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羊皮紙與惡作劇塗鴉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這是山野染起火紅顏色，人們開始忙於準備越冬的時節。

北國羣山深處的溫泉鄉紐希拉，已經結束了短暫的夏季，只等冬天來臨。

風的溫度一日比一日冷，落葉發出的聲響有時也聽上去頗有些哀傷。有人將這表述成憂鬱，可要說起來我覺得更像是睏倦。這是在靜寂冬日來訪之前的小憩時間。

並不是讓人討厭的季節。

「羅倫斯先生，阿爾佛村送來的那些奶酪放在地下倉庫可以嗎？」

就算搖她嬌小的肩膀，繆莉的腦袋還是垂着。

心好累，我嘆了口氣，赫蘿咯咯咯地笑起來。

「差不多。畢竟外面的那層皮又硬又苦，人幾乎喫不下去。把奶酪做大，浪費掉的這部分比起全部就少得多了……不過這批貨可真不小。阿爾佛村的村長要是去鎮上開個奶酪店，一定能賺不少錢吧。」

「不過要把奶酪做大好像並不簡單，水分如果沒擠乾淨的話，裏面就要長黴。」

話說回來，對這個罪孽深重，前途不堪設想的孩子，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而且偏偏在和繆莉對視的那個瞬間，我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對待自己心中湧起的那股感情。

繆莉一臉無趣地答道。明明肚子都喫飽了，還伸手去拿新的麪包。

「我說，哥哥！」

要扛在肩上實在是不可能，所以雖然樣子不好看，但也只能把奶酪像羊羔一樣地雙手抱過去了。

「這可是爸爸特製的軟膏，這樣哥哥乾巴巴的嘴脣也能光一點了呢。」

紐希拉是羣山之中的村落，所以物資流通是有限的。如果和周邊村落的人們關係惡化，一個不小心，最後的下場可能就只有關店一條路了。

不過，爲什麼騾子會跑到浴場裏？

「咦？哥哥？吶、吶，爲什麼？」

一切都彷彿是一瞬之間。靜止的世界裏，只有盾牌上的繆莉從我身旁一閃而過。

「沒事的啦。」

「……什、什麼……」

我想起了客人的話。盾牌。是盾牌啊。

「『哎～』也沒有用。」

而且不知爲何還能聽到咯噠咯噠的聲音，似乎是馬蹄踏在石頭上發出的。

我彷彿窒息般，連一口氣也無法呼吸。而繆莉則微微睜開雙眼，她的目光在逡巡片刻之後又落在我身上。

「對了哥哥。」

晚飯時談起這件事，和繆莉長相一模一樣的少女笑了起來。

「哦哦哦哦哦！」

「要是這樣說，什麼樣的惡作劇，纔算是壞事呢？」

「有沒有受傷？」

紐希拉的旺季在夏天和冬天。入冬時，客人就差不多會來到這裏。

「噗、噗、噗。」

雖然明白繆莉一直很親近自己，但是，沒想到──

我目送她走進正堂，然後深深嘆了口氣，拾起剛纔丟在地上的奶酪。就在這時繆莉又從門邊朝我說道。

她發現我之後，嬉皮笑臉的表情瞬間就繃緊了。

紐希拉在北方，所以的確春天過去一眨眼就到了秋天。不過就算如此，可玩的東西還是很多很多。春天有山菜，夏天有樹果，也可以釣魚，秋天則有蘑菇和別的乾果。有時候還可以出去打獵。

