。問題是,這張證書沒辦法像貨幣一樣輕鬆地用來買麥子和肉。」

這是夢嗎?羅倫斯呆呆站着說不出話來,赫蘿卻首先左右搖着尾巴,將鼻尖伸進了窗框裏。

羅倫斯也採用了委婉的說法,不過主司鐸和其他人都嘆着氣搖了搖頭。

他沒有回答赫蘿,而是對村民問道。

在飄散着木頭味道的裝卸貨場裏,羅倫斯又聽人發了一通牢騷。

「這位希爾德先生,應該也是我在你們的結婚典禮上遇到過的。」

這次赫蘿的無奈變成了嫌棄。

「他們只會說什麼『付不起就是付不起』。真是的,這個旅舍同業會從我爺爺那輩起就是出了名的吝嗇。一羣沒良心的東西,簡直要壞了撒羅尼亞商人的名聲。我們這樣的商會就是被這種人給連累了……」

成爲馳名的豪商,轉瞬之間便能解決任何問題的可能性,被自己從羅倫斯身上奪走了。不是別人,正是自己。赫蘿產生了如此的想法。

這番道理你有印象吧?羅倫斯試着逗弄赫蘿,結果她露出一副嫌棄的神色。

「既然因爲一時囊中羞澀拖欠了貨款,那就要承擔其後果。還是說,你們想看到這位商人拿着證書跑到教會里去?」

「情況如何?」

「畢竟咱更有威嚴。」

聖職者和村民們面面相覷,沒有回答。

他往酒杯裏多倒了一些,喝了一口,又就着灌腸再喝下去一口。既然沒有可以聊天的對象,這種倒酒動作重複的頻率也快了不少。醉意很快爬上頭來,羅倫斯鑽進毛毯時,感覺自己就像從疾馳的馬背上跳下來了一樣。

羅倫斯用力地揉着她的頭髮,又用自己的額頭和她的相碰。

「這邊賣的小麥質量還說得過去。那邊應該是餵馬的燕麥。唔——這是炒過的大麥唄,只要釀出來就是好酒!」

狼擁有巨大的身軀就會被奉爲神明,哪怕是廣爲人知的東西,若是擴大一番規模,也可以超出常人的認識。這就是一個例子。

德堡商會的金字招牌,以及匯票上的巨大金額讓釀造廠公會的會長瞪圓了眼睛。

艾爾莎把聖堂託付給可信的村民後,和羅倫斯夫婦一同出發去了大集市。她不能騎馬,而山路又足夠寬闊,可供車輛通行,於是羅倫斯一行便決定趕着馬車前去。

「因此,我無法輕易將這張匯票交予你們!你們應該請教這位羅倫斯先生的看法,即刻前去調查清楚勞德商會此時的狀況,並採取能採取的所有措施!一切都應爲村民的辛勤獲得回報,爲順應神的意志!」

好了,差不多也該揭曉祕密了。羅倫斯轉過頭來看赫蘿。

但是,主教領的人們最終還是讓步了。不止是因爲艾爾莎的說教似乎會無止境地繼續下去,也是因爲勞德本人作出了承諾。

赫蘿的耳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並不是『該怎麼做』的問題。

「聽完了理由,你就有藉口把那張證書還回去了?」

懷揣着證書被禮送出門,走到勞德商會外之後,艾爾莎纔回過神來。

「天賜的良機啊!只要有這筆錢,想必就能買到足夠的過冬物資。啊呀,我一時間還在猶豫究竟該如何是好,這樣主教大人和村長大人也能安心了。我們快去把大家都叫回來,準備購買物資吧。」

艾爾莎輕輕咳了一聲。

「也沒有那種必要。你連回信都不需要去送。因爲希爾德先生信任咱們。」

最初的那一晚,明明自己一個人反倒還覺得輕鬆。

「我不是去戳穿謊言,而是要去看看真相是什麼模樣。」

「最後剩下的問題,就是如何在這邊保證塔妮婭的安全了。」

每個人都像是惡人,但實際上每個人都不是惡人。

緊跟着的這句話讓赫蘿先是愣了一下,繼而又好氣又好笑地說。

「因爲是你主持了我們的結婚典禮啊。」

所以他只是揉了揉鼻子。

赫蘿一副得意洋洋的姿態,但以那個希爾德經歷過的風雨,他想必不會那樣軟弱,而這一點赫蘿自己應該也明白。

此刻羅倫斯正身處瓦蘭主教領大聖堂的一間宿舍中,管理此處的艾爾莎是位女性聖職者,也是他的舊識。艾爾莎的個性讓她不願把長夜花費在飲酒和閒談上。日暮之前她就已經喫完了簡樸的晚飯,長久地對神祈禱之後,便不願再浪費蠟燭而早早入睡了。睡前,她至多會對羅倫斯講一句「願你明日一切平安」。

「這種氣氛真讓人遺憾。」

赫蘿微微睜大眼,隨即繼續用那種不開心的目光打量着這張匯票。

至於線索,就是那個在城鎮中與赫蘿形影相伴的東西。

艾爾莎的訓誡就此結束,被叱責的人們唯唯諾諾地來到了羅倫斯身邊。

帶着純粹的疑問,她回頭望了望羅倫斯,希望得到他的證實。

赫蘿的耳朵能分辨人言的真僞。

「失去履約能力對商人是致命的打擊。這種情況一旦發生,就能徹底斷送商人生涯。」

艾爾莎靜靜地點頭,就如理想中那種兼具教養和信仰的聖職者形象一般。

「你這位商人真是不機靈,恐怕是被那老狐狸給騙了吧?」

這樣的市鎮裏,只要到達城市中心的教會,剩下的所有地方都可以步行前往。羅倫斯於是想知道該如何駕車前去那裏,但艾爾莎卻搖了搖頭。

赫蘿站在勞德商會門前,眼睛閃着赤紅的光芒。跟着羅倫斯的村民則像是看完了一場精巧的魔術般,感慨地撓着腦袋。

「也許是因爲女性聖職者很稀奇。」

他對赫蘿解釋了一番,儘管赫蘿還是半信半疑,但這正是體現前旅行商人手腕的時刻。

羅倫斯翻着日記,終於翻到了最新的部分,也就是她出發那晚寫下的內容。上面寫着『過去之後一定可以喝美酒喝個夠』。

這一句話立刻讓赫蘿耳朵和尾巴上的毛倒豎起來。

赫蘿皺起眉頭,露出一副不高興的表情,羅倫斯於是對她解釋道。

把財物分給受困之人自然是善舉,但將毛毯借予旅人過夜仍值得讚揚,返還借來的物品時,對物主的答謝也不算違背信仰。

赫蘿看着衣衫凌亂的羅倫斯,不甘心地發出哼聲。

她作爲聖職者之所以優秀,正是因爲能夠巧妙地引導對方,使別人的心中萌生出義務感。

這是商人之間的信任關係構成的連鎖。相隔遙遠的商會之間因爲經營而產生了聯繫,在這聯繫網中有名爲信譽的通貨流動。於是,平凡的紙片因此具備了與閃光的金幣同等的效能。

「令人擔心的傳聞?」

她真的是賴在那裏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神。若是真把紙卷再送回他手中,對方的心可能就要承受不住這份重荷,繼而崩潰了。

「請相信我吧。我能肯定,這座城鎮缺少的就是我說的東西。」

「唔嗯。」

但身爲狼,赫蘿似乎不滿羅倫斯對這位白兔之化身的讚揚,她仍是一副不開心的表情。

而是出於自責。羅倫斯心中明白這一點。

「接下來咱不是又得帶着回信往北去一趟唄?而且,信上說的可是相當的一筆錢。咱和這大笨驢一起旅行過來,也知道那麼多錢有幾分體量幾分沉。把錢從那麼遠的地方帶回來,這差事要由誰來做吶?」

最後羅倫斯惡作劇地戳了一下赫蘿的臉蛋,她這才咧開嘴笑了。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帶着刺,大約是因爲艾爾莎在場,而人們又覺得她對信仰的態度堪稱潔癖,恐怕不願意看到自己的同僚聖職者被金錢交易迷得神魂顛倒……。

說完,羅倫斯拿起了艾爾莎剛纔給他的一頁羊皮紙。

赫蘿靈巧地接住衣服,抖開後披在肩上。

艾爾莎一定是確信會得到如此回答,所以纔會在此刻,在這裏引入話題。

話音剛落,赫蘿就吊起了眉角。

「然後這些商人今年沒有付錢?」

「我們公會的慣例是從內部接受訂單,再以公會名義向各商會採購。這你明白嗎?」

最後還是羅倫斯首先開了口。

「只要站着不做聲就行?俺能幹農活,吵架可一點兒不行。」

而在森林的暗處爭鬥,沒有誰能欺瞞過赫蘿的眼睛和耳朵。

羅倫斯道謝後,請他喝了一杯葡萄酒。

赫蘿猛地回過神來,這纔像是在霧中發現了獵物似地眯起眼。

塔妮婭曾花費很長時間才讓這座曾經的荒山重披綠色,現在她燃起了熊熊熱意,決心設法既要維持豐饒的山林,又要最大限度地讓它產出利潤。

艾爾莎肩負着管理主教領財產的職責。

許多經商的手段都是從需求中誕生的。羅倫斯沒有順着對方的話往下說,而是點了點頭。

總是說不過艾爾莎的赫蘿此時幾乎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而總是說不過赫蘿,還被赫蘿管得服服帖帖的羅倫斯甚至都有些想笑了。

「……天曉得。」

「喔呵。」

「假若那商會消失了,它原有的那些『貸出去的東西』又會如何?總不能像煙一樣消失了唄?又比如當地人本該從那商會手中得來的錢,到底是去了何方?」

撒羅尼亞的葡萄酒商勞德,果然頗有手段。

他在牀上長長地嘆了口氣,放棄睡覺的打算,爬起身來。藉着從木窗中溜進的月光視線一掃,桌上的一厚疊紙進入了視野。

儘管視線中還殘留着不信任感,但公會長朝坐在羅倫斯身邊的一名職員努了努下巴。這名職員於是站起身來,搶奪似地從羅倫斯手中拿過羊皮紙來。

不是因爲別的。正是因爲,赫蘿自己最恐懼的就是熟識親愛之人的離去。

她小心地摺好希爾德的來信,然後以一貫的冷靜神態說道。

一切的元兇應該就在這條線的前邊,既然走到了這一步,那就應該去看個究竟。

自離開紐希拉的溫泉旅店開始旅行以來,不知是因爲旅路帶來的開放感,還是因爲不必再在女兒面前裝出大人的模樣,赫蘿的酒量着實增長了不少。她又喜歡任着醉意睡過去,就寢前羅倫斯總是要爲她操勞一番。當然,羅倫斯不討厭這樣做,赫蘿自己大約也有多一半時間是在裝醉,以此爲名讓羅倫斯照顧她,不過說實話,這確實是很累人的。

對赫蘿的感情,到底不是一句話就能說完的。

他舉起被赫蘿攥着的手,用指背撫摸她的臉頰。

果然如此,羅倫斯點了點頭。商會盈利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的希爾德一筆就揮出這樣的鉅款,在羅倫斯看來,這彷彿是傳奇故事中英雄的活躍事蹟般令人心情激動。

「而一旦產生危機,問題就在於從旁人的視角來看,很難判斷出這個商會的『借』和『貸』是否確實相符。寫在賬簿上的歸根到底只是數字,想要對一切實情都明察秋毫,這是很不現實的。」

信奉利己主義的商人怎麼可能關心其他人?艾爾莎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在如此質問,不過這多半是因爲她的面孔原本就很嚇人的緣故。

赫蘿想象了一番調查過的各個場所,以及自己最後回到原點的模樣。

「您不介意讓我看一看證據吧?」

主教領和勞德商會今後還要打很長時間的交道。

「唔……的確。然後唄?」

玩笑的始作俑者自己似乎也很疑惑。

「我們的人交出去的可是一等一的產品!你要是敢幫那些不付錢的傢伙說話,那你就等着瞧吧!」

艾爾莎之所以沒有再把羊皮紙卷還回去,或許是因爲看到了漢斯已死之人似的眼神。若是真把紙卷再送回他手中,對方的心可能就要承受不住這份重荷,繼而崩潰了。

這句話勾起了赫蘿的興趣。對非人者而言,異端審問官與天敵無異。

而是因爲窗外的光景實在是超脫現實。

艾爾莎有些氣餒地說。

「因爲如果問題只發生在鎮上的話,大家都是熟人,可以坐下來談。但是,假如交易對象是遠方的城鎮,那裏的人未必理解這裏的內情。他們多半會提起戒心,懷疑是不是自己受了騙。哪怕沒到這一步,有集市的城鎮在世上多的是,這些人或許還會到其他地方去做交易。要留住他們的信任,那就唯有一點,按時付款。」

「儘管城鎮如此熱鬧繁榮,但人們都固執地不肯清償債務。很久之前就已有流言,說街上之所以有許多人擺酒,實則是要監視欠款者,不讓他們潛逃出去。」

「結果老鼠找到砍完柴正休息的僕人,問你要不要做我們家的女婿啊,僕人回答說,我們家老爺可比我厲害多了。所以老鼠就去找打完鹿剛回來的宅邸主人。你猜宅邸主人怎麼說?宅邸主人怒喝道,就是因爲你們糟蹋東西才害得我這麼頭疼,少開玩笑了!」

塔妮婭居住的山儘管離此處很遠,但她肯定能察覺到一行人坐着馬車通過。原本塔妮婭就在山上一直獨自等待着數十年前的舊識歸來,此時要是知道羅倫斯一行人翻過山去了別處,可想而知她會有多慌亂。

他朝赫蘿伸出手去。起先赫蘿猶豫了一瞬,但還是握住了。

「有勞了。說到底,這座城裏發生的事情,實在像是一副古怪的錯視畫。」

因爲像是追着赫蘿的尾巴一樣讀着日記的文字,他卻發現上面盡是羅倫斯不肯爲自己買那個,不肯爲自己做這個,反應太遲鈍,打呼嚕太響之類的抱怨。明明他平時都那樣地辛勤照顧赫蘿了。

「萬一期貨交易也被停止,由此必然要產生混亂。爲了防止此種情況發生,諸位來到了這裏,卻遇到了別的問題?」

得到了艾爾莎的保證,一位村民才放下心來說道。

交易的鎖鏈無限延伸。

然後又用前額在上面蹭了蹭,深深吸了口氣。

「看起來,勞德商會遇到的困難比我聽聞得更加嚴重啊。」

「那還是沒有意義。」

「你們諸位根本就沒有管理過這些金錢!浪費,用途不明,計算錯誤,總之滿篇都是杜撰!你們究竟把金錢的收入支出當作了什麼!主教領尚且富裕的時代或許還能容許這種行爲,可即便如此,身爲神的僕人就能容許這種態度嗎!諸位尚且如此,到了這樣的關頭,卻又考慮起了眼前的利害得失?這種計算究竟是爲了什麼!?」

或許,情況的確已經嚴重到了流言弄假成真的地步,逼得許多人不得不如此爲之。

準確地說,是一同跟艾爾莎坐在後邊的赫蘿有些不對勁。

羅倫斯感到很意外。因爲艾爾莎有留守聖堂的責任在肩,更何況她也不是喜歡逛集市買東西的個性。

她真的是賴在那裏,整整四天都沉溺在酒池肉林中嗎?

