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话 雾与拥抱

既然已经把佩斯利商会的债款平安还清，可以跟齐维尔镇说再见了。

我们在镇上饭馆吃过较晚的早餐后，前往位于城镇大门前的广场。

来时照顾过我们的那位运货马车爷爷，跟我们约好在广场的一个角落碰面。我们请他回程时继续提供车厢，让我们搭便车。

我们走在通往广场的热闹街道上。这条街似乎有很多摊贩，铺石地上铺着地毯，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商品。

其中一名摊贩老板出声呼唤我们：

「那边那位帅哥魔术师，请一定要来看看啊。其实呢，我这儿今天进了一件物美价廉的古代魔具喔。」

「……你说古代魔具？」

人家都叫我帅哥了，怎么能不停下来？

记得之前丘托斯大叔说过，古代魔具是一种稀有的魔道具。

「您看，就是这个。」

摊贩老板把一个木雕人偶拿给我看，形状看起来像是做坏了的埴轮。

怪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木制的魔道具……印象中大叔店里的魔道具，全是用不知是石头还是树脂的谜样素材做成的。

而且这个人偶，表面的颜料看起来好廉价。与其说是魔道具，我觉得看起来就只是个不值钱的伴手礼。

「这个魔道具有什么样的效果？」

「问得好。包你想不到，这玩意儿可是传说中受到爱与欲望的女神达利玛提庇护的古代魔具喔。只要有这么个不得了的玩意儿，就能让全世界的美女为你疯狂哩。」

「什……！」

怎么可能，太夸张了。照常理来想，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不，等等，镇定点，我得冷静下来。这里可是魔术与恐龙存在的世界喔。

特别是跟那种完全无视于生物法则的古代地龙相比的话，能让人变成万人迷的小道具，或许根本只是小儿科。

这样想来，这个摊贩老板说的话应该是真的了！只要得到爱之女神的古代魔具，我就终于能够脱离这场满是大叔的异世界生活了吗？

丘托斯大叔也站起来，下了车厢。

大叔暴露在我怨恨的视线之下，一边轻轻摇头一边叹气。

这时，从车夫座那边传来老先生困惑的声音。

你是怎么了啊，大叔。表情这么可怕……

「睡伊啊。你老兄该怎么说呢……真是个令人深感遗憾的男人啊。」

熟悉的带篷马车，已经在广场一隅等着我们。

听到声音我转头一看，只见丘托斯大叔紧紧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应该就冲动买下来吗？

马车徐行了一会儿后，移到路边停了下来。

「喂，这里很挤耶，魔太。」

「哦哦，真的吗？」

我做出了决断。

小堤露对我的发言表示同意。真好心。

跟我们一样，老先生似乎也在这齐维尔镇把工作处理好了。

「什么！」

讲着讲着，我们穿越了街道，在镇上的正门前广场跟运货马车的老先生会合了。

「这样啊，那就好……唔喔！」

只差没说出一句「别担心，想买什么都可以买喔」。

「喔喔，大爷您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走在我身旁的丘托斯大叔，不知为何脸上浮现可怜我的表情。

过了半晌，就听到脚下传来窸窣声响。看来是他在车厢底下检查马车哪里有故障。

「喂，睡伊。」

马车的停车位置，在林子里一块像是广大草原的地方。只有这个空间，就像道路旁长满杂草的空地一样。

我变得垂头丧气。

不过为我们准备的厚毛毯空间，还是好好地空在那里。

「有好多树喔！」

听着眼前摊贩老板快活的叫卖声，很不可思议地，让我觉得不买好像就吃大亏了。

「是有点难以理解。不过不要紧，这点程度的故障，我应该可以紧急修理一下。」

「有！」

我这才想到，魔太从来不会认真听我以外的人说话。换言之，这家伙应该不太清楚我现在想买的东西其实是什么。

「小堤露，出来旅行有没有很开心？」

从城镇出发以来，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吧。

＊＊＊

老先生如此说完，就下了车夫座。

刚才结果到头来，摊贩老板被大叔一瞪就逃也似的离开了，害我没能买到爱之女神的古代魔具。

「唉……我看你老兄啊，出门在外还是别带太多钱比较好。」

两位长辈一边拍掉衣服上的尘土，一边表情有些凝重地讨论事情。

这附近一带，原来是针叶树的茂密树林。

可能是唱歌被称赞很高兴吧，小堤露晃动着娇小的身躯，把脸往我这边贴过来。

虽然会一口气变得没钱，但应该死不了人吧。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当魔导王，跟魔太一同转行当深山猎人吧。

