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話 嘆氣與約定

曾經那般安穩祥和的草原，如今面目全非。

巨大的石箭殘骸陷入地面，周圍滿地都是飛散的碎塊。高溫火魔術與魔像之間激烈戰鬥的餘威，導致地面廣範圍遭到踐踏破壞，燒得寸草不生。

我直挺挺地站在這個戰場遺址裏，注視着斧頭陷入沉思。

斧頭大哥的危險性與使用安全是個很重要的課題。但比起這件事，剛纔那個弩魔像的狙擊究竟是怎麼回事？

大到誇張的一根箭，從那麼遠的距離外猛飛過來耶。

怎麼跟圖鑑上的說明都不一樣？

可以肯定的是敵人必然是個高手。我卻覺得敵人的本事高低，並不足以解釋飛行距離等等的問題。

聽說魔像的性能，會隨着生成者的本領而產生滿大的變化，也許原因就在這裏？

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怪怪的。

總覺得威力好像有點太大了……

我對這個世界的戰鬥型態懂得並不多。然而，那具弩魔像可是在這個遠程攻擊手段似乎受限的世界，打出了那麼長的射程。那可是超長射程的大質量攻擊呢。照常理來想，這在戰鬥中應該是無與倫比的一大優勢纔對。以兵器而論，這已經不是一般層次的性能了。

假如這種魔像並不稀奇的話，圖鑑上多少應該會提到纔對。

但從這個層面來說，好比我家的魔太，就是個強到無法解釋的魔像實例。

也許想再多也沒用？

不，可是啊……

差點就沉思到無法自拔了。

一回神忽然發現，丘託斯大叔在我旁邊仔細端詳着我的戰斧。

哇，慘了！這個大叔，不會是發現我使用魔導了吧！

我努力維持住表情，但心裏慌得要命。面對這樣的我，丘託斯大叔表情狐疑地問道：

「睡伊啊，你這把黑色斧頭，難道是古代魔具……而且是魔武器？」

好吧，這個年紀的小女生，本來就會親吻小熊布偶什麼的。丘託斯大叔一定常常忙着找機會洗小熊布偶吧。

身體底下可以感覺到她柔軟的觸感。其中帶有一絲微熱。

這傢伙能夠對自己施加妨礙探敵術匿跡潛形，同時以弩魔像進行威力超強、超乎常理的遠距離射擊，確實是個能手。坦白講要不是有魔導的空間掌握能力，我根本對付不了這麼可怕的傢伙……

我到處找她。不在基能•巴里那邊。那傢伙好像捱了魔太的揍，癱在另一邊的地上。

這時我想起來了。

仔細回想這次戰鬥的情況，也難怪魔太會暴怒。

因爲剛剛纔全速奔跑過的關係，這時呼吸還很急促。

再說假如那個隆倍•扎連的遺言內容屬實，那麼過去已經有好幾名魔導王遭到殺害了。這件事照常理來想，應該就是遭人撲滅，或是落網被判死刑吧？

「喂，魔太！勝負已經分曉了。再繼續打下去就太可憐了……」

視線轉去一看，一道白色身影站在許多樹木被掃倒的林子裏。

覆蓋林子的濃霧已經散去，魔像暴露出了真面目。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這傢伙那時是在商會門廳的等候座位，打量我這個準備殺害的目標啊……

那就是弩魔像嗎？重型魔像還真的很粗壯呢。除了軀幹龐大，手臂與腿也都非常粗。不只是身高，橫寬也相當不得了，因此從體格上來說，給人與輕型魔像截然不同的印象。

原來有種魔道具類似我這把斧頭啊……

我這時才猛然發現，對耶，魔太不在我身邊。

對耶，我成功保護住這個五歲小孩的童稚笑容了。

男子頭部流血，細微地痙攣不止。看到那張鼻血流得滿臉的翻白眼面孔，嗯？我心裏覺得奇怪。

臂彎裏小堤露的笑容，散發出耀眼的光輝。

我平常就對暴力行爲比較缺乏動力。但這次出於保護老人小孩的使命感，難得地很有幹勁。所以我讓「土之戰斧」這種新招隨時維持在發動狀態，也因此得以封殺敵人的計策，化險爲夷。

