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花瓣的芬芳

《狼与香辛料》 · 支仓冻砂 · 2.6万 字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即便是每日扫除,房间的角落里仍会积累灰尘。以年为单位放置的储藏间,其中的散乱程度就更不必提了。村里的节庆突然需要一个手摇石磨,可罗伦斯在屋子里找了很久却还是没找到。

「奇怪了啊……既然汉娜没用过,我们也没丢掉,那就应该还放在这里才对」

他站起身挠了挠头,暂时走出了这间满是灰尘的屋子。

「找见了没?」

坐在门前树桩上的,是披着一件格纹毛斗篷的赫萝。她将亚麻色的头发松松地编成三股辫,下身则是一条长裙。倘若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准会被外人看成是脸上稚气仍存的新嫁娘。

看到罗伦斯信心十足的模样,赫萝起先愣了一下,继而咯咯咯地笑起来。

作为狼的化身,赫萝的头上有显眼的三角形兽耳,嗅觉也像猎犬般灵敏。她能在山中找到人掉落的物品,但石磨似乎是有点困难了。

正要走出房间时,某一角落的某个东西吸引了她的注目。

「我是阿玛莉艾·道施特姆-哈迪许。是这里的第七代领主」

赫萝是在十多年前与行商的罗伦斯相遇,并在旅途的终点,这北地的温泉乡纽希拉与他结为连理的。

或许是被花香所吸引,蜂群的规模也颇为惊人。

罗伦斯还是抗议了两句。独自旅行的时候从没在意过,可和赫萝同行一来,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小心了。

「与其要去那种地方,汝瞧,那边的人家怎么样。屋檐下吊着洋葱和干鳟鱼,院子里还有猪和鸡,菜园子里的土又黑油油的」

可年轻的领主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一样。而且她似乎不会骑马,是带着随从徒步从宅邸来的。壮汉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于是罗伦斯也跳上车,驾马跟在壮汉身后。回头一看,村民们果然各个都露出从重负中解脱的表情走进那间茅草屋里。村长在外面目送了一阵子后也回到了房屋内。

何况能在领主宅邸留宿,这本身就具有一定意义。一旦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也就接着会被允许。所谓信用就是这样逐渐累积出来的。

她一直在这随时都有小虫子会爬上来的旅途中拼命忍耐着,但是,大概终于也到了极限吧。

罗伦斯深刻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他的指头。在这些方面,赫萝也有着出乎意料的少女一面。

「恐怕是有什么原因吧。四周的草原那么大却没有好好开垦,这也让人没法理解」

「就好好刻在汝的小心肝上吧」

「不过?」

但是,大多数村民都表示了反对。因为并不是每户人家都那么需要水车。修好了水车而得到方便的,总是饲养大量羊只,或拥有广阔田地的人家。

所以罗伦斯在回答时,带上了一丝讽刺的微笑。

「不过,这些花儿啊……」

「这小瓶,是以前旅行的时候得到的吧? 缪莉在这里找到这个小瓶之后,缠着咱问了好些问题」

这也是数日以来她都不情不愿的原因之一吧。

「与其说是被神派遣来的,倒不如说是被某位前任神明差遣来的」

赫萝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又看了看罗伦斯。

「呵,也就是说,您从领主大人曾居住过的修道院来?」

茅屋门前的村民们很快让出了一条路。

「因此,院长命令我充当阿玛莉艾小姐在俗世中的笔」

「可是,领主大人您还有公务在身——」

「只是,我飒爽地前去救助遇到困难的女孩,你不觉得看到这一幕也挺不错的吗?」

赫萝拨开了罗伦斯的手。可嘴上虽说着嫌弃,尾巴却摆个不停。

她压低的声音是生气的证明。这样下去真的会惹怒她,然后,或许晚上毯子里就不会再有暖融融的大尾巴了。

赫萝带着满脸的悲伤,一边喝酒一边直勾勾地盯着罗伦斯。这幅场景是不难想象的。

赫萝指着的那座房子仿佛千年以后依旧会是那副模样,盖着厚蓬蓬的稻草屋顶,远看如同伏着的老狗。睡觉的床铺大概也是稻草扎成的,但饮食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毕竟材料可以直接从田里收获,而酒料想也可以喝个够。

她的心思大概留在那所修道院里吧。

「啊,果然是它」

回忆的盖子也被一同打开了。

因此倘若马车驾台边有了谁的陪伴,那么在填补了长夜寂寞的同时,也就必须忍受几分自由的削减。这话是不无道理的。

毕竟首先要尝试一番,看看是否可行。

赫萝则向他投去质疑的眼神,毛茸茸的尾巴也似乎有意地鼓了起来。

「不过,万事都是所谓过犹不及呐……」

「那家修道院我从开始经商以来就一直有交情,现在院长大人直接出面拜托,我怎么可能拒绝? 而且要我去拜访的人还因为家庭原因,从小就被送进修道院,现在却又突然被召回就任领主。这样一个不幸的羔羊,这样一个正处于手足无措的困境中,对俗世一无所知的新人领主,我现在可是有机会去结识他,搞不还还能做一个大大的人情! 只要是商人谁都一定会去的,不去的人……没资格自称商人」

罗伦斯说完,赫萝便在深深的兜帽下露出了笑容,可她又突然蜷起身体,毫不留情地一拳打上了罗伦斯的肚子。

只要点一次火,燃料往后在这片花田中要多少就有多少。

他也只能如此回答了。

「……遵命」

罗伦斯一边往她的杯子里添酒一边说。

「类似的情况,我以前也曾在其他地方有所见闻。因此一定能为您效劳」

「那孩子长得可真快」

「马车的使用费就要谢谢您了」

「我看我要是花心了,没准真会落得那样」

罗伦斯从车上下来时,好几个村民都盯着他的马并发出了赞叹。但赫萝始终蜷缩在载货台上,所以谁都没有发现她。

「就是那个呗?只靠着炒豆子和水度日的那群人。 围着餐桌的样子简直像死了谁一样,一声不吭,死气沉沉……」

「而且,首先汝得去洗个澡」

「那么,就没有什么方法吗」

「呵,贤狼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我只是个什么异常都没注意到的愚蠢商人』——此刻罗伦斯脸上的笑容正是这样的意思。

罗伦斯故意大声回答道。很快,身后便传来了赫萝如狼一般的低吼声。

这是一间没铺地板,房梁露在外面的乡下小屋,但同样经过了仔细打扫,床铺下的稻草也是新换的。对睡惯了马车载货台的身体来说,已经称得上十分奢侈了。

「不过呀,真能找到呗? 实在不行,干脆咱变成狼,顺着麦粉的味道找找那些磨盘得了」

一般而言家主之位往往会由嫡长子继承,但例外情况并非没有。而且罗伦斯终于回忆了起来。由于和那所修道院交往已久,他完全淡忘了这一点——俗人也不能随意进入其中,所以他与院长总是在门外会面,因此从未对此留意。那里的全称是这样的:

「您是从伊万修道院来的吗?」

正说到这里。

接到召集令,只能放下农活聚集至此的村民们,不情愿地手持木桶在一旁等待着。

「要不就是因为土地之主不是什么善类,村民全都逃走了呗? 咱们是不是也应该趁现在往西边去?」

与其说是摇篮的代替品,倒不如说是因为缪莉实在太活泼了,一旦放着不管就可能闯出什么祸来,因此无论如何也腾不开手时,就只能把她放到这面网子里。

赫萝能轻而易举地用她三角形的大耳朵分辨人言真伪。

罗伦斯一边将行李放进柜子里,一边转头向赫萝。

玻璃瓶中冒出了烟雾。罗伦斯对村民们打了个手势,他们便将桶里的水泼在玻璃瓶上。

「阿玛莉艾小姐」

而罗伦斯的脸突然转向一边。

结果,便是赫萝钻进了罗伦斯的马车中。

阿玛莉艾苦笑着回答他。

为这个村子招致灾厄的紫色花朵。

「汝知道变通,这是在夸汝」

代价只是牺牲休息和多跑一点点路。仅仅如此就能得到一个身为领主的知己。

赫萝眯着眼盯了罗伦斯好一会儿,才终于夸张地叹了口气。

「汝得先去洗个澡呐」

哈迪许村里的每一户人家,距离远到站在门前的人互相看不清彼此的脸。

能够恪守粗食与沉默戒律的,全都是优秀的修道士。

数瞬的沉默。

「并不是。亚尔金先生和阿玛莉艾小姐都会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但是,我是个旅行商人。村里的一切灾祸,都是旅行商人给招来的。所以只要是我出主意给阿玛莉艾小姐,村民们的怨气自然也会朝着我来。然后,我离开了村子,他们也就没有谁好恨了。阿玛莉艾小姐大概是想不来这些,不过亚尔金先生似乎早就知道该如何利用这个机会了。大概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给我们准备这么好的屋子」

亚尔金立刻挺直了腰杆。『你果然懂我的意思』他像是在这样说。

羊毛和丝绸的床铺——就算是不可能,至少也要有稻草捆扎的床垫和铺瓦的屋顶。然后还能吃上一顿新宰的猪或着鸡肉,最差也应该有这个季节的野菜蘑菇杂烩吧。另外这里的纬度接近葡萄的产区,葡萄酒自然是少不了的。

