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話 溫柔的妻子
《毀滅魔導王與魔像蠻妃》 · 北下路來名 · 7517 字
在齊維爾鎮的城牆外,較少有人經過的一隅。
我在帶篷馬車的暗處,沮喪地垂頭喪氣。
方纔跟商會談判的結果可以說大獲成功。分店長塞佩羅跟我約定,不會對丘託斯魔道具店的相關人事物出手。我也不忘警告他若是毀約,我會不厭其煩地前去抗議。
運貨馬車的老主人不知怎地,也拿到了鉅額的精神賠償。
幾名表情害怕的職員一起把一大袋的錢塞給我,裏面裝了滿滿的金幣,重到我都拿不動,得請魔太幫我拿。我是不太清楚,但老先生說不定靠這筆錢就夠他安享餘年了……?
不過老先生完全是個局外人卻無故受驚,收到精神賠償是當然的。
他說這筆錢應該大家平分,但我認爲這筆錢由老先生收下合情合理。假如無論如何都堅持平分,就跟丘託斯大叔兩人五五分吧。
畢竟主要是因爲我家魔太的關係,讓大叔沒能拿到精神賠償嘛……
總而言之呢,談判的結果無庸置疑地是大獲成功。換言之我意氣消沉的理由並不在這件事上。
「對不起,基能……」
我看了看躺在馬車車廂裏,渾身是傷的基能•巴里。
他現在正在讓丘託斯大叔用那種手電筒型的治療魔道具,進行緊急救治。
方纔談判達成共識之後,我放開塞佩羅一站起來,赫然發現塞佩羅整個人變成了悽慘的血腥圖片,把我嚇了個半死。
不但全身關節脫臼,左右小腿與前臂骨頭折斷,連雙手雙腳的二十根指頭全都被彎成了螺旋狀。再加上這些指頭連指甲都被仔細剝掉……算了,更詳細的說明就免了吧。
嗚噁。光是回想起來,就讓我又開始反胃……
塞佩羅到底是遇到了什麼事?難道又是那種異世界的謎樣現象?
我被駭人的意外事件嚇到,當場後退了幾步。
就在這時,我的腳輕輕撞到了背後的某個東西。
回頭往腳邊一看,一幕更具衝擊性的光景闖入了我的視野。一看到這個畫面的瞬間,過度的驚愕與動搖,讓店長的血腥圖片化現象從我腦中飛到了九霄雲外。
──在我腳邊的地板上,萬萬想不到,竟然躺着變得像塊破抹布的證人基能•巴里!
「好的。那麼,我這就去辦。」
說着說着,我的眼眶不禁溼了。
他歪扭變形的臉孔,已經逐漸恢復成原有的端正容貌。
「魔太,我好懊惱……都怪我力不從心,我沒能阻止佩斯利商會的那些人對證人做出卑鄙下流的暴力行爲。」
塞佩羅瞪着在撒滿碎片的地板上逐漸擴散的酒漬,大大地鼓起鼻子,同時喘了幾口粗重的氣。
「……好!」
這時候,在場的所有人,都懷着戰慄想起了一件事。
至今他按照那位大人──那位美麗公主決定的指示行動,從來不曾失敗過任何一次。這次本來應該也跟平常一樣簡單,只要按照步驟,暗中處理掉與商會爲敵的人就結束了。
我用雙手啪地輕拍一下自己的臉頰,重新打起精神。
趕快把心情調適過來吧。現在也許還能幫上忙,爲身受重傷的基能•巴里做點什麼。
魔太動也不動,定睛注視着我的淚痕。
對。那個來自東方的聖堂魔像使,把我的手腳毀成這樣的那個毛頭小子。只有那小子,我絕對不會放過。
他遭到嚴重痛打的手腳,後遺症恐怕是無可避免的了。
看來一定是發生了非常恐怖的遭遇。我心頭一緊。
「魔太……」
他正在思考。
突如其來地,靠近天花板的牆壁被撞破,一個晶亮白皙的物體降落在室內。
悔悟與自責的念頭,彷彿焚燒着我的身體。
周圍的圍觀羣衆早已散去,商館大門緊閉。