不過照他這個樣子看來，似乎並沒有想到我使用了魔導。

這是因爲幼兒園的小男生朋友，可能會因爲妳的這種行動而產生令人傷心的誤會，導致他走上人生歧途。年紀相仿的女生彷彿暗中示意的態度，就是有這麼罪孽深重啊……

身爲一個該成爲兒童楷模的大人，能夠勉強保護住孩子的未來與安全，讓我由衷鬆了口氣。

不，這樣形容並不正確。

老實說，真是幫了我一把。我用魔導把「土之戰斧」狠狠射出去時，只想到大家會被殺光，一時情緒激動，沒考慮到後果。

我說的這些，當然是假話。

「不妙……」

不過話說回來，這位老先生完全是被我們的私人問題波及了。真的很對不起……

我開朗地笑了。

就跟每次一樣，魔太對我的動作完全不做抵抗。所以，她被我衝過來抱住之後姿勢軟綿綿地一歪，就這樣高舉着右手跌了個四腳朝天。

沒想到那時候的眼罩男，竟然就是這個弩魔像使。

那張虛脫翻白眼的臉孔，已經沒有半點在商會看到時的美男子面貌。害我一時之間沒看出是同一個人。

我讓視線與小堤露齊高，所以她的臉當然離我很近。在極近距離內一看，她的童稚眼眸就像寶石一樣晶瑩閃亮。

我蹲下來讓視線跟小孩子齊高，摸了摸小堤露的頭。像這樣降低視線高度是大人的義務，以免讓兒童覺得有壓迫感。

「總之呢，壞人是永遠不能囂張太久的。只要大哥哥或像是爸爸這種普通的大人稍微認真一下下，那些壞蛋一下子就解決了。」

是個圓滾滾的褐色魔像。

只是，這傢伙的甲冑般外掛裝甲部分的比例，還是跟輕型魔像相差不大。據說這種魔像原本並不是用來打近身戰的，也許並不怎麼重視防禦力吧。

「咦……噢，嗯。當然是了。」

我把右手的斧頭放到背後，用左手溫柔地接住天真無邪的小女孩。

我在魔太身邊拚命調整呼吸，但緊接着，我倒抽了一口氣。

沒錯。這個說穿了，就是大人必須做的虛張聲勢。

這個眼罩男倒下之後沒多久，濃霧就消失了，可見覆蓋林子的妨礙探敵濃霧，應該是他自己生成的。

魔像胸中魔導核所蘊藏的，正是隨着記憶與經驗累積而逐漸形成的，魔像的一顆心。

「等……別這樣，魔太！」

是說，小堤露啊。妳這樣抱着我不放，站在一旁的丘託斯大叔差不多真的要發火了，還有想一個人獨佔妳的魔太──

我不顧一切地撲到了魔太身上。

但我和平的感想時間，就在這時宣告結束了。

不是女巫審判而是魔導王審判發生的可能性，把我嚇得六神無主。這時車伕老先生來到我身邊，笑容可掬地跟我說：

丘託斯大叔說過，魔像的素體無論在戰鬥中如何遭到破壞，都不難修好。但是，唯有附加了擬似人格的魔導核一旦遭到破壞，就再也修不好了。

她叉腿站在右臂被砍斷，一屁股跌坐在地的高大魔像面前。

我是個還算會審時度勢的男人。

「啊啊！那傢伙不就是在佩斯利商會的門廳，盯着我看的眼罩型男嗎？」

我溫柔地伸手，輕輕地梳理小堤露飄逸的淡栗色髮絲。她稚幼的臉頰染成了玫瑰般的紅色。

因爲我發現站在弩魔像面前的魔太，全身正在氣勢兇猛地噴發出刺人的黑色殺氣。

「……唉。妳真是個小大人。」

這個條碼頭，又若無其事地說我「那個」了。

我不禁臉色發青地低呼一聲，但還來不及接着開口制止，魔太已經粗魯地一腳踢倒了弩魔像。然後她直接跨坐在踢倒的魔像身上，開始把他的臉孔揍得個亂七八糟。

但是仔細想想，現在的這種狀況，正是故事主角打倒強敵後得到女主角的吻，那種酸酸甜甜的王道場面。

瞄準的是魔像的胸膛。

那傢伙跑到哪去了？

那裏收納着魔導核。

這時我才終於趕到那附近，怯怯地走到魔太的身邊。這飼主真是太窩囊了。

而那具弩魔像，正是狙擊的實行犯。

即使如此，魔太還是沒有消氣，開始用蠻力拉扯可憐弩魔像殘存的左臂。褐色魔像的粗手臂被白色精靈的纖細胳臂一拉，發出危險的斷裂擠壓聲。