古旧的储藏间前,封在小瓶中的记忆瞬间一齐涌出。

「疼!很疼的!」

「大笨驴。咱原本就是这样的!」

「我也会用行商所积累的知识,尽可能地协助……」

「那,汝果然是要帮那小姑娘呗?」

赫萝不安地从下方窥视罗伦斯的表情。

「村里人没有这么做,应该是有其原因的」

说话时,草原间的小路转过了一个大弯,看到更前方的土地之后,罗伦斯明白了。

一番周折之后,她的台词。

倾斜的玻璃瓶中,水的表面聚集起了一层油膜。

罗伦斯恭敬地低下头去。

「这是……现在想想,要找石磨果然是至难的差事呐」

「就是这位商人先生」

「为了让新水车不至于再被烧坏,就必须在夏天来临之前尽力收割那片花田里的花朵。可是农忙季节里,村民们又不肯出力」

「汝哟,快看,好厉害!」

但该保留的地方依旧不能让步。

这位收信人仍处于称为少女也不为过的年纪内。而她还对领主的身份无所适从,也可以从打算直接从罗伦斯手中接过信封这一点看出。

但是,自己真的能直呼领主的名字吗。罗伦斯姑且还是将目光转向了壮汉,得到的回复则是他放弃似的眼神。似乎这位寡默的家臣与阿玛莉艾之间,已经就这个问题僵持许久了。

他说完,便穿过村民走入了房屋中。

曾有诗人将此称为良心的消磨。世界不知为何,就是无法温柔地对待人们。

「这样就为咱的尾巴报仇了,大笨驴」

「我说明过的吧」

罗伦斯看了看赫萝,发现她正歪着脑袋笑着。

「若是想在寒冷的夜里凭着咱的尾巴取暖,汝就要把自己身上收拾得干净点儿。给咱带上跳蚤和虱子可不行」

回到房间,罗伦斯看到赫萝正打开窗户,借着月明梳理自己的尾巴。

「何况水车的修复本来就是为村里好。啊,当然了,不会到麻烦阿玛莉艾小姐您亲自出面的地步。我一个人就可以了。我会办妥这件事的」

可是麦子不磨成粉就做不了面包,手磨又过于耗费时间。从大局来看,村民的生产力会降低,税收会减少,村里的经济也会萎靡不振。若是有了水车,这些时间就能节约下来,村民们可以耕作更多田地,也可以把剩余的作物卖到成立,换得各种生活必需品。从长远的眼光来看,水车总会对村子有好处的。

在脖子被从后面咬住之前,他放弃了抵抗将头转向载货台。

罗伦斯轻轻地叫了一声。尽管此刻仍赌气地蜷在车上,但她的大耳朵大概早已将他们的谈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倘若前面发生了什么麻烦事,最好还是现在就有所把握,这一点赫萝应该是理解的。

赫萝又翻了个身,把下巴撑在手背上,一左一右地摇着尾巴。

实在是太可爱了。

香油的效能,似乎经过多年仍旧未有丝毫减少。

那座水车已经年久失修,请工匠则需要花一大笔钱。似乎水车本来状况就不怎么好,在领主交接的混乱中又没有人看管,最后终于彻底损坏了。水车虽基本上是属于土地领主的财产,可道施特姆家并没有足以自力将其复原的资金。而且这座水车的运作本来便建立在向村民征收使用费的基础上,所以阿玛莉艾听取亚尔金的建议,想到了一条理所当然的解决方案,即向村民们收缴修理费用。

「所以,我想请教一下领主大人的宅邸在何处」

她脸上的神情,认真到连罗伦斯都因为说谎而感受到良心的煎熬。

「那么,我该如何称呼您?」

「那么……对了,既然能点着,作为人们每天的燃料怎么样?」

罗伦斯瞟了一眼躺在载货台上假装货物的赫萝,想到之后的事情,心中不禁一阵沮丧。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身后便传来了赫萝如狼一般的低吼声。

——这是理所当然的。他脸上的微笑似乎在如此宣示。

「你啊,这样要把酒洒出来的」

抵达宅邸后,壮汉——他似乎名叫亚尔金——将罗伦斯和赫萝带往客房。

阿玛莉艾的声音突然扬起来。

此外,出于在修道院中培育起的伦理观,她对赫萝与罗伦斯同处一室这件事也似乎有些悬念。因此罗伦斯告诉她自己将会在行商结束后和赫萝开店结婚。

他们的身后飘散着甜美的芬芳。

于是从上一位领主的时代起,村民们便偷偷请石匠打出了手摇石磨,以便代替每次都要花钱的水车。

「您应该和我约好了,不插手这件事的」

面对这样的赞扬,罗伦斯只能困扰地笑笑,同时轻轻冲他们招手回应。

「一整驾马车才能运来的?」

有人突然注意到了他们,就像是被两人脸上的笑容传染了一般,带着满面微笑冲他们喊道。

「……拜托,您了……」

由于家庭原因而被送入修道院,这往往是为了防止遗产继承权问题的扩大化,或是无力准备嫁妆的贵族用以摆脱女儿的常用借口。

罗伦斯提醒过后,少女才慌张地环顾了四下,可很快她脸上便露出哀伤的笑容。

「商人的喜悦,不就是服务别人呗?」

——啊。她不好意思地捂住自己的嘴。

有一两个人似乎倒吞了口凉气。亚尔金会把这些人全找出来的。

「哈……。咱本来以为汝只是有个榆木脑袋,却没想到汝这个大笨驴,连这里的土地之主是个女人都没意识到」

「什么,不,能不能卖掉还……」

「……好厉害」

这是阿玛莉艾的说明有些难以让人理解的原因,恐怕也是村民们坚持反对的最大理由。

说着,他关上了门。不过赫萝仍旧在舔着尾巴上翘起的毛,没表现出多开心的模样。

「不去的。我们不去那里」

赫萝起先不解地看了罗伦斯一眼,很快便咯咯咯地笑出声。

领主一词刚从口中说出,罗伦斯便察觉到了后面村民们之间视线的异动。

据阿玛莉艾说,这种花在她祖父的时代还没有出现,附近区域里也只有哈迪许村才有。

更重要的是,一旁的壮汉此刻正谦卑地躬起身体——尽管那副模样显得窘迫极了。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据院长大人说,就任的新领主似乎是个信仰极其笃厚的人。心地应该也不至于险恶」

这就是,修道院长所说的那位,突然从修院中被召回就任领主的迷途羔羊?

「在修道院里,大家都叫我阿玛莉艾」

赫萝似乎是吃醋了。因为罗伦斯满心欢喜接下的差事,是去见一个从修道院被召回家中的年轻女子。明明什么都不可能发生,她却在这种奇怪的事情上担心了起来。

『再讲得更详细点』 赫萝凑近了身体,仿佛在这样说。罗伦斯则以一句「我也只是听人谈过而已」打开了话匣子。

「但是,你啊,你知道自己每天给尾巴上涂的是什么吗?」

「好浓的香味!」

自己的尾巴刚刚才遭受一场劫难,赫萝想要说些什么,可已经被罗伦斯拽下了床。

「你用的那种油,油店里是不会卖的,只有在药种商手里才能买到。因为绝不会有人傻到把那东西用在料理中。毕竟那是你连价格都不看,纯粹凭着味道选出来的。我得说你的鼻子确实优秀,因为你毫不犹豫地,就买了药种商手里最贵的那一瓶」

「唔,突然闻到了什么甜味,是有谁在烤点心呗?」

原因再明白不过。

即便是村民中最有经验的村长,似乎也难掩心中的诧异。

望着这个被花香清风吹拂的小村子,罗伦斯觉得只有安稳祥和之类的词才适合形容它。

罗伦斯深刻地为自己的得意忘形而感到后悔。

「而且那是个才刚刚离开修道院,又年轻,又没有处世经验的领主。要是一切顺利的话,等我们开店的时候他一定能帮上忙的」

可话虽如此,正确的道理并不总会被人们接受。

那是所女子修道院。因此罗伦斯本应立马意识到信中提及的领主是一位刚刚归家的少女。可他居然想都没想便欣然接受这桩差事,如此一来不惹赫萝生气反而才奇怪。

工序和道具都准备妥当了。

「因为有了那个什么石磨,人们都不用水车了,这样一想取缔石磨的确是在理……。可是呐,怎么说呢」

罗伦斯盯着木柴着起火焰,继而带燃花茎和叶片,并最终冒出烟雾的模样。

「唔……麦种本身倒是不坏呐」

他发现赫萝的脸上,浮现出了越过兜帽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的可怕笑容。

「……可我们并不是商人」

尽管在一时豪情之下说了要努力想办法,可现实却并不像花香般令人轻松。罗伦斯等人在食堂里想尽了办法,最终直到蜡烛也燃尽的时候才解散。

他终于从思考的海洋中抬起头来,对赫萝浮现出笑容。

而罗伦斯却连自己要去见的人是女性这点都没意识到。

「……我身上没那么臭吧……」

「我是克拉夫特·罗伦斯。一介旅行商人,长久以来承蒙院长大人厚顾了」

老人带着爽朗又友善的笑容回答道。看起来,他似乎是这里的村长。

罗伦斯注视着这位稚嫩领主漂亮的茶色眼睛,悄悄倒咽了一口气。

赫萝虽然无奈又惊讶地叹了口气,却没有甩开罗伦斯的手。

「哈啊……。这件事,真的很让人无奈」

「这村里的住户关系是很差呗?」

赫萝看起来像是有些受伤。罗伦斯苦笑着,轻轻捏了捏她娇小的鼻尖。

不久之后村长回来时,身后多了几个人。

「大笨驴」

然后,用力将他推得远远的。

「这酒瓶的做工真好,很漂亮的绿色」

罗伦斯依旧挂着微笑点了点头。

罗伦斯笑道。而赫萝则又喝了一小口麦酒,然后灵巧地仰着倒在床上。

「就算如此」

罗伦斯倒还好,但嗅觉灵敏的赫萝穿行在花田间,不得不塞住了自己的鼻子。

罗伦斯弯下腰想吻赫萝,却被她用双手夹住了脸。

「…毕竟老百姓是不可能乐意缴税的,哪怕那些税最后能为他们带来好处」

由于领地只是一个小村子,因此尽管顶着领主的名号,但他们自己也不得不从事田间劳动。道施特姆家的院子里除过马厩之外还有羊圈,水池里似乎养着鱼,鸡和猪则任其在屋前空地上翻找食物。这一切,应该都是那位壮汉在管理的。

这句话刚说完,立刻就有几个村民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感觉。少女将叠好的信交给壮汉,接着走向一直观望事态发展的村长面前道了一声失礼。

「谨记在心」

「现在我的马车驾台上有了一起分担重荷的人。既然如此,我还需要再奢望什么呢?」

不过这话说出来一定会惹赫萝生气,然后自己晚上就没有暖和的尾巴可以抱了。

水车建在河边,河里流着水。而且夜里也没人在周围点蜡烛,这样想来几乎不会有失火的理由。

从连接家家户户的小路能看出这个村子并不大。不知是谣传还是真的,人们说村里的路总是跟村人死时抬棺材的横杆一样宽。连沿途目送死者的人都没有的小地方,路往往容不下马车通行。

「您说得也是」

不过,果然是与修道院感情深厚的缘故,少女打开信封的手没有丝毫迟疑,读信的速度也很快。或许是感受到了院长话中的温情,她的脸上浮现出稚气的喜悦,就如同在教会充满阳光的庭院中翻阅圣典一般。

