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話 暴食與憤怒

離開那座封閉的都市已過了數日。話說回來，我沒跟在沙塵魔像一戰中認識的巴祿德他們打招呼就離開了。

不過他們也是在都市之間穿梭，以討伐魔物爲生，或許有一天會再見吧。到時讓我們好好喝幾杯。

馬車晃呀晃地在藍天下筆直前行。這次搭的不像之前那臺兼任護衛的貨物馬車。而是花費討伐沙塵魔像獲得的金幣，包了一臺專門移動用的馬車。

或許太過奢侈了。不過可能是一趟有去無回的旅程，乾脆闊綽點吧……我便是懷着這種念頭租下的。喔，一臉不高興坐在我身旁的瑪茵當然沒付錢。她似乎想盡可能把存下來的錢用在自己的村子上。

沒差，反正常言道出外靠朋友，處世靠人情嘛。

我問起用十五枚金幣僱來，駕駛着馬車的中年男子。

「還要多久纔到下一座都市？」

「是，這個嘛……大概三天左右。」

三天嗎……聽完回答，我看向馬車後方裝載的食物。

已經所剩不多了。

被肚子餓的我喫光光？不不，不是我的錯。我喫得很節制了。

事先調查從蘭切斯特領地距離下一座都市有點遠的我，購買了大量食物囤在馬車裏。

如今卻只剩幾條肉乾的理由也很單純。

正是我身旁這位還在氣噗噗的瑪茵喫的。胃口大到我都懷疑她纔是暴食技能持有者。

我不會忘記看了瑪茵的喫相後，不小心說了「妳喫那麼多，卻沒有成長耶」後，捱了她一記鐵拳。

肚子好餓……肚子也發出抗議的咕嚕聲。

看不下去的車伕向我提議。

「食物不太夠了。雖然得繞點路，前方有個蠻熱鬧的村子，不如去那裏補給如何？馬也能好好休息，我會很感激的。」

豈不是一舉兩得嗎！我欣然接受提議。

也徵詢一下瑪茵的意見好了。

她將手上的一條肉乾塞進我嘴裏。嚼嚼……肚子餓喫起來格外美味。

啊！我想到好方法了！

「我第一次看到這麼繁榮的村子耶。」

「瑪茵，村子到了喔。」

『斐特，好機會，快報那時的仇啊。』

「太隨便了吧……」

不只這些。其他還有許多不是三胞胎就是四胞胎的孩子們，這根本不尋常吧？

「有聽有聽！下次不會了，拜託放手啦！」

講話真毒。還有未免太快睡着了吧！

車伕他似乎也不清楚真正的原因，一臉摸不着頭緒地說下去。

「這……好壯觀。」

我試着問了蔬果店的阿姨。

當我因瑪茵做出反常行爲，內心動搖之際，喫完肉乾似乎心滿意足的她把我的大腿當枕頭躺了下來。

「是沒錯啦。」

「可惜這張牀愛碎碎念。到了的話叫醒我……」

「嗯。還有那裏也是。」

揉着終於自由的鼻子，暗自心想。哼哼！下次不用同一招，改用別招叫醒妳……纔怪。

「來，給你。」

不過我可不會死心。誰叫她的睡臉讓人看着就想惡作劇。不知道爲什麼，就是會忍不住耶。

好了，玩笑開到這裏，差不多該去採購了。

「報什麼仇啦？」

只見她的眉毛開始微微顫抖，逐漸擴散到全身。

遠比我故鄉來得繁榮。

「什麼？你說那對三胞胎嗎？」

這裏看起來也像沙漠中的綠洲。

大叔對我們說了句很古怪的話。

從村裏飄出的這股香噴噴，令我口水直流的美味香氣是……麪包！

「嗯，沒錯。」

按照蔬果店阿姨的建議，我們去了隔壁的肉店買了不少看上去蠻鹹的醃肉幹。瑪茵理所當然地連一枚銅幣都沒付。

我在瑪茵睜開眼的前一刻鬆手，放開了她的鼻子。

我想想……如果有方法能溫柔叫醒呼呼大睡的她就好了……

「咦？……四胞胎！？」

「這座村子容易產多胞胎？」

「啊，對了！雖然對急着趕路的客人應該沒必要，還是提醒兩位一下。」

「妳還想睡喔！」

臉頰開始脹紅，應該快撐不下去了。再來只需看準時機。

對於沒興趣的事反應有夠一致。只見她伸了懶腰，喫起放在後方最後的肉乾。

泉水真的會突然湧現嗎？畢竟來到這座村子途中所見的，是一大片怎麼樣都稱不上優質的乾涸土地啊……

什麼嘛，明明沒興趣的事看都不看一眼，卻把我餓肚子的叫聲聽得一清二楚喔？