「這個……唔嗯。」

「有一隻老鼠,女兒要出嫁了,於是想選個有能耐的女婿。」

勞德是與他們一樣在撒羅尼亞經商的商會,但羅倫斯卻明顯是個外鄉人。再怎麼說,從祖輩起他們就已經與勞德商會打起了交道,就算有爭執,作爲同一個城市的居民,雙方也絕不會跨過最後的一線。

直到羅倫斯露出商人的笑容,並且當着他的面向神發誓,木材商人才解除了戒備。

歸根到底究竟是哪個吝嗇之徒不願償還債務?羅倫斯一行人穿過熱鬧的街道,來到那個叫做『乾草與鐮刀』的旅店。他們叫住幾個遊蕩在店裏的商人,第一個和第二個撲了空,但第三個人正是他們要找的對象。

「麻煩? 爲什麼呢?」

「既然這麼擔心自己的獵物,那你早一點回來怎麼樣?」

看到羅倫斯依舊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公會長收起笑容,冷冰冰地說道。

有幾個人忍不住大喊道。那張紙上密密麻麻地記載着數字,還有一長串旅店的名字。這些都是通過公會購買了物資,卻沒有支付貨款的旅店。

啊——羅倫斯的嘴動成這個形狀。他看到了赫蘿眼睛深處的東西。

「是因爲別人沒有給他們付錢……?」

「很好。所以呢,艾爾莎現在就站在這樣一隻受了傷的羊面前,思考該如何處置它。不過,艾爾莎厲害的地方實際不在這裏,而是她明白,無論選擇哪條路,只要不能平安無事地救商會脫離危險,那就勢必要在某處留下血痕來。」

但是,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您好。」

從相遇時就是如此。

人是靠着收取勞動的結果,即報酬生存的。那麼要生存,就必須讓所得多於損失。艾爾莎卻對此提出了一個問題——爲了什麼?

接下來到訪的木匠會館裏,羅倫斯一行人的威嚴陣勢發揮了作用。面孔兇悍的木匠們被震懾得服服帖帖,雖然不理解羅倫斯的目的,但還是答應他開出的條件。他們接受了木桶的貨款,又原封不動將這筆錢用來支付自身的債務。

羅倫斯故意露出了商人式的酷薄笑容。

自己明明只不過和赫蘿分離了數日,而且還可以確信在不遠的未來,她一定會再回來。

羅倫斯之所以對赫蘿孩子氣的行爲難以招架,也是因爲他明白這實則是一種演技,是赫蘿有意要掩蓋自己的內在。她早就清楚音樂總有一刻會停止,於是伸出了手要邀請羅倫斯與自己一同起舞。

「你在擔心我把你的丈夫搶走嗎?」

「沒錯。例如我們只要能按時付清購買葡萄酒的貨款,其他人就會相信我們來年也會照着這個模樣繼續經營。於是別處的商人就會到我們這裏買下明年的麥子,回到故鄉去。第二年他又帶着葡萄酒來,拿到買下的麥子,再訂購下一年的麥子。經商的流程就是這樣,不斷延續,和呼吸一樣。」

羅倫斯再一次用手指背撫摸赫蘿的臉,接着走出了房間。

赫蘿雖然不肯返還借去的東西,卻會慷慨地付出大量利息來。

「就只有用腳來賺錢,最瞭解世界之廣闊和複雜的旅行商人了。」

羅倫斯只是曖昧地笑了笑。在行商路上討過生活的他知道那種騷亂有多令人愉快,也知道它有多令人疲憊。何況赫蘿要是到了那種規模的市集裏,勢必還要纏着人買這買那。

「看起來或許是不公平,可是現實中的確有可以延後的支付,以及不可以延後的支付。諸位只要在冬季到來之前得到物資就能過得去日子。不,更進一步地說,哪怕等到春天再讓他連本帶利地還清錢,其實不也沒有致命的影響嗎?」

「而且其他村子的人似乎也是同樣的情況,正在商會里吵誰應該先拿到他們付的貨款。」

羅倫斯很喜歡她這種責任分明的態度,於是笑着回答道。

羅倫斯用眼神道過謝,抱着赫蘿,把她帶進了無人又僻靜的小巷子裏。

「如果能幫得上忙,我們非常樂意。」

「好啦,開心點行不行。」

「會、會長!」

羅倫斯儘管這樣說,但他明白這些過路人的反應無論哪個都稱不上是感到稀奇。何況這是旅人云集的大集市,打扮奇異之人並不算少。

艾爾莎特地換上一副聖職者似的語氣,望着羅倫斯跟赫蘿。

赫蘿似乎真的想到了那番情景,她的尾巴像神經質的貓兒般不規則地抖了兩抖,再沒有提出反駁來。畢竟僅僅是她和羅倫斯兩人,就可以爲晚飯時的肉乾多一片或少一片而吵起來了。

意想不到的回答讓艾爾莎笑了笑。然後她詢問起兩人來到教會的緣由。

羅倫斯覺得這是問出原因的好機會,果然,勞德長嘆了一聲。

聖職者們對艾爾莎加上了敬稱,這讓羅倫斯有些驚訝。既然各處教會都邀約艾爾莎前來,她來到瓦蘭主教領也是因爲同樣的緣由,那麼想必艾爾莎是與某位教會的高層人士結下了知己的友誼。儘管教會內部有自成一派的層級關係,艾爾莎作爲聖職者的階位也只是臨時的司鐸,但她或許已經擁有了相當的名譽。

說着,羅倫斯把勞德商會的證書收進衣服裏。

「既然有人下定決心要來承擔惡名,那我當然想幫她了啊。」

旅舍的生意之興旺是一目瞭然的。

在德堡商會,赫蘿受到了怎樣的衝擊,羅倫斯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到。希爾德那樣的大商人每天經手的,是比人命還重的金幣,熟諳商道的羅倫斯尚且覺得那是另一個世界,在赫蘿看來就更不用說了。

事關主教領的財產,因此艾爾莎也加入了討論。第三天晚上羅倫斯終於熬到了很晚,可一切結束回到房間之後,沉默與黑暗卻讓他格外感覺沉重。自旅行商人結束以來,他已經久久沒有過類似的體驗了——在偶然路經的村子裏參加盛大的祭典,過後卻只有自己要爲明日的勞碌先行返回空無一人的旅舍。此時的羅倫斯心境正如當年。

具備一定規模的商會,其經營內容往往多而雜,包羅萬象。這一點勞德商會也不例外,但它還有一項葡萄酒交易的主業。酒類是需求絕不可能消失的商品,因此一般只有少數商會才能得到涉足此業務的特許狀。從這點來看,這個商會在城裏的地位應該不低。

不過羅倫斯覺得,艾爾莎之所以會有反應,與其說是出於純粹的信仰,倒更像是因爲在意赫蘿。畢竟赫蘿這樣的非人之存在要是混進城市中,或許真的會發揮起什麼不可思議的力量。

目睹了兩人的一番來往後,羅倫斯慢慢地吸入一口氣,接着又長長地吐了出來。

艾爾莎一邊打開希爾德寄來的信,一邊說。

「這沒有問題……但是去教會做什麼?」

艾爾莎鋼鐵般的倫理觀讓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也包括羅倫斯。

「嗯~? 汝這口氣,簡直就是那些一口咬定自己還年輕的老頭子。」

但是缺少下一步該打出去的牌。

不僅如此,羅倫斯還遷怒赫蘿,朝她吼道『要是沒有你該多好』。*

那麼,勞德指名批判旅舍同業會,也就代表城裏的商業流通出現問題,實則是各公會之間的衝突導致的嗎?

「咱……咱見過了兔子……對唄?」

「喏,汝現在有什麼線索了唄?」

眼看勞德的額頭又要暴起浮雕般的血管,這次羅倫斯出手制止了他。

「漢斯! 把咱們的催收證明書交給客人! 這一次可要讓那些人賠個精光了!」

情況已經把握清楚了。

「現實中的商業行爲,就像是現在咱們倆的關係一樣。而且牽扯到的還不止是兩端。你想想看,假如有十個我,十個你,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這邊是借了什麼,那邊是貸出去了什麼,這樣吵起來該是怎麼樣的情形?遲早要變得一團糟對不對?」

「那麼,您是說,給應付款項劃定優先順序,這也是正義的?」

回過神來,羅倫斯發現對方正從辦公桌上探出身體。

「……又是汝輩的那種魔法唄?」

赫蘿變成狼的時候,儘管臉上全被毛皮覆蓋着,可表情卻出乎意料地好懂。

緊接着,他用力摟緊了邁着優雅步伐走進房間的赫蘿。

說着,她朝路上的行人迎了上去,但每個人都露出一副趕時間的模樣,不理會艾爾莎的詢問。

每個人都爲欠款問題發愁,是因爲無人償還欠款。既然如此,就要宣揚拖欠還款義務帶來的惡性後果,藉此來推動人們主動地還債。

[*注:詳見本篇第二卷第四章中段。]

「明明城裏的景氣那麼好……」

於是,聖職者模樣的男子回答說。

羅倫斯緊緊綁住麻袋口,如同是要斷絕它的呼吸一樣。

塔妮婭溫柔又老實,很容易和人親近,跟有些厭世的赫蘿大不相同。

看到她恢復如常,羅倫斯笑了笑,又重新握住了繮繩。

載貨臺上儘管亂七八糟地擺着從紐希拉運來的硫磺,但艾爾莎擠着坐在上面應該不成問題。

她睜着眼,幾乎是無表情地任由淚水流下去,也不用手擦拭。唯一能窺見感情的,只有被微微咬住的嘴脣。透露出後悔神情的,嬌小可愛的嘴脣。

羅倫斯的手中沒有多出一枚銅幣,也沒有減少一枚銅幣。

「只需要一張這樣的紙片,就能代替莫大數額的貨幣。」

羅倫斯心中自然而然地產生了如此感嘆。

羅倫斯對月亮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後用雙手閉住木窗。

主教領的人們明顯地面露出疑惑神色。

在那場熱鬧的結婚典禮上,羅倫斯夫婦幾乎邀請來了冒險旅程中結識的每一個面孔。

「對方不付錢的理由是什麼?」

「也許真的像是艾爾莎說的那樣,我嬌慣她有點過了頭啊……」

他覺得自己已經從這些人口中得到了能得到的所有信息,也大約把握了情況。

要趕集,就需要從瓦蘭主教領向東走,來到大山背後的平原地帶,到一個叫做撒羅尼亞的城鎮。這裏的集市每年在春季和秋季舉行兩次。人們說,春集的勢頭宛如魚兒猛躍出水面一般,秋集的熱鬧又好比豬豚在林中翻掘橡子的場面。

「大笨驢!」

「對。我把農產品賣給勞德商會,但是怎麼都不見他們付錢。等得急了去找他們,沒想到人家前腳塞給我這張紙,後腳就把我趕出去了。」

「……?」

德堡商會是支配北方地區的大商會,也是各類物資運輸流通的中心。赫蘿一定期待着能在那裏見到琳琅滿目的美味,而長途送信也確實值得慰勞。

傻乎乎地煩惱怎麼樣讓艾爾莎坐在馬車上纔好的人是赫蘿,以賢狼之身,把漫長歲月中誕生出的悲哀和希望收進同一個盒子裏的人也是赫蘿。

尤其是債務,更可能成爲信仰上的犯罪。

她的眼神像是在責備羅倫斯,提醒他「咱們可不是來玩的」。於是羅倫斯挺直脊揹回答道。

「呃,可是,等一下」

眼看着冷靜下來的赫蘿又要流下淚水,羅倫斯在她的臉頰上吻了一下。

赫蘿的耳朵和尾巴一下子豎起來,似乎是被刺激起了好奇心。

再說,他也有話要對赫蘿講。

赫蘿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她覺察到了羅倫斯的語氣變化。

「對了,這就對了!你不是說自己是從城外來的,而且還是瓦蘭派來幫忙的司鐸嗎?我們跟旅舍同業會的那幫人根本就沒法說話,只要是跟我們有關的,哪怕是條狗的尾巴他們也忌諱得要死。但他們不聽我們的話,要是你們出面去說,沒準就能說得通!」

她手頭現在握有賣掉一座山得到的匯票。只要發揮這些錢的作用,或許就能緩解商會的資金問題,救助他們走出困境。但這種可能性全然是未知數,即便注入價值等同於一座山的金錢,到最後仍然很可能無濟於事。

「不過最顯眼的也就是這一羣人,其他大多數商人都是哭着求我們要再寬限幾天。明年,後年,沒準以後他們的徒弟也會來我們店裏住。人家哭着求我們,我們也只好答應。但是他們是要喫飯喝酒的啊,我們不進貨,生意就做不下去。其實我們還欠着麪包房和肉鋪的錢,可是那些商會的蠢蛋根本就什麼都不懂,反而把我們說得像是萬惡之源一樣。」

勞德商會的開端據說可以追溯到撒羅尼亞剛剛開始擴張的時代。當時一個在南方發跡的家族創立了它,如今商會主人的位置已經傳至第四代,商會本身算得上中堅規模,還積累下了幾分口碑。

艾爾莎半是無奈半是好氣地笑了笑,結果赫蘿愈發撅起嘴來。

長遠來看,救助商會——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就是施恩於對方,這會爲領地的人民帶來好處。但把錢用在人民的身上卻是一個更直接,更實際的選擇。艾爾莎希望能現實地思考這個問題,並想要得到現實的情報。羅倫斯本以爲赫蘿會生氣,不願自己的伴侶被人如此使喚,沒想到她似乎也很中意艾爾莎這樣的思考方式。

艾爾莎和主司鐸等人走在前邊,羅倫斯和赫蘿則跟在他們身後。

他又想起了艾爾莎斥責司鐸們的情景。

羅倫斯又在赫蘿頭上敲了一下,然後坐在馬車駕臺上叫住了一個路過的工坊學徒。儘管他也裝腔作勢地說自己現在正忙,但羅倫斯在他手裏塞了幾枚銅幣後,他便支支吾吾地開了口。

等到了勞德商會,羅倫斯的預想變成了確信。

「還不是因爲汝的面相太嚇人了。誰都以爲要挨汝一通說教。」

報上姓名後,在場的所有人都露出了打量可疑者的表情,另一個坐在房間深處的將軍肚站起身來說。

羅倫斯很喜歡積累財富這件事本身。然而不容置疑的是,這件事之中還有一個基準。爲了這個基準,他可以捨棄所得,主動選擇損失,而這種行爲恰恰更能擴充他的人生價值。

赫蘿眯着眼露出了牙齒。她似乎終於習慣讓艾爾莎這個棘手對象坐在自己的領地上了。

羅倫斯帶着艾爾莎和撒羅尼亞主教,以及用來壯大聲勢的約十人走向了釀造廠公會。他們把酒賣給了勞德商會,卻因爲得不到貨款而陷入困境。在公會里,羅倫斯拿出了德堡商會發行的匯票。

很少有人能在違背契約後依舊安然自若,而陌生人突然闖來質問『你們爲什麼這樣無能,連賒欠的錢都還不清』,通常是會被趕出門的。

不過,艾爾莎本人並沒有什麼反應,她只是靜靜等着接下來的敘述。

赫蘿有些憂鬱地眯起眼來。

「喔喔!」

羅倫斯想開口說話,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赫蘿被熱鬧的街景所吸引,同時還不忘低聲對羅倫斯問道。