就算心思早已被读透,就算怎么看都是故意的,可形式还是非常重要的。

「……汝哟,接下来,那南方的国家……」

完全等同于坐在赫萝的尾巴上,脚踩在上面还许久没有察觉一样。

赫萝用手摸着一面挂在墙上,满是灰尘的网。

此外水车使用费盈余的部分也并非是进入道施特姆家的金库,而是会被用在桥梁道路的修整上。因此先前的领主对村民们规定,任何人磨麦子时都必须使用这座水车。

这个村子的不幸,就是某天有这样的一朵花偶然落地生根,并且繁盛生长。

因此便必须把那些没用的紫花全都割除,至少,也要清空水车周围一带。在农忙时节,去清理那些换不来钱的野花。

那双仿佛剥下扁豆豆荚都会磨到发红的娇小双手刚想接过信件,便被一旁厚可碎岩的大手制止了。少女不禁愣了一下,不过罗伦斯并不感到稀奇。从礼节上来说,地位高贵的领主是不可直接从陌生而卑贱的人手中接过东西的。

「真是的,衣服咬破了该怎么办啊」

「唔呀!?」

「对不起,我还没有自我介绍」

行商是仿佛候鸟一般的生计。其路线北可至寒冷遥远的雪国,南可至大海碧蓝温暖的群岛,就这样东南西北以年为单位奔波周转。不会像城里的商店主般束缚于领地与人际关系中,要说自由倒也自由。若论唯一的缺点,恐怕便是得不到深交的朋友。无论在哪都被当作过路人,局外人。便是死了的时候,长眠之所也必定是在偶然经过的村子里,抑或化为路边的枯骨。满载货物抵达村落的时候虽能受人欢迎,但绝不会真的被人接纳。

罗伦斯一边猜测,一边将注意力转回前路,紧接着走在前面的少女便回头对他搭话道。

不久之后敲门声响起,是亚尔金来叫他们了。

罗伦斯轻轻戳了戳赫萝的背,并且拿起一捧花朵。

那么会被藏在哪里呢? 旅行商人的有利之处便是访问过种种不同的地区,学到了无论在哪里,人们的思维模式都相同这一点。

「我想起来了。缪莉那孩子,好像对这个小瓶一点兴趣都没有过」

不过,既然公主已经发话了,自己只能遵从。

「这之后的重复,就是我的工作了」

事到如今,赫萝还是没有放弃。

领主。听到罗伦斯这样称呼自己,少女脸上仍是那副困扰般的笑容,但脚步却停了下来。

「0.0」

「似乎成功了」

罗伦斯也觉得这话说得让自己心里的小算盘暴露无遗,不过他当然没有打算侵害对方的利益。

「……大笨驴」

行商的旅途中,赫萝也积累了多余的知识。

「若是汝每晚都抱着石磨入眠,倒也不是不行呐」

看来那些尝试已经给他留下了阴影。

当赫萝回复了意识,罗伦斯仿佛在她眼中看到了燃烧的火焰。

「……汝哟?」

「道施特姆家会对辛劳予以报偿的」

赫萝凑近了过来。

在路上阿玛莉艾向罗伦斯讲述了她和村民之间的争执。事情以修理村子的水车为发端,归根结底还是围绕着金钱的问题。

「我是商人因此可以断言」

缪莉还太小,没到明白享受花朵芬芳的年纪。

「而且,罗伦斯先生是旅行商人,无论需要这些花的市场有多远,您都会前往贩卖的吧」

「汝的钱包,咱也得定期清理才行了呐」

马儿不满地喷着响鼻,牵着重了不少的马车。

「还有其他的用途吗?」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些总会补偿给你的」

罗伦斯想要辩驳,可赫萝却把脸埋在枕头里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接着斜眼盯着他开了口。

终于,赫萝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便蜷缩在载货台上。

「就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些花本身变成食物吗」

「这样,蒸汽就被水冷却了」

赫萝用手掩着鼻子说。的确她身上总是有着花朵甜蜜的芬芳味道,可是罗伦斯知道这其中的原因。

企图在还未适应环境的新领主身上狠赚一笔的商人,结局往往是不会如意的。

滥好人——与之相比,花心大萝卜的语感要强得多。

领头的是个低矮的秃头老人,后面跟着几名村民模样的男子。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是一样的难色,聚在一起像是商量着什么。期间也有人夸张地摇头,或是仰天长叹。

罗伦斯老老实实地闭上嘴,赫萝又深深叹了口气,长袍下的尾巴啪踏啪踏地摆动着。这副表情与其说是生气,倒更像是筋疲力尽的样子。

平时的劳作自然不能放下,花朵又会随着季节变迁而凋落。

从不知何处来的贪财商人,和头脑顽固的家臣勾结在了一起,有错的是他们。

争执是不会有结果的。罗伦斯转向前面,重新握好缰绳。就算是香油的功劳,但果实般柔和甜美的香味现在仍随风搔弄着自己的鼻子,这样也不坏。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你不高兴的理由就在那里」

「从今往后,汝也至少帮咱打理打理尾巴呗? 汝现在是土地之主的熟客,这不是能赚来一大笔钱吗?」

「啊,不,失礼了」

「……我去问问她吧」

「但咱就喜欢看你那副哭鼻子的委屈模样呀?」

「OwO」

两人间果然存在着不小的思维差异,在玻璃收藏品这点上也是一样的。

言辞间毫不掩饰对报酬的期盼。

这些问题没法靠一时想出的方法解决。毕竟村民们并不愚蠢,而上一代的领主又是堪称明君的人物。

「不,这是……」

「不过啊」

「即便是用作料理的装饰或是香料,也卖不了很高的价格吧」

罗伦斯抿了一口葡萄酒,用冷酷的,如同守财奴般的语气说道。

「大笨驴。汝要是敢花心,咱就把汝五马分尸」

花海的正中则摆着粘土、阿玛莉艾的父亲热心收集的玻璃瓶,以及一口如同压扁的壶般,又带着细嘴的铜制酿造锅。

从公平无私的精神出发,阿玛莉艾理所当然地考虑起了卖掉玻璃瓶。可这在亚尔金看来一定是很了不得的事情。因为既然是上一代领主的收藏品,那么现在就已经变成了传家的宝物。

罗伦斯接着村长说道。

「别伤心嘛」

赫萝缠着要买那高价的精油时,罗伦斯正好犯了某个大错。因此他没办法反驳赫萝的话,只得乖乖打开钱包。赫萝便也毫不顾忌地将之买下。然而,那是平时只有贵族少女才会使用的东西,绝非一个旅行商人会赠给倾慕女孩的礼物。

「领主大人因为村中事务,现在正在寒舍。我来替商人先生通报吧」

听罗伦斯这么说,赫萝哼了一声,又抱住枕头。

可看上去阿玛莉艾并不为之悲伤或消沉,这恐怕并不是因为她有多坚强,而是因为这位少女自从懂事起就已经被家人抛弃到修道院的缘故。

但是,罗伦斯并不担心会被赫萝咬死,是因为他知道赫萝搞错了什么。

「那是父亲的兴趣。宅邸的地下还有很多的玻璃制品……。真的有很多,因此我曾想过若是留下几个,卖掉剩下的,或许就能有足够的钱财来修理水车」

「何况,水车的修理费用今后还有可能出现不足。到那时,恐怕就不得不采取更严酷的手段了」

但是,阿玛莉艾似乎依旧没有灰心。她很早便应该自知自己涉世未深,但也因此而下定了决心。

罗伦斯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转向隔壁的厨房。

村子的领主阿玛莉艾卷起袖子,用粘土封住了酿造锅的开口。锅里则塞满花瓣,又加入了从河里打来的水。

亚尔金看起来惊讶而生气。

与住在城市中的贵族不同,田园领主的房屋往往只有当地人才知道在哪里。罗伦斯本想拜托村民们引路,但村长的视线却转向了那间茅草屋里。

「拜托你闻着石头的味道去找……好像也不可行啊」

「院长吩咐我来,是为领主大人帮忙的」

该收割的花朵还有很多,而且还要剥除花瓣,去除茎叶的水分以便燃烧。

「果然瞒不过你」

阿玛莉艾用带着几分困扰的语气说道。而桌子一角的亚尔金则悄悄向她投去了视线。他的坐姿显得相当窘迫,一则是因为身材魁梧,二则大概是因为在他的认识中,主人是不可以和家臣同用一张餐桌的。

她闭着眼睛,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将红发束在脑后的美丽少女。

「是怎么了呢」

「和汝真是不一样呐」

「嗯,说起来,是这样啊」

阿玛莉艾因此直接找到了村长,想通过谈判敦促村民们放弃不正当的行为。

「让面包变得美味的,是面包师傅,以及神的祝福」

罗伦斯嘟囔道。

「°﹃°」

毫不忌惮地说,她绝对觉得自己很帅气。罗伦斯在心中如此坚信。

「以你的能力大概很快就可以解决了吧」

「给你添麻烦了」

虽然自己都不相信。她害羞地小声加了一句。既然被送进了修道院,那就表明前任领主应该有一个嫡子。父辈和子辈同时去世,其中恐怕是有什么事故。

「煮到一定程度,蒸汽就会接到玻璃瓶里。然后,再用水冷却」

「即便是在那些能收获椰枣,终年炎热的国家,若是登上最高最难走的山,也会看到山顶一年四季都被冰雪覆盖着。贵族们会在一年最炎热的时候,派遣仆人们登上山顶,将冰块切下来保存起来。然后,把那些冰块用利刃削成软绵绵的雪花,除过满满地浇上加了砂糖的蔷薇水,还要把一种叫做柠檬的酸果实的皮和蜂蜜一起煮,再把煮好的汤汁和更多的蜂蜜也加进去」

阿玛莉艾虽然流露出难过的神情,但始终没有将视线转向亚尔金。大概是因为她也明白,亚尔金在这件事上不站在自己一边。

阿玛莉艾用手指蘸了一点香油,涂在准备好的一块布上。

石磨的搬运将使用罗伦斯的马车。在罗伦斯卸下货物的时候,亚尔金突然开了口。

「真不留情面」

「何况,汝还有工作要做不是? 虽然听起来挺麻烦的,汝没问题吧? 在咱面前出洋相什么的,应该不至于吧?」

「那您来得正是时候」

「真的吗?」

信仰笃厚。听到这里赫萝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亚尔金撬开了铺地石,手摇石磨从底下露了出来。

