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話 辭別的教科書

魔太折斷的右臂，一下子就接回去了。

讓我白緊張了一頓。

我想看看有沒有辦法治好，所以試着把手臂斷口接起來，沒想到一接起來兩者便開始慢慢黏合，傷口大約兩分鐘就修復完成了。

「魔太，身體感覺怎麼樣？……能動嗎？」

魔太把手輕輕握拳又放開，像是當作回答。

動作的生硬遲緩已經消失了不少。原本嚴重僵硬的身體也似乎好了大半。

只要維持現狀，再過不久應該就能照常活動了。

我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

就算萬一留下後遺症，當然，我會一輩子照料她的。

不過話說回來，古代地龍的石彈真是太可怕了。

真要說起來，無知無學的我並不是很明白魔太陷入機能不全的原理。可是，就連強壯的魔太都這副德性了。假如我這個血肉之軀直接碰到石彈，現在不曉得怎麼樣了……

不過在碰到之前，可能光是風壓就把我輾成絞肉了。

我想着這些沒用的事，同時輕鬆地跟還不便於行的夥伴出聲說：

「魔太，妳在這裏乖乖等我一下。我去看看司培里亞大叔的狀況。」

剛剛在懸崖上看到大叔時，總覺得他的衣服似乎變得更破爛了。現在又看他好像癱坐在那裏，讓我有點擔心。

畢竟我想大叔已經不年輕了。

正當我獨自走向懸崖時，背後傳來好大的咚沙一聲。

我疑惑地回頭一看，只見魔太想跟着我，卻步履不穩地摔倒在地。

…………

好啦。

我的確在理解屬性的時候，使用了寫在入門書上的魔術陣。

這件事真的不是魔太的錯。

豈止如此，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魔太放着背籠不管似乎是爲了抱起我，把我強行拖進岩石後方的關係。

這位仁兄，也許其實是位挺高強的魔術師。

我沒多想就喃喃自語說出了事實。

從物理層面來說，古代地龍的那種石彈，連魔太卯足最大力氣的右直拳都用質量差距硬是擠贏了，而且最後一發還特別大。但那招風魔術儘管只有短短一瞬間，但確實把那石彈往回推了幾公分。

另一種，是具有高度尊嚴的文明人。

不久，他倏地恢復成原本的穩重神情，害臊地抓了抓頭。

魔太放在地上沒收走的背籠，當然也被炸飛得一點不剩。

我開始擔心他了。

老師是可敬的文明人，絕不會加害於我。

「嗯──這樣說吧……假如以睡伊小兄弟的情況來講，用魔夏塔露做比喻應該比較好懂。我在想，你一開始爲魔夏塔露生成素體時，應該灌注了相當龐大的魔力，但並沒有做出特別巨大的魔像對吧？也就是說想製作大型魔像，必須另外準備大型魔像所需的術式。」

「可是，糧食幾乎都沒了，這下旅途忽然變得前景堪憂了……」

司培里亞老師輕輕乾咳一聲後，把滑落的眼鏡扶正。

真是太慘了。

自從古代地龍倒下後，土瘴氣便隨之徐徐轉淡。

司培里亞大叔本來還在苦笑，忽然間表情蒙上一層陰霾。

放在籠子裏的衣物、糧食，以及看到一半的《魔術入門》系列全都往生了。好傷心。

「不過以魔夏塔露的狀況來說，比起素體本身的強韌度，之後灌注的龐大循環魔力，在性能上應該發揮了更重要的功效。話雖如此，我也不是專門研究這方面的……啊，話題扯遠了。」

咦，真的假的？

他那副模樣，完全就是個瀕臨過勞死的上班族。看來我害他使用了過多的力量。

坐在我身邊的魔太，頓時縮起身子低下頭去。

「真是敗給你了……這樣我豈不是永遠無法狠心傷害睡伊小兄弟？」

＊＊＊

「幸虧有司培里亞先生在，救了我們一命……剛纔差點就沒命了。」

原來還有這種原則啊。

這個大叔在說什麼啊。

我提起方纔在戰鬥中發生的「碎石生成」的大小變化，向司培里亞老師請教。

不管怎樣，至少手邊裝貴重物品的布包完好如初，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不過真要說的話，跟那頭怪物般的古代地龍交戰過還能平安存活，就已經算是走運了。