我說不出話了。繩子的末端，是舉起手來回應着人們的呼聲，對觀衆們頻頻微笑的少女。

雖然腦袋不知該作何反應，但我的臉已經擅自笑起來了。

而繆莉卻不知爲何半裸着，帶着一雙大手套，還抓着那頭被帶進浴場裏的騾子的繮繩。而且踩在一個奇怪的東西上。

那條繃緊在浴池上邊的繩子集中了人們的視線，或者說，繩子的末端集中着人們的視線。

就算聽我這麼說，她也只是聳了聳嬌小的肩膀了事。

繆莉嬌小的身體隨着盾牌一起飛到空中，但她居然沒有摔倒，而是唰地，彷彿劃開空氣般漂亮地着地，繼續被騾子拉着，滑行在溼滑的石鋪地面上。太驚人了，簡直讓人說不出話來。

本文來自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正結果也沒有事唄？」

看這個樣子，她半點反省的意思都沒有。

那彷彿哭泣，又無比開心，滿含着熱意的雙眼。

她發着牢騷，繼續抄寫後面的部分。

「沒錯沒錯。」

在一般事情上赫蘿不對繆莉施加任何約束，唯有和火有關的事情卻管教得非常嚴格。

不知道後面這兩個字她有沒有真的說出口。

「上吧，衝吧，我們的女神！」

可繆莉完全不在意，仍舊笑着揮手回應客人們的歡呼，接着游到浴池邊緣。我蹲下身子朝浴池伸出手，她馬上抓住，而且毫無悔改之意。

赫蘿，羅倫斯，我，繆莉。

「哎，是要給人家編辮子嗎？」

「這裏，寫錯了。」

如果撩起她那銀灰色，閃着不可思議光澤的頭髮，底下還能看到好幾處小時候留下的傷疤。在看到滿身是血的繆莉後有多少次幾乎昏倒，我自己都記不得了。

「……很厲害對不對？」

頭上頂着一對大大的三角形耳朵，腰際也拖着一條蓬鬆尾巴的赫蘿，是繆莉的母親，也是狼與香辛料的主人，羅倫斯的愛妻。

「再裝的話，我就睡到地上去。」

「哎～……」

不過，對繆莉而言這大概還不能歸入「受傷」的範圍吧。

「好了啦──別那麼生氣嘛。」

丟下抱着的奶酪，跟客人們一起追上繆莉。盾牌的劃痕貫穿了整條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後面積滿枯葉的森林裏。這後面是一段下坡路，大概是那頭騾子拼命跑過去留下的痕跡，枯葉的絨毯之中出現了一條黑土小徑，緩緩彎向右邊。

實際上她絕不算是懶惰，要說起來甚至應該歸到勤快的那一類裏。只不過早上很難起牀，要開始幹活也得等很久。再加上一被客人煽動，立馬就開始得意忘形了。

回國後便將繼續馳騁在名利場上的男人們，在這森林中赤身裸體地爆發出歡呼與喝彩。而男人們之中笑聲更爲響亮的，則是如同從墳墓裏甦醒的死者般，滿身枯葉與污泥的少女。

裹着毛毯，心中默誦聖典的內容。

「爸爸和哥哥都太大驚小怪了嘛。」

直到她的臉慢慢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斯，我，繆莉。

「那麼，我把它搬過去……這麼大的奶酪，有點擔心架子會不會被壓壞啊。」

連在騾子籠頭上的粗繩子，很快解答了我的疑問。

我把臉湊近她身旁，想要握住木棒給她示範。

不過，這個笑容卻有種莫名的迫力，而且她們的髮色也不一樣。看起來和繆莉相同，不過十幾歲的這位少女，實際上是經歷過數百歲月，寄宿於麥浪中的巨狼化身，賢狼赫蘿。

繆莉沒有回答，而是很快跑進房間迅速地把毛毯鋪在牀上。這個季節天氣很冷，而且我的房間裏也沒有暖爐之類的取暖設施，所以她這麼做並不奇怪，可是那個羊毛枕頭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雖然訓了她一句，肩膀就立刻縮了起來，但臉上的表情明顯是嫌麻煩。

簡短地答了一句，然後裹起毯子躺在地上。

面對小口喝着鹽煮蘑菇湯的繆莉，我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她的尾巴唰唰地搖着，帶着惡魔似的微笑這樣說。