「现在的问题,是在于阿玛莉艾小姐吧?」

因此,很容易便可以掏出一个洞来,在上面放上石块。何况征税吏来家中搜查时,其中的住人们大抵都会站在门口一副不安的模样,这里也就成了一家之内最大的盲点。

「然后,虽然有河流阻止火势蔓延,但火舌终于还是会把水车烤焦,加速其劣化。而且由于以前野火曾数次烧毁村民房屋,人们砍伐了大量木材用来重建,附近的森林已经全都变成了草原」

牵着空马车来到村里时,村民们似乎是放松了警觉,正沉浸在小小的宴会中。

村民们在犹豫了片刻后互相使了眼色,又一同将视线投向那位驼背老人。

不过,裁判权握在赫萝的手中。

「这面网子……是缪莉小时候用来当床的东西吧?」

所以,以绅士自居的罗伦斯又加上了一句。

直到自己的名字突然被叫到,他才回过神来。

「坏心眼可是商人的强项」

而阿玛莉艾则挽起袖子,摆弄着铺满桌子的那些东西——

仔细想想,自己和赫萝能够邂逅似乎就是因为这样。两个用途相似的道具,没有其他地方可放,最终被丢到了同一个地方去。

「呵——」

「毕竟,在修道院里最多的,就是需要思考的事情了」

但是,村长立刻对他们使了眼色。他似乎还微微地点了点头,恐怕是安抚村民,让他们不要担心吧。

罗伦斯仰望着漂亮的蓝天。冬天结束,春天来临的天空。

「谢、谢谢您」

虽然外表看上去同山贼一样,但却绝不粗野。

亲切的口吻,柔和的笑容。壮汉在一旁眼都不眨地,如同威压般俯视着自己,罗伦斯心中竟对他产生了共感。

赫萝的尾巴和耳朵正啪踏啪踏地摇动着。

阿玛莉艾点了点头,用手撑着下巴自言自语道。

尽管不是谎言,可总有种说谎一般的感觉,恐怕因为是罗伦斯自己也觉得这没有什么现实味道——以及心中『如果这样说,大概赫萝的心情就会变好一点』的期待感。

「不,你听我解释啊」

藏匿。这个字眼让阿玛莉艾脸上的惊喜顿时黯淡了下去。

在遇到罗伦斯之前,赫萝曾在一个名叫帕罗斯的小村子里做过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丰收之神,因此对农村的生活也有了解。

「房屋彼此间隔得那么远,原来是为了防止全毁于一旦呐」

「好一幅幻想的光景」

虽然不知道能卖多少价钱,但储量是可观的,香味也的确迷人。

但是在远处看到那水车时,上面的确是黑乎乎的。那不是水霉渍,而是烧焦留下的痕迹。

阿玛莉艾那长长的修道院式祈祷结束后,午餐终于开始。罗伦斯选择首先从这里打开话题。

大概,虽然外表文静老实,可她实际上并不是那种喜欢沉思的女孩子吧。

「当然要搬运石磨,恐怕还是得借一下亚尔金先生的力气才行」

「你也听说了吧,水车几乎每年都要着火」

他将马车在一段距离处停下,自己首先开了口。

罗伦斯嗅了嗅自己的衣服,但没闻到什么味道。

直到少女又问了一句,他才总算回过神来。眼前的人物,正是这里的领主。

但是,却被亚尔金拦了下来。

「建房子时一定会有的,而且就算被翻起来也发现不了,何况根本就不会有人想过要翻开来看的地方」

「而且,倘若能为领主大人尽微薄之力,也是小小旅行商人的望外之喜」

「罗伦斯先生,您一定是神派遣来的天使啊!」

「但咱家的丫头倒是学下了怎么藏石磨。所以咱觉得,那石磨没准也被她藏在什么想不到的地方了」

啪。尾巴在罗伦斯的背上拍了一下。

紧接着,沉默的亚尔金也开了口。

「若是没了那水车也就不费这番功夫了,对呗?」

道施特姆家的宅邸,与其说是宅邸,实际上更像是一个稍微豪华一点的农庄。

「这里人来人往,土也很快就凹下去了」

「呵,正合我意」

「那么,道施特姆小姐?」

「是的。看似广大的农村,能藏匿物件的地点其实也出乎意料地少」

没有收入来源,自然不会有人缴税。

回到领主宅邸后,罗伦斯很快便知道了其中理由。

「那就是说,修道院里的面包很好吃,这全都是罗伦斯先生的功劳了呢」

「要找出手摇石磨本身,倒是不怎么难的」

「只要之后能再找到他们的财路就行了」

「冰的话往北走就有,蜂蜜也有。那个叫柠檬的东西……只能用其他果子代替,不过砂糖只要是港口就能买到呗?」

而她的肩膀之所以在颤抖,则大概是因为用力握住了优雅地铺在膝上的亚麻布餐巾。

赫萝对自己毛茸茸的尾巴非常爱护。如同佣兵以磨得锋利的剑和充分锻炼的肉体为傲一般,赫萝也一直夸耀着自己的尾巴。

「是不是玩够了又觉得收拾起来麻烦,就干脆埋到了山里的什么地方呐」

「亚尔金先生大概也能靠着蛮力取缔手摇石磨,但他尽可能想避免那样做。毕竟会留下祸根。所以,才会请阿玛莉艾小姐直接出面,请求村民自发交出石磨来」

最终,总计收缴石磨十七个。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村民们与领主产生了对立,总之罗伦斯装作对此事毫无意识。他在脸上堆出憨笑,表明自己只打算办完事就离开。

不过与其说是花香,其中似乎还有些什么。

「根本就是小聪明」

「阿玛莉艾小姐?」

燃料有,道具有,材料有,一切都有。而且,效果在试做之前就已经获得了证实。而且,这种商品是不可能滞销的。

「嚯,以后,晚上汝还想不想暖暖和和地睡觉了?」

尽管朴素,屋子的每个角落却都被精心维护着,居住起来应该是相当舒适的。

她一定是期望着村民们能够自发合作。

身材魁梧的亚尔金眨着眼睛,似乎是要忍住泪水。

「汝呀,真是笨得不可救药」

少女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并很快将信叠好收起。

「前一代领主在任的时候,也曾颁布过禁止手摇石磨的布告吧。因此,基于布告,现在我来没收这些工具」

村里每一户房子间隔得很远,恐怕原因也是在这里。

「做个泡在酒里睡着的梦也不错呗」

不过,路过修道院之前她的心情似乎还没那么糟。赫萝就那么想去西边的城镇吗? 罗伦斯有种奇怪的感觉。

「我走过了许多城镇,见过了各式各样收税的名目。要想出多少个都是没问题的」

亚尔金拿出了充当撬棍的铁棒,而村长只得满脸苦涩地咬着牙点头了。

罗伦斯本以为亚尔金会动怒,没想到他却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

而这些花朵的数量又达到了极其惊人的地步。

在大家的笑声中,亚尔金鼓起了掌。

「不……很快,就可以结束了」

阿玛莉艾虽然不甘心地咬着指甲,可看上去并不打算放弃。

「是的,如果有利可图的话」

最新最全的日本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知是什么驱动着他们,但村里的孩子们始终乐此不疲。

这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三天前还一直笑眯眯地坐在驾台上自己的身旁,可那之后便一直心情不佳。

「然后,把这个玻璃瓶……」

「汝啊,只要是知道有女人遇见困难,不管多远都要跑去帮忙呗?」

可对村民们而言,这笔钱他们并不是那么愿意付。

「对呀没错呀。我最喜欢钱了。哦,卢米奥尼金币,你是如此美丽动人!」

可是眼前的这人看上去无论如何也超过了五十岁,而且手指的粗壮和磨损的指甲都暗示他经历过常年劳苦。

或者,那也许就是幸福的味道。

亚尔金粗厚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很快就好……看」

同时,开口说道。

「那孩子,到底是像谁啊……」

「我是受到了伊万修道院院长的拜托。那位院长大人真是小气极了,只想着自己修道院的事情,我费了那么大劲运来货物,他却一次都没打算慰劳过我。所以我猜想阿玛莉艾小姐大概遇到了不小的麻烦,这才想要帮她的」

「唔。而且,看见每个物件都能回想起点什么来」

「唔……」

盘中的面包虽离刚出炉的有不少差距,但也是小麦做成的白面包。汤也不是仅仅用盐和醋调味,而使用了面包屑勾芡,甚至还大胆地加入了整块羊肉。

她缩起身体,将下巴顶在膝盖上,对罗伦斯露出牙齿。

罗伦斯朝赫萝的头伸出手去,轻抚她柔软的亚麻色长发。

有城墙环绕的都市里处处人口稠密,倘若有肥沃的土地,必定有不少人会想明日便担着锄头去开垦。

原本只是为鼓励村民割草想出的办法,似乎还可以让人期待更多。

是呗? 赫萝用促狭的视线瞄了罗伦斯一眼。

倘若能成为家畜的饲料,村民们大概也会欣然赶着猪羊前往花田。但这副情景没有出现,是有理由的。

说完,罗伦斯重新握住缰绳。

罗伦斯的唐突之言引来村民们一片困惑。

「没想到,人称约依兹贤狼的咱,居然还会为这么个花儿伤透脑筋……」

而罗伦斯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忽然,他看到眼前的壮汉往后回了回头,接着将身体让到一旁。

或许他是在关心罗伦斯,防止他被瓶子烫伤。

抵达宅邸后赫萝总算从马车上现了身,看到她一身修女装束,阿玛莉艾起先很惊喜,但得知只是为旅途方便才如此打扮后,她露出了愕然又失望的表情。

在餐桌旁找到阿玛莉艾后,亚尔金不由得叫了她一声「大小姐」。似乎这种语气是他刻意想在罗伦斯与赫萝面前掩饰的。

稚嫩的领主带着一丝不安,悄悄将目光移向马车,这副模样不禁让罗伦斯想笑。

以此为开端,在抵达宅邸之前她对罗伦斯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尽管阿玛莉艾的语言笨拙又不得要领,但事情本身实际上只是一起简单的纷争而已。