「後來，我怕古代地龍怕得要死，所以一直躲在岩石後面。真是太窩囊了。」

不過反正衣服本來就很破了，現在再多破幾個洞，老實講也差不了多少。

司培里亞大叔果不其然，坐在懸崖上不動。

我也露出無力的笑臉，對他揮揮手。

「哎呀，哈哈……真是場驚天動地的戰鬥呢。你們倆都沒事，真是太好了。」

然後，他緊緊握住我伸出的右手。

太粗心了。

我把臉迅速逼近過去，看着垂頭喪氣的他。

「嘿咻。」

「那時我是用高速射出系的風魔術，往魔夏塔露的反方向緊急避難了。不過因爲太亂來，所以在落地時撞成了這副德性就是。」

這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他將目光從我臉上移開，好像沒臉見人似的低聲說。

我都忘了。是有這麼個東西！

「沒……沒有啦。喂，聽我說。魔太，這不是妳的錯喔。」

啊，魔術陣。

在這世上只有兩種人，能爲了別人不顧自身性命。

看來那招風魔術果然是大招。

原來完全是我害的……

他睜大雙眼，凝視着我的臉。

唉，《魔術入門》……我與艾默里老師兩人的學習軌跡……咦？扎連？誰啊，沒聽過。

「哦，你在使用『碎石生成』時發生過這種事……」

「那個，司培里亞先生，你臉色很糟耶。要不要緊啊……？」

「憑你那種高速移動術，我們在引開地龍的注意時，你大可以一個人逃走，不是嗎？」

司培里亞大叔一邊虛弱地輕輕揮手，一邊說了。

不，仔細一瞧，大叔原本就不太紅潤的臉色，如今已經不是慘白，幾乎是面如土色了。而且流了滿頭的黏汗。

然後，我朝着癱坐地面的他，筆直伸出了右手。

確實就像他所說的。

在那種狀況下，不管怎麼想都是無可奈何的。

看在大叔眼裏，我的模樣大概也跟他一樣慘。

本來還以爲他頭腦很好，難道是我弄錯了？真是個大傻瓜。

…………

如深湖水面般靜謐盪漾的眼瞳，在那湖底之中最深的底層，這個人究竟有何感觸，有何心思，我無從揣測。

我以堅定的目光，從正面定睛注視疲憊不堪的中年魔術師的眼瞳。

這傢伙是在責怪自己把背籠放着沒收好。

坐在懸崖上的他一看到我們靠近，就舉起一隻手，露出虛脫無力的笑臉。就我看起來，他身上儘管滿是擦傷，但傷勢似乎不重。

「是因爲使用了『暴風炮彈』的關係啦。坦白講，我已經頭昏眼花快暈過去了。不過，不要緊。我想我只要像這樣安靜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就可能性而論，也許是因爲你用了供入門者使用的魔術陣。」

唉，真的幸好他沒事。我由衷鬆了口氣。

話說我製作魔太時用的是看起來很高級的白色石柱，記得我在生成時鼓足了幹勁。

怪了，看起來外傷不怎麼嚴重啊。

在他的眼瞳深處，似乎縈繞着種種感情。

而且他的臉色已經好多了。

「是的，我完全搞不懂那是什麼狀況。」

＊＊＊

「……可是，你來救我們了。你是一位真正有勇氣，值得尊敬的人。」

一種是不怕死的蠻勇戰士。

因爲我認爲這個問題，是關乎於我使用魔術而不致失控的一件大事。

我這個初學者每次都是隨興灌注魔力，分量從來沒有一定，但試作魔像們以及初期的魔太，完成的尺寸都是剛剛好將近兩公尺，從來沒有什麼變動。

我在這裏等妳，直到妳能走動就是了。

難怪會這樣渾身滿是擦傷，又提升了衣服的破爛程度。

怎麼會這樣？

「真的很謝謝你──司培里亞老師。」

我在魔太身邊坐下，重新環顧周圍徹底遭到破壞的大地。

「一般來說呢，魔術的生成物，視魔術種類而定都有一定大小。不管灌注再多魔力，都不會變大。雖說根據注入的魔力而定，質量或強度會有所提升就是。」

我很清楚。

原來如此。畢竟魔太是我自己做的，的確很好懂。

那可是我們倆齊心協力，好不容易纔做出來的耶……

也許我該建議大叔到醫院做肝功能精密檢查。

說是懸崖，但這並非原本就有的大自然地形。只不過是那頭古代地龍威力誇張的石彈，把地形挖掘成了一座巨大懸崖罷了。

「可是司培里亞先生，真佩服你能平安脫身。我還以爲你一定是被第一發石彈波及，炸得粉身碎骨了呢……」

兩個男人之間，流過一段沉默的時光。

「……我應該更早掩護你們的。真是對不起你。」

可是既然這樣，那時我一邊閱讀如今已經往生的入門書「屬性理解」的頁面一邊生成的碎石，怎麼會變成那麼巨大異常的物體？

只要能找出失控的原因與對策，我今後或許可以正常使用魔術。老師想必是一位本領高強的魔術師，而且又是學者，我想他或許知道些什麼。

但是，遭到破壞的地面並不會恢復原狀。

「……簡而言之，大規模的魔術只能用相應的高度術式做生成。按照教科書來做，就只能做出教科書所寫的大小。這是魔術的基礎理論。」

「『屬性理解』這回事，說穿了就是檢查一個人有無各種屬性的適性。所以不同於普通魔術，即使是該屬性的魔力轉換率較低的人……說得明白點就是才能較平庸的人，也必須讓他們成功發動魔術。因爲只要得知當事人擁有一點點該種屬性的才能，正確數值之後再用個別檢查的方式去測量就好。」