我跟丘托斯大叔聊聊天，或是让魔太帮忙高雅地切开老先生请我们吃的柑橘类水果，大家一起分享，任由运货马车安安稳稳地前行。

唔，不行！变成全世界女性抢手货的诱惑实在太大，已经跟南极大陆一样大了。我被大陆的压力压垮，从刚才到现在完全无法冷静思考！

这位老先生其实是丘托斯大叔的邻居，好像是以贩卖蔬菜水果维生。听说店里生意几乎都已经交给儿子媳妇去经营，他本人就像这样，偶尔帮忙做点进货或送货的工作而已。

不就是你刚刚剥夺了我娶老婆的机会吗！

这几天期间，幼女前辈真的显得很开心。这趟马车之旅对丘托斯大叔而言是以还债为目的，但对这个小朋友而言却是快乐的全家人出游。等这孩子以后长大了，希望我与魔太也能成为她美好旅游的一个回忆。

「当然就是我说的意思啊。劝你老兄还是快点娶个贤内助，帮你握紧钱包吧？」

看来我还是得照自己的想法做决定。

这位老先生该不会是刻意减少进货量，好让我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车厢里吧……？

「啊？」

「十、十六枚金币！」

「没有啦没有啦，是这样的。我这摊子现在正好在大特卖，价格只要半价八枚金币！而且下个月刚好就是值得庆祝的砾石圣女降生节。大爷您与圣女一样有着吉祥的黑发，所以就再给您打折少收三枚金币吧。一共是五枚金币！怎么样，赔钱卖啦！」