「那是因为你涂在尾巴上的油吧。你知道那油有多贵吗」

「呃……比如旅行商人的小聪明什么的」

「唔,不过,就是让汝找到了那些藏起来的石磨,结果不也一样呗?」

「……有那么厉害吗?」

「喂,我要锁门了」

这种艳丽的光泽,以及她身上的甜美香味是有原因的。

某些含有大量油分的植物的确有这种麻烦的性质。春天开花夏天结果,并靠着夏季强烈的阳光点燃果实,让种子在火烧过的原野上发芽。当然,由于其他植物早已被连根烧尽,只要这类植物结一次果,就能支配整片土地。

如此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院长会牵挂着她是否遭遇不幸也是当然的。

一记狠狠的耳光。

那么,自己便只需要全力协助了。

罗伦斯虽给出了如此的建议,但每当阿玛莉艾决定征收新的税种,她心中柔软的那一部分也必定会随之减少。

言下之意,其他人也早已藏好了磨盘。

「香袋的确是一种商品,而这些花朵的香味也确实浓烈。可是,这种东西的销量并不大,至少,是不会对花田产生影响的」

「居然不靠武力就解决了」

「别说傻话了,给我」

「在每一个村镇都售卖一点,这样扩散到很多村镇去,如何呢?」

「咱的身上可是一直有花香味的,只是汝从没注意过」

「可我坐在领主的位置上」

「诸位都聚在一起,是在谈论春祭的事情吗?」

「汝啊……算了!」

如此说明了一番,赫萝却露出如同咬碎了苦虫般的难受表情。

「这个,大笨驴!」

「如果还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

她并不是一个只会任由命运摆布,然后伤心哭泣的女孩子。

「对了,信上说,您还有同行者——」

「汝夸奖咱的时候,大抵都不会有啥好事」

「这工作算不得轻松,所以回收石磨的地方你不用跟着来也可以的」

不久之后她的手开始颤抖,肩膀开始颤抖,耳朵开始颤抖,尾巴也开始颤抖。

「呼,总算了可以歇息了呐」

「那个叫蔷薇水的东西,和寒冷的夜里抱着咱的尾巴取暖,哪个比较有价值,汝想过没?」

狼的皮毛即便是最高级品质也劣于鹿的皮毛,鹿皮又劣于兔,兔劣于狐狸,狐皮终究也比不上貂皮。貂皮能直接兑换成崔尼银币,而蔷薇水能直接兑换成等重的黄金。这个事实,恐怕会极大地损害赫萝作为狼的自尊心。

亚尔金问了一句。赫萝则将视线转向罗伦斯,劝诫他不要过于深入。没问题。罗伦斯摸了摸她的头。

更使人吃惊的,是餐桌上的酒瓶。

因为正是如此,他的身边才有了赫萝。

他伸手向身后的人介绍罗伦斯。那是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还有着厚实胸膛的男子。他的胡须如野羊般留到了胸前,臂膀粗得几乎与别人的小腿相当。尽管身着代表权威的皮毛镶边大衣,可这副模样怎样都只能让人联想到山贼的头领。

赫萝每天都不厌其烦早晚梳理抚摸的尾巴,只要稍稍生气便会膨大起来,毛发则展现出如同玻璃细线般的光辉。

「大小姐,您不是和我约好不插手这件事吗」

「汝、汝哟、汝哟,这么地!」

倘若村民之间的关系不好,围绕着家畜究竟是被谁偷了之类的问题就会频繁发生,人们是不可能在外放养动物的。

自由和孤独,有时似乎是难以区分的。

听起来是辛辣的批评,可罗伦斯光是要忍着笑就费尽全力了。

罗伦斯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开口。

「不知是做的时候就用那花当了燃料,还是花的味道早就溶进了这个村子的空气里」

啪。有谁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想到这里,赫萝也嗅了嗅,开始四下打量起来。

这一切组合起来,就能将给村子招致不幸的紫色花田,变成蕴含着财富的宝库。

赫萝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猛地咬住了罗伦斯的大腿。

「而且或许是因为香味太重了,连牛、羊和猪也不愿意吃」

何况香袋还是一种耐用品,而非仅能短暂使用的消耗品。

「唉……又怎么了?」

「杏仁露,蔷薇水,砂糖,这三种似乎是贵族的晚餐从不可缺少的。尤其是把它们混在一起做成的汤,又滑又甜,还有蔷薇的香味。里面还可以再加入大米烹煮,餐后和木莓酒一起喝。或者也有加入生姜后用来炖煮鹌鹑和鸭肉的。据说虚弱的病人只要吃一勺,立刻就能再站起来」

那位院长在修道院采购上极尽抠门,以至于激起市镇商人一片不满,这才只得拜托于肯为一点小利就四处奔波的旅行商人。可没想到他也有在意挂念的人。

亚尔金用猛牛一样的肌肉搬起货物,轻轻放在地上。

「旅行的贤人为村子带来了如此美妙的智慧。来啊,从现在开始我们将跨越神予以的试炼,将这片花田变为福音!」

「就算有多香,有多甜,毕竟还是不能吃呐」

「在厚的牛肩肉放一枝来烤,或许能产生很香的味道吧」

亚尔金向阿玛莉艾征求最后的确认。她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就领主而言,她稍有些过于温柔了」

「汝把咱的尾巴弄得乱糟糟的,这件事咱会一~直记下来的」

当她嘴里露出两根尖利的犬牙时,罗伦斯又接着说道。

「唔……不知怎的,好像想起了什么来……」

「汝哟,为何转向了东边」

在同样的程序反复几次之后,罗伦斯伸手想取下瓶子。

「这么小的一面网,以前还真能把那丫头给装进去呐」

「但是,若能禁止手摇石磨,至少水车的问题就能解决了」

「咱不是狗」

走进房间,放下行李。接着赫萝立刻倒在床上。

「是要帮。毕竟阿玛莉艾小姐是对的。不过……」

「有点难以置信呐」

「但是修道院里的修士并非人人都是磐石一块。何况,虽说治下只是个边鄙的寒村,可那也是能接纳领主子弟的修道院。拿出炒豆子和洋葱款待客人,这样的事情大概还不至于吧」

赫萝闭着眼睛笑了起来,被罗伦斯抚摸着的脑袋上,那堆三角形的耳朵也随之抖动。

唯一肯直陪伴着自己的,只有心胸宽广的贤狼大人。

「这样啊……。可是,我们正如您所见,并不是围着手摇石磨。何况这样的茅草屋里,也没什么好藏的地方」

当罗伦斯看清了眼前红着脸,眼眶里含着泪水的赫萝时,一切都晚了。

「这一定能卖个大价钱!」

重新点上兽脂的蜡烛之后,亚尔金又塞给罗伦斯一些麦酒和助眠药。这大概是他的答谢吧。

「哎呀呀,哎呀呀……」

「我也想起来了」

「从装粮食的袋子里特地挑出最好的那部分咸肉,然后藏起来的,又是谁呢?」

可若是说出口来,赫萝准会用鼻子哼一声,然后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吧。尽管如此,罗伦斯还是觉得赫萝似乎在最后向自己投去了期待的眼神。而,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自己应该能得到她的奖励。

「缪莉有时候会钻到储藏室里,或许是她擅自把石磨拿出去捣什么鬼了」

「是旅行的商人先生啊。我们村子的祭典可是在夏天」

「那么,用作料理的调味品如何呢。我在修道院中曾学过香草的使用方法。这些花朵的香味又很好」

「倘若让那些花越过小河生根就麻烦了。何况那种花是火灾的象征,储备在家里的话,怕是会让村民们晚上睡不着觉的」

「汝说,如此之外还有啥没用?」

「什么?」

要这样回答阿玛莉艾是很简单,可解决困难的决心同样很重要。

「咕噗!?」

他像是泄劲般叹了口气说。

阿玛莉艾再次迈起步伐,同时露骨地长叹了一声。

「受人拜托?」

「您没有必要感到难受。错在不缴税的那些人」

似乎在罗伦斯一行人前往收缴石磨的时候外出了哪里。

赫萝的惊叹声音也是不难理解的。

「能为她帮忙,是我的光荣」

既然说了住嘴,那就只能如此了。

「哈啊……。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着餐桌的样子简直像死了谁一样,一声不吭,死气沉沉……」

「如您所愿」

聚集着从年轻少女到老龄淑女的女子修院里,修女们手执缝衣针制作香袋的模样,想必非常治愈人心。

「啊,诸位坐着就可以了。领主大人的征税权现在由鄙人代行,因此先来稍事问候」

神并非村民们的一员,丰收时可以被崇敬,歉收时可以被责备,其他所有一切人所无可奈何的事情,统统能够归咎于神。无处发泄的愤怒不能倾泻向同村的邻居,但归罪给一个局外人则无伤大雅。到最后如果没有必要,甚至连对其的崇敬都可以舍弃。

只是赫萝嘴上虽这么说,但实际真要那样,恐怕比起生气来她首先还是会伤心吧。罗伦斯在心中暗自想道。而且,惹她落泪可比被五马分尸更令自己痛苦。

两人嬉闹起来,肩膀都要彼此撞在一起,一同从储藏间朝堂屋走去。虽然拌着嘴,但他们的十指却紧紧交缠在一起。

「那么,就让咱看看汝干起事情来的样子呗」

散发出美好香味的花朵,和散发出美好香味的面包,人们恐怕多数会选择后者。

「用你尾巴取暖的价值,比蔷薇水要高得多。高到令人眩晕」

「就是这个! 这个准能行!」

「那么,我要点火了」

话说到一半就停下来,是因为脖颈处感受到了一股温暖的气息。

「好啦,发什么呆呢,我们快走!」

罗伦斯长叹了一口气,把手放在门把上。

她像是要将自己的痛苦分享给罗伦斯一般扭动着尖牙,不过忽然又松了口。

「您很在意吗?」

究竟是为什么呢,罗伦斯揣度着,又突然看到有几个人从赫萝先前指着的那户人家中走出来。

「咳咳……」

「……唔哎?」

不过,原来味道有这么明显吗?