這時，小堤露突然撲到了我身上來。

丘託斯大叔一邊沉吟，一邊注視着斧頭開始唸唸有詞。

正確來說，其實第一拳就把弩魔像的頭部完全打碎了。但魔太繼續發怒，把頭部原本所在位置的地面亂打一頓。險些失去我的恐懼似乎使她陷入了半恐慌狀態，幾乎接近精神錯亂。

那是個戴眼罩的年輕男子。

「睡伊哥哥！」

從她身上冒出的濃密殺氣，矛頭對準了眼前的弩魔像。

可是，可是爲什麼，只有一個五歲小孩願意親我呢？

換作是平常的話，她早就粗手粗腳地把小堤露搶走了。

我旁觀她狂怒的模樣，想找個恰當的時機阻止她。

我壓在仰天倒下的魔太身上，變成把她推倒在地上的姿勢。

總之我決定先配合著掰下去。

換言之假如我也被逮捕，那可不只是身爲文明人的經歷留下瑕疵，搞不好小命不保。而且魔導王也有可能得不到基本人權保障，而無法接受公正的裁判。

雖說只要我想這麼做，或許立刻就能阻止得了她……不，可是，麻煩等一下。我纔剛從另一頭的草地，用最快速度衝到這片林子裏來耶。現在喘得要命。

「……奇怪？魔太呢？」

「但我怎麼不知道魔武器這種玩意兒，能像那樣在空中飆速亂飛……？」

……不過，我如果像平常那樣當個魔太的小白臉，傻呼呼地做比賽裁判，百分之百早就死於最後那記狙擊了。

忽然間，小堤露親了我的臉頰一下。

每當魔太拳頭往下捶，周遭的樹林就好像發生地震般搖晃。

他望着那些屍橫遍野的魔術師，面露開朗的笑容。

是心臟的位置。

……找到了。魔太在樹林裏。

我維持着推倒魔太的姿勢，表情嚴肅地注視着她。

魔太充滿怒火與殺氣的紅眼閃爍着兇光，把右手高高地舉過頭頂。

然而現在冷靜想想，我當然還是不想被逮捕。

大叔說過魔導核的毀壞，就等於魔像的「死亡」。

而且呢，小堤露。我想妳大概還不太明白這代表的意義，但這種事情，其實是不能隨便說做就做的喔。

糟糕，魔太她氣炸了。

其實我與大叔，剛纔幾乎都有了必死的覺悟。

「欸！原來睡伊哥哥你這麼厲害啊──！」

在這具弩魔像旁邊的幾公尺外，被我的斧頭攻擊掀起周邊災害波及的男性魔像使，昏倒在被砍倒的許多樹木之間。

啊，糟糕。我快哭出來了。

小小花蕾般的嘴脣，既溫暖，又柔軟。

那張臉，好像在哪裏見過──

「你老兄有一堆地方很那個，我以爲已經嚇不到我了。卻沒想到你居然是魔武器戰士……」

「哎呀，真是把我嚇了一跳哪。您這位魔像使，真是一如傳聞中的厲害。」

啊啊，還是這副太陽般的笑容最適合您。

「哇，很危險的。」

隨着響亮的啪嘰一聲，弩魔像的手臂從肩膀脫落了。

──魔太想殺了這具弩魔像。

喘氣喘得好像是亢奮的野獸一樣，但我也是不得已的。

每當我粗重滾燙的氣息在伸手可及的距離下輕輕拂過，魔太就好像難受地扭動身子，長耳朵一跳一跳地抖動。

一雙深紅眼眸，用水潤火燙的視線回望着我。

可是，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她宛如置身美夢中的閃亮眼眸深處，彷彿隱藏着某種重大的覺悟。

那種沉重的分量，就像下定決心獻出這輩子獨一無二的珍貴寶物那樣。

……原來如此。看來這傢伙也早已做好了被我說教的心理準備。

可是啊，夥伴。這用不着妳下這麼悲壯的決心吧。妳會不會有點太嚴肅看待我的斥責了？

好吧，算了。

不管怎麼樣，這件事很重要。

我慢慢地開口，對着跟我身體交疊的她說：

「我跟妳說，魔太──我們還是不要殺魔像吧。」

就是這件事。我反對殺害魔像。

「我知道妳是爲了我才這麼做。這個世界似乎有着不合理的暴力四處橫行，就算我再怎麼天真，也並不絕對反對殺生。日後說不定也會碰到爲了正當防衛，而必須殺人的場面……可是，我們還是不要殺魔像吧。」