太离谱了，怎么会有这种事？竟然因为一堆莫名其妙的理由就忽然变这么便宜！

我下定了坚定决心准备迎接自给自足的生活，在黑色单肩包里翻翻找找，想拿出装有金币的钱包。

如果只花五枚金币就能大受女性欢迎，这点开销算便宜了。

她看都没看摊贩的商品一眼。只是用温暖的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我一个人。

这条道路的周边几乎都是视野开阔的平地，但这附近却少见地有树林围绕道路。

我咕嘟一声吞了吞口水。

马车不停摇晃，速度也明显变慢。是故障了吗？感觉不像是车轮卡在什么洞里。

小堤露两眼发亮地说了。

就在我开始有点昏昏欲睡时，脑袋忽然猛地摇晃了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啊。」

「这玩意儿效果有点太强，要是遭人滥用会有危险，本来是不能随便卖给别人的……但我欣赏大爷您这个人，这次就特别破例，不多不少十六枚金币让给您好了。」

「太可惜了，我现在手上的现金只有五枚金币……」

怎么会这样？我手边的现金只有五枚金币、十四枚银币以及一些铜币。这样根本不够嘛。

我与小堤露脸贴着脸一同欢笑时，魔太突然冷不防把脸挤进了我们的中间。结果导致三颗脑袋把狭窄篷布的空隙挤得水泄不通。

接触到的腮帮子柔软细嫩，弄得我很痒。她在触碰我的时候总是一如平常地温柔又极其内敛，这次磨蹭脸颊的动作却让我感觉出些许的焦急。

居然打折少收十一枚金币，这种下杀方式连书店的黛西婆婆都要脸色发青了。

总而言之，这阵震动似乎是整个车厢在匡当匡当地激烈摇晃。

救救我，魔太。我到底该怎么做？

喂，条码头，你这什么说话口气啊！

「呼啊……嗯，怎么了？」

「我随便问一下……这要多少钱？」

就在我一脸困惑地接受伙伴的磨蹭洗礼时，正好丘托斯大叔与车夫老先生从车厢底下出来了。

「……好。」

「唱得真好，小堤露妳好会唱歌喔。」

我烦恼不已，为了参考伙伴的意见，看了看斜后方的魔太。

我们坐上盖着车篷的车厢，发现堆积的货物全换了一批。

关于听到的歌词有点危险，这部分我打算姑且不去管它。小孩子要称赞才会成长，这是很重要的。

运货马车就这样平安无事地从齐维尔镇的大门出发。

「到底是怎么了啊……我来检查看看吧。」

「……？」

可恶，都怪大叔那时候跑来搅局……

「真没想到风飘箱会故障……明明前一阵子才送去维修的啊。」

就这样，我在异世界的玫瑰色后宫生活计划宣告失败。真不甘心。

假如我是长年相守的丈夫过世而孤独度日的老太太，好感度已经高到会倾心于这位老先生了。

「哼，哼哼～森林～魔兽的～大声吼叫～」

跟我一起从篷布空隙露出脸来的小堤露，面带心情极佳的笑容开始唱起有点走音的歌。

「马车的状况不大对劲，继续行驶可能会有点问题。」

「……车身是不是有点摇晃？」

在马车不停的摇晃下，丘托斯大叔总算醒来了。

剩下我从盖在车厢上的车篷稍微探头出去，窥探了一下外面的状况。小堤露也学我，从篷布的空隙露出脸来。就像袋鼠的小宝宝一样。

但是且慢，这样我还是得花掉手头几乎所有的钱耶。是不是决定应该下得再谨慎一点？

「好，我也去看看马车怎么样了。说不定会是我的专业领域。」

「匡当砰咚地响耶。匡当砰咚，匡当砰咚！」

我稍微提醒魔太一声，结果她开始用脸颊轻轻跟我磨蹭。

错过这次，说不定没有下次机会了。想到有可能变得一辈子没人爱的风险，错失机会造成的损失无可估计。

我觉得奇怪，抬起头来。

大叔睡得也太熟了吧。不过他昨晚似乎因为太紧张而没睡好觉，或许怪不得他。

我对老先生的好感度又得到了爆炸性提升。

紧接着，全身开始细微地震动起来。

「对啊，有好多树喔。」

「是啊，虽然可能得花点时间，但我就试试看吧。」

「太感谢了。幸好有丘托斯先生同乘，否则差点就被困在这种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了……」

我在篷布空隙里一边让魔太磨蹭脸颊，一边听两人说话。

所谓的风飘箱，应该就是那个了吧，铁定就是马车底下的那个箱型谜样装置。既然丘托斯大叔可以紧急修理，所以那也是魔道具了？

不过话说回来，大叔的口气听起来简直像是要修理家电。所以魔道具店是否就像镇上的家电行？

他从身上的包包里拿出像是小工具的东西，开始在马车底下窸窸窣窣地弄来弄去。竟然在旅行时也随身携带工具，想不到大叔你还满有职业意识的嘛。

我看大叔做事看了一会儿，但修理好像还得花点时间。

于是我也下了马车。

我钻出篷布空隙，轻快地从车厢跳到了地面上。

「魔太，过来。」

我一呼唤名字，魔太高兴地微微摇动长耳朵，轻盈地降落在我身旁的地面。还是一样，完全没有一点落地声。

大人全都下了车厢，只剩小堤露一个人孤零零的，好像很寂寞。

别这样啦，我最怕这种表情了。我把她抱下了车厢。

「好了。这样姑且可以戒备一下周遭状况吧。」

我从车厢上下来，当然不是想帮丘托斯大叔一起修理马车。

我之所以像这样站到地上，是为了让黏着我不放的魔太站在地面上。

其实魔像搭载的捕猴用谜样雷达，也就是所谓的「表土探敌」，只有在机体的一部分接触到地表时能发挥效用。

这是我方才跟丘托斯大叔聊天时得到的新知识。虽然很不甘心，但魔道具店的大叔对魔像构造的了解比我深多了。

而我听大叔他说，这种表土探敌功能，性质似乎近似于侦测地表敌人的主动声纳。

简而言之，就是潜艇声纳的地面版。以身体接地的魔太为中心，让类似魔力波动的某种现象沿着地表向外扩散，借此观测周遭的情况。

提个题外话，方才幼女前辈突然小声跟我讲悄悄话，是因为内容提到她上个月尿床的事。

我在正在修理风飘箱的丘托斯大叔身旁蹲下。虽然我并不打算帮忙。

怎么这样啊，很过分耶。

魔太这家伙，大概是看到年幼小孩可爱又小巧的动作，看着看着，无处宣泄的过剩母性本能就按捺不住爆发了，一定是很想把娇小的小堤露据为己有吧。

「嗯，应该勉强修得好。但照我看来，好像是有部分零件遭到人为损坏……」

自从马车停下来，到现在大概过了半小时吧。

伤心的老先生说不出话来，显得很沮丧。

「怎么会这样……莫非是我把马车停在客户那边时，被人恶作剧了？」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夹在车厢与地面之间的窄缝满头大汗修理马车的大叔，看起来相当辛苦。