「我心里也是想往西走的啊。已经在路上过了三周,我也想奢侈一回,住在有羊毛床垫的房间里,喝葡萄酒喝到心满意足。早上睡到自然醒,一边打开窗户吃着早饭,一边悠哉悠哉地望着城里热闹的大街」

得到这个小瓶,是在与赫萝相遇后的第二个春天里。

他喊叫着,从地上爬起来,拉起正心疼地检查着尾巴的赫萝。

看来她也不喜欢自己那高贵的姓氏。

「一整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引来村民们一片困惑。

罗伦斯一边嘟哝一边在赫萝身旁坐下,结果那条大尾巴便开始轻轻拍打他的脊背。

「……是啦是啦」

罗伦斯耸耸肩,从床上坐起来。

毕竟这是一位刚刚离开修道院的,纯洁无垢的少女。

「藏在灶台里……可石磨又有点大了,何况中间的轴木也会被烧坏」

「征税权……可那不是」

不过,罗伦斯并不认为自己的工作和命运是不幸的。

耳朵摇了摇,她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要这些花的市场有多远,您都会前往贩卖的吧」

「那么,我也要努力想想办法了」

「怎么样,我的小聪明也挺厉害的吧?」

罗伦斯微笑着让出了位置。

她转向罗伦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当然,他知道亚尔金的道谢并不是因为马车。

下一次,连可以收缴的石磨都不会有。

接着,放开了罗伦斯的手。

阿玛莉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问题,但之后他立刻明白过来。赫萝想要到城镇去休息的原因,或许就是这个。

「大小姐……」

没有多少庆祝的时间了。

「但是路却很平整。没有野草,地也压实了。何况鸡的数量也不少」

赫萝的轻咬算是她心情转好的证据,于是罗伦斯只是耸了耸肩。

罗伦斯松了口气,但并不是因为一切都如自己料想。

阿玛莉艾是个聪明的女孩,她立刻便明白这是罗伦斯有意替她挡下了这件不怎么高尚的差事。心中的温柔让她感到了愧疚和疑惑。

赫萝的脸此刻比苹果还红,而她的尾巴则如同想要逃走的鱼般不停扭动着。但是,罗伦斯的手依旧紧紧钳着不放。他的眼前只剩下了那条尾巴,而记忆中的村子里的种种元素,正在脑中猛烈地组合着。

没有回应。于是罗伦斯叹着气又加上了一句。

「那么田里呢? 这要找起来也不难,用棒子戳进土里一试便知。何况这个季节作物刚刚种下,想必也是没人敢大着胆子在田里挖洞的」

罗伦斯正要问,却看到赫萝的眼睛空虚地望着远方,嘴里也碎碎念着什么。她似乎是在动员贤狼数百年岁月中积累的全部知识,想办法要做出那种冰点心来。

如同划了一道界线般,眼前的植被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紫色,仿佛铺在大地上的绒毯。

或许是在想象赚了成山的金币,过起酒池肉林生活的情景也说不定。

「要是蔷薇,可就另当别论了」

赫萝的指甲尖,已经几乎要嵌入罗伦斯的大腿上了。

但是,面对着岔路口,罗伦斯将马车驶向了东边。

赫萝像是畏惧似地蜷缩起身体。

「用来沉淀质量不好的葡萄酒之类」

没有年轻劳力的人家,若是肯付钱使用水车自然能落得轻松。最需要这座水车的事实上则是道施特姆家——他们需要用磨好的麦子缴纳税收和地租。

罗伦斯坐在赫萝躺着的那张床上。他还没有服输。

在满场的欢腾之中,罗伦斯像个旅人般慢慢退出了人群中心。

他挺直脊梁,从怀中取出修道院长的信。

罗伦斯转过身,站到一直在门口观望事态发展的赫萝面前。赫萝愣了一下,但很快恭谨地垂手指了指身下,那里正有一块石板。

「说到底,都是这些花的问题」

他们究竟是在为什么争执呢?

风还很冷,但春天的阳光却逐渐温暖。两人驾车在青草茂盛,一望无际的草原间穿行。载货台上的赫萝正在闹脾气,罗伦斯从风声中便能明白。大概此刻她正生气得连尾巴都鼓了起来。不过,罗伦斯的叹息却并不是因为赫萝的任性。

「呜呜呜……」

「祭典里经常会用到,所以收集起来是可以卖的。王侯贵族来城里的时候,也要给路上全都铺满蔷薇的花瓣。要是再往南,还有大量用到蔷薇的高级料理或者点心,很受欢迎的」

「这样就可以了吗?」

——赫萝可是一直为此闹着别扭。

然后,他们便去往村长的小屋。赫萝原本犹豫是否该留下来安慰阿玛莉艾,但罗伦斯制止了她。因为两人将很快离开村落,这是属于亚尔金的工作。何况亚尔金也终将先于阿玛莉艾离开这个世界,早一些学会坚强,并不是什么坏事。

阿玛莉艾的声音里充满了决心。

「论坏心眼,我可是不会输的」

说着,赫萝朝木板搁架上的杂物堆伸出手去。这些物件同样早已落灰发霉,连轮廓也模糊不清。她取下了其中之一,拍掉灰尘,用衣角擦拭一番,这才露出了玻璃小瓶的本来面貌。

「平时我的路线是更靠北边一点的,不过这次是受人拜托」

「那么,直接做成香袋如何? 在修道院里,我们经常这样使用培育的香草」

能让他们在农忙期间聚集在这里的原因,似乎就是这位领主。

耳朵摇了摇,她才慢慢地将头转回罗伦斯面前。

「不、这、这个啊」

居无定所的旅行商人,有着居无定所的价值。他们能为村子带来需要的东西,也能将不需要的东西带离村子。而身为司掌麦田丰收的神灵,这样的对待方式赫萝应该也是有印象的。

「阿玛莉艾小姐?」

「去助人为乐,顺便赚一大笔钱!」

罗伦斯谦虚了两句,便立刻让这位少女咯咯地笑起来。

「她因为长旅不适的缘故,现在在车上休息,还望您见谅」

赫萝发出奇怪的声音,想要支起身来逃走。

她举起杯子,却又突然停下了手。

小心翼翼地穿过紫色的花田之后是一条小溪。小溪上有黑乎乎破破烂烂的水车吱呀吱呀地转着。再前方就是此行的目的地。根据事先了解到的消息,村子的名字似乎叫做哈迪许。

将周边收集来的野草和蘑菇之类一起用石头捣碎。不知是什么驱动着他们,但村里的孩子们始终乐此不疲。

「等那碎雪凉透了之后,再用银匙舀起来吃。嘴里一阵沙沙的声音,又凉,又甜,又酸的蜜汁就流过了喉……疼,好疼啊……赫萝!」

顿时一股香味弥散开来,激起四周村民的惊叹。

赫萝喝了几口之后评价道。

「听起来真让人难受」

收拾好家具,在地面铺上稻草,村民们围坐起来。中心摆着一个铜制的酿造锅。一定是村长引以为傲的自制麦酒吧。

「那片花田,夏天起了野火就会变成一片火海……咱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这里之所以人口稀少,一方面是因为供给建材的森林已经不复存在,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些占据了村里一半土地的紫色花朵。

「有关于此,我实在不愿意尝试第二次了。不论是煮,还是烧烤」

四周已经有了很浓的花香。赫萝在兜帽之下,用手捂住了口鼻。

「哼,汝以为咱为啥不高兴? 谅汝的胆子也没大到敢花心的地步,何况,汝的那点器量也是引不来其他女人的」

罗伦斯抟起粘土,将玻璃瓶接在锅上。本来这里应有专门的玻璃匠人做的管子,或至少准备一根铜管,但时间所限只能如此代替了。

阿玛莉艾用哀伤的眼神看了看罗伦斯,又看了看亚尔金,终于点下了头。权力的宝座并不像旁人想象的那般坐上去舒适,也不是谁都能轻易坐上的位置。

麦酒散发出一股在食堂里他们已经闻了够多,几乎要让鼻子麻痹的花香味。往常这样带着花味的麦酒应该能成为不错的饮料,不过现在显然不太能激起人痛饮的欲望。

赫萝打开了瓶盖。

「不过,汝哟……」

赫萝在路过修道院之后便一直闹着别扭的原因,就是这个。罗伦斯这才明白。

「一整驾马车运来的……」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流露出笑意——不过,是苦笑。

「哎,可是,这怎么行」

「我知道了。跟你保证。如果去了领主的宅邸,他们对我这个小旅行商人不理不睬,咱们就去附近的村子,然后好好地花钱休息」

略带红色的琥珀眼瞳中,闪着如同糖煮果实般的光泽。

「来之前我确实一心想着领主是个男人」

在几户人家中没有搜出石磨,一定是他们真的没有吧。赫萝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看了看他们的脸,倘若是说谎,她应该能从表情上判断出来。