就在我蹲在馬車暗處,哭喪着臉頹然垂首時,魔太擔心地湊過來看我的臉。
跟妳講了很多,讓我的心情頓時輕鬆多了。
他們在眼前女神身上看到的,卻是一對漾滿幽冥黑暗的紅眸。
水屬性治療魔術雖然是一種優秀的急救醫術,但並非無所不能。如果是醫治斷肢或相當於高度醫療的治療行爲,必須用到極少有人能使用的另一種屬性的魔術。
連小孩子都知道。那是神話中登場的古代人民,以及遠古女神的再世。
他自命不凡,認爲自己是萬中選一的優秀人種,並且以自己耀眼的經歷爲傲。他絕不會饒過傷害這份驕傲的任何人。
灰髮中年男子睜大的雙眼,在殺意與亢奮之下閃着兇光。
這時候的我,並沒有發現魔太的氣息從背後靜靜地消失。
一羣面貌俊秀的男女在金碧輝煌的商館裏瀟灑走動的模樣,簡直就像是華麗燦爛的畫中世界。
我沒能保護好證人……
一口氣講到這裏,塞佩羅忽然像是有了個點子。然後用只像是多點一杯便宜酒那樣的輕鬆口吻繼續說:
明明是我自願負起責任,硬是把他帶來談判現場的。
「誰說有必要老老實實把真相報告上去!隨便掰個理由不就成了?你們的腦袋究竟是長來幹什麼用的!」
──在佩斯利商會的齊維爾分店。
「您說聯絡本店嗎?可是分店長,這次的一連串失敗要是曝光,會影響到高層對我們的評價……」
謝謝妳的幫助,夥伴。
***
我這個夥伴雖然不會說話,卻是這世上最好的聽衆。
傑克特•巴羅這號人物,聽說至今接下的工作從未失手,是舉世無雙的弩魔像使。而且這名青年獲准在那位大人的身邊聽候差遣,是那位大人特別寵愛的部下之一。
獨自佇立於逆光之中的身姿,神聖莊嚴到令人屏息,又美得讓人隨之嘆息。
就在我小聲宣泄出胸口深處悶燒已久的真心話時,一陣強風沿着齊維爾鎮的灰色外牆吹過。
職員們收到塞佩羅的指示,全都手腳勤快地一齊開始做事。對他們而言,這類作業同樣是習以爲常的日常業務之一。
「哈啊,呼……」
「虧我還特地照他說的,付給魔術師協會一大筆錢替他請來了『四醜使者』那一夥人……結果竟然被一個來路不明的魔像使打得無法還手,直接認輸?太不像話了!」
部下一心只想自保而猶豫不決的態度讓塞佩羅氣急敗壞,粗魯地把僵直的手臂往旁一滑。手肘撞到放在桌上的提神用高級蒸餾酒,酒瓶掉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摔破了。
「啊啊,我怎麼會犯下這種錯誤……」
能夠快速調適心情,正是我引以爲傲的美德。
但正好就在這個時候──
我急忙把他抱起來死命呼喚他,但他只是夢囈般小聲虛弱地反覆說着:「救命啊……對不起……」
那種治療,不是誰都有機會接受的。
我吐完苦水後,溫柔地摸了摸魔太的頭。
「人數要夠多。你們把所有能用的人手全部召集起來,付錢不要小氣。有需要的話,向基那斯本店申請派遣人才也行。」
塞佩羅滿意地看着這副景象。
自己害得某個無力反抗的人遭受蠻橫暴行而身受重傷,這項事實令我難以承受。
奇怪?我每次像這樣摸她的頭,這傢伙總是會像狗搖尾巴那樣高興地擺動耳朵,今天反應卻好像有點平淡。
這讓我想起以前的確也發生過這種事。我每次一傷心,就會去找狗狗哭訴。
「噢,對了。還有他們坐的運貨馬車的車伕老頭子,把他的身分也查出來殺了。那個毛頭小子莫名地關心那個髒兮兮的老頭子,這下我倒想看看他會有什麼表情。」