「我說睡在地上。」

浴場裏到底怎麼了？

最近，被當成小孩子的話，繆莉就會有點不高興。

我拎着繆莉的領子，像是抓着闖禍的小貓一樣把她帶回正堂。繆莉啪踏啪踏走了沒兩步就打起了噴嚏。半裸之後弄得滿身溼淋淋，現在這個季節，什麼時候下起雪來都不奇怪了。

由於繆莉越來越像赫蘿，就連羅倫斯也往往敵不過她。再加上赫蘿本人又是豪放而且大而化之的性格，不怎麼在意小事，我自己就必須要仔細再仔細纔行。

繆莉的視線前方是那頭騾子，以及騾子旁幾乎要哭出來的少年。少年在人羣的歡呼聲中走向騾子，然後自暴自棄地閉起眼睛，用木棒狠狠打在騾子的屁股上。

赫蘿正大口吃着灑了很多岩鹽的醃豬肉。

嘴上這麼說，可她的額頭和臉蛋上都是紅紅的擦痕，細長的雙腿也是一樣。

繆莉的雙手之間拉着一條繃帶，就像是橋一樣。這一段繃帶正好，剛剛好，能蓋住我的嘴巴。

一股……無力感，而不是生氣的感覺湧上心頭。

「這個嘛……是很厲害……我都懷疑自己的眼睛了。」

「噢！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哥哥乾巴巴的嘴脣也能光一點了呢。」

但是，很厲害也是真的。那樣的事情我絕對做不出來，不，首先連想都想不出來。

「雄性總愛幹蠢事吶。」

在溫泉裏泡久了的客人們，有時爛醉起來會闖出誰也想不到的亂子。不過，那也大抵是賓客增多，酒過數巡，人們已經在這裏呆膩時纔有的事。

她揚起手，如同沙場上發出戰吼的騎士般大叫，同時咬緊牙齒，嘴角都快要咧到耳邊了。

她被緊握着的繮繩拉着，乘着盾牌滑行在水面上。以驚人的速度飛快劃過水面。觀衆們爆發出歡呼聲，紛紛將手中的酒杯拋往天上。咚。盾牌撞在浴池邊緣，發出一聲巨響。

到房間裏去一看，繆莉滿臉幸福地睡着了。

最近繆莉的位置上升非常顯著，有時還會不聽我的話，這時赫蘿就會見機介入。只有赫蘿的話繆莉是一定會聽的。大概這是銘刻在血液中的某種自然規律吧。在賢狼的面前，年幼的小狼也像是小狗一樣。

等到興奮的客人們全都跟着跑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繆、繆莉！」

等到興奮的客人們全都跟着跑出去，我纔回過神來，感覺渾身血氣一下子湧到頭上。

「如果這樣也能被稱作『沒有事』就好了。」

繆莉當場一下子跳起來，走進正堂裏去。

我問她的時候，繆莉正啪踏啪踏地抖着耳朵和尾巴──就像自己的母親一樣──把夏天在山裏採來的越橘摻蜂蜜煮成的果醬塗在苦味的黑麥麪包上。她暫時擱下我的問題，把蜂蜜越橘醬塗到幾乎要流下來，大大地咬了一口。接着大概是因爲太酸了，耳朵、尾巴上的毛一下子全都立了起來。

這個家的等級關係已經一清二楚了。

但其他客人並不多。趁着冬季來到紐希拉賺取外快的舞娘與樂師也不見身影，不管哪裏都流露出閒散的氛圍。

說着，她又用纖長的手指按在我的嘴脣上。順從，純潔，清貧。這是立志以身事神之人誓言遵守的三德。只不過當然繆莉並沒有按照神教誨的含義去使用這個詞。

「可別把繩子給搞丟了啊！是不是綁結實了！？」

「那麼，你能不能在天亮前起牀，先去把井裏的冰打碎？」

「出陣！」

我嘆了口氣，把她小小的身體撈上來。

繆莉的特長是一躺下馬上就能入睡。現在她已經安靜下來了，我連忙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起來。

「然後，咱家掌櫃的到哪兒去了？」

天真爛漫的笑容，從小時候起就一直沒變過。

「瓶神麼……（啊嗚啊嗚）因爲，那孩子，他喜歡我嘛。」

只是這一句話，繆莉就縮起脖子，看了赫蘿一眼，然後尾巴跟耳朵也老老實實地垂了下去。

沉默濃厚到像是伸手就能觸及一樣。

「……怎麼了？」

「奶酪越大，能喫的部分也就越多……是這樣吧？」

「哇哈哈哈哈哈！加把勁啊！」

（《羊皮紙與惡作劇塗鴉》 完）

看着滿身溼淋淋地靠在門邊的繆莉，我突然覺得她也挺了不起的。這樣老老實實地安靜下來，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被雨淋了的普通女孩子一樣。