我捏住瑪茵發出鼾聲的小鼻子，然後靜待片刻。

爲了讓馬休息，我要車伕大叔先去旅店。我則把睡着的瑪茵和黑斧施洛絲搬下馬車，暫時和他道別。

「斐特，你看那邊。」

而明明我在問正經事，無憂無慮的格里德竟然用開玩笑的語氣說出嚇人的話。

與大罪技能有關嗎？還是完全不同的某種東西？如今的我無從知曉。

「其實呢，據說一直待在這座村子最後會不想離開啊。」

我肚子也很餓耶……本來想這麼說，但覺得對她說也沒意義，只好作罷。結果──

『往後你跟着她行動就能看到一絲端倪啦。不過可別涉入太深啊。』

「我沒在聽，但的確不錯。」

我拿着裝了許多肉乾的麻袋，邊走邊向瑪茵說︰

「那喫了沒問題嗎？」

「別擔心，在這個村子裏是理所當然呀。這裏的農作物和牲畜長得特別快，可是一拿出村外又會馬上變質腐爛，所以很難銷往其他城市啊。」

「不可在此久留。絕對不可。」

她盯着天空看，心不在焉地應聲。

真的很會睡。發出小小的鼾聲，靜靜沉睡的模樣怎麼看都像個幼童。雖然直接跟本人說的話，肯定會像那名叫魯道夫的聖騎士一樣被黑斧轟飛就是了。

大概是體內的暴食技能害的啦。我一用歪理狡辯，又被皺起眉頭的瑪茵捏了鼻子。這次力道比剛纔還強。痛！痛啦！

「端倪喔……」

「話說回來，這村子真奇怪呢。農作物和牲畜長得又好又壯，卻沒辦法輕易帶出去。」

「知道了。」

我帶着睡眼惺忪的瑪茵朝村裏熱鬧的地方走。

一大片遼闊麥田的景象讓我不禁驚歎。看來村裏的農業相當發達。隨處能看到水車，也能聽見利用水力的臼磨麥粉的聲響。

好啦，該怎麼叫醒瑪茵哩……這着實令我傷透腦筋。

沒想到，從我手中接過黑斧施洛絲的瑪茵一起身馬上捏住我的鼻子。

「據說是約五十年前突然湧出，隨後大量植物在那道小規模湧泉周遭生長茁壯。然後消息透過偶然發現的旅人傳開，人潮逐漸聚集而來，才形成現在這座村子。」

「因爲肚子餓了啊。而且現在要去買食物吧？」

「斐特也肚子餓了吧？」

「……是喔。」

我纔不會道謝。因爲這些肉乾是我買的啊。

就是現在！！

「哦～竟然有那樣的泉水，真奇特耶。」

「欸，格里德，瑪茵在和什麼敵人戰鬥？」

若隨便叫醒，起牀氣重的她可能會動怒。可是也是她本人要我在抵達村子後叫醒她的。

「我想也是呢。這座『水依村』擁有充足的湧泉，而且據說那泉水十分利於植物生長。位於村子中央的湖泊就是湧泉發源地，一過去就能看到喔。」

喔喔，效果不錯！

「誰要啊！我還不想死！」

「你有在聽嗎？」

「沒問題啦！我們每天都在喫喔！不過你們是來買旅行用的存糧對吧？」

「這次是我拜託你叫醒我，所以原諒你。下次敢那麼做的話──」

『誰曉得呢。』

真是的，每次講正經事的時候格里德老是這種調調，傷腦筋耶。

「要睡去後面的空間睡啦。」

所以我們決定只在此住一晚，明天馬上出發。

『要幹嗎？真的要乾了嗎！』

「瑪茵妳覺得呢？不錯對吧？」

穿幫了！可惡……果然沒那麼簡單嗎！

儘管沒幾間店，但每一間都陳列着種類多到令我擔心的商品。

騙人的吧！？──本來想這麼回答，但大叔那堅定有力的語調讓我只能苦笑。

「不是。」

悠哉摸着瑪茵的頭，用另一隻手握住黑劍格里德。

看來這裏除了麥子也種其他作物，零星散落着我沒見過的蔬菜田。偶而還聽見牛和豬的叫聲傳來。

「明明你知道，還繼續裝蒜喔。」

角色替換成我之後，把剛纔回想起的魯道夫被打飛的景象重播一遍。飛上天后，我還先一步抵達目的地～！最好是有這種事啦……！

「欸，妳怎麼現在喫啦？」

過了一陣子，馬車抵達村子。

「那隻能買似乎能夠保存的醃製肉乾呢。路過這裏的旅人們也通通會買那個喔。」

「痛痛痛痛！」

「爲什麼？明明是這麼平靜的地方耶？」

「來，瑪茵妳的黑斧。還有爲了讓馬休息，我讓車伕大叔先去旅店了。我們一起去採購食物吧。」

「不要！那邊好硬好難睡，這張牀倒還行。」