不,豈止是心裏有底,根本是無可置疑。從理論上來想,會發生這種狀況的原因只有一個。
想起身穿焦茶色長袍,有着一雙銳眼的年輕黑髮男子。
塞佩羅氣喘吁吁,忿忿地喃喃自語。
傑克特•巴羅這個年輕男子是爲了另一件事而碰巧從基那斯的商會本店造訪此地。他對這次聖堂魔像使引發的一連串騷動,抱持了濃厚的興趣。
「哼……真是,那毛頭小子也真夠蠢的。什麼互不干涉的協定,誰說我們一定會遵守了?」
「該死!真要追究起來,這次的失敗都該歸咎於傑克特•巴羅的無能。那個耍帥眼罩男,根本是虛有其表。」
在她的溫柔眼眸注視下,心靈早已變得極度脆弱的我,開始一點一滴吐露出心情。再這樣下去後悔就要壓垮我的心了,我無法不找人傾訴。
那身影呈現年輕的女子外形。
「可是呢,魔太。這次最大的過錯,一定是錯在我只會依賴溫柔的妳,沒有自己看好證人基能。我真想消失算了。」
拳頭也握不緊。指尖只能張開着簌簌抖動。
「你們究竟都在幹些什麼事?沒有一個派得上用場,一羣無能的廢物!」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所有職員都說不出話來,變得呆若木雞。
塞佩羅平整的嘴角,即將浮現出一絲嘲笑。
商館裏擦得光亮如鏡的高級白色桌子,映照出塞佩羅的臉。
塞佩羅氣得想一拳捶在桌上,但他的右臂僵硬不動,沒能抬高到肩膀以上的高度。
魔太輕輕地伸出手指,幫悲傷地訴苦的我擦掉眼淚。這傢伙總是溫柔地陪伴在我身邊,認真地聽我說話。
自崩塌的牆壁射進室內的光線,照出白色的身影。
所以塞佩羅纔會好意替他圖個方便。誰知道……
基能•巴里爲何會變成這般悽慘的狀態,我心裏有底。
但他雙手的一些部位與左腿,到現在還是完全不能動。
原本一表人才的容貌,如今因爲憤怒而醜陋地扭曲。
我抬起頭來,像平常那樣精神飽滿地,走向丘託斯大叔他們待着的馬車車廂。
「唉。那種沒人性的犯罪商會,要是能乾脆消失掉該有多好……」
我灰心地垂頭喪氣,繼續對夥伴說道:
一名部下聽到塞佩羅這麼說,表情略顯不滿地開口了:
「……那個男人的確有如殘忍無情的鬼神,對兩個家人卻表現出莫名溫柔順從的態度。既然那傢伙本人力量太強,硬碰硬殺不了他──從他的寶貝家人下手就行了。」
塞佩羅一邊怒吼,一邊瞪着自己無法動彈的右臂。
從那陰暗冰冷的眼眸深處,看不出半點感情。
「我要暗中做掉那個魔道具店的蠢老頭,把屍體擺在路旁殺雞儆猴。女兒可以玩沒關係,但絕不能弄死,要當成人質。我要把最悲慘的場面烙印在那毛頭小子的眼底,讓他到死都忘不掉。」
「謝謝妳聽我訴苦。」
魔太的長耳朵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聆聽風吹草動的聲音。
天花板的部分碎塊與壁材啪啦啪啦地應聲掉在地板上。但只有隨着瓦礫一同降臨的雪白人影,於落地之際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他剛剛纔讓僱用的魔術師們替他療傷。手腳與外表的大部分範圍都已經恢復原狀。
那種眼神,簡直就像看着一隻準備踩扁的無趣蟲豸。
在文件散亂一地的館內門廳,分店長塞佩羅口沫橫飛地怒罵周圍的職員們。
沒錯,身爲刑案證人的基能•巴里,就在我們疏於注意的短暫時間內,被佩斯利商會的那幫人,爲了湮滅證據而毒打了一頓!