「……她、她想幹什麼？」

「本來就是因爲一個人睡很冷，人家纔過來的……」

夏天也有人會到紐希拉來，但要說真正的旺季還是冬天。而積雪開始也正是這個時候。

「你光是記住了這條……」

「切開來才發現裏面全發黴了……但願這樣的事情不會發生。」

繆莉像是察覺到什麼，慌忙轉身朝向我。

「嗯，是吶。至少還是學會讀書寫字比較好。」

唰。她開心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然後解開纏在身上的毯子，仔細地在牀上鋪好。

我嘆了口氣，而繆莉則溜下牀，把毯子卷在身上，坐到了桌子前。

「……好～。」

「那麼，準備好了就到我房間來吧。」

「啊哈哈！太棒了！」

「……好～。」

「哥哥，這裏呢？」

身處人羣歡聲中心的，正是旅店主人勞倫斯的獨生女兒，繆莉。

「噢！願神賜福於你！」

就跟小時候一個勁粘着我的時候一樣。

「這麼說，感覺就好像是人傢什麼忙都不幫呢。」

她面前擺着旅人用來慰聊旅途寂寞的講道集，以及塗了蠟的木板和尖木棒。這樣用木板就可以在上面寫字，寫滿字之後用蠟燭烤一遍，又可以繼續寫下去。

「你從春天到夏天，再到秋天，一直都在瘋玩吧？」

賢狼的女兒，繆莉。

「有什麼關係，反正結果也沒有事唄？」

如同琥珀般閃着蜜黃色光澤的奶酪，裏面也緊緊實實的。

同時，盾牌上的繆莉也叫出聲來。

只不過，讓繆莉成長爲淑女的奮鬥，好像怎麼樣都有種徒勞感。

赫蘿正大口吃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什麼……」

不過，聲音傳來的位置卻莫名地低。

「唔～……」

前途堪恐的少女啊。

一瞬間，有什麼東西似乎讓胸口湧出一股熱意。繆莉的嘴脣已經離開，可我卻還是無法呼吸。只是聽到她的聲音，心臟就會加速跳動，而胸口痛得就像是滿身的血液都鬱積於此一樣。

我藉着燭光誦讀聖典時，聽到了敲門聲。

「這件事，要對爸爸保密哦？」

繆莉被男人們擔在肩上，朝我這邊走來。

「所以到了冬天一下子就想睡覺了。」

那耳語般，含着笑意，卻又泫然欲泣的聲音。

「狼也不需要做功課哦。」

「啊哈哈哈哈！盾牌！盾牌啊！居然把盾牌，那樣……噗哇啊哈哈哈哈！」

「好久沒在哥哥的牀上躺過了！哇哈，稻草好硬！你有沒有好好按時換新的？」

這種牀是把用來喂牲畜的那種野麥子紮成捆，再鋪上一層亞麻布做成的。繆莉躺在上面感覺硬，則是因爲她太輕了，自己的牀也就沒有必要把稻草捆起來。

剛纔積堵在胸口的血液，一齊湧上臉去。

「繆莉，不可以踢門這件事，我都說過好幾次了吧。」

不過，要真是睡着了的話，尾巴應該是縮起來的，現在她是裝睡的吧。

她看起來像是真的很迷惑，不過我決定當作沒聽到。

啊嗚啊嗚大口吃着晚飯的繆莉，現在從臉到手全都包着繃帶。繃帶下面則塗上了大量加入了藥草、豬油和硫磺的特製軟膏。羅倫斯先生看到渾身是傷的繆莉後同樣驚得說不出話來，「留下了傷可不行」這是他以此爲理由，堅持給繆莉包上的。