赫蘿也理解這些道理,畢竟她本人就曾被人類當作神明供奉,而後卻又被他們貶損,疏遠,以至於遭到放逐。

羅倫斯聳了聳肩,伸手撥去赫蘿眼角滲出的淚水。

縱然是艾爾莎也招架不住勞德這種強行之舉,轉眼之間,那個叫漢斯的商會幹部就把羊皮紙卷塞到了她的手裏。

不僅是艾爾莎,羅倫斯也感到驚愕。只有赫蘿此時還百無聊賴地望向窗外。

「所以,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心術不正的貪婪之徒。請相信我。我保證能消去勞德商會的債務,同時還不讓瓦蘭主教領的財產減損哪怕一枚銅幣。」

恐怕他們什麼調查都沒做過。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什麼調查都不能做。不過,羅倫斯相信只要自己願意,就能從他們口中獲得情報。

「我就不講難聽話了。你還是拿好那張什麼證書早早地回去吧。誰知道勞德商會都給你講了些什麼鬼東西。」

「……的確是一筆大數字。我能問一問貴行拖延支付的理由嗎?畢竟,不管是哪家旅店生意都很興盛啊。」

看到羅倫斯的諂媚笑臉,公會長先是愣着眨了眨眼睛,接着朝其他職員使了個眼色。

「然後,這樣的流程如今不知道是出了什麼問題,眼看就要停下來了,是嗎?」

「他們莫非是參與了什麼可疑的商業投機?」

「請先上樓來。」

得到了旅舍同業會支付的款項後,勞德將這筆錢交給了釀造廠公會,並且拿回了羅倫斯一行人抵押的那張匯票。這樣,勞德商會就還清了它的欠款。

所有這些都和剛纔的情景連在了一起——面對勞德商會和這座城鎮中的奇妙圖景,羅倫斯故意說『一個退出舞臺的旅行商人,歸根到底也是做不到什麼的』。

「除了經商失敗,還有別的啥原因能讓商會垮臺唄?」

那麼,身爲前旅行商人,接下來該做的就很明確了。

「畫成畫就會一目瞭然,進入十字路口的馬車會被前面的車子擋住,前進不了。而且回頭一看,身後還有別的趕車人在罵他,說是車又擋了別人的路。」

「可以帶我一同去嗎?」

「我看這次調查,再有兩站就要結束了。」

「因爲他們賒賬,對嗎?」

這些隱藏在純真無邪之下的東西,讓羅倫斯沒法不管不顧。

再不可能無所事事地望着暖爐中的火苗,把赫蘿抱在腿上和她一起發呆。也不可能欣賞森林色彩隨季節變化的模樣,或是春天踏入山林採取山菜,夏天收穫蘑菇,秋天去尋覓樹果。

「嗯,唔?」

羅倫斯一面抱着赫蘿的頭,一面苦笑着說道。結果他的手立刻被赫蘿撓了兩下。

「所以說,很遺憾,你失去了第二次在德堡商會喝到昏天黑地的機會。」

羅倫斯對村民耳語了兩句,請他帶路。

他曾有機會握住那支羽毛筆,沉吟之間就能決定是否該爲松鼠塔尼婭買下一整座山。

艾爾莎看了羅倫斯一眼,羅倫斯便接着她說道。

艾爾莎拿着勞德硬塞給的羊皮紙卷,恨恨不平地說。

主司鐸和村民們面面相覷,彷彿是被指出了自身的失策一樣,顯得很消沉。

就算是夢,能和赫蘿相會也足夠讓人開心了。羅倫斯深深吸了一口氣,防止自己的臉頰不受控制地傻笑起來,接着回答道。

這句話讓勞德皺起眉頭來,羅倫斯也不知道該如何理解。

不過即便如此,人們也知道袖手旁觀絕不會讓情況變得更好。

「更何況,本鎮的聖堂參事會從前可是以善待商人而聞名的……」

他又看了看艾爾莎,於是這位在信仰的問題中見慣了世態炎涼的女聖職者開口說。

「從撒羅尼亞的主教閣下到我們,大家都懷着正確無誤的信仰。那只是一句毫無根據的謠言……絕沒有什麼惡魔之類的存在,絕對沒有……」

現在赫蘿一定覺得自己的領地意識遭到了冒犯,因此羅倫斯不敢對此開玩笑。那一定會惹她真的生氣起來。長期的經驗讓他很清楚地明白這一點。

赫蘿察覺到她的視線後,立刻歪起嘴脣把頭扭到一邊,潛臺詞是說這種想法純屬無稽之談。

羅倫斯不得不承認。

瓦蘭主教領的人遲來了一會兒,他們和其他人一樣帶着滿面的疑惑。

「當然就算你確實有某一天進行回報的打算,這打算也只是在你心裏的賬簿上。得不到實際好處的我,最後就要迎來心靈上的破產。聽起來是不是很富有教訓意義?」

「我們也曾懷疑是什麼經商失敗,畢竟這裏是小麥和農產品聚集的大集市……從不會缺少賭博之類的事情。但是,那商會里的人都與我們熟識,出了事是瞞不住的。」

「也就是說,只是一昧接受供奉卻從不有所表示的公主殿下,終於可能有一天要耗得別人對她心灰意冷。」

「在您做出什麼決定之前,我非常樂意以商人的身份供您諮詢。」

去找找她吧。羅倫斯心想着,剛要起身,卻發現赫蘿回來了。一問才知道,她在離山路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找了一棵樹,在樹上給塔妮婭刻了留言。

可是,假如這是不會有第二次重聚的永別呢?

「你不想去山對面的大集市看一看嗎?雖然我也對柯爾跟繆莉放心不下……不過都到了這裏,不去集市逛一逛的確遺憾。」

「汝把家當都賠進去,四處找人借錢的那一回。」

喚出她的名字後,赫蘿眨了眨眼睛。

德堡商會幾乎壟斷了北方地區的商業交易,甚至還發行了自己的貨幣。因爲地理因素,北方地區沒有什麼大國家,可以說德堡商會就是那裏事實上的支配者。至於其總部,如今就算是變成一座城市,羅倫斯也不會驚訝。

這個客戶便是釀造廠公會。他們需要木桶來盛裝的東西自然是酒。

「唔」羅倫斯沉吟着繼續說道。

「工頭們焦急的心情也不是假貨。因爲我順帶還去旁邊的匠人街看了兩眼。工坊裏能聽到敲木頭的聲音和號子聲,說明他們並不是躺着不幹活。」

「這是當然的!既然對經商一竅不通就別插嘴!我還不是爲了你們這些人,纔想盡辦法堅持着不讓商會倒閉!」

艾爾莎是信得過的,但瓦蘭主教領的人是否同樣可以信任,這還不得而知。

「那麼,我有一件事想拜託。」

赫蘿眨着眼睛看着他,好像覺得這副模樣很有趣。

「對了,對了,我有事要拜託你們。」

甚至在赫蘿的外套下,她的大尾巴明顯地因爲憤怒而鼓了起來。

「也就是說,小麥和其他農產品的期貨交易,可能被教會當作賭博,並且受到了禁止……?」

赫蘿就像撒嬌的狗兒般不斷地要把脖子蹭過來,但因爲牆壁已經發出了令人擔憂的響聲,羅倫斯把她推開了。

穿着僧服走在街上未免過於顯眼,於是艾爾莎換上了便裝,帶着羅倫斯一行人前往勞德商會。十字路口處有許多農作物正在交易,售賣食物的小攤一家擠着一家,街頭藝人面前則圍着烏泱泱的觀客。

「啊,早餐的話——」

「因此人們才戒備穿着僧袍的人……難道那人是異端審問官?」

「對。今年沒付錢的人尤其多。至於這些人付不了錢的原因……」

「兔子以前邀請過汝,要汝到那商會去。」

她心虛地移開了視線,這就意味着定然是在德堡商會喝了不少酒。

「撒羅尼亞聖堂起源之初,此地還是目無邊際的原野。周圍的農村要以物易物,把農作物賣給商人換錢,於是這裏就有了一個不定期的集市。再後來還建起了小小的禮拜堂。此後有位雲遊四方傳教的司鐸定居下來,據說那就是撒羅尼亞這座城鎮的開端。」

艾爾莎說完,再次低下頭沉思起來。瓦蘭的主教和村長,還有主司鐸等都圍在她身邊,全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瘟疫之類的也經常被算到這一回事裏啊,人們就是最喜歡這種東西。有些城鎮還會給瘟疫起一個人名,做成人偶,每年把它丟到懸崖下邊去。這種祭典你肯定也聽說過那麼一兩個吧?」

「喂、喂,赫蘿——」

借物不還,正是背離他人信任的行爲。

這種態度的轉變之快讓羅倫斯不禁驚訝,此時艾爾莎也開口說。

「好好,就算是那樣吧。」

筆記稱,早餐的麪包很硬。中午的麥粥裏肉很少。夜裏的葡萄酒很酸。

那雙帶着一絲赤紅的琥珀色眼睛裏,有過好勝,懦弱,也有過不安,溫柔等等色彩,是一雙變幻自如的狼之眼。

看來勞德商會讓一個很麻煩的人物起了疑心。驅動艾爾莎前進的並非是損益,而是原理和原則。

「哎呀呀。」

想象着赫蘿正揹着自己享受的樣子,羅倫斯生起了悶氣。

羅倫斯心中已經有了計劃,並且躍躍欲試地正準備實施。

因此,羅倫斯得以久違地,在安心滿足的嘆息聲中度過一個寧靜的夜晚。

赫蘿聽罷扭了一下身子,或許是因爲聯想到了勞德說的「狗的尾巴」。

儘管赫蘿不會衰老,外表也同自己的女兒繆莉別無二致,但母女的儀態卻有難以言喻的差別。其原因想必就是這種內在的流露。

例如買賣來年才收穫的小麥,這就構成了所謂的期貨交易。這種交易能讓人一夜暴富,也能讓人跌落萬丈深淵。不久之前,羅倫斯就剛剛在鯡魚卵的交易中長了一次教訓。

她在羅倫斯懷中說道。

其中有三名聖職者模樣的男子穿着便裝,另兩人雖然穿着還算正式,但顯得灰頭土臉,應該是代表村子來到城裏的村民。這些人的年紀都比羅倫斯大了一輪或兩輪。

「當時咱因爲擔心汝才向汝伸出手去,想不到卻被一把撥開。那感覺有多痛苦,咱可忘不掉。」

「我就是公會長,有何貴幹啊。」

「沒想到汝也有說不過別人的時候。」

「不管是哪個商會,基本上都是『貸出去的』比『借進來的』更多,也就是處於盈利的狀態。只是,就像我剛纔說的。支付金幣與獲得金幣之間存在時間差,所以必須保持警惕不讓金庫變空。一般而言,商會中都有一個控制所有交易的人,他會謹慎地調整交易行爲,保證現金不致於耗盡,但突發情況和失誤隨時有可能發生。比如說,爲了討公主歡心,本以爲是做了好事,結果卻惹得任性的公主不開心之類的情況。」

她的眼神中浮現出了幾分類似於恐懼的神色。正如人恐懼森林中的動物,後者對前者產生恐懼時也是同樣的眼神。

「是的。我們也要採買用於越冬的各種物資,但不可能買下店頭的現貨。一般都是預約未來才生產出的小麥,油脂和肉類。有時候,這樣的行爲就會被看作是賭博。」

「勞德商會處於困境的確是事實……但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困惑之中,羅倫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採取目前唯一能採取的行動。

兩人把馬車停到旅舍背後,然後走了進去,看到商人們聚在一起小聲議論着什麼。在建築最深處,有幾個人正圍在艾爾莎身邊。

眼下,信仰這一問題正在世間掀起巨大波浪。儘管大致而言可以歸結爲教會爲所欲爲之後的咎由自取,但攪動這波浪的不是別人,正是羅倫斯夫婦的不肖女兒繆莉和柯爾。他們當然不可能對此置若罔聞。自己養育的孩子剛一走出家門就引起了如此的巨大影響,對羅倫斯夫婦而言,這既讓他們驕傲,也令他們惶恐。長時間丟在倉庫裏的大木箱稍微挪一挪都要掀起滿室灰塵,更遑論教會了。

儘管討厭麻煩事,赫蘿自己實則也是個濫好人。要是羅倫斯一頭扎進麻煩中,她就不得不跟着幫忙。羅倫斯若是爲了幫助別人而行動,她還會作爲同一個狼羣的一員感到驕傲。但果然還是麻煩極了。再說了,艾爾莎還是女人。

撒羅尼亞的這一場大騷動,從天國看來或許也不過是些微小事而已。

赫蘿的紅眼睛不會放過獵物的一舉一動,她的狼耳也不會漏掉任何一個謊言。

「另一方面,艾爾莎手中現在可是有一根專門對抗惡魔用的銀樁子,也就是那張匯票。萬一有心懷不軌的人出現,或許還真能打倒對方。」

「不過,咱還是覺得剛纔那番話有說不通的地方。」

話音剛落,這些人片刻之前的戒備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轉而熱切地同羅倫斯擁抱握手,勁頭之大捏得他手都要發疼。

「我要向那名被關在牢裏的商人,還有此處教會里的人們打聽一下,有關這座城市的情況。」

「欠款的鏈條在城裏還像山一樣多呢!但是許多人都來求情,問能不能用同樣的方法解決問題! 沒時間了,快來!」

和女兒繆莉不同,赫蘿獨自度過了過於漫長的歲月,往往容易陷入憂鬱和陰暗之中。她是在責備她自己。

他們帶着警戒與羅倫斯握了握手。其中一人自稱是村裏的主司鐸。溫泉旅店裏接待的盡是熟識的客人,羅倫斯幾乎都快忘記了,從前行商時不管走到哪裏,人們大體都會表現出這種戒備來。

「大笨驢! 積攢下那麼多人情的反而是咱纔對!」

「畢竟,款待旅人也是神所推崇的。」

中年村民也慌了,他四下環顧,發現勞德商會旁邊有一條小巷子,便指給羅倫斯看。

「那麼,不可以延後的支付又是什麼呢?」

「這可真是——」

大概,她不是討厭艾爾莎,只是領地意識太強了——把馬車當成了自己的領地。更何況對赫蘿而言,艾爾莎並不是什麼無足輕重的過客,這反而令她心情更加複雜。

可是,同赫蘿度過的時光絕不會讓人厭倦膩煩。

絕不會看準空隙,把證書塞進別人手裏再將之趕出門去。

羅倫斯還沒把話說完就被赫蘿打斷了。自然,情況被艾爾莎察覺得八九不離十。

聽到羅倫斯這麼問,赫蘿的身體悚了一下。

「那麼,我們走吧。」

隨着羅倫斯的說明,她漸漸地變了表情,而後拿起了和聖典放在一起的,教會法的法典。此前,艾爾莎似乎就是在和撒羅尼亞的主教討論類似的問題:教會的權威能在這座城鎮面臨的困難中發揮多大作用。

「不要說笑。咱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來。可咱的威嚴倒是沒準讓兔子自己膽怯起來了。」