她有着一雙紅眸與長耳朵。是個讓絲絹般秀髮隨風飄揚,如夢似幻的少女。
那個毫髮無傷地擊敗大批刺客,把屠戮的敵人讓魔像當旗幟般高舉,本人卻好像毫無敵意一般,從容不迫地出現在商館的異邦魔像使。
那個男人面帶笑容地精密操作魔像,反覆進行了令人臉色發白的可怖拷問。
而他在離去之際,留下了一句話:
──你們如果不守約定,我會一次又一次地來找你們「談判」。
毫無前兆地,白色女神的身影大幅搖動了一下。
緊接着,他們的視野嚴重歪斜,眼前突然染上一片血紅。
這就是他們看到的最後一幕景象。
***
我們搭乘的運貨馬車,已經從齊維爾鎮出發了。
在微微搖晃的車上,基能•巴里一副嚇壞了的模樣,抱着雙膝坐在車廂的一個角落。
真可憐……大概是在佩斯利商會受到的卑鄙暴行,在他的心裏留下了深深的創傷吧。
雖然傷勢已經做過治療,但基能的臉仍然滿是腫包。手指的繃帶也讓人看了心痛。特別是這些手指受的傷,可能要花滿長的時間才能痊癒。
真是抱歉,基能。都怪我沒把你盯好……
我再次因爲自責而心情沮喪。
車伕老先生在出發前打開一部分的車上貨物,從裏面拿了幾顆像是桃子的水果送我們喫。
我請魔太把桃子切成了幾塊。
她使用愛用的綠色金屬小刀,把桃子切成了秀氣可愛的一口大小。
我用牙籤把它插起來,依序分給丘託斯大叔與小堤露等車廂裏的每個人。
最後,我也給了基能•巴里一塊。
基能一邊發抖,一邊收下了桃子。
我覺得這傢伙其實本性應該不壞……
這傢伙的小丑魔像都被仔仔細細地擦得亮晶晶的。我想他一定是每天都很珍惜地幫他們擦澡,從來沒偷懶。
「什麼嘛,是這樣啊……」
「這附近的薯類也不錯喫喔。不然這樣吧,改天我做個薯芋料理好了。」
就這樣,異世界神祕薯芋料理完成了。
我與丘託斯大叔正在聊薯類話題時,坐在一旁安靜喫薯芋料理,渾身包滿繃帶的基能•巴里輕聲說了:
我們回到了丘託斯大叔的家,在寢室哄年紀還小的小堤露睡覺後,三個男人就在起居室配着薯芋料理喝起酒來。
對了,回程的路上得幫這傢伙把小丑們撿回來纔行。
我一聽大感失望。
對耶,在準備出發的時候,總覺得鎮上好像有點吵。
他把煮熟的薯芋壓成泥,加入某種奶類、蛋、奶油與鹽巴等各種材料,把它拌勻。
這麼說來,那可能是祭典在燒火堆了?
不過嘛,試喫本地薯芋料理的這個主意,我倒是很贊成就是了。
我只要想到每天晚上有四個魔太在牀上要我擦澡,就覺得快昏倒了。
那是什麼啊?