「咦？真的？」

不過肇事元兇繆莉卻這樣認爲。

我還是躺在又冷又硬的地上，背對着繆莉。

拿起自己的毯子。

「你、你、你啊……」

「真是的……」

我沒有回答，只是將手伸出去──

繆莉一邊抄寫，一邊聳了聳嬌小的肩膀。

白天還未過半，就已經這樣熱鬧了。

「換好衣服之後請到暖爐前來。」

白天還拿人家的盾當作水橇，從溫泉一直滑到樹林裏，現在居然還能這樣說。我驚呆了。

我像捻蟲子一樣掐滅蠟燭的燈芯，房間裏又沉浸在黑暗中。然後慢慢地走近還在鋪毯子的繆莉。

然後，等我回過神來，她修長的睫毛已經近在眼前，我們的鼻尖碰在一起。嘴脣也是。

直到她的臉慢慢移開，繆莉的嘴脣始終緊抿着。

是騾子。運貨的騾子正踏在浴池沿上。一個滿臉不安的少年正按着那頭騾子。那不是從阿爾佛村趕着騾子運貨來的少年嗎？

「我睡在地上。」

我從她身後伸出手指向某個字，然後繆莉便用指甲把那個錯字摳掉。

「回答呢？」

「那麼，討厭做功課，只喜歡惡作劇，就說明繆莉還是個小孩子。」

「好啦，打起精神來。」

「你要好好地找暖和的衣服穿好哦。」

和母親赫蘿不同，平時繆莉的耳朵和尾巴總是收起來的，只有在驚訝或是激怒，這樣感情出現巨大波動時纔會自己跳出來。基本上好像尾巴和耳朵跳出來纔是她本來的模樣。

「可是我又沒有做什麼壞事。」

我打起精神，繼續去搬奶酪。之後回到暖爐前，一邊讀聖典一邊等繆莉來──等到太陽下山她也沒來。

「但是我真的很想睡嘛，好想快點寫完就睡覺。」

「哥哥你怎麼就會生氣。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少女完全不在意四周裸男們的視線，只是在胸部和腰間薄薄地捲了一層亞麻布。雖然浴場不分男女，所以這樣的情況也不算稀罕，不過她卻不知爲何還帶着一雙粗大的手套。

看呀看呀，哥哥我釣到了好大的一條魚。

繆莉睜開一隻眼睛，誒嘿嘿地笑了起來。

我望着繆莉練習寫字的背影。結果她寫了三行不到，剛纔還耷拉着的尾巴就開始搖起來了。

神啊，請守護吾身。神啊，請赦免吾罪。

常住在這個溫泉旅館裏的客人們總是以此爲樂，可在我而言這種事情一點也笑不出來。本來帶着一身枯葉污泥泡到溫泉裏就值得好好說教一番了，更何況之後我還得再把被盾牌撞歪的石牆給補好。接下來還要找那個倒黴的少年，向他好好道歉。

「即刻──！」

狼與香辛料的主人勞倫斯笑着回答道。在這裏開店十多年的他，儘管在村裏還被當作是新來的，但本人確實已經完完全全習慣了當地的生活。

漸入深秋的某日。爲了讓冬日來訪的泡湯客人滿足口腹之慾，紐希拉的溫泉旅館"狼與香辛料"正在忙碌的準備之中。其中的兩個男人正在分揀附近村落運來的貨物。被他們堆在一起的奶酪，一個個足有大人才能勉強抱起的大小。

我正覺得有什麼不對勁時，她夾着我臉頰的雙手一下子縮了回去。

「是～。」

繆莉突然兩手伸向我的臉，從左右夾住我的臉頰。

「這可不是什麼笑得出來的事情啊……」

凍住了。用這個詞來形容真是恰如其分。突如其來的情況讓我完全不得動彈。

「啊～啊，忙碌的冬天又要來了。」

抬起頭來的繆莉，嘴巴已經縮成了三角形，她是在忍着笑。

「給，喝酒喝酒！再使點力氣！」

如果說君臨這個家的是赫蘿，那麼繆莉已經完全變成了縮小的赫蘿。

「這裏啊。」

大概是覺得我生氣了吧，但事實上我並不是生氣。

就算這是繆莉的習慣，可作爲神的僕人，作爲一個好哥哥，我還是希望繆莉能有與少女身份相應的羞恥心。而且在黑暗中繆莉看起來就跟赫蘿一模一樣，有時候真的會嚇人一跳。

有種猛烈的不詳預感。

因爲水蒸氣，我看不清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麼。倒是明白了咯噠的聲音是怎麼回事。

她今年應該有十三歲了，再快一點就到了去嫁人也不奇怪的年紀。女孩子在這個時期，平時本應該每日都練習裁縫和下廚，爲做個賢妻良母而不斷努力纔是。

「嗯，一點都沒有。」

「你是憑什麼這麼說的呢？」

本文來自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繆莉的嘴脣始終緊抿着。

出乎意料地，嘴脣上還殘留着乾澀的觸感。是因爲她泡過了溫泉嗎？有很濃重的硫磺味道……因此才感覺乾澀？

「……今天，已經結束了。」

可當男人們抬着她經過，我瞪着她的時候，這孩子卻又立刻換上了一副「我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