魔太定睛注視我的眼睛，像是在問我的意思。

我溫柔地繼續開導她：

「……我說啊，魔太。假如我拜託妳殺了敵人，妳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對方揍死對吧？那邊那具大型魔像也是，那些小丑魔像也是，他們一定都跟妳一樣。這些傢伙沒有做錯事，是他們的飼主不好。」

我有着這份堅定的信念。

錯在教唆犯罪或是沒盡到訓練之責的飼主。狗……說錯，魔像絕對沒有任何過失。

況且對於魔像，有明確的方法可以剝奪戰力而不用痛下殺手。只要破壞掉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外的頭部就行了，不需要特地挖穿覆蓋着厚厚裝甲的胸部，要對方的命。

「聽懂了嗎？可以吧？」

更何況魔太本來就是個善良的傢伙，會信守與我的約定。

這就是視野裏的所有景象。

比起其他魔術師，這算是相當輕微的傷勢了。明明其他傢伙都是標準的身受重傷，遭到了一頓毒打。

由於基能常常稱讚我家可愛的魔太，讓我也不禁高興起來，竟然減輕了一點我表現的敵意。不，甚至是有點驕傲、一副跩臉地跟他說話，坦白講，我平常跟丘託斯大叔說話的時候也差不多就是那樣。

我打算抱持着毅然決然的態度，去找佩斯利的那些白癡提出抗議。

我想了想，發現了一件事。

魔太從來不會認真聽我以外的人都在說些什麼。從她的角度來看，也許後來就有點分不清楚基能•巴里會不會只是我在電子游樂場的魔像格鬥遊戲同好……

「哎，不過這樣或許也剛好。」

我懂了。仔細想想會發現，無論實際情形是怎樣，基能•巴里並沒有對我做任何攻擊動作。到頭來那個男人所做的事，就只有唆使小丑們去對付魔太而已。

我維持着推倒魔太的姿勢，溫柔地摸摸她的頭。

更沒發現她接着散發出熱浪浮動般的殺氣，靜靜地走到昏迷不醒的、操縱弩魔像的眼罩男身邊……

＊＊＊

「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道白雲，飄過美麗的藍天。當然，我完全感覺不出遙遠高空中小鳥的狀態。

這時，我心裏忽然湧起一個疑問。

在草地上，可以看到運貨馬車與老人小孩等三人。在稍遠的地方，則是燒焦荒蕪的地面，以及衣服破爛、渾身是血的衆多魔術師倒臥在地。

「……？對耶，所以魔太只給基能•巴里一記弱拳就饒過他了？」

就我看來，像是臉孔被輕輕打了一拳而昏倒。

──所以我這時候，沒有察覺到。

這傢伙很聰明，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雖然昏死過去了，但即使遠遠看去，都能看出只有基能受的是輕傷。

既然對方這樣對付我們，那我也不會再退讓了。

發動魔導時，會害我把事物看得太清楚，使我反常地陷入嚴肅的思維。這樣不好，會弄得我精神疲憊不堪。

「土之戰斧」的崩毀使得魔導中斷，我的感覺超強化狀態也結束了。

我開始慢慢走向昏倒的基能•巴里。鞋底踩在經過焚燒的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還是這樣才叫剛剛好。

我一邊伸個大懶腰，一邊悠閒地眺望剛纔化爲戰場的道路旁空地。

沒察覺到魔太找到了新的發怒對象，在我背後慢慢地站了起來。

我維持着伸懶腰的姿勢隨便看向一處，只見基能•巴里噴着鼻血躺在那裏。

魔太就像發高燒一樣，神情恍惚地回望着我。

這下戰場上的所有敵人就全都無法再戰了。

我從好像顯得依依不捨的魔太身上離開，走向大家等候着的運貨馬車。

由於我在林子裏走了一會兒，離大家有點距離了，於是方纔就中斷了對「土之戰斧」的魔力供給。斧頭在長袍下化爲黑色粒子逐漸崩解，留下生成時使用的少量土塊消失了。

而且在戰鬥的時候，敵人當中只有這傢伙，有跟我心平氣和地交談。

基能似乎很快就會清醒過來了，這幫了我一個大忙。因爲我必須讓這傢伙供出佩斯利商會的犯罪事實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