原來那個是那種性質的檢查啊。

那麼就連這種寬鬆的檢查，除了土屬性之外都沒發掘出半點才能的我，到底算什麼……

「所以，扎連老師設計的那種入門者用魔術陣當中，組進了一部分擴大生成魔術規模的效果。」

「原來如此。所以『碎石生成』纔會變得那麼巨大啊……」

聽到這番說明，我正要覺得茅塞頓開時，司培里亞老師卻露出有難處的表情搖了搖頭。

「不對，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發生這種事的。」

「咦，是這樣啊？」

「是啊，不可能的。一般入門者用的魔術陣能做到的，頂多只是提升成功率，本來是不具多大意義的。不過就只是把魔術規模從0•9提升到能夠做評斷的1•0，並不是將1•0提升到2•0。那種魔術陣雖然從構想上來說是經過縝密計算的超高水準術式，但就如同你所知道的，仍然是經過極度簡化的簡易型魔術陣。」

講到這裏，他頓了一頓。

然後彷彿看穿了什麼般，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臉瞧。

「……不過，假設有個人身懷超乎常規的魔力總量，以及超越理論上最高數值的屬性魔力轉換率，說不定就會發生這樣的失控意外。這樣說吧，純粹打個比方──」

「──例如童話故事中出現的那種，有辦法毀滅世界的邪惡魔王。」

「…………！」

我啞口無言。

看來是穿幫了。

肯定是穿幫了。

司培里亞老師已經察覺到我是「魔導王」。

想想也是啦。誰教我剛纔用魔導長槍大招用了那麼多次！

當時我可是讓它滿天飛呢。因爲對古代地龍一點效果都沒有，我一時嘔氣就發射了一大堆長槍。

哦，要生火是吧。

一瞬間就搞定了。

他面露爽朗笑容把右手一舉，一邊跟我說話一邊點燃了木炭。

「……這樣就行了。再來只差點火。」

沒想到我居然會被司培里亞老師以預備毀滅世界等等的罪名，當成犯人逮捕……

沒辦法，就請魔太當我的律師吧。她或許無法證明我的清白，但絕對會幫我打壞看守所的監獄。

「呵，司培里亞老師你不是魔力用盡了嗎？這裏就交給我們吧。我這就讓我家的魔太來生火……」

然後，他和善地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好了，可怕的童話故事就暫時講到這裏吧。我們不妨圍着火堆休息一下，靜待彼此的魔力恢復如何？」

「聽好了，睡伊小兄弟。像你這樣明智的人，也許不用我說你也明白……不過你今天在對抗古代地龍時使用的招式，今後絕不能在他人面前使用喔。」

然後爲此驚歎不已，臣服於我吧！世上所有隻不過是魔力耗盡就一籌莫展，脆弱又無能的各種火魔術啊！

見我表示同意，司培里亞老師立刻在包包裏翻找，拿出了像是木炭的東西。真是個準備周到的人。

上吧，魔太！見識我們土屬性最強的生火巧技吧！

不過，火屬性術士司培里亞啊，您目前魔力應該用光了吧。

「是，我明白了。我會小心的……謝謝你。」

見我陷入沉默，司培里亞老師微微苦笑了一下。

不過話說回來，他那個單肩包裏面真是應有盡有。簡直是個魔法包包。

八成全被他看見了……

換言之，你現在應該不能使用火魔術纔對。

火堆燃燒得燦爛美麗。

哼哼，這時就輪到我的夥伴登場了。

我淚眼汪汪地低下頭去，坐在我身旁的魔太，不知所措地不斷幫我摸背。

老師沒說話，只是面帶笑容點了點頭。

就好像在勸導一個不受教的學生。

「說得對，實在是累壞了。」

而且點燃木炭是一件滿辛苦的工作。比起替暖爐木柴點火，難度可是截然不同。

他在地面堆起了土，把木炭架在裏頭。

「啥……？」

「嗯？不要緊的，火魔術很省魔力──『發火』。」

真要說起來，他掩護我的時候我使用的「NTR」，本身恐怕也是一種魔導的運用方式。這下百口莫辯了。

戰勝古代龍的魔導王，由於徹底敗給火屬性入門魔術而渾身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