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話 老師與皮包

司培里亞老師在攪拌火堆上的一鍋燉肉。

「……好，差不多可以喫了。」

鍋裏放了神奇瓶裝罐頭食品般的肉，以及一些菜乾之類的材料。

一股讓人食指大動的香味飄來。

時間已經接近中午時分。

我們在俯瞰古代地龍遺骨的懸崖上，決定稍微提早喫午餐。

司培里亞老師忙着發揮異世界廚藝時，魔太一直在溫柔地摸我受傷的額頭。

魔太自從手臂不再僵硬之後，就一直是這樣。

照這樣看來，她在雙手還無法做細微動作之前，一定是都忍着不碰我。

「那個，魔太……我已經好了，沒事了……」

我額頭上的割傷早已完全癒合。是剛纔司培里亞老師用治療魔術幫我治好的，就是之前提過的水屬性魔術。

謝謝你，水屬性。

我對水屬性的好感又提高了。

額頭部位本來就容易大量出血，其實傷口並沒有看起來那麼深。但即使如此，傷口原本的位置已經一點痕跡都不剩了，還是讓我覺得治療魔術好厲害。

該不會現代的緊急醫療已經全面敗北了吧？

這讓我想到，我一開始遇見司培里亞老師時，破掉的衣服上沾染了大量血跡，感覺還滿危急的，但既然他會使用治療魔術，能夠像這樣活蹦亂跳的或許並不奇怪。

難道說在這世界裏，這種魔術算是一種必備的求生技能？

不過，那個，怎麼說？就算是必備，我也用不來就是了……

我悄悄藏起令人傷心的現實，轉頭看向身旁的魔太。

「那個，所以呢，魔太，我的傷已經好嘍。不用再摸也沒關係……」

「是，什麼事？」

這種神奇肉品也是，蔓越莓蘋果大神也是，也許這個世界有很多好喫的東西。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得感謝老天爺了。

「你瞧──這就是古代地龍的『魔導核』。」

再來一碗。

「啊，我看你根本沒搞懂自己做出的事情有多誇張吧？」

或許是因爲這樣，我們在小型或中型猴子身上纔會一無所獲，只在大猴子的白骨屍體裏找到晶體。

再說猴子的魔導核是帶點黑色，地龍的魔導核卻完全是大地的顏色。

雖然有聽沒懂，但我仍基於禮貌表示了點驚訝。

看來煮出來的成果很令他滿意。

再說如果是他的話一定能做最妥善的運用，對世界帶來幫助。

但親眼看到真貨，就絕不可能弄錯。

他折回來，把手裏一個像是大石頭的東西拿給我看。

話雖如此，看來魔太這傢伙還挺怕生的。

原來如此，果然是用了某種高級肉。

「……這顆魔導核，能不能交給我保管？我需要用它做研究。」

看到我一碗接一晚地盛湯，司培里亞老師顯得心滿意足。

啊，我知道這種結晶體。大猴子的白骨屍體裏面也有。

這幾天來，他對魔太究竟產生了什麼樣的印象啊……

果然很大。

「聽好了。炎龍、風龍、冰龍與地龍……這些古代龍被認爲是降臨人世的諸神當中最強的存在。像這四種屬性雖然被誇張地稱爲世界四大元素，其實也不過就是人類模仿四尊古代龍的屬性列舉罷了。」

假如看到的是照片，我可能會把它錯當成普通石塊。

「怎……怎麼聽起來好像很誇張……喔，可是實際上交戰過後，是有一些地方可以理解。像那頭龍那麼巨大又強悍，會成爲這種迷信的對象也──」

這種美味，再多都喫得下。

就在我被恐怖的想像嚇到心底發毛時，喫飯時還一直溫柔摸我額頭的魔太，手輕輕地從我頭上離開。

「……來，請用。」

我有點缺乏緊張感地回答老師的話。

他轉向滿心困惑的我，用半開玩笑的口氣這麼說了：

他邊說邊笑，看起來像是由衷感到有趣。

司培里亞老師也喝着熱呼呼的肉湯，同時大大地點頭。

然而司培里亞老師卻笑着說實際與我們相處後，覺得魔夏塔露真是人如其名。

司培里亞老師一眼看穿我的內心想法，把眼鏡往上一推。

「請別這樣嚇我好嗎……」

「欸，睡伊小兄弟。」

目前生計問題尚待解決的我，一時之間的確有想過「說不定可以賣到很多錢」這種庸俗的念頭。但對於基本上是個文明人的我而言，學術價值的重要性高過經濟價值。

司培里亞老師手裏的魔導核，遠比大猴子的那幾顆大多了。

我當然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此外，這時候我才得知，「魔夏塔露」是司掌殺戮與嫉妒的戰爭女神之名。

這傢伙，是算準了我差不多快喫完燉肉了。難怪她會停止摸我的頭！

跟那些猴子的魔導核明顯屬於不同層次。結果猴子終究只是猴子……

根據老師的說法，沿着現在這條道路往西走，似乎就會抵達他的出發地點帝都。那裏是這個國家的首都，人口也很多，據說是一座絢麗多姿的城市。

她已經開始把蔓越莓蘋果大神切成精美的塊狀。

我一斷定爲迷信的瞬間，老師好像