不過那之後的幾天，她的確比以往稍微老實了一點。

我想起了客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哥哥？」

我終於理解了剛纔發生了什麼。

緊接着，突然中斷了。

還有她垂着頭羞赧的模樣。

我愣住了，而赫蘿則大笑起來。

所以，隔扇後面傳來的叫喊聲就聽上去格外響亮，像是裹挾着浴場的熱氣一樣。

「媽媽好像是去接爸爸了，還說如果我擅自給暖爐點火的話，就把我尾巴上的毛全剃光。所以今天拜託讓我在這裏睡。」

之後繆莉躺在牀上，好幾次打噴嚏想騙我，結果最後還是真的睡着了。

「羅倫斯先生啊，他去找那個被繆莉強拉來幫忙的少年的騾子了。順帶還要去阿爾佛村道歉，好像是因爲和今後的訂單有關。」

一臉驚訝地打開門，發現是纏着繃帶的繆莉，而且還抱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毛毯。

赤裸身體的客人們全都拿着酒杯，揮舞着，興奮地喊叫着。

我自己也一樣，周遊諸國修習神學，最終落腳在這裏也是十多年前了。想想看，歲月流逝還真是可怕。

「如果你是僥倖成功才能這麼說，要是失敗的話，可就不只是簡單的輕傷了。」

因爲來訪這裏的人不是貴族就是大商會的掌櫃，或是身居高位的聖職者，春天和秋天他們忙於各種祭典與活動，這裏是忙碌期過後，最能讓他們放鬆的地方。

我竟無法反駁。

「哥、哥哥？」

「哥哥你怎麼就會生氣。聖典上不是都寫着嘛？汝不可委身於憤怒。」

「繆、繆、繆莉！」

一動不動，如果動了的話，大概有很多東西就要開始崩壞了。

繆莉的耳朵一下子耷拉下來，她開始趴在桌上寫起字來。

喊出了她的名字，而繆莉雖然閉住眼，縮起脖子，可還是在笑。

繆莉的嘴脣，在冬天依舊是水潤的櫻色。

狼與香辛料裏已經有了幾位客人光顧，他們悠哉地在露天浴場裏享受着一整天的時光。

我搖了搖頭，把這些想法趕出腦袋。因爲制止她那些亂來的行爲是我的責任，畢竟繆莉對我來說像是妹妹一樣，必須要讓她成長爲賢淑的女孩，待嫁人時也要是個合格的新娘子纔行。

而是因爲害羞得不敢仔細看繆莉的臉。

「要不然你真的就睡着了。」

由於這裏聚集了各方權貴，他們的隨扈之中自然也有身着鎧甲手持劍盾的。想起這個，我果然看到有幾個大漢正滿臉擔心地望着繆莉。大概她踩着的盾牌就是他們的吧。看到那大到足以蓋住一個成人的盾牌，我終於理解了她打算幹什麼。

踉踉蹌蹌地往返於後院和正堂時，我突然聽到隔扇後面的浴場裏傳出的熱鬧聲音。

亢奮到了異常的程度，而且好像其他店的客人們都來了。

「……我覺得，狼是不會冬眠的。」

「誒嘿嘿，看到了沒？很厲害對不對？」

「啊，麻煩你了，柯爾。隨便堆起來就好……嗬，沒想到這麼大。」

她小時候我們經常一起睡覺，不過長大後就分開了。尤其是在這種寒冷的地方，冬天穿着衣服睡覺反而會感冒，人們一般都是相擁取暖的。

「好啦好啦，哥哥的純潔也沒問題哦？」

「哈哈。那個村長可是個行家，這種事情大概是不會有的。」

「是要和你好好談談！」

我追着被「嘿呦、嘿呦」地抬走的繆莉，聽到她被噗通一聲放進浴池裏。等那張臉再從水中冒出來的時候，又變成了清爽的模樣。只不過剛纔還被污泥和落葉蓋着的額頭，現在已經冒出了好幾道不知在哪裏蹭出來的傷痕。傷痕，在這待嫁少女的臉上！

現在的這騷動實在是有些奇怪。我抱着奶酪，挪動步子到隔扇前，想看看浴場裏的模樣。

「我也有同感。羅倫斯先生不回來的話，明天一早我就要一個人去幹活了。」

「總之，喫完飯可要繼續練習讀書寫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