「那禿頭竟敢矇騙咱們,膽子不小吶。」

紅着臉發出怒喝的是個光頭白髮的老者,他就是勞德商會的老主人,勞德本人。

「至少,能確定有一羣人沒有給木工們付錢。」

「所以咱們要注意的,就是儘量避免背上這種莫須有的冤罪……」

「快停下。人家之所以大搖大擺地帶着女人來,是因爲知道咱們也佔一分理。我說得沒錯吧?」

他慢慢地用雙臂抱住赫蘿,小心以防給她更多刺激。

說到這裏,羅倫斯知道了對方是什麼意思。

赫蘿冷淡地問道。

「大笨驢。汝把以前的事情都忘啦?」

接着,她邁着狼那樣輕快的腳步,走到羅倫斯身邊。

「什麼東西都有……金幣真的堆成了小山……。那兔子一聽咱說的事,立刻叫來一羣看起來就很有頭腦的傢伙,短短一時間就做了決定。」

他再度對遲遲不歸的赫蘿產生了懷疑。

「這……的確如此。」

「把這張匯票抵押在您這裏的條件只有一個。您也要向您的債權人清償同等金額的欠款。」

「全是在說食物啊。」

先用可以稱作過剩的力度抱緊赫蘿,再抓着她的肩膀,盯着她。

「大家看到艾爾莎女士的僧袍之後,都感到很驚訝。」

沒有神的祝福似乎也依舊能頑強生活下去的艾爾莎,對羅倫斯和赫蘿如此說道。

赫蘿同艾爾莎的個性恰恰相反,她好像在意着什麼。因此,只讓艾爾莎一人坐在載貨臺上,赫蘿似乎就要心神不寧地一直在意身後。可是讓艾爾莎挪到前邊,坐在羅倫斯身邊顯然是沒道理的,更不用說把繮繩交給她,羅倫斯自己同赫蘿一起坐在載貨臺上了。

赫蘿的身體變得僵硬,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好像又要哭出來了。

這個堪稱天真的問題顯然是勞德沒想到的。

他大概是負責監視的,以防羅倫斯帶着勞德塞給的證書潛逃。村長和其他有頭面的人物會被旅舍同業會給認出來,所以才選了這樣一個平時最多隻是幫着搬貨,很少到撒羅尼亞來的村民。

「什麼……原來是這樣啊?」

「之後再給咱講一遍唄。」

第五個路人是個打扮成商人模樣的男子,他一看到艾爾莎,先是愣了一下,緊接着居然小跑着迅速離去了。

「……咱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見到赫蘿對自己所說的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羅倫斯感到很開心。

「誠然如您所說……雖然我們不敢認爲是黎明的樞機卿閣下帶來了麻煩……」

「這個嘛……那,請你裝成保鏢的樣子吧。」

隨即,他又以同樣惡劣的態度把證書塞還給羅倫斯。

「所、所以,現在該怎麼辦? 難道就要任那禿頭擺佈不成?」

那還不如干脆欠着錢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裏的情況就是那樣?」

艾爾莎肩負着作出判斷的責任,於是她便拜託羅倫斯代她來評估這個商會的狀況。

從打開的木窗中,依舊可以清楚地看到充滿活力的城鎮。

回到掛着酒杯和餐刀招牌的門廊下,羅倫斯輕輕嘆了口氣。

羅倫斯想同艾爾莎握手時,才意識到自己的手仍被赫蘿緊緊攥着。

這種反應很好理解。白日之下飲酒,被聖職者看到了總是免不得幾句說教。看到這一羣縮着脖子的人,艾爾莎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說聲「請不要飲酒過甚」,接着便從他們之中穿行過去。

主司鐸用滿是困惑和無奈的聲音說道。

「要解決這種混亂,就得有人站在能望見整個十字路口的旅店窗戶前,指揮這個人到這裏去,那個人到那裏去。在商人的世界中,可以擔起這個使命的……」

赫蘿和中年村民再沒有問「接下來去哪?」。

「也就是說,傳聞中所說的惡魔之類,就在這個同業會里嗎?」

汝幹啥要故意把氣氛攪得難堪呀——赫蘿用視線提醒羅倫斯,但被他無視了。

羅倫斯聳了聳肩,稍微思考片刻,然後說道。

但是,同時救助商會和領地的人民卻是不現實的。恐怕只有神纔有如此大能。

「旅舍同業會?」

商業世界的一切都被線聯繫在一起。

「結果如何了啊!?」

赫蘿的尾巴興奮地抖了一下,羅倫斯則爲艾爾莎分擔了少許拿着的東西。

道理上不是不能明白,但羅倫斯卻難掩臉上的苦澀。

「但是,商會手裏不是有錢的唄? 咱還是不太能理解。」

「然後……這是所有拖欠款項者的詳表。」

「……咦?」

當然,走出公會的會館時,隊伍中又多出了幾個旅舍同業會的成員。

這樣想來,赫蘿或許是在德堡商會就交易內容和對方起了糾紛,或者更有可能——她是被近年來事業如日中天的商會請到了本部去熱情招待,並且賴在那裏遲遲不願返回。赫蘿享受美酒佳餚的模樣,羅倫斯很容易就能想象出來。

「但是,貴商會不是也在對外付款嗎?」

艾爾莎靜靜地點了點頭。

「這是匯票。以前咱們在路上的時候你應該也見過幾次的。」

「因爲我要跟她商量計劃山裏的事情啊。」

和煮開的山羊奶一起被艾爾莎端出來的,是最初源自羅倫斯,而今已成爲艾爾莎家鄉名產之一的一種硬麪包,又稱曲奇。

他目送着外套下若隱若現的尾巴,等赫蘿的身影消失在宿舍的影子裏,羅倫斯抬起頭來,打算把窗戶關上。

勞德的語氣充滿憤慨,似乎還飽浸着長年的積怨。

「喂,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了?」

「的確如此。更棘手的是,病弱的羊要是被施以恰當的救治,此後可能還會重獲健康。」

接着,羅倫斯牽着赫蘿的手,朝城鎮中心走去。

艾爾莎向兩人講述的,是個在大集市中經常能聽到的故事。

——這些事情咱覺得怎樣都無妨。赫蘿穿好外套從牀上跳下來,動作似乎傳達出這樣一種意味。羅倫斯爲她繫上胸前的紐扣,她雖然擺出一副無表情的神色,也沒有出口道謝,尾巴卻明顯表現得很開心。就是因爲對這種反應沒有抵抗力,羅倫斯纔會每次都情不自禁地主動照顧她。

那裏的優秀人才應該數不勝數,在繁忙的業務中,他們也不能爲一樁案件花費過多時間。話雖如此,這樣一來赫蘿在那裏待了四天的理由就讓人在意了。

羅倫斯受到了好一番威脅,才終於得到了自由。和赫蘿一碰面,他就意識到剛纔的經歷已經完全暴露了。儘管赫蘿咬牙切齒地望着那棟會館,不過羅倫斯覺得自己受到的待遇已經堪稱溫柔,他輕輕拍了拍赫蘿的肩膀安撫赫蘿,然後笑着說。

「確實是。」

「究竟是爲什麼,爲什麼變成了這樣啊?」

艾爾莎也聽羅倫斯提起過阿提夫的鯡魚卵風波。

「說到底,壞人究竟是誰啊?」

她也明白,要是以教會的名義對勞德商會清查到底,一定會在城鎮中引起麻煩的騷亂。

「畢竟還可以用聖堂的儲蓄來接濟貧苦之家……」

可是,這些看到了艾爾莎的人反應卻很奇妙。酒館裏霎時被一股僵硬的沉默填滿,教人連咳嗽一聲之前都要猶豫片刻。

「混賬東西! 我們的匠人怎麼可能幹那種事!你是來討打的嗎!」

「本來還是能解決的。只要大家都各自作出一點讓步,就可以用這個餘地製造更大的空間,然後再慢慢調解。但是,偏偏人們在金錢問題上不信任他人,而這種擁堵的十字路口又很難一覽而觀之。大家都害怕自己就算信任誰,給他還了賬,但這些錢又被用來給其他人還賬,最後消失在虛空中。」

「我是因爲自己喜歡,才呆在溫泉旅館裏,天天討你開心的。要是拿出真本事來,什麼時候都能用得出這種魔法。」

他憤憤然地說道。

「唔……?可是,汝這些商人有時候不是最喜歡保密唄? 何況既然如此,城裏的人豈不是早就查清了問題?」

被淚水打溼的紅眼睛,此時看起來彷彿幼子一樣。這是隻有羅倫斯纔會看到的,赫蘿的懦弱。

她瞪着這些人,手指像箭矢般指向他們。

她嗅了兩下,又把眼睛湊近窗框,瞪着羅倫斯說。

「那要怎麼做?找一隊馬車把那些錢拉回來不成?」

哪怕赫蘿覺得不耐煩,羅倫斯依舊沒有停下腳步。

「假如我到了德堡商會,變成了大人物,這會兒你的眼淚或許就要變成酒的味道了。」

木匠公會的下一站,是衆多木器中最重要,也是需求最高的商品——木桶的主要客戶。

這時艾爾莎似乎也平復下來了,她對興致盎然的赫蘿補充道。

「……確實是勞德商會的證書。那個貪心的老爺子,看着就讓人噁心。」

艾爾莎有關戒除暴飲暴食的說教,對赫蘿不過是耳旁風罷了。

赫蘿這句話說完,羅倫斯才終於明白過來。

艾爾莎望着這些疑惑的村民,視線堪稱冰冷。

畢竟羅倫斯的提議可是代替勞德商會負擔其債務。

赫蘿的眼睛轉了轉,然後又努了努下巴,表示讓羅倫斯繼續講。

面對艾爾莎的質問,主司鐸慌忙開口打圓場說。

赫蘿仍舊一臉困惑。羅倫斯拍拍她的肩膀,請村民爲自己帶路。

「不可以延後的支付,就是那些不能暫停的交易。哪怕這些東西,也得按照規模大小排個順序。」

羅倫斯打開窗去查看原因。他之所以沒有發出恐懼的尖叫,並不是因爲多有膽子。

說着,赫蘿把脖頸擠到窗框裏。粗糙的毛皮湧入房間中,羅倫斯看到有東西綁在那裏。

話雖如此,商人的世界看似無限寬廣,其實也並非真的無邊無際。

「……喔,神啊……」

公會長合起賬簿,極其不情願地開了口。

「是的,就是兔子化身的那位。」

於是羅倫斯希望多少能向周圍借一點錢。他四處求助,全然不顧周圍的視線,帶着赫蘿一起爲貸款奔走,結果被別人劈頭罵道『厚顏無恥地帶着女人來借錢』。

扮演保鏢的村民此時真的像保鏢般提起了警戒,赫蘿也開始發出低吼。但這些人圍住羅倫斯後,沒有行使暴力,而是紛紛抱怨起來。

這個村民在村裏一定是日日拿着鋤頭,扛着稻草捆的人。太陽曬黑了他的精悍面孔,再加上肩頭鼓起的肌肉,假若默不作聲地站着,果真會讓人以爲他剛剛纔退出了漫長的傭兵生涯。

「就是旅舍同業會的那幫人。是他們把路給堵住了。」

「人們謠傳他是不久前出了問題。眼下因爲此事,整個城鎮都在警戒着,彷彿別人都是披着一層皮的離羣之狼。」

「恐怕不是這樣。因爲來到這座城裏的商人們,應該都不會空着手回去……」

「這兩位是?」

「讓我們來看看是不是真的有惡魔作祟吧。」

羅倫斯知道木材的行情。正是多虧這一點——雖然這樣說不太合適——那座被詛咒的山才能賣出高價。

「我,我明白了……」

「我並不是狂熱的異端審問官。」

艾爾莎希望向羅倫斯諮詢的,並不是『該怎麼做』的問題。

羅倫斯笑着說道。

站在羅倫斯身後扮演保鏢的村民忍不住動了一下身子,一旁的赫蘿則暗暗咬牙切齒,但羅倫斯不打算爲這種小事一一動怒。

難道這時候不該說一句「咱回來了」嗎。羅倫斯苦笑着,看到赫蘿威風十足地昂着下巴朝前走去。

「啊——……」

他忘記坐下,站着翻讀日記,最後嘆息着用手輕撫那些文字。換而言之,這是一份藥劑,是長生不死的赫蘿爲了終有一天和羅倫斯別離所準備的。

「看來接下來要去工坊了。」

不論艾爾莎怎麼說,從德堡商會帶來的錢終究是瓦蘭主教領的財產。要利用這些錢,就需要主教領相關人士的同意,理所當然地,他們的態度非常不積極。

羅倫斯則舉起手中的羊皮紙卷,滿是塵埃的氣味讓他歪起了嘴角。

「請帶我到那裏去。按賬簿記載,那是欠款最多的一家店。」

「……我能問一問兩位如此親密的祕訣是什麼嗎?」

「不,是商人。我們熟知他的品行,他原本是位誠實的商人……」

「我覺得這個數額應該不算差。」

兩個在門外玩紙牌的年輕人端出了葡萄酒。這酒大概也是勞德商會的貨品。羅倫斯小口嘬着有點酸的葡萄酒,首先向衆人詢問道。

聽到羅倫斯說起這個,艾爾莎才抬起頭來,不再繼續不知所措地望着羊皮紙卷。

話雖如此,主司鐸當然不可能知道聞名於世的教會改革之旗手竟然就是羅倫斯的乾兒子,他只是苦悶地點了點頭。

「現在水已經澆完了。一邊喫早餐一邊看這封信吧。還是說,你們已經喫過了?」

「就算說錯了我也不會責備你們。」

見在場的人們喜形於色,艾爾莎咳了一聲,讓他們肅靜。

比艾爾莎大了二十多歲的聖職者們,直挺着身子接受了她的叱責。艾爾莎恐怕是通過教會高層人士的介紹來到了瓦蘭主教領,但這些人服從於她的理由卻不止於此。

陽光照在赫蘿身上,她滿足地笑起來,在羅倫斯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我們已經對勞德商會,當然也有其他商會作過說明了……確實是支付不起啊。」

羅倫斯聳了聳肩。既然赫蘿喜歡,那就值得滿足了。

她滿足地撥着胸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都被線聯繫在一起。

濫好人。赫蘿的眼神似乎有如此的責備意味,但她卻拉住羅倫斯的手,格外用力地握着。

「依老夫來看,原因再明白不過。」

赫蘿對羅倫斯投以懷疑的視線,但最終聳了聳肩膀再沒說什麼。

「在神的見證下,諸位的欠款全都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羅倫斯點了點頭,請對數字和信仰一絲不苟的艾爾莎完成手續,然後留下一個人看管匯票,接着出發前往下一站。釀造廠公會里也有幾個人跟了來,想看看這奇妙的儀式究竟是怎麼回事。

「在艾爾莎面前可不能多說這種話題。」

就算把山賣給德堡商會,實際在山上工作的人裏有不少都是當地人。他們只在童話故事裏聽說過非人者這種存在,當然不能向這些人挑明松鼠之化身塔妮婭的真面目。要讓塔妮婭和他們一起融洽地工作,就必須考慮計策,讓她融入到人類社會之中。

村民嘆着氣撓了撓頭,好像已經不抱什麼希望。赫蘿面露不滿,看起來很爲羅倫斯四處受到的氣而打抱不平。

會有人作此想法也不奇怪,但艾爾莎的目光卻格外嚴厲。

這與赫蘿正相反。赫蘿所吝惜的是飲酒的機會與宴會的時光。今天趕了很長的路,爲了慰勞旅途疲累要喝很多酒。今天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所以還是要喝很多酒。然後,吹滅蠟燭後今天一天就結束了,所以還不能這樣做。