紧接着，炽热燃烧的巨大火球，直接击中了紧抱住我的魔太背部。

但是，当面带欣喜笑容说话的小堤露，凑到我耳边害臊又扭扭捏捏地开始讲悄悄话时，魔太好像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岔进了我们俩之间。

「那个，我是想说……要不要我也来帮忙？」

之前听说道路上有魔兽出没作恶，不启动魔太的表土探敌就太危险了。

丘托斯大叔如此说完，又钻回车厢底下去了。

车夫老先生刚刚喂过两匹马吃草，并仔细检查过马匹的腿或蹄子有没有出问题。现在他坐在车厢旁歇息，已经开始频频点头打盹了。

就像是把汽车轮胎戳爆的恶劣行为的异世界版吗？

这个条码头，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起染坊来了！

「恐怕不是。照这样看来，八成是在齐维尔镇被人弄坏了。」

正好就在这一刻，耀眼的绯红色闪光瞬间覆盖了四下空间。

总而言之，目前这辆马车就停在远方视野受到遮蔽的林子里。

只是以圣堂魔像来说，能够以瞳孔的「光受体」辅助接收视觉资讯，因此似乎还是能应对表土探敌的漏洞。

……我看我就实话实说吧。那头脑袋有病的纵火马，火焰双角兽的传闻完全吓到我了。

我再次出声关心大叔。

魔太这家伙平常好像连在家里的地板上都会使用表土探敌，老实讲说不定待在马车上使用一样没问题。但是，那样是不够的。我是个小心谨慎的男人，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才行。

我们坐在有如松软地毯的绿草上，一起聊天，或是玩叶子拔河游戏。

不得已，我试着把埋在魔太柔软双峰之间的脸抬起来。

可恶的犯人，竟敢夺走我最喜欢的老先生的笑容。我绝不饶过他。

＊＊＊

但我记得刚刚都还没有起雾啊。

从这项原理可以得知，表土探敌并非完美无缺的探敌能力。不但只能在接地状态下使用，而且对飞来的物体漏洞百出。

虽说这里是树林，太阳也还没完全升上高空，起雾并不是什么怪事。

「咦！所以不是普通故障了？」

总觉得气氛令人很不舒服，好像会闹鬼似的。

……抱歉，我撒谎了。

「欸，大叔。」

「怎么了，睡伊？」

话虽如此，这个世界都有浑身包覆岩石的奇异猴子、杀不死的恐龙以及发狂纵火马了。现在出现一两只鬼魂，不足以吓到我。

正当我坐在草地上这样想的时候，不知怎地突然间，一种轻盈柔软的东西温柔地包住了我。

「感觉怎么样？修得好吗？」

从保母一职退任而失去了骑士职位的我，闲着没事就环顾了一下周围。

「啥？不了，反正你老兄对魔道具一无所知，摆明了帮不上忙吧。这个让我来就好，你去陪堤露玩吧。」

「不管原因是什么，我得早点把它修好，赶快上路才行。总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吧。」

竟然这样讲我！

不知不觉间，周围罩上了一片白色烟雾。

「是起雾了吗……？」

话虽如此，其实这是常有的事，我与小堤露都早已习惯了这种掳人行为。

至于被大叔屏除在战力规划外的我，则是正在陪伴闲得发慌的小淑女。这真是身为骑士的荣幸。

然后，她动作粗鲁地把小堤露从我身边抢走。

假如真的有鬼魂出现，身在现场的我符合常识的头脑想必会拒绝理解，在脑内开始播放古典乐与阿尔卑斯山美景的影片吧。

她忽然抱住了我。

「唉，又没事做了。」

怎么了，伙伴，想要我陪妳玩吗？可是啊，我现在正在针对灵魂的存在证据进行一场学术思辨──

是魔太。

我出声关心，被汗水与泥土弄脏一张脸的大叔，从车厢底下露出了脸来。

我不由得眯起眼睛。

我这个伙伴是真的很喜欢小孩。

丘托斯大叔还在马车底下，努力地东修西补。

魔太也在我们身边，静静地定睛注视我们。

然而一回神才发现，周遭的视野几乎全被雾气挡住了。在乳白色的朦胧薄膜覆盖下，连周围的树木轮廓都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