赫萝的尾巴正在斗篷下摇摆着。

「这样,然后呢……?」

经历了诸多冒险之后,罗伦斯虽与赫萝立下约定,再不能接受可能遭遇危险的大委托,可这回的情况却并不包含在内。何况这样轻松又报酬丰厚的工作,绝不是错过了还有第二次的。

「市场上卖的狼皮,恐怕连十分之一滴的蔷薇水都买不来吧」

他将亚尔金的麦酒倒进杯子里,递给赫萝。

「那么,阿玛莉艾小姐」

因为罗伦斯是商人,而东边有顾客。

这种时候她应该会允许自己骄傲一下。

亚尔金又将瓶口转向他的主人阿玛莉艾。

即便躺在载货台上,那些对话她似乎还是认真听了的。

并且最终在后院里消失了身影。

「……大笨驴」

阿玛莉艾开口说道。

接着,这群人的目光又往屋子里窥去。

虽说是春天,可夜里露宿野外还是很冷的。

可罗伦斯却像是丝毫没注意到这一点,只是揪住赫萝的尾巴,仔细地盯着看。

就滥好人这一点来说,赫萝实在是和自己半斤八两。罗伦斯心想。而自己若是能帮助某个人,赫萝也会为此感到骄傲。

说完,赫萝从树桩上坐起身来,朝储藏间里看去。

从阴影处走出的,是一位将红发束在脑后的美丽少女。

「就算是有,谁来付钱啊?」

她只说了这一句话,似乎是已经被惊呆了。

此外,每间房之间的距离也大得惹人注目。

阿玛莉艾正从另一个方向小跑向宅邸。她的怀中抱满了什么东西,脚步也有些不稳。

赫萝也因此不再四下打量满屋的古旧物件,转而将视线移往罗伦斯身边。

虽然不是很痛,但由于惊讶,罗伦斯还是好半天没能直起身子。

「太认真,太刻板了」

她闭着眼睛,脑袋里似乎仍在飞速运转。

不是面对赫萝,而是面对她那左右摇摆,毛茸茸的大尾巴。

罗伦斯夫妇的独生女非常喜欢恶作剧,也总难逃寻宝和冒险故事的吸引。

罗伦斯一边将面包撕碎浸在汤里一边说。

「东西都快堆不下了呐」

本以为她的心情已经大概转好了,看来是还因为旅途的疲惫而生着气。

罗伦斯用手比划着将刨碎的冰雪盛在想象的器皿中,又在上面浇上蜂蜜甜汁的模样。赫萝的目光如同钉在那双手上一般,牢牢地将视线追着他的动作。

赫萝大概也理解着罗伦斯的无奈,可是让她抱有「能暂时在城镇里休息一下」的奢望还是会带来麻烦。

罗伦斯手握缰绳,头也不回地说道。

「好马啊」

剑的角色已经有一旁的壮汉了。

而是因为他看出阿玛莉艾虽然温柔,但不缺乏面对命运的勇气。

罗伦斯说到这里,围着那块布嗅香油气味的阿玛莉艾,亚尔金,赫萝还有村长都将视线转向了他。

只不过,赫萝并不如看上去般年少。斗篷的下面还露出了一条同样颜色的兽尾。那并不是防寒用的毛皮,而是一条真正的尾巴,尾巴的主人则是已有数百岁高龄的狼之化身。

又开始了。她露出如此的表情,脸上随后浮现出一丝愉快的笑意。

对阿玛莉艾说明这些的似乎是亚尔金,而教给亚尔金这一点的似乎是上一代的领主。上一代的领主,似乎是可以被归于明君之列的人物。

「没准儿还真是,有一阵子,她好像挺喜欢捣鼓膏药的」

年少的女领主,似乎是在信中知道了罗伦斯的名字。

亚尔金咳了一声。

「这是院长大人给您的信」

「制作香油需要大量的花朵,但是在这里应该不成问题。而且,香味如此浓郁的香油,只要让药种商用别的油稀释好,就能卖一大笔钱。我作为一个小小的旅行商人,只取一小瓶未稀释的原油就可以了。这样即便被雨淋了也不碍事,而且还不会给马车增加负担」

「这边的新领主大人不久之前才刚刚抵达吧。有一位旧识希望我能代他前来问候」

赫萝把酒杯顶在肚子上,老老实实地任凭罗伦斯拿起。

「怎么了?」

旅行商人总会试图逃避关税,或是在城内收缴的一切税务上动歪脑筋。尽管正是这些税金扩充了城镇的设施,改善了治安,聚集了人口,发展了商机。

亚尔金突然开口说道。这种拐弯抹角的言辞或许是他独有的道谢也说不定。

「更厉害的,要数面对着碧蓝大海,一年一半以上都是夏天的国家,那里的点心」

「那就是这个工作结束的当天,恐怕大家吃什么东西都是这股甜味了吧」

话音刚落,赫萝立马别过了脸。

昨晚听说了罗伦斯的主意后,阿玛莉艾表现出不亚于他的兴奋,拿起镰刀便向跑向花田。尽管最终还是被亚尔金拉住了,但大概是一夜都兴奋得睡不着觉,她的眼睛周围浮现出木炭涂过般的一圈黑。

散发甜蜜芳香,夏季只要凭太阳光就能点燃的,饱含油分的花朵,占据了视野所及的全部范围。

「就算修了水车,反正也会被野火给烧掉……」

「水的表面是……油?」

「那么,餐会结束之后我便立刻出发吧」

假若是在山上筑起的要塞,那么领主一家和其家臣也不得不挤在其中生活。事实上作为领主能享受轻松生活的人,从数量上来看是极少的。

酿造锅中传来了咕嘟咕嘟的声音,同时蒸汽不断聚集在玻璃瓶中。早春的河水仍冷得刺骨,每当泼上去便会驱散瓶中的蒸汽,让人有短暂的瞬间能看清瓶里的情况。

「那么,请立刻到敝宅来」

罗伦斯拿起壁龛里的兽脂蜡烛,推开门。

阿玛莉艾一行看起来也还没吃过午饭,因此才让罗伦斯和赫萝在一切准备妥当前先休息片刻。

「大概是一看到金银财宝就走不动,准备全塞进钱包里的汝呗」

得知从村长家走出的阿玛莉艾才是真正的领主时,罗伦斯着实吃了一惊。而他心中的惊讶终究还是没能瞒过赫萝。

接着咳了两声,将手放在胸前说道。

壮汉第一次开了口。阿玛莉艾看了看他,接着才不情愿地点了头。在这一点上两人之间大概也达成了某种妥协。

赫萝啪踏啪踏地摇着尾巴,紧紧地攥着罗伦斯腰间的衣服。

「咱知道的可比汝多多了!」

罗伦斯刚想问那是什么,但很快自己也明白了过来。

「那是把制作蔷薇水时浮到表面的精华收集起来,用其他油稀释做成的。当然,和以前某个大帝国的暴君赠给王妃的,那种纯用花瓣制作,未加稀释的极品是比不上的。传说中,暴君命人收集了与十匹骏马等重的花瓣,才最终做出小指尖大小的一瓶。但是,即便是你用的那瓶香油,也一定得花费一整驾马车运来的……」

他没有停下手,但和赫萝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笑着回答道。

「那么,麻烦您了」

「是的,我是受了院长的委托」

「大笨驴,是汝」

这就是在那片吹拂着甜美香味的花田里,发生的故事。

罗伦斯夫妇的女儿缪莉也继承了母亲的血脉,拥有耳朵和尾巴。当时那毛茸茸的大尾巴几乎和她自己一般大小,放在网里像极了落入陷阱的幼狼。

村长作为村民的代表,用略带不安的语气说道。而村民们则不知罗伦斯究竟为何要把那害人的花瓣塞进酿造锅,只是围在远处投来充满戒备的视线。

这个储藏间有斧头,锯子,榔头等等平时使用的工具,也有客人们遗忘或寄存的物品,再剩下则是坏掉的椅子零件之类。不管哪个角落都似乎凝结了漫长的时光。

「即便如此,有了水车也还是能给大家带来好处」

「你是说那些紫色的花?」

听出罗伦斯的话究竟有几分是真,自然是小菜一碟。

这副模样不禁让赫萝对阿玛莉艾投去了同情的视线,但她当然也没有插话。世间的残酷,赫萝是最了解的。

仔细一看,是赫萝。

她露出了困扰似的笑容。

赫萝一副不情愿的模样。明明应该都理解了,却像是还要再说什么。

「咱要和冷冰冰的麦粥,还有快要坏掉的麦酒告别了」

她戴着泪珠形的琥珀挂饰,身上的长袍几乎没有刺绣,虽然简朴,但仍能看出是用精心编织的亚麻布做成。

「汝呀,就知道赚钱,却把那些重要的东西统统扔到一边!」

「您怎么了?」

「请别再叫我领主大人了」

简简单单就能想到的主意,往往是前人已经尝试过的。

「您说得是。这里和城镇房屋不同,房梁直接露在外面,自然是不可能有阁楼可以藏了。地上也没有地板,而是踏实的土,若是埋进去一眼就能看出来,何况再挖出来也要费一番功夫」

她在食堂里想办法的同时吃了那么多东西,现在居然还有胃口。罗伦斯一面为此惊讶。一面又觉得赫萝被勾起馋虫的模样傻乎乎的很可爱,于是接着讲了下去。

「阿玛莉艾小姐,一定能成为一位优秀的领主吧」

「中途可能会遭雨淋,而且干燥的花瓣虽然轻,但体积却不小。马车是装不下多少的。好容易抵达一个村镇,卖掉的货物却只能装下一个啤酒杯,这样既做不成生意,恐怕也没办法让花田的面积减小」

赫萝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恐怕信上也写了类似的话。

从那位与其称作下仆,倒更像家臣的壮汉手中接过信后,少女怯生生地表达了谢意。但罗伦斯也分不清楚那究竟是对壮汉道谢,还是对自己。

她愉快地搂住了罗伦斯的手臂。

「大笨驴。咱赚的钱,那可都是咱自己的」

「罗伦斯……先生?」

亚尔金用自己厚实的手掌攥住玻璃瓶,一边留意不洒出瓶中液体,一边小心地将它从锅上取下。

「而且,你以后打理尾巴也会更方便!」

可赫萝的回应居然只是哼了一声。她就那么不高兴吗,罗伦斯惊讶地转身向载货台。几乎是与此同时,聚集在茅屋前的人们也注意到了这驾马车。

当然,这和赫萝自甘堕落的生活是绝不相容的。

「……结果也只能如此了吗」

「无论何时,悉听差遣」

「再说,那东西肯定比蜜渍桃子还要贵,到底是买不起的」

另一只手,则被比谁都更贪心的狼占据着。

时光的流逝比人想象得更快。

「……哼」

当然,身体强健的修道僧侣并不是没有,面容老成的也很多。

「汝、汝哟,把咱的尾巴……那样、粗暴地——」

「『小姐』感觉也好别扭……」

「你要真能一闭眼就想出一堆能卖钱的东西,我可早就成了大商会的主人了」

她缩起脖子笑着,在罗伦斯的手上亲了一口。

罗伦斯吃了一惊,不由得嗅了嗅自己衣服上的味道。虽然闻起来还完全不是问题,但之后他立刻明白过来。赫萝想要到城镇去休息的原因,或许就是这个。

还跟着哼了哼鼻子。

换而言之便表示阿玛莉艾是让人想要自发为之服务的高尚人物。这是商人风格的委婉。

村民们的一部分正在忙碌地顾着酿造锅,余下的则围着亚尔金和阿玛莉艾。

听到罗伦斯老老实实回答,赫萝像是天真纯洁的少女般笑了起来。

结果赫萝立马瞪了过来。

「有关这件事,日后再谈吧」

圣伊西多禄兄弟会附属,伊万「女子」修道院。

但是,即便从床上滚落下来,罗伦斯仍然开心地笑着。

罗伦斯仿佛听到了村民们寒毛倒立的声音。

罗伦斯耸了耸肩,发现赫萝偷偷用自己的食指勾住了他的指头。在这些方面,赫萝也有着出乎意料的少女一面。

「哎呀,这样可不行」

村长虽然虽然恭敬地低下了头,模样却显得很冷淡。

赫萝已经连眨眼睛都忘记了。

「如果能让这些花儿派上什么用场,村民们大概就会积极地去收割它们,水车也就安全了」

「大笨驴」

如此一来应该怎样回答自然不是疑问了,但这一切过于唐突,罗伦斯的脑中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不过,真是没用的东西」