今天有我充當魔像使護衛同乘,再加上馬車堆積的貨物是食物,於是就稍微破例,在日落後開了一下夜車。
總之,我試喫了一口薯芋料理。
丘託斯大叔把盛在大盤子裏的薯芋料理切成放射狀,跟葡萄酒以及烤魚一起端上桌。附帶一提,這種像是虹鱒的魚,是運貨馬車老先生在回程經過村落幫我們買薯類時,到魚塭一起買來的。
路上也沒發生什麼問題,運貨馬車一路平安地走完了夜路。
「……咱也是西方出身。」
我一邊大啖甜美的桃子,一邊望向車廂後方的風景。
說他太太做的,比他做的這個要好喫上百倍。
「嗯?那是……」
他們在五年前有了一度以爲無緣的孩子,那是真心的喜悅。
「是喔。」
基能•巴里這傢伙,來到大叔家之後好像是第一次開口說話。
可是,我也沒辦法啊。
最後把它放進設置在廚房裏的大烤箱型魔道具,烤到出現焦痕。
病牀上日漸虛弱的妻子,把女兒的將來託付給他。
參加宴會的有丘託斯大叔與我,以及基能•巴里。魔太在我後面折洗好的衣服。
齊維爾鎮的灰色城牆,已經變小了很多。再過不久大概就會從視野中消失了。
順便一提,下酒菜的薯芋料理,用的是類似馬鈴薯的薯類。
***
我邊喫邊聽大叔說,這是他們國內的一種家常菜,他那已經過世的太太以前常常做給他喫。
這個大叔,真是對老婆專情到讓人傷心。
呃,我不是這個意思啦,大叔。
剛出爐的喫起來鬆鬆軟軟,滿好喫的。最棒的是還有這種充滿異世界情調的神奇香味。
這種異世界薯類,是車伕老先生在馬車上聽到我們聊薯類聊得起勁,於是體貼地在半路上去路邊一個村落買來的。
「欸,大叔。」
我眺望着遠方繚繞的黑煙,莫名其妙地,想起了用火堆烘烤的地瓜。
「啊──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這話你剛纔已經講過兩遍了。喂,大叔,我看你已經喝醉了吧?」
大叔向她表白了兩次都被拒絕,但他仍然不死心,每次只要當時還很茂密的頭髮長長了,就一次又一次地造訪理髮店。
回到家後,丘託斯大叔就在廚房開始俐落地煮薯芋。
順便一提,丘託斯大叔是個一喝醉就邊哭邊開始講起跟老婆之間甜蜜回憶的沒用男人。
我看到城鎮裏,冒出了一縷黑煙。
要等到太陽都下山了,我們才抵達緹巴拉鎮。
妻子在臨走之際,告訴他她過得很幸福。
而且啊,這傢伙的小丑可是有四具耶,四具。
大叔被我弄得一頭霧水,基能•巴里也搞不懂這是什麼狀況。
最後,她終於還是拗不過他。
看來這個世界的交通狀況還算不錯。而且也有馬車照明用的魔道具,所以假如有需要的話好像也能來趟夜間行駛。
在一個下雪的寒冷夜晚,可愛的女嬰出生了。
在我前往商會的途中,街上沿路也聚集了一大堆像是在等遊行隊伍經過的人潮,說不定今天鎮上正在辦祭典。
「但很遺憾的是,那種商品恐怕很少會賣到緹巴拉或齊維爾這種小城市來喔。」
不管在哪個國家,舉行節慶祭典時都常常會燃燒大型火堆。這個世界大概也不例外吧。
「你說的那種香甜的薯類,在我們國內南方的溫暖地區喫得到。大城市的市場也有在賣。我年輕時在各地行商,也喫過幾次。」
我舉手阻止紅臉中年男人繼續打岔時,身旁的基能•巴里略低着頭,注視着喫到一半的薯芋料理說了:
「喔喔,真的有啊。」
不過這道薯芋料理,該怎麼形容它的外觀呢?或許可說是……用薯類做成的派吧?
只是跟我原本那個世界的馬鈴薯還是不太一樣就是了。它比馬鈴薯大上一點,形狀比較偏細長形。不過外觀看起來可以說沒差多少。
「這跟咱小時候母親做給咱喫的一樣,有種令人懷念的滋味。」
我跟丘託斯大叔都在喝酒了,如果就基能一個人沒得喝,他豈不是太可憐了?