喫完了午飯,馬車再度開始前進。視線越過綿延的山,遠遠地能看到一座繁榮市鎮。這就是撒羅尼亞,內陸地帶的一大物流樞紐。

一樓是個類似酒館的地方,供公會成員飲食或作會議的場所。

但是,羅倫斯的懷中卻有寶物。

根據這個商人的描述,他把木材賣給了經營木料的商會,對方卻全然不肯付款。到最後,他甚至建議羅倫斯『要是不想招惹德堡商會,最好還是別把木頭賣給這座城裏的商會』。

「我聽說,勞德商會常年來爲瓦蘭主教領服務……難道,諸位是打算棄它於不顧,只用賣掉山所得的資金來自保嗎?」

「更何況,經商這種事,並不是做得越大才會越有意思。」

僅存的餘地也會消失,線團會纏繞得更緊密,更復雜難解。

她滿足地撥着胸前被系成蝴蝶結的紐扣,接着說道。

他們之所以恐慌,大概是因爲恐懼艾爾莎招來異端審問官——畢竟她似乎在教會中頗有背景。倘若真是如此,鄰接着撒羅尼亞,與撒羅尼亞一樣從事商業交易的瓦蘭主教領難免也要受牽連。更何況艾爾莎本人就在事發現場,調查的結果必然不會樂觀。

「那些人……很了不得。商會也很……也很大。」

她開心地任由羅倫斯輕撫自己的臉。不過這幅情景要是被艾爾莎看到,不知又會引來什麼說教。羅倫斯心想。

在場的所有人都贊同這個店主的話。

「但是,接下來纔是麻煩事吶。」

「我曾去過許多城鎮,我明白的。」

羅倫斯發出像是忽然被雨淋了似的聲音,抬頭仰望天空。

羅倫斯朝赫蘿瞄了一眼,見她無奈地抖了抖肩膀。看來這個人說的是實話,並非是爲了推卸責任而信口開河。

就像那個寓言故事一樣,老鼠最後領着女兒回到了老鼠洞裏。

進入城裏之後,艾爾莎就下了車,也許是因爲這個緣故,赫蘿完全恢復成了平時的模樣。她吸了吸鼻子,像孩子一樣拽着羅倫斯的衣袖吵個不停。

「看到你們二位,我都開始懷疑自己的家庭關係是不是出現裂紋了。」

「但還是夠不上應該付給我們的錢……不過,勞德商會真的打算用這個來抵債嗎?」

艾爾莎一行人當面向商會之主提出請求後,立刻就迎來了這樣的怒喝聲。

巨大的狼披着月光,促狹地笑着。

「所以,適度的貸款不算是信仰問題。本次事件中,不僅是城裏的商人們,我們也感到很不解……」

「我也覺得這個金額不算壞。木材的價格只會上升,下降是很難的,所以那座山的價值會保持相當一段時間不變吧。」

羅倫斯道謝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木匠公會的會館門前時,羅倫斯事先囑咐了赫蘿,讓她等在門外。

幾名木匠加入行列後,一行人又朝『乾草與鐮刀』行進。羅倫斯找到了先前和自己談話的木材商,卻被誤以爲終於是要來抓他進牢房。經過一番安撫,木材商叫來了自己的同伴。調整之後,他們的貨款得到了償付,而他們的負債也被整合起來,將要付給下一個商家。當然,最後這些商人也跟在了羅倫斯身後。

(《狼與尾巴的圓舞曲》完)

但最後湧出的卻不是淚水,而是無可奈何的笑容。

但是,羅倫斯確信自己越來越接近真相了。

「啊?哎?」

接着羅倫斯就明白了她蹙起眉頭的緣由。

「也就是說,那位商人被抓走的理由並不稀奇啊。」

也許是沒料到會遭遇反擊,赫蘿眨了眨眼睛,然後鼻頭皺了起來。

艾爾莎沒有退縮,似乎是決心要把道理問個明明白白。這一次勞德也再沒有面露赤色,不愧是大商會里浮沉多年的商人,他或許已經理解了艾爾莎這樣的個性。

「不,您說得的確不錯。」

「詛咒之山已經成功地賣給德堡商會了。」

羅倫斯對艾爾莎身後,那些瓦蘭主教領的人開口說道。

公會長點了點頭,隨即有幾名公會成員,也就是旅店的店主聚集到羅倫斯身邊來。

過錯究竟在誰,已經是一目瞭然了。

「真是幫了大忙。願神祝福兩位。」

「……?」

每個廣場似乎都有固定的交易內容,可以看到衣着光鮮的商人買進賣出,恐怕已有一年或半年未見的人們親切交談的模樣。

村民已經心領神會,說了聲「這邊走」,帶着兩人朝木料商公會走去。

「這話,究竟有幾分是認真的?」

站在目的地門前時,問題已經從『誰是壞人』變成了『壞人是不是他』。赫蘿和中年村民在看到那棟建築物的同時,就猜到了答案。

聖職者們互相用眼神交流一番,似乎是最後決定由最年長的主司鐸進行說明。

他覺得好寂寞。

儘管好奇究竟是何原因,眼下還是要優先和逗留於此地的聖堂人員匯合。

因爲他這個退出舞臺的旅行商人也經歷過一段好像很短,又好像很長的旅程,在許多次冒險中積累了寶貴的財產。只要發揮這筆財產的力量,就能讓畫中不可思議的樓梯倒轉過來,解開糾纏在一起的謎團。

『汝和那松鼠好像處得相當不錯唄?』

羅倫斯說完,中年村民摸了摸絡腮鬍子,哼了一聲。

德堡商會的確很遠,但以赫蘿的腳力也不過是片刻之間。更何況她根本不可能會迷路,遭遇事故或是盜匪襲擊。

「這取決於您的理由。」

赫蘿離開身體,嘿嘿一笑,然後一搖巨大的尾巴,她的身影消失了。

他先是被人拽住衣領,接着又被性格暴烈的工頭等人按在了牆上。中年村民想幫羅倫斯解圍,只可惜也寡不敵衆。

「如今這些人也算是汝的同行了唄。」

「真不愧是賢狼。」

對此羅倫斯已經見怪不怪,他繼續講道。

艾爾莎亮出記載着旅舍同業會支付款項的羊皮紙,勞德立刻就緊緊抱住了她。

「懷着善意?把商人送進了監獄?」

更何況還有教會人士悉數到場,他原本以爲自己就要被抓進牢裏去了,沒想到對方居然主動提出要替勞德商會還債。面對這種場景,也難怪公會長像是墜入了五里霧中。

商業交易就像是一個圓環,誰都不知道究竟哪裏纔是起點。

艾爾莎說完,勞德的臉立刻變得更紅,好像額頭浮現的血管都要爆裂開一樣。

高利貸是應在地獄最深處被業火燒盡的重罪,但利率適當的貸款則未必。同樣地,教會並非是全面禁止了金錢的借貸。

一陣沉默降臨在人羣之間。

羅倫斯苦笑着,伸手拿下掛在椅子背上的外套,團成一團丟給樓下的赫蘿。

「就是不對……」

大概是因爲,赫蘿和羅倫斯手牽手的模樣果真能讓人有如此聯想。

但是,羅倫斯已經有了強烈的確信。

「那兔子給咱的東西就那麼厲害唄?」

艾爾莎困惑的聲音根本就沒有傳入勞德的耳中,他帶着笑容立刻抓住艾爾莎的手。

「的確如您所說。人們紛紛恐懼擔心自己也被送入牢獄,愈發不肯從金庫中取出金幣,同時另一方面又對債務人百般催促。幾個有分量的商會主人們激烈地爭吵過一番,總算維持了交易不至於停止的局面。可是,局勢依然是劍拔弩張,誰都不願意讓自己的哪怕半個銀幣落到別人的手裏去。」

面對驕傲地挺着胸的赫蘿,便是嚴肅如艾爾莎,也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瓦蘭主教領的村民們會在集市上售賣秋季的收穫,以換來的金錢購買過冬物資。這種行爲據說已有很長時間的歷史,然而往年爲村民們代理交易的商會,如今卻似乎走到了經營上的末路。

此外,手握大量訂單的公會也能對供貨商施加壓力,換取優惠。

「這、這是爲啥……那,那該怎麼辦唄?」

一片鴉雀無聲。終於,公會長苦笑起來。

接着,她忽然又抬起頭,用比平時更嚴肅的目光掃視人羣,說道。

走向旅舍同業會的路上,赫蘿時不時地打量跟在兩人身後的中年村民,然後悄悄附在羅倫斯耳邊說「他身上有一股很好的麥子香味」。

『那也不至於就沾了一身她的味道。汝說說,自己跟她捱得多近?』

「大概是吧。」

赫蘿喫掉最後一塊曲奇,帶着滿足的表情一邊舔手指一邊回答說。

「我們當然也想把欠賬還清啊,不然誰願意低聲下氣地面對勞德老爺子,還有他們商會的那幫人!但是,今年付不起錢的人尤其多,有些人哭着求我們,實在是沒有辦法。」

然而外鄉人則不會考慮這些,既然有能夠依賴的權威,他們就有充足的理由這樣做。

「……唔?」

對方把賬簿拿給自己看的行爲值得尊敬。或許,在羅倫斯來之前,他們已經受過了各式各樣的催逼,早已懶得再找什麼藉口了。

這是賢狼大人的許可。

「商業城鎮的教會和聖堂都接到了特別的指令,要取締易於孳生惡德的交易行爲。羅倫斯先生,你自己應該已經有了實際體會吧?」

「我們不相信他們的說辭……不過勞德商會的主人確實是這樣主張的。」

『大笨驢,汝都不知道咱是怎樣全力跑回來的。』

喂,你少得寸進尺!有幾個人喊道。但公會長只是嘴脣痙攣了一下,隨即走近賬簿臺,拿起厚厚的一沓紙。

「就是用權威把那些人關到牢裏去都沒關係!你們不是也想快點拿到自己的貨款嗎,這算是一舉兩得了,沒錯,就是這樣!」

「真是的。」

在房間中收拾行李時,赫蘿帶着一副感服的模樣說道。

赫蘿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就算您這麼說……」

羅倫斯深吸一口氣重新調整心情,然後推開了旅舍同業會的大門。

她希望幫助勞德商會,不是因爲主教領受到了它的恩惠,也不是爲了施恩與它,而是要保護主教領居民們的勞動成果。

對羅倫斯投去充滿懷疑的目光時,在長桌下邊,赫蘿依舊用力地踏着他的腳。

「不過,聽完了關於那個商會的情況,我覺得他們的問題與其說是在交易中失利,或許還有別的原因。」

聽完羅倫斯的計劃,艾爾莎提出了一個理所當然的問題。

公會長聳了聳肩。

「經商的有趣之處,就在於所有東西必定都靠着交易連在一起。順着勞德商會的交易記錄向前追溯,一定能查清楚到底有沒有這個惡魔存在。道理就是這麼簡單。」

讓人驚訝的是,讀着這些記錄,的確很容易回想起當時的情景。

「不過,不管理由是什麼,要是能幫得了那個商會就好了。可誰知道實際情況是怎麼樣……。艾爾莎自己好像沒有抱太大希望,這反倒是好事。她很有信仰心,同時也很實際,這就是她的長處。」

「當然,比魔法更厲害的是希爾德先生的氣量。因爲他可是毫不猶豫就拿出瞭如此規模的信譽啊。」

「汝就是喜歡這種事唄。」

嚴謹正直,堪稱信仰之化身的艾爾莎將羊皮紙卷交給羅倫斯,接着像輕浮的少女般聳了聳肩膀。

想不到赫蘿對口腹之慾的執着到了這樣的地步,羅倫斯苦笑着,繼續說道。

勞德這一番說明後,艾爾莎沒有開口,而是再次將目光轉向羅倫斯。

「別的老鼠建議他,選貓做女婿怎麼樣,貓又說自己總是被屋子裏的僕人打屁股,這個僕人才更強。」

自己能做的很有限,至少可以讓這份日記變得厚一些,對她每日的任性儘可能地……想着想着,這種心情卻慢慢衰退了。

所有這一切就好像是一幕夢境般,但羅倫斯隨後發覺,剛取下來的信還拿在自己手上。他把頭探出窗外往下看,變成人形的赫蘿正站在窗戶下面。

赫蘿的任性,總是深思熟慮之後才產生的任性。

「何況,公會長先生對我也的確是坦誠相待了。」

羅倫斯下牀伸手拿起那些紙,翻開最初幾頁一看,原來是赫蘿的筆記。上面用那種獨特的,恭維地說也談不上好看的字體記錄着她每天的經歷。

但或許就是因爲羅倫斯的行動實在是太過於直截了當,堂而皇之。

「怎麼,你不留住我嗎?」

以赫蘿而言,這算是很罕有的體貼——這個念頭冒出來不過片刻,羅倫斯就意識到自己想錯了。不知是不是在意艾爾莎的緣故,赫蘿坐在枯葉上,和羅倫斯的距離比往常遠了兩個拳頭。她抱着雙腿,把頭頂在膝蓋上。儘管沒有再和羅倫斯肩並肩,尾巴卻擁着他的脊背。

赫蘿瞪大了眼睛,目光中充滿疑惑。

赫蘿咯咯地笑着,手在胸前和腰間摸了摸,這纔想起自己的羽毛筆和紙都在旅舍。

「你是說有沒有惡魔出沒的問題?」

塔妮婭在聖堂裏留宿了一夜,第二天和羅倫斯討論造林的計劃一直到日暮,而後就返回到了自己眷戀的山林中。艾爾莎一如往常早早就寢。剩下羅倫斯一個人,雖然覺得了然無趣,卻也不得不拿出酒來喝。

羅倫斯取下信件,又把翹起或扭結的毛用手撫平。

「你說自己是個旅行商人對吧?你們這些住旅店的人可能不知道,經營旅店絕沒有那麼輕鬆。」

羅倫斯一面捆紮行李,一面把赫蘿寫着日記的羊皮紙沓遞給她。儘管赫蘿好像很容易說出「比麪包重的東西咱都不願意拿」這種話,但唯獨日記是特別的,會讓她老老實實地自己拿着保管。

村民和赫蘿的表情,看起來都像是以爲羅倫斯得了錯季的中暑一樣。

赫蘿的目光一一掃過他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接下來事態會如何發展。

「不管誰來了都沒錢給他!」

一隻足有羅倫斯雙臂環抱那麼大的眼珠,此刻正盯着他。

中年村民也點了點頭。或許兩人已經開始想象起了這樣一副情景:羅倫斯衝進商會說『你們的惡行我都看穿了』,然後將勞德徹底法辦……。

村民雖然感到困惑,但在羅倫斯揭曉了交易鏈的謎底後,他還是老實地照辦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羅倫斯身上。

這番比喻據說是艾爾莎從村民那裏聽來的,她好像很喜歡這種說法。

「假如商會所剩的財產不多,就不能供所有人都取回資本。於是就會變成先到先得。到最後,剩下的可能只是一塊被所有人叼住不放的骨頭。」

桌上那碗又甜又脆的曲奇,正是這個請求的伏筆。哪怕是我行我素的赫蘿也理解這一點,既然連最後一塊曲奇都喫下了肚,那她就無法推辭。

赫蘿似乎全然沒有幫忙收拾行李的打算。她盤腿坐在牀上,翻開日記拿起了羽毛筆。大約是打算如果聽到有趣的話題,就要把它們記下來。

「咱還是得一點一點的讓你的錢包吐出銀幣纔行。不然要是沒有了下一次的本錢,那才真是竹籃打水。」

儘管這樣想,羅倫斯卻發現馬車上的氣氛有些不對勁。

艾爾莎放下信,如釋重負地對羅倫斯露出微笑。她的微笑中既有嚴肅也有溫柔體貼。年輕時代的艾爾莎總是隻露出嚴肅的一面,看來年歲增長對她產生了許多有益的作用。

艾爾莎告訴赫蘿,這件事她已經囑託過留守大聖堂的那位村民,但赫蘿卻回答道。

艾爾莎不愧爲艾爾莎。即便面對此等事態,也沒有立刻就慌亂地把問題整個向羅倫斯拋出來。

「只吐氣,不吸氣,那當然要難受了唄。」

撒羅尼亞沒有高得令人仰望的城牆,但四周也有壕溝土壘環繞,城市中心區域還能望見教會的鐘樓。這座市鎮是慢慢建立起來的,分佈在各處的廣場大概在從前都是交易場,附近農莊裏的居民會把農產品運到此處進行貿易,而今這裏依舊是貨品堆積如山,還價叫賣聲不絕於耳。

羅倫斯等人一同走出教會。

主司鐸身後的一名男子用沒有底氣的聲音說道。艾爾莎立刻吊起了半邊眉毛,主司鐸聽到這句話也愣住了。

「賢狼這個名號,你還是趁早還給人家吧。」

「……願神祝福他。」

「我也想這麼說,不過——」

「就算商會垮了,那些『借』和『貸』也不會立刻消失。因爲商會的倉庫裏大概還留着值錢的東西。所以說,本來爲了確保主教領的村民利益不受損,其實有更好的辦法。」

「那麼,商會在盈利嗎?」

「你知道一家叫做『乾草和鐮刀』的旅店嗎?」

「咱不需要。」

「這是啥?」

那麼,如果釀造廠付不起木桶的價錢,又該歸罪於誰呢?