之所以在说这句话时带着叹息,是因为缪莉的身高增长了一倍,可淘气的程度却增长了四倍。

看来亚尔金也不知道。罗伦斯于是向赫萝投去求助的目光。赫萝起先像是稍稍吃了一惊,但很快又露出神秘的愉快微笑。

「毕竟开店也有十多年了,确实攒了不少东西」

那人威严的眼睛骨碌一转,从上方俯视着罗伦斯。

「大……大小姐?」

唰唰唰地摆个不停的尾巴,终于静了下来。

不过。看着阿玛莉艾,罗伦斯心想道。无论好坏,人总是会习惯的。

尽管对这次绕路挑尽了刺,她却始终没有表示强硬的反对。原因一定就在于此。

「那个叫蔷薇水的呢? 有呗? 贵不?」

不过这并不是拒绝,而是在表达某种别的什么。

一旁的阿玛莉艾如同祈祷般地向他询问。

「我们要去的地方虽然小。但也算是领主的宅邸。接受像模像样的招待还是……」

一脸不解的赫萝,尾巴上如今也大量涂着的,那种精油。

「水越聚越多了……」

亚尔金接着罗伦斯的话解释道。

视线似乎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罗伦斯只得又转向前面,果然发现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

赫萝这句话似乎是没怎么想就说出来了的。

罗伦斯突然不再说下去了。

「我会好好考虑的」

(《狼与花瓣的芬芳》 完)

看到手中的小瓶,赫萝笑了起来。

代表权威的领主怎能如此。亚尔金不禁叹息。可就算是这副表情,阿玛莉艾看上去仍然精神十足。

「房子的后院里,田间的路上,可以埋的地方恐怕还有很多,但动土之后杂草的模样站在远处也能看得出来。河对岸的草原也不是不能藏,可要把一直使用的磨盘运到那么远的地方实在是不划算。所以说」

赫萝依旧背着脸,但头上的兽耳却转了过来。贤狼的三角形耳朵,能够轻易分辨人言真伪。

罗伦斯笑着,将最后的货物搬下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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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尾声
  9. 09后记
  10. 10插图

第二卷第二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终幕
  8. 08后记
  9. 09插图

第三卷第三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后记
  8. 08插图

第四卷第四卷

  1. 01第一幕
  2. 02第二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第六幕
  7. 07终幕
  8. 08后记
  9. 09插图

第五卷第五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终幕
  7. 07后记
  8. 08插图

第六卷第六卷

  1. 01序章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终幕
  8. 08后记
  9. 09插图

第七卷第七卷

  1. 01Side Colors 少年、少女与白花
  2. 02Side Colors 苹果的红、天空的蓝
  3. 03Side Colors 狼与琥珀色的忧郁
  4. 04Side Colors 后记
  5. 05Side Colors 插图

第八卷第八卷

  1. 01对立的城镇 上 序幕
  2. 02对立的城镇 上 第一幕
  3. 03对立的城镇 上 第二幕
  4. 04对立的城镇 上 第三幕
  5. 05对立的城镇 上 后记
  6. 06对立的城镇 上 插图

第九卷第九卷

  1. 01对立的城镇 下 幕间
  2. 02对立的城镇 下 第四幕
  3. 03对立的城镇 下 第五幕
  4. 04对立的城镇 下 第六幕
  5. 05对立的城镇 下 第七幕
  6. 06对立的城镇 下 第八幕
  7. 07对立的城镇 下 第九幕
  8. 08对立的城镇 下 终幕
  9. 09对立的城镇 下 后记
  10. 10对立的城镇 下 插图

第十卷第十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终幕
  8. 08后记
  9. 09插图

第十一卷第十一卷

  1. 01Side Colors II 狼与金黄色的约定
  2. 02Side Colors II 狼与嫩草色的绕道
  3. 03Side Colors II 黑狼的摇篮
  4. 04Side Colors II 后记
  5. 05Side Colors II 插图

第十二卷第十二卷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终幕
  9. 09后记
  10. 10插图

第十三卷第十三卷

  1. 01Side Colors III 狼与腌渍蜜桃
  2. 02Side Colors III 狼与红霞色的礼物
  3. 03Side Colors III 狼与银色的叹息
  4. 04Side Colors III 牧羊女与黑骑士
  5. 05Side Colors III 后记
  6. 06Side Colors III 插图

第十四卷第十四卷

  1. 01序幕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终幕
  7. 07后记
  8. 08插图

第十五卷第十五卷

  1. 01太阳之金币 上 序幕
  2. 02太阳之金币 上 第一幕
  3. 03太阳之金币 上 第二幕
  4. 04太阳之金币 上 第三幕
  5. 05太阳之金币 上 第四幕
  6. 06太阳之金币 上 第五幕
  7. 07太阳之金币 上 后记
  8. 08太阳之金币 上 插图

第十六卷第十六卷

  1. 01太阳之金币 下 第六幕
  2. 02太阳之金币 下 第七幕
  3. 03太阳之金币 下 第八幕
  4. 04太阳之金币 下 第九幕
  5. 05太阳之金币 下 第十幕
  6. 06太阳之金币 下 第十一幕
  7. 07太阳之金币 下 第十二幕
  8. 08太阳之金币 下 后记
  9. 09太阳之金币 下 插图

第十七卷第十七卷

  1. 01Epilogue 幕间
  2. 02Epilogue 终幕
  3. 03Epilogue 旅行商人与灰色骑士
  4. 04Epilogue 狼与灰色笑脸
  5. 05Epilogue 狼与白色道路
  6. 06Epilogue 后记
  7. 07Epilogue 插图
  8. 08短篇 向导书短篇 狼与星空下的远吠
  9. 09短篇 画册短篇 狼与彩虹色的音乐
  10. 10短篇 狼与金色的麦穗
  11. 11短篇 学园HORO炭❤,怠惰的校园喜剧
  12. 12短篇 狼与深褐色的鱼钩
  13. 13短篇 无题(电击学园RPG文库狼与香辛料短篇)
  14. 14短篇 狼与银色的尾巴
  15. 15短篇 狼与甜蜜的阴谋
  16. 16短篇 电击文库25周年联动newdays狼辛册子 狼与旅途的常备之物
  17. 17短篇 电击文库25周年夏季超感谢小册子 狼与不服输的人
  18. 18短篇 狼与森林的颜色
  19. 19短篇 狼与小麦色的坐垫
  20. 20短篇 狼与香辛料VR短篇
  21. 21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旅途余白
  22. 22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金黄色的记忆
  23. 23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满身泥的上门之狼
  24. 24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羊皮纸与恶作剧涂鸦
  25. 25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甜蜜的恶作剧
  26. 26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花瓣的芬芳正在阅读
  27. 27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理羊毛的人
  28. 28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香辛料的回忆
  29. 29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白色的猎犬
  30. 30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春天落下的东西
  31. 31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饴糖色的日常
  32. 32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蓝色的梦
  33. 33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收获之秋
  34. 34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温泉水雾的另一端
  35. 35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另一个生日
  36. 36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森林的颜色
  37. 37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秋色的笑容
  38. 38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旅行之卵
  39. 39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橡子面包
  40. 40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尾巴的圆舞曲
  41. 41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的结婚典礼
  42. 42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果实丰硕的夏天
  43. 43后日谈短篇 Spring Log 狼与宝石之海

第十八卷第十八卷

  1. 01Spring Log 旅途余白
  2. 02Spring Log 金黄色的记忆
  3. 03Spring Log 狼与一身泥的送行狼
  4. 04Spring Log 狼与橡子面包
  5. 05Spring Log 羊皮纸与涂鸦
  6. 06Spring Log 后记
  7. 07Spring Log 插图

第十九卷第十九卷

  1. 01Spring Log 2 狼与花瓣香
  2. 02Spring Log 2 狼与轻咬的牙
  3. 03Spring Log 2 狼与羊毛刷
  4. 04Spring Log 2 狼与辛香料的记忆
  5. 05Spring Log 2 后记
  6. 06Spring Log 2 插图

第二十卷第二十卷

  1. 01Spring Log 3 狼与春天的失物
  2. 02Spring Log 3 狼与白色猎犬
  3. 03Spring Log 3 狼与麦芽糖色的日常
  4. 04Spring Log 3 狼与蓝色的梦
  5. 05Spring Log 3 狼与收获之秋
  6. 06Spring Log 3 后记
  7. 07Spring Log 3 插图

第二十一卷第二十一卷

  1. 01Spring Log 4 狼与泉烟彼方
  2. 02Spring Log 4 狼与秋色笑容
  3. 03Spring Log 4 狼与森林色彩
  4. 04Spring Log 4 狼与旅行之卵
  5. 05Spring Log 4 狼与另一个生日
  6. 06Spring Log 4 后记
  7. 07Spring Log 4 插图

第二十二卷第二十二卷

  1. 01Spring Log 5 狼与橡实面包
  2. 02Spring Log 5 狼与尾巴的圆舞
  3. 03Spring Log 5 两匹狼的婚礼
  4. 04Spring Log 5 后记
  5. 05Spring Log 5 插图

第二十三卷第二十三卷

  1. 01Spring Log 6 狼与宝石之海
  2. 02Spring Log 6 狼与结实之夏
  3. 03Spring Log 6 狼与老猎犬的叹息
  4. 04Spring Log 6 狼与晨曦之彩
  5. 05Spring Log 6 后记
  6. 06Spring Log 6 插图

第二十四卷第二十四卷

  1. 01Spring Log 7 第一幕
  2. 02Spring Log 7 第二幕
  3. 03Spring Log 7 第三幕
  4. 04Spring Log 7 第四幕
  5. 05Spring Log 7 第五幕
  6. 06Spring Log 7 终幕
  7. 07Spring Log 7 后记
  8. 08Spring Log 7 插图
  9. 09BD特典 先行上映会 入场特典 狼与旅途中的盛宴
  10. 10BD特典 BD1 狼与大笨羊
  11. 11BD特典 BD2 狼与羊儿们的启程
  12. 12BD特典 BD3 狼与无法食用的果实
  13. 13BD特典 BD4 不停转动的村中水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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