「我也這麼打算。還沒睡飽。」

『在呼呼大睡的瑪茵額頭上寫下「憤怒」啊！一定會很有趣喔。』

「嗯……」

「在你看來當然有趣好嗎。」

「試試看吧。」

「抱歉只有還行喔。」

她似乎沒發現我叫醒她的方法。嘿嘿，這招管用喔……纔怪。

我被瑪茵一口否定後，格里德透過《讀心》向我說︰

『瑪茵說得對。這分明是由某種東西引起的。』

「某種東西？什麼啦……我根本沒看到啊？」

『你早就聽過線索了。』

線索？嗯～那應該是這座詭異的村子形成的原因吧。莫名其妙的泉水湧現……這正是一切的開端。

我們走向位於村子中央的大湖泊。起初只是一道小小的湧泉，現在卻變得足以容納王都的城堡那麼大。

這座湖似乎成爲人們休息的場所，男女老幼都悠閒地泡在水中。

我隨意伸出手，打算舀些水上來之際──

「不行，斐特，最好別刺激牠。」

「咦！？我只是想調查這種水……」

被瑪茵抓住手臂。她接着將手中的黑斧放到地上。

「原本還半信半疑，但這是真的。」

『看來是啊。』

格里德同意瑪茵的意見。我依然一頭霧水。

由於不想只有自己狀況外，追問瑪茵之下，得到的答案是──

「都市吞噬者。」

格里德對這個讓我感到陌生的詞加以補充。

『是魔物，而且是非常巨大的魔物。更是個大飯桶。話雖如此，牠幾百年只喫一頓飯啦。重點在接下來。爲了一次大量進食，這種魔物會用一種很有耐心的方法。』

「該不會是……」

就算是我，聽到這裏也理解了。

在那之前，生活在這裏的人們能過上幸福的日子。明明如此，不該由我這偶然來訪的旅行者擅自決定村子的未來。

「如果斐特你能明白也有無法光靠力量解決的奮鬥，來得也值得了。我們去旅店吧。」

所以魔物纔會靠着泉水幫助這座村子達到堪稱異常的繁榮發展……就像爲了吸引「人類」這種獵物灑下的誘餌。魔物最愛喫的莫過於人類。

「然後一旦殺掉都市吞噬者，這座村子也玩完了。」

應該會維持她一貫的風格，做出我根本想不到的事吧。

剛纔沿途看到大量三胞胎、四胞胎的孩子，也是都市吞噬者的泉水導致的吧。是爲了喫到更多而設下的陷阱。

當我因爲即使理解卻束手無策的無奈，緊握黑劍格里德時。

面無表情的瑪茵在這時稍微露出溫柔的表情。

都市吞噬者……不能殺死的魔物。是我至今爲止打倒的魔物中沒見過的類型。

「……沒辦法。」

「假如我們跟都市吞噬者戰鬥，會給這座村子帶來難以抹滅的損害。而且就算公佈這個事實也不會有人相信。那些不願離開避難的人們，會被牽扯進潛伏於地底深處的都市吞噬者戰鬥中。」

「這是不能打倒的魔物。」

「那麼……算了。」

我不禁氣餒之際，腦海中突然掠過羅琪希大人的臉龐。若是她會怎麼做呢……

「沒錯。然後總有一天會喫掉這裏所有的人。」

既然名叫都市吞噬者，幾乎等於公佈答案。

我向望着湖泊的瑪茵說︰

「可是那麼一來……」

假如日後碰上像這種殺死卻稱不上正義的魔物，我有辦法拔出黑劍嗎？或許得看我內心的天秤如何衡量了。

「對，因爲靠着都市吞噬者的力量繁榮起來，一失去就會變回原本乾涸的土地。即使要移住到其他地方，斐特能提供他們跟現在同等水準的生活嗎？」

聽起來只是把問題擱置，不過這次的確是瑪茵有理。

「雖然現在的我有一堆事辦不到，但下次再來這裏時……」

『某天找到好辦法再來這裏就行了。你說是吧，斐特？』

本想說些什麼，最後吞了回去。問題並不在這裏。

我凝神注視湖底，卻因爲太深而沒發現類似魔物的影子。這種深度的話，鑑定技能也不管用吧。

瑪茵似乎理解我想說的話，幫我接着說下去。

既然都叫都市吞噬者，那等到這座村子發展到被魔物吞噬的規模爲止，肯定得花費長久歲月。或許需要百年，不，二百年吧。

「都市吞噬者就在湖底下？」

「嗯，我知道，現在只能這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