本來還以爲是發生了火災,但這時我想起了一件事。
「這是西方風味嗎,大叔?」
「哦……你怎麼知道的啊,基能?難道你也跟大叔一樣是薯芋料理愛好者?」
是我硬是把他帶到大叔家裏來的。
「喂,睡伊,誰說我是薯芋料理愛好者了?我是爲了堤露才會學着做,拚了命想做出跟我那老婆一樣的味道……」
醉醺醺的大叔,眼裏堆滿了淚水開始講起。
後來我們三個大男人,繼續邊喫薯芋與烤魚邊喝酒。
他把攪拌好的薯泥倒入模子裏,最後用刷子塗上少許蛋汁,以及散發酸甜香氣的紅色醬汁。
……嗯,對啊。基能•巴里也跟我們同桌喝酒。
丘託斯大叔被我一問,做出了稍作思考的動作。然後他一邊撫摸短短的小鬍子,一邊口氣悠閒地回答:
說她有着漂亮的栗色頭髮,天真無邪的笑容特別可愛,簡直就像天使。
老先生直到旅途的最後一程,都是個懂得關懷別人的真正紳士。
不過說歸說,我還是會擦啦……
我爲什麼會跟今天早上還想暗殺我的傢伙一起喝酒?冷靜想想,這狀況連我自己都弄不懂。
於是,整間廚房都充滿了香噴噴的味道。
不過聽說基於安全考量,一般都不會這樣做就是了。
對很多文化來說,火常常具有神聖的意義。
「我問你喔,這個世界……不對,這個國家,有沒有在賣烤過之後會變得鬆鬆軟軟,味道香甜的薯類?我的故鄉就有。」
啊,這個喫起來,就是馬鈴薯版的約克郡布丁嘛。
「這種使用甜辣椒增添香氣的方式,是西方遙遠地區的獨特做法吧。」
大叔,你做菜做得好熟練啊。真是單身爸爸的好榜樣。
他跟溫柔的妻子與女兒,度過幸福的每一天。
「嗯?是啊。因爲我那過世的老婆是西方地區出身的。」
也許可以在異世界來個烤地瓜了。真教人興奮期待。
「嗯?怎麼了,睡伊?」
講起他年輕時到各地行商的時候,在旅途中行經的西方邊境小鎮,邂逅了一位理髮師姑娘,就這麼落入情網。
基能•巴里本來不願意,但他會受傷是我害的。照我的個性,總不能半路就把他丟下自己回來吧……
可是,後來妻子與女兒罹患了重病。
算是小慶祝一下還清債務吧。
等你身體恢復了,我們再一起玩魔像格鬥遊戲吧。
兩人一邊到各地經商一邊努力省喫儉用,總算在鎮上擁有了夢寐以求的店鋪。
這句話成爲了支撐,讓他無論日子多辛苦都能努力熬過來──
真是,這麼純情的戀愛經驗談,聽在單身的我或基能•巴里耳裏可真要命。
我默默地舉杯,把剩下的鹹味葡萄酒一口飲盡。
「所以啦……不管頭髮掉了多少……這髮型是我跟她的回憶,絕對不能換……呼嚕……」
「真是,自己講過癮了就給我醉倒睡着。真是個無藥可救的醉鬼。」
這時,我無意間發現了一件事。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了某人吸鼻子抽泣的聲音。
往旁一看,想不到基能•巴里居然在哭。
喂喂,拜託饒了我吧。
「基能,你該不會是聽大叔的愛情故事聽到哭了吧?真是個窩囊的傢伙。」
「……嗚嗚。睡伊你嘴上這樣說,自己還不是在哭……吸吸。」
「嗄啊?你說我在哭?請你不要散佈這種無憑無據的……嘶嘶,謠言好嗎?」
我跟基能•巴里一起把他抬到寢室的牀上,以免這個愛妻如命的邋遢醉鬼得感冒。
緹巴拉鎮的夜晚漸漸深了。
從小窗一窺的星空,無聲而晶亮地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