「說是這麼說,不過你身上的酒味可不輕啊。」

「請您吩咐有甚要俺來做。」

面對這個問題,羅倫斯已經做出了自己的回答。他沒有選擇黃金鋪成的大路,而是走上了森林中落葉堆積的小道。

羅倫斯沒有提及紐希拉的溫泉旅館,只是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爲何在家中堆積起如山金幣的吝嗇家,往往會被描繪爲不信任別人的醜惡之徒,這就是原因。

「我說完了!願神注視着我們!」

「於是老鼠帶着女兒回到了老鼠洞裏,最後還是決定找個老鼠做女婿,故事就這樣結束了。我們家的孩子也很喜歡這個故事。」

「現在水已經澆完了。一邊喫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夠依賴的權威,他們就有充足的理由這樣做。

這是何意味?赫蘿表情含着如此的疑問。羅倫斯輕輕摸了摸她的背讓她安靜,然後說。

「唔。好提議。」

「我要讓你見識一下商人的魔法。你就等着對我刮目相看吧。」

「那小丫頭,不僅是對咱們,對自己也是一樣嚴苛吶。」

何況,這並不是衝進勞德的辦公室,一頓怒喝後再把證書塞給他就能解決的事情。

但是究竟是爲什麼?

「你沒有必要揹着那麼一堆貨幣到處跑。」

可是,假如救助勞德商會需要大量資金,其數額甚至超過了村民們銷售農作物的所得——羅倫斯當即想到了這種可能性,果真如此,這一切豈不是沒有意義了嗎?主司鐸等人似乎也產生了同樣的想法,覺得艾爾莎的想法不切實際。就在氣氛變得僵硬時,

途中,借停下車來喫午飯的時間,艾爾莎說明了集市裏的情況。

「……咱覺得這聽起來相當不妙。」

「我相信你。」

羅倫斯與公會長牢牢地將手握在一起。將怨氣一吐爲快的公會成員們也紛紛同他握手。還有人苦笑着說,如果您付現金,請一定到我們家來住宿。這些人不是騙子也不是壞人,他們對無力償債的人展現了慈悲,也因自己拖欠債務而苦惱,他們都只是普通的市民而已。

面對這個問題,羅倫斯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服,抖開後披在肩上。

因此,她便來向羅倫斯請教諸如種下何種樹木最好,樹木培育多久後可以賣出高價等問題——並且是帶着極大的熱心。在圓滾滾,好似蹴鞠的松鼠模樣之下,塔妮婭實際上是個溫柔老實,還有點傻乎乎的姑娘,但她也因此具備不知放棄不知氣餒的長處。再加上她將羅倫斯視爲英雄,站在教授者的立場上,羅倫斯不知不覺就投入了進去。

遇到赫蘿之前自己的生活是什麼模樣,早就回憶不起來了。明明不是冬天,毛毯裏卻冰冷異常。

在旅舍裏,羅倫斯的立場總是照顧赫蘿,勸誡她不要怠惰,不能貪杯,然而走到殘酷的社會中,更慎重的總是赫蘿。

「誠如各位所見,金幣沒有增加,也沒有減少。所有一切都從這張匯票開始,靠着墨水和筆——」

交易的鏈條一旦斷裂,所有人都會因爲無法繼續支付而苦惱。

『怎麼,汝大半夜的還醒着,莫不是寂寞地睡不着了唄?』

「錢是在賬簿上。所以,這種不能立即收回的所得也被叫做應收賬款或者債權,只有把這些『貸出去的』全部收回來,才能償還那些『借進來的』東西。你還能跟得上吧?」

艾爾莎的一句話,讓年長的男人們紛紛面露羞愧神色。

見羅倫斯的態度居然如此曖昧,赫蘿一時間露出滿是疑惑的表情來。

赫蘿點了點頭,淚水又落在膝上。

這一次是艾爾莎開口回答了羅倫斯。

「因爲你都沒看出來,我究竟有多幸福啊。」

「勞德商會看起來像是萬惡之源,也不過是因爲咱們從這裏出發而已。假如我是個木材商人,一開始是在木匠的公會里被人家吼來吼去,現在又會怎麼想?」

城裏有好幾個同業公會,每個公會都有自己壟斷的領域,並且從好幾代人之前就彼此競爭。例如麪包房和肉鋪的爭端簡直就像是神裁定的命運,或是戲劇裏固定的一折。名譽和實利糾纏在一起讓爭執不斷激化,最終發展成流血事件的案例都不算稀奇。

假如商會就此破產,村民們辛苦耕作的結果就不能變成金錢,更得不到過冬用的物資。原本就沒什麼積蓄的貧苦之家可能因此面臨深刻的問題。於是,其他人便向艾爾莎求援,要她『立刻帶着聖堂的財產目錄到集市裏來』。

尾巴上的毛輕拍着羅倫斯的腳背。

現下正有零零星星的幾個人圍着長桌喝酒,只是表情看起來不怎麼明朗。

隨即僵住了。

眼前是個分歧點,其中一條路就通往正確答案。

「我想並沒有……啊,原來如此。」

羅倫斯把赫蘿的鼻子捏起又鬆開,鬆開再捏起,接着說。

縱然是沒露出喝醉的模樣,但至少喝得連皮毛都沾上了酒氣。

十字路口的攤販前,旅店和酒館裏都擠滿了人。

赫蘿那小巧而精緻的鼻子擠出了皺紋。

「這張證書是被硬塞到我手裏的。他們的手法確實高明。所以……我想找個藉口把這東西再還給他們。」

似乎僅僅如此就能讓赫蘿開心起來。今後赫蘿再鬧彆扭時,就讓她聞聞麥穗的味道好了。羅倫斯心想着這些,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旅舍同業會門前。

「沒錯。對這件事下最終決定的人,毫無疑問是要揹負罵名的。艾爾莎很清楚地知道這責任是被推給她的,也知道這正是身爲外人的作用。所以她不是把整個問題都交給咱們去辦,而是要一起到集市上去。」

「是救助窮途末路的野獸,還是對它坐視不管,只考慮如何讓自己人保命。那個小丫頭能想到這個問題,她也挺有幾分頭腦吶。」

「畢竟他可是買下了遠方地區一座見都沒見過的山,卻毫不猶豫地就付了款啊。真不愧是大商人的楷模。」

「冒昧在您百忙中前來打擾,勞德商會委託給了我一張證書——」

「這是我和你一路走來的冒險,我們兩個人一起走到了終點。接下來我要做的事情,正是因爲牽着你的手,所以才做得到。」

如果在這樣亂作一團的絲線兩端,不假思索地猛一拉,後果會如何?

「你說艾爾莎的面相嚇人,這只是開玩笑的吧?」

「艾爾莎。」

「要說厲害……厲害的是上面的金額。畢竟賣掉的不是荒郊野嶺,而是有生產價值的一座山啊。那張匯票上的數額真的相當於一座金幣堆成的小山。單論金錢問題的話,僅憑那一張紙就可以和王侯貴族一較高下了。」

那裏有一座氣派的教會,兩人的故友艾爾莎此時就在這教會里。

不僅是這位木材商,似乎呆在這家旅店裏的商人們,從羊毛商人到油料商,再到專門經營煙燻鯡魚的商人全都面臨類似的困境。

「就算汝說的是真的……」

「喫不完的麪包,還有酒。美極了吶。」

赫蘿先是搖了搖頭,接着又用手按着羅倫斯的胸前,把他推開了。

對自己的選擇,羅倫斯沒有絲毫後悔。所以爲何赫蘿會在德堡商會滯留長達四天,爲何先前感情會像決堤般崩潰,他確實很難理解。

每個人都在努力工作,卻得不到相應的報酬。所謂交易是靠着一根長長鎖鏈形成的。如果人們都得不到報酬,那就必然有一個最初賴賬的小氣鬼存在。

回過神來,羅倫斯發現自己正注視着赫蘿。

爲了森林的芬芳,以及住在森林中那匹怕寂寞的狼。

羅倫斯認爲能結識希爾德是自己的幸運,甚至可以引以爲榮。

「……是咱不好——」

「我檢查過了所有賬簿。」

「所以啊,你現在還打算說,是你連累了我,害得我只能在偏僻山村裏當個溫泉旅館的店主之類的話嗎?」

「是羅倫斯先生和赫蘿小姐,他們都是我的故交。」

既然他們能恭敬有加地把麻煩的決斷推給艾爾莎來做,那也同樣可能把路過的商人當作肥美的犧牲。假如村民和聖職者的描述中隱瞞或模糊了什麼,這絕不是好兆頭。

「其一,是單純地不斷遭受損失。其二,是人員的內部分歧導致經營無法繼續。再者就是經營所必須的執照遭到取締,這樣根本就沒辦法繼續留在行業裏。」

她身上所具有的東西,足夠羅倫斯爲之賭上全部生涯。

「簡直就像咬住自個兒尾巴的蛇一樣啊。」

第三天夜裏,塔妮婭下山來了。她是松鼠的化身,瓦蘭主教領地區流傳着一個關於詛咒之山和天使的傳說,其中某個重要的角色就由她扮演。羅倫斯數日之前纔剛解開有關詛咒之山和鍊金術師的謎題,之後,塔妮婭便用格外崇敬的眼神望着他,讓羅倫斯都覺得自己有點領受不起。

下一站假如到鑄劍師的公會去,羅倫斯或許就要丟掉一隻耳朵了。

「我們現在用這張匯票支付勞德商會的欠款。」

「怎麼樣,這就是所謂商人的魔法。」

在旅舍同業會,那個公會長看到羅倫斯時的表情,就像是白日間看到了巨龍一樣。他也同意在接受木材商等人的支付後,就立即清償拖欠勞德商會的款項。

「最利己的方法,就是不對它出手救援,反而對岌岌可危的商會落井下石,儘可能地回收村民們應得的利益。根本不管它會怎麼樣,只要強行保全自己就行。假如能把所有東西都收回來,那就能保證今年的收穫毫髮無損,還可以不動用賣掉山所得的資金。是不是很好啊?」

畢竟,自己可是環繞世界的旅行商人。

把利害放在天秤兩端,然後趨利避害——究竟是爲了什麼。

「正是。眼下,這座城裏的人們都因爲欠款問題而無法自由行動,然而商業交易卻依舊活躍,這難道不奇怪嗎?據說主教閣下就是無法忍受這樣的局面,藉着神的威光向湖中投進了一枚石子。」

「這份恩情,我必定會報答。」

「那麼。」

從學徒口中打聽來的旅舍在一樓開着酒館。裏面擠滿了人,甚至在門前都有不少人一手拿着酒瓶坐在地上,儀態甚爲不雅。不過,他們大概不是閒散之徒,而是等待着下一輪交易的商人們。其中也有些人一見到聖職者裝束的艾爾莎,就立刻緊緊閉住嘴,把手摟的酒瓶藏到了身後。

赫蘿露出一副嫌麻煩的模樣,懶散地靠在椅子背上。

這次是羅倫斯對勞德投去了疑問的視線。這座城裏的交易情況,他應該大體有所把握。

赫蘿一下子豎起耳朵,嫌惡地看着艾爾莎辯白道。

赫蘿儘管對羅倫斯露出了一副嫌棄麻煩的表情,卻沒有插話表示異議。

那還不如干脆欠着錢不還,只考慮讓別人把欠自己的錢都吐出來。

現在,其中又加入了羅倫斯關於商業的知識和經驗。

「考慮到你沒有撒謊說『還沒喫』,這還是值得表揚的。」

接着,她嘆了口氣。

艾爾莎的問題應該也是主教想問的。畢竟他出於重整城鎮經濟的目的逮捕了商人,結果反而愈發加深了混亂局面。

羅倫斯借來羊皮紙看了看,上面的金額不是一筆小數。

「都是那幫開工坊的! 都是因爲他們太懶了! 把能買的木頭都買下來,自己卻什麼東西都不做,只等着木器價格往上漲! 那些人日子難熬的時候,你以爲我們賒了多少木頭給他們! 一羣冷血沒心腸的東西! 對了,你到底支持哪邊? 啊!?」

翌日,羅倫斯醒來之後先對赫蘿的睡顏欣賞了一番,接着才溫柔地叫醒她,恭敬地奉上夾了奶酪和灌腸的麪包。公主坐在牀上晃着腳喫早餐時,羅倫斯又爲她打理好了尾巴。

聖堂中的聖職者們發出了沉重的嘆息。赫蘿就像貓一樣從他們的愁苦表情上移開了視線,她看似旁若無人,想不到其實也關注着周圍人的神情。

羅倫斯看得入迷時,美麗的狼少女忽然像是中年的男人般打了個噴嚏。這動作中沒什麼故意或是情緒,但頗有赫蘿的風格。

艾爾莎點點頭,又把目光轉向沉溺在硬質曲奇中的赫蘿。

以柯爾和繆莉這段冒險的影響之大,引起的事件未必全都是好事,這一點羅倫斯早就明白。他之所以要不遠旅路到瓦蘭主教領來,原因歸根結底還是這件麻煩事。

「真是的,你們這些修道院出來的人整天就想着這些。惡魔……唔,要說是惡魔也沒錯。那些人從我們手裏買了大量的葡萄酒,還有別的,但是一枚銅幣都不肯付。他們的客人都要擠滿房子了,還說沒錢付給我們,這到底是何居心?」

勞德的聲音依舊很大,不過似乎是覺得艾爾莎等人介紹來的這個商人羅倫斯還算明白道理。他抖着肩膀喘了幾口氣,稍微平靜了一些。

「你說希爾德先生? 也就是……你去德堡商會時的事情?」

「接着假如再有別的馬車或者旅人過來,那就會徹底亂套。」

「沒錯沒錯。今年真不對勁,做木材生意的那夥人說什麼,自己運來的木材早就賣掉了,但是買木材的人不給錢,所以就讓我們也等着。木頭價格現在水漲船高,他們賺滿了口袋之後,反而擺出一副受害者的面孔!」

艾爾莎紅着臉,頭髮也凌亂着,看來是被人羣擠了好一陣子。拿在她手裏的是一沓證書。

「因爲咱會一直在汝身邊。」

德堡商會陷入分裂危機的時候,羅倫斯選擇站在希爾德那一邊,爲他的復出助推了一把。後來希爾德決心重振德堡商會,並且邀約羅倫斯也加入,但被他拒絕了。

曾是旅行商人的羅倫斯並不是不信神的奇蹟或是惡魔的存在。只不過他曾有好幾次以局外人的身份被強扣上惡魔之名,所以纔會對這種故事冷眼看待。

感到當頭棒喝的不只有這些人,還包括羅倫斯。

羅倫斯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她大概在說兔子希爾德的事。

「所以,您意下如何? 可否讓我聽一聽旅舍同業會無法支付款項的緣由?」

「對。停止商業交易就會發生混亂,這一點誰都能看到。這座城的主教閣下也明白。可是,如果什麼都不做,又會被指責說是助長惡德孳生。」

這並不表示她拒絕了羅倫斯。

「在前往勞德商會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想請教諸位。這座城市裏有沒有發生過教會將商人投進監獄的事件? 如果有的話,可否連同理由,和當時的氣氛一併告訴我。比如說,這裏的教會一看就像是會採取如此行動,抑或是大家都對此感到驚訝之類。」

但羅倫斯絲毫沒有懼色,一直微笑着注視旅舍的公會長。

聖典中,身處困境的求助者不論何時,總是真摯地跪在地上虔誠祈願。

取而代之的將是德堡商會的晚餐桌。長桌上會擺滿珍饈,從中而來的愉悅卻難以長存。

她慢慢點了點頭,按羅倫斯的引導坐在木箱子上,開口說道。

「而且,剛纔我沒說完的下半句,你不想知道是什麼嗎?」

肩負使命,要保護公會名譽和利益的公會長沉重地嘆出一口氣,手撐在桌上說道。

所以未來也會一直繼續。

羅倫斯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時,勞德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繼而開口道。

赫蘿露出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於是羅倫斯在她頭上輕輕敲了一下以示警告。

「此後在司鐸大人的努力奔走下,不定期的集市又增加了一座旅舍供前來的商人留宿,隨着人流不斷聚集,這裏最終有了城鎮的模樣,後來集市規模不斷擴大,還成立了正式的教區。因此,撒羅尼亞教會的歷史,就是與商人一同發展的歷史。」

木窗外的月光忽然變暗了。要說是雲朵遮住了月亮,可別的木窗卻是依舊的模樣。

結果,赫蘿雖然決定和艾爾莎一起坐在馬車的載貨臺上,但兩人間當然沒有什麼相談甚歡,反而是在對角線上拉開了最大的距離。艾爾莎儘管不在意赫蘿,赫蘿自己的尾巴卻始終漲鼓鼓的。

羅倫斯早已習慣了陪伴赫蘿度過的夜晚,過早地被趕上牀後,他總覺得心神不定,像是還有什麼事沒做完似的。無可奈何地拿出酒來喝,然而一個人實在喝不出什麼滋味,最後他只得放棄,老老實實地躺下去。

赫蘿在德堡商會喝的酒恐怕也不比說的話少,希爾德和他的同事們似乎是清楚地認識到了山和天使之門一同的價值,並且據此開出了價碼。

因爲赫蘿居然站着不動,流下了眼淚。

羅倫斯想要遞出那封赫蘿從德堡商會帶回來的信,卻看到還沒結束田間工作的艾爾莎兩手都沾着黑土。他把信收回去,艾爾莎環視了一遍藥草田,然後說。

「能和我說一說嗎?」

瓦蘭主教領之所以貧困,看起來原因似乎不止於鹽礦和鐵礦的枯竭。而是因爲當年的遺產沒有被善加管理,而這種態度又被一代代繼承,最後搪塞到今日。

「……大笨驢。」

從心理上,赫蘿已經完全站在了艾爾莎那一邊。

羅倫斯沒有說話,只是以微笑作答。公會長則撓了撓自己的腦袋。赫蘿困惑地打量着這個場面,似乎是很不習慣雙方的態度。從前就是因爲赫蘿陪着羅倫斯,結果被其他商會的人斥責爲態度散漫,然而這一次恰恰是這種散漫的表現讓他們佔了優勢。

爲了解開糾纏在一起的絲線。

最近數日來,塔妮婭一直熱衷於一項計劃——把她的居所,曾被稱作詛咒之山的舊鐵礦山變成產出木材和木炭的據點。赫蘿三日前離開羅倫 也是爲了此事,舊礦山出售給了羅倫斯夫婦所熟識的德堡商會,而她要把相關信件轉交給對方。倘若德堡商會仍舊把這座山當做鐵礦來開發,它又會很快光禿荒廢,因此羅倫斯等人希望商會購買此地時,能把它改視爲木材和木炭的供給處。

他想讓赫蘿坐在鄰近的一個木箱子上,但赫蘿搖了搖頭,拒絕了。

「沒錯。他們喫的喝的,全都要記賬。話說回來,一直賒賬是沒法做生意的,所以往常都是在集市期過半的那天一併結賬。」

「……真的? 你們真的不是教會派來的代理人?」

艾爾莎最終做出了決定。

要是光憑一副好心腸,不假思索地把頭伸進這樁問題裏面,明日被問罪的或許就輪到赫蘿與羅倫斯了。

中年村民的表現確實很形象。

「而且城裏之所以優待商人,從歷史的經緯上考慮也稱得上順其自然。」

「這是爲何? 有錢賺的店怎麼會垮?」

「……我明白其中的道理了,但這真的能順利實施嗎?」

他根本沒辦法拒絕這個條件。

羅倫斯就要被艾爾莎拽走,但這次赫蘿沒有拉住他。

羅倫斯猜測城裏的人沒有對這場混亂進行仔細的調查,其理由就在於此。準確地說,他們就算想要調查,也不可能做得到。

赫蘿被羅倫斯捏着鼻子,卻仍然直直地盯着他。

「大笨驢。」

商業交易就像不斷延續的絲線。

「都已經說過了,我就是吝嗇,就是貪心!就是沒錢可付!」

「你想想看十字路口。」

「汝是說……這城裏的情況就是那樣?」

赫蘿喫曲奇的時候一直髮出咔滋咔滋的咀嚼聲。原本柔軟酥鬆的曲奇才受人歡迎,但據說現今硬質的曲奇也開始博得人氣。於是艾爾莎特地拿出硬曲奇來招待赫蘿,莫不是從她身上聯想到了狗啃骨頭的模樣。羅倫斯一面在腦中不負責任地揣測,一面把曲奇在山羊奶裏泡軟了喫掉。耗費了黃油,鹽和雞蛋,甚至還包括砂糖這種奢侈的東西,以素來提倡簡樸節約的艾爾莎而言,這真可謂是發奮了。羅倫斯心裏一陣驚訝。

他狡黠地一笑,而這並不是逞強。

公會長愣了一下。用收回的欠款來減輕自己的負債壓力並不是什麼壞事,更何況這還是對方提出的必要條件。再說擺出一副嚴肅的聖職者面孔的艾爾莎,還有不久之前纔剛把別的商人投入監獄的主教就站在他的面前。

羅倫斯點了點頭。

「是因爲債務問題嗎?」

大概是因爲在古代,赫蘿也曾被奉爲神明,她也曾面臨過類似的兩難選擇。

赫蘿向來是要把麻煩的事情都推給羅倫斯,唯獨打理尾巴例外。只有在她心情很好的時候,羅倫斯才能獲此殊榮。待赫蘿喫完,他又按往常的儀式規程,爲公主擦掉了嘴角的麪包屑。

羅倫斯捏住了赫蘿小巧的鼻尖。

起先,赫蘿一直眯着眼享受着微風輕撫劉海的感覺,等她把杯子倒過來晃了晃,發現裏面確實沒有了一滴酒,這才終於把注意力轉向了房間裏。

震耳的歡呼隨即響起,人們的跺腳聲讓公會會館也激動地發起抖來。每個人都沉浸在驚訝和喜悅中,將撒羅尼亞主教和艾爾莎擔起,齊聲稱讚神的偉大。在這嘈雜中,只有赫蘿木然地站着。

「不……你不需要道歉啊——」

有些怕寂寞的狼,眯起眼睛幸福地笑了起來。

自稱瓦蘭主教領聖堂主司鐸的男子像是被兩人的視線壓服,他戰戰兢兢地開始了說明。

這是個警戒心很強的木材商人。羅倫斯原本藉口說德堡商會買下了附近的一座山,因此和他搭話想打聽一下木材的價格。真不愧是木材商,他立刻猜到這座山在瓦蘭主教領。緊接着就聯想到了被教會以欠款的罪名丟進牢裏的那名可憐的商人。

「我是旅行商人克拉夫特·羅倫斯。請問公會長在嗎?」

她的紅眼睛中流露出愉快的笑意。

走進教會喚出艾爾莎後,她罕見地開起了這樣的玩笑。

於是,從生下來就彼此熟識,從祖先的時代起就彼此爭執的市民們,當然不可能互相敞開胸襟將情況講個明白了。

「別生氣,別生氣嘛。畢竟事情得到了圓滿解決,咱們也差不多該告別這裏,到下一個鎮子去了吧?」

「歡迎回來。」

「接下來嘛……」

羅倫斯的所言着實不可思議。他居然豪言說要用那筆鉅款來替勞德商會負擔債務,再把這些錢分文不少地收回來。

「簡直就像是老鼠嫁女的故事。」

「這眼淚是鹹的啊。」

羅倫斯盯着蹙眉的赫蘿,看透了她的想法。

既然她覺得開心那就再好不過了。儘管心裏這樣想,但留下來的自己的確是獨自捱過了好幾個寒冷的夜晚。這種現狀讓羅倫斯的內心很難不湧起一點牢騷來。

在隨着醉意沉入夢鄉前,羅倫斯也沒少聽她呢喃過明日早餐的內容。

他環視圍在身邊的面孔。

赫蘿望着他。

想到這裏,他忽然發現赫蘿不見了身影。不知是不是在馬車上比累了只有一個人的相撲,喫飯的時候她就莫名地老實,又或許是鬧起了彆扭。

可是,羅倫斯自己只能一個人喝着沒味道的酒。他覺得這有點不公平。

她說話的時候仍舊啜泣着。羅倫斯有了一種束手無策的感覺,他完全不知道赫蘿究竟爲何哭泣。不過即便如此,牽着這隻手走過了那麼多年,只要一看到赫蘿的面孔,不論道理如何,在感情上,羅倫斯知道該怎麼做。

赫蘿和羅倫斯坐在門外的馬車上目睹了這一切,然後面面相覷。

「汝打算去核實一下這裏的人有沒有撒謊唄?」

「所以人世間就是因果連成的一個圈……說是這麼說,一想到自己剛纔還被人那樣擺佈,我覺得聽了這個故事心情也好不到哪裏去。」

「我,我們知道的這些若是對您有幫助……」

赫蘿眯起眼,嘴脣顫抖着,眼看好像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羅倫斯聳了聳肩,但接着這句玩笑的下一句話讓他有些意外。

現金只出不進,從道理上來說,城裏的人們確實會變得愈發貧窮。

「嗯,什麼——」

但是,羅倫斯有絕對的自信。

艾爾莎儘管嘴上這樣說,但她自己或許也有些動搖了。

羅倫斯也笑起來,拉着赫蘿的手走出小巷子。中年村民仍然忠實地等在稍遠一些的地方,兩人走向他,說明了剛纔的經緯和接下來的計劃,然後請他把主教,村長,還有其他對主教領財產有決定權的人都叫到教會去。

「接下來我要到教會去。羅倫斯先生,可以請你負責催收這筆欠款嗎?畢竟如果真能順利地收回欠款,那就再好不過了。」

可是,就算藉助酒力,睡意卻依舊遲遲不肯來訪。輾轉反側纔好容易入眠,片刻之後又在寒意中驚醒,醉意也消退了,以至於現在。

另一方面,假如放棄商會,將匯票上的錢全部用於領地裏的人民,這筆錢必然能購買到足夠使用好幾年的物資。

「但,但是,艾爾莎大人。草率介入此事恐怕不會有好結果。您打算用匯票上的錢來救助勞德商會嗎?他們可是欠錢不還的商會啊?」

「趕快上來吧。不然要感冒的。」

「各位面對的困難,我很能理解。」

也不知該不該說是碰巧,艾爾莎正好跑了過來。

羅倫斯站起身來,對着赫蘿說道。

衆人聽過之後,表情都活像是看到了錯視畫一樣。但羅倫斯在意的是他們提到的另一件麻煩事。

「想必是如此了。前幾日纔有人因此被關進了牢裏。」

「四條路上各來了一輛長馬車。趕車的人很急,顧不上看周圍。」

商路是走出來的。

是什麼意思?羅倫斯朝赫蘿望去,結果看到她一臉無奈的表情。

「這、這可真是,太感謝了,但是……」

「我也不知道。因爲我是第一次到這座城裏來。我們去問問過路人吧。」

如果不加干預,那麼資金雄厚的店家或許就會買下所有物資。而沒有葡萄酒,肉和麪包的旅店就算牀單再怎麼幹淨,也招攬不到客人。爲了消除旅店之間的競爭,物資購買需要由公會來管理。

木窗框外的赫蘿發出了低吼聲。

羅倫斯急忙摟住她,但赫蘿還是在哭。

「應該付給勞德商會的款項……嗯,就如你所見,和證書上是一致的。」

有人突然插嘴說。

緊接着,他看到艾爾莎嘆了一口氣,以一種牙疼似的模樣託着右邊臉頰。

赫蘿和村民都露出驚異的表情來。

「咱……咱明白是咱堵上了汝的那條路。汝本來應該在那麼厲害……那麼熱鬧的大商會里,統帥着數不清的人,可是咱……」

赫蘿直盯着羅倫斯,如同森林之王確認獵物的動向那樣。

二樓又有兩個年輕村民坐在走廊的地上玩牌,他們大概是負責看行李的,一見到來人,立刻慌慌張張地收拾起紙牌,把一行人帶進後面的大房間裏。

「你真的沒有威脅希爾德先生吧?」

但她的表情並非寂寞,而正像是被狐狸欺騙後呆然的狼。

不過,工匠們的地盤和先前走訪過的地方都不一樣,所以來到木匠公會的會館門前時,羅倫斯事先囑咐了赫蘿,讓她等在門外。

「我到現在還自認爲是個商人,而且要說起來,紐希拉的溫泉旅館也算是商會呢。」

立刻就有幾名公會職員眉毛倒豎,站起身來,但公會長伸手製止了他們。

羅倫斯笑起來,赫蘿也跟着笑了。

「不對,」

艾爾莎先是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羅倫斯。

經驗和知識正在對羅倫斯的靈魂發出低語。

「那,然後要怎麼辦唄?」

「可結果豈不是恰恰相反了嗎?」

羅倫斯本以爲自己對此理解得已經十分透徹。然而真正獨自被留在房間裏,他纔好像實際體會到了赫蘿將不得不面對,與之戰鬥的是什麼東西。

說到這裏,赫蘿和艾爾莎都被引起了興趣。

「勞德商會沒有支付貨款,因此村民們付出了努力卻沒有得到相應的報償。救助勞德商會,就能挽救收穫所應得的回報。如果對它起而不顧,不僅要損害主教領的利益,更是侮辱了村民們,神的羔羊們所付出的汗水之結晶。不是嗎?用別的獲利來彌補損失,真的是可喜的結果嗎?諸位的想法,無異於踐踏了那些勞動者們!」

「你們能不能代替我,去收拾那可憎的旅舍同業會?」

「既然如此,我就去找一找這個惡魔吧。」

「這……這是爲何……?」

赫蘿恨恨地,抬頭用她那帶着一絲赤紅的琥珀色雙眼望着羅倫斯。

「不過那傻瓜似乎是覺得,就算真有其人,也未必是咱的同類。」

但是好幾個商會和同業會揹負的債務卻全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就像是被獨自留在麥田裏的幼子一樣,望着羅倫斯。

秋日的天空顯得清澄又美麗。

羅倫斯摸了摸她的腦袋,結果被當成小孩子似乎讓赫蘿很不滿,她亮出尖牙,發出威嚇似的低吼。

「所謂善待商人,是有什麼緣由嗎?比如說……商人的捐款奉獻更多之類?」

羅倫斯與如此龐大的金額雖然無緣,但也像是親眼看到傳說之寶劍的孩子一樣難耐雀躍。德堡商會的希爾德一筆就揮出這樣的鉅款,在羅倫斯看來,這彷彿是傳奇故事中英雄的活躍事蹟般令人心情激動。

第二天夜裏,他感到有點無所事事了。

「像我們這種城市,來的客人幾乎都是熟面孔的商人。他們要來這裏趕集,結清上一回集市的款項,還要採買新的商品,所以會住很長時間。經常也會請人喝酒來收集情報。有這樣的客人就不愁房間空着,但也正是因爲這樣的客人,所以纔會有麻煩。」

「一想起當時的情景,我背上就要流冷汗,不過現在的我可不像當年了。你就等着看好戲吧。」

「退出了舞臺的一介旅行商人雖然做不到什麼,但我有冒險中積累下來的財產。」

「可,可是,既然盈利了,爲什麼還拒絕向我們付錢?爲什麼經營會出現困難?我覺得這不合道理啊。」

「商會面臨不得不關門結業的窘境,通常可能有好幾種理由。」

瓦蘭主教領派了一個又高又壯的中年村民跟着羅倫斯。

至少,這張牌不在前旅行商人的手裏。

「問題得以圓滿解決,真是太好了。」

「說是並非如此……倒也有些偏頗,但總體上還是正常的。」

「我們主教領也接到了上一級教區的通告,要清肅財產,以適神意。所以才請了艾爾莎大人來幫忙。此外……我們,包括主教閣下,都一齊來到這裏,實際上是因爲關於此事,之前便有一個令人擔心的傳聞。」

可是,奇妙的是,赫蘿就算爲此震驚,又爲何突然哭了出來。更何況是在這種關頭。羅倫斯覺得很不可思議,這時他發現赫蘿握住了自己的手,就像是在黑暗中尋找着什麼支持一樣。

乍看之下,鎮上一年兩次的大集市實在是和平又興盛,但若是深究其背後的問題,懷疑是惡魔作祟也不無道理。

她面不改色地從懷中掏出那張匯票。

當然是經營酒的商會。

另外,所謂的天使之門實際上是鍊金術師用獨特技術製造的工具,本質上是一面能彙集太陽光來點火的金屬鏡。人們都知道能放大文字的玻璃球有時會引起火災,但羅倫斯起初着實沒有意識到,巨大的金屬板經過一番精密加工,原來也能產生足以冶煉出鐵錠的高溫來。

這種時候該怎麼辦,羅倫斯心裏非常清楚。

「哼。碰壁的時候咱要鼓勵汝,失敗的時候咱要安慰汝。汝可得好好考慮咱的苦勞呀。」

「汝在說什麼呀。汝不是已經追着狐狸的腳印,抓着了它的尾巴唄?」

她的聲音帶着困惑,還有幾分生氣。赫蘿大概是以爲羅倫斯不信任她的耳朵。不過實際上,旅舍同業會的人並沒有說謊,他們之所以欠下供貨商的貨款,歸根結底是因爲他們的住客沒有結清欠賬。

羅倫斯拒絕了一條出世之路,儘管這條路是每個商人最終極的妄想。

「遵命,那麼,我就先去試一試正攻法吧。」

「因爲我要讓你看看,我會怎樣帥氣地大顯一番身手。」

「可是如果把這筆欠款收回來,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赫蘿的質疑是有道理的,不過關於城裏的這些人,羅倫斯可以斷言。

村民愣了一下,然後回答說「那可是撒羅尼亞最大的旅店」。

於是出於同樣的道理,有些羞恥之事不能暴露給長年對立的勞德商會,卻可以拿出來給這個外鄉人看。

「你也這麼想吧? 但是,在實際的經營中,款項從支付到接收往往存在時間差。需要金幣來購買某些物資,銷售產生的所得卻要等到下週才能到手。這樣的情況要是發生,商會的金庫就可能在某個特定時間點全變成空的。假如再遇上一筆非支付不可的費用,那就完了。」

狼耳朵機敏地抖了兩抖,赫蘿立刻不再踩着羅倫斯的腳,臉上浮現出喜色來。

「於是撒羅尼亞的主教閣下就想出了一個主意……儘管所有人都爲此愕然。他或許是爲了交易能繼續進行,懷着善意把一名商人送進了監獄。」

他用手在臉上蹭了蹭,接着輕輕嘆了口氣。

羅倫斯一叫,這些人全都回過頭看向他和赫蘿。

赫蘿依舊盤腿坐着,弓起背,露出一副難解的神色。大概一時半刻之間還無法理解羅倫斯所說的話。

「而解開山中謎團,並向德堡商會牽線搭橋的,就是這邊的羅倫斯先生和赫蘿小姐。」

居然不是其他競爭對手的商會,羅倫斯感到有些意外。此時艾爾莎開口問道。

所有的商人都因爲得不到貨款而苦惱,循着這些交易的軌跡回溯追蹤,想不到居然回到了出發點。

「汝……汝或許,也會在那裏。」

赫蘿放開羅倫斯,把日記夾在胳膊底下,重新用目光打量他。

他想把手抽出來,但赫蘿把頭扭向一邊,不肯鬆開。

辦公室裏還有其他幾名商會幹部,但他們都埋頭於長桌上的賬簿堆中,試圖從中再榨出哪怕一滴黃金來。看來在這裏怒喝聲也是家常便飯,勞德的聲音再大他們都聽不見。

釀造廠公會的會長彷彿目睹了奇蹟發生一般,喃喃低語道。

羅倫斯簡直都快忘記了,赫蘿是狼。

艾爾莎果然是一流的聖職者。

太好了太好了。這樣就算是一件事塵埃落定了。幾名男子發出安心的感嘆,但艾爾莎卻輕輕把匯票收進懷裏,然後對他們說。

到了現在,他也明白了自己看着匯票上的金額,如孩子般歡呼雀躍的時候,爲何赫蘿的心情會突然籠上陰霾。

「咱當時看得呆了……那松鼠悉心照料的可是一座大山。那樣一座山的待遇,居然短短一刻就決定了下來。真的只是短短一刻。傻松鼠花了那麼多年,從心底裏愛惜的那麼,那麼大的山吶,兔子連眨幾下眼的時間都不用,就決定要買下來……」

「啊呀,多虧你是個明事理的人。」

寡默的村民有些泄氣地說。

而這名學徒在說話時,目光同樣不時打量着艾爾莎。

艾爾莎非常清楚自己的位置。

她在木桶中洗過手,又熟練地從腰帶間取出手巾把手擦乾,接着潑掉木桶裏的水,把桶和農具一同抱起來。

「汝等這表情是怎麼回事?」

「您可能不會相信,但沒有哪個商人會因爲欠了別人的錢就寢食難安,果真有那種人,也一定是騙子。」

「唔,風裏有了小麥的香味兒。」

「搬運現金,就像你說的那樣,是很不容易的,甚至帶有風險性。所以希爾德先生在這張紙片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保證其價值,我們只需要把這張紙拿到儘可能大的商會去,就能得到上面寫着的金額。很厲害對不對。」

雖然這個答案的外形依然模糊不清,但羅倫斯確信它就在那裏,毫無疑問。

羅倫斯表現出露骨的殷勤對他低頭行禮,然後咳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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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尾聲
  9. 09後記
  10. 10插圖

第二卷第二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三卷第三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四卷第四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五卷第五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六卷第六卷

  1. 01序章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七卷第七卷

  1. 01Side Colors 少年、少女與白花
  2. 02Side Colors 蘋果的紅、天空的藍
  3. 03Side Colors 狼與琥珀色的憂鬱
  4. 04Side Colors 後記
  5. 05Side Colors 插圖

第八卷第八卷

  1. 01對立的城鎮 上 序幕
  2. 02對立的城鎮 上 第一幕
  3. 03對立的城鎮 上 第二幕
  4. 04對立的城鎮 上 第三幕
  5. 05對立的城鎮 上 後記
  6. 06對立的城鎮 上 插圖

第九卷第九卷

  1. 01對立的城鎮 下 幕間
  2. 02對立的城鎮 下 第四幕
  3. 03對立的城鎮 下 第五幕
  4. 04對立的城鎮 下 第六幕
  5. 05對立的城鎮 下 第七幕
  6. 06對立的城鎮 下 第八幕
  7. 07對立的城鎮 下 第九幕
  8. 08對立的城鎮 下 終幕
  9. 09對立的城鎮 下 後記
  10. 10對立的城鎮 下 插圖

第十卷第十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十一卷第十一卷

  1. 01Side Colors II 狼與金黃色的約定
  2. 02Side Colors II 狼與嫩草色的繞道
  3. 03Side Colors II 黑狼的搖籃
  4. 04Side Colors II 後記
  5. 05Side Colors II 插圖

第十二卷第十二卷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終幕
  9. 09後記
  10. 10插圖

第十三卷第十三卷

  1. 01Side Colors III 狼與醃漬蜜桃
  2. 02Side Colors III 狼與紅霞色的禮物
  3. 03Side Colors III 狼與銀色的嘆息
  4. 04Side Colors III 牧羊女與黑騎士
  5. 05Side Colors III 後記
  6. 06Side Colors III 插圖

第十四卷第十四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8. 08插圖

第十五卷第十五卷

  1. 01太陽之金幣 上 序幕
  2. 02太陽之金幣 上 第一幕
  3. 03太陽之金幣 上 第二幕
  4. 04太陽之金幣 上 第三幕
  5. 05太陽之金幣 上 第四幕
  6. 06太陽之金幣 上 第五幕
  7. 07太陽之金幣 上 後記
  8. 08太陽之金幣 上 插圖

第十六卷第十六卷

  1. 01太陽之金幣 下 第六幕
  2. 02太陽之金幣 下 第七幕
  3. 03太陽之金幣 下 第八幕
  4. 04太陽之金幣 下 第九幕
  5. 05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幕
  6. 06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一幕
  7. 07太陽之金幣 下 第十二幕
  8. 08太陽之金幣 下 後記
  9. 09太陽之金幣 下 插圖

第十七卷第十七卷

  1. 01Epilogue 幕間
  2. 02Epilogue 終幕
  3. 03Epilogue 旅行商人與灰色騎士
  4. 04Epilogue 狼與灰色笑臉
  5. 05Epilogue 狼與白色道路
  6. 06Epilogue 後記
  7. 07Epilogue 插圖
  8. 08短篇 嚮導書短篇 狼與星空下的遠吠
  9. 09短篇 畫冊短篇 狼與彩虹色的音樂
  10. 10短篇 狼與金色的麥穗
  11. 11短篇 學園HORO炭❤,怠惰的校園喜劇
  12. 12短篇 狼與深褐色的魚鉤
  13. 13短篇 無題(電擊學園RPG文庫狼與香辛料短篇)
  14. 14短篇 狼與銀色的尾巴
  15. 15短篇 狼與甜蜜的陰謀
  16. 16短篇 電擊文庫25週年聯動newdays狼辛冊子 狼與旅途的常備之物
  17. 17短篇 電擊文庫25週年夏季超感謝小冊子 狼與不服輸的人
  18. 18短篇 狼與森林的顏色
  19. 19短篇 狼與小麥色的坐墊
  20. 20短篇 狼與香辛料VR短篇
  21. 2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旅途餘白
  22. 2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金黃色的記憶
  23. 2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滿身泥的上門之狼
  24. 2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羊皮紙與惡作劇塗鴉
  25. 25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甜蜜的惡作劇
  26. 26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花瓣的芬芳
  27. 27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理羊毛的人
  28. 28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香辛料的回憶
  29. 29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白色的獵犬
  30. 30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春天落下的東西
  31. 3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飴糖色的日常
  32. 3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藍色的夢
  33. 3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收穫之秋
  34. 3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溫泉水霧的另一端
  35. 35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另一個生日
  36. 36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森林的顏色
  37. 37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秋色的笑容
  38. 38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旅行之卵
  39. 39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橡子麪包
  40. 40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尾巴的圓舞曲正在閱讀
  41. 41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的結婚典禮
  42. 42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果實豐碩的夏天
  43. 4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寶石之海

第十八卷第十八卷

  1. 01Spring Log 旅途餘白
  2. 02Spring Log 金黃色的記憶
  3. 03Spring Log 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
  4. 04Spring Log 狼與橡子麪包
  5. 05Spring Log 羊皮紙與塗鴉
  6. 06Spring Log 後記
  7. 07Spring Log 插圖

第十九卷第十九卷

  1. 01Spring Log 2 狼與花瓣香
  2. 02Spring Log 2 狼與輕咬的牙
  3. 03Spring Log 2 狼與羊毛刷
  4. 04Spring Log 2 狼與辛香料的記憶
  5. 05Spring Log 2 後記
  6. 06Spring Log 2 插圖

第二十卷第二十卷

  1. 01Spring Log 3 狼與春天的失物
  2. 02Spring Log 3 狼與白色獵犬
  3. 03Spring Log 3 狼與麥芽糖色的日常
  4. 04Spring Log 3 狼與藍色的夢
  5. 05Spring Log 3 狼與收穫之秋
  6. 06Spring Log 3 後記
  7. 07Spring Log 3 插圖

第二十一卷第二十一卷

  1. 01Spring Log 4 狼與泉煙彼方
  2. 02Spring Log 4 狼與秋色笑容
  3. 03Spring Log 4 狼與森林色彩
  4. 04Spring Log 4 狼與旅行之卵
  5. 05Spring Log 4 狼與另一個生日
  6. 06Spring Log 4 後記
  7. 07Spring Log 4 插圖

第二十二卷第二十二卷

  1. 01Spring Log 5 狼與橡實麪包
  2. 02Spring Log 5 狼與尾巴的圓舞
  3. 03Spring Log 5 兩匹狼的婚禮
  4. 04Spring Log 5 後記
  5. 05Spring Log 5 插圖

第二十三卷第二十三卷

  1. 01Spring Log 6 狼與寶石之海
  2. 02Spring Log 6 狼與結實之夏
  3. 03Spring Log 6 狼與老獵犬的嘆息
  4. 04Spring Log 6 狼與晨曦之彩
  5. 05Spring Log 6 後記
  6. 06Spring Log 6 插圖

第二十四卷第二十四卷

  1. 01Spring Log 7 第一幕
  2. 02Spring Log 7 第二幕
  3. 03Spring Log 7 第三幕
  4. 04Spring Log 7 第四幕
  5. 05Spring Log 7 第五幕
  6. 06Spring Log 7 終幕
  7. 07Spring Log 7 後記
  8. 08Spring Log 7 插圖
  9. 09BD特典 先行上映會 入場特典 狼與旅途中的盛宴
  10. 10BD特典 BD1 狼與大笨羊
  11. 11BD特典 BD2 狼與羊兒們的啓程
  12. 12BD特典 BD3 狼與無法食用的果實
  13. 13BD特典 BD4 不停轉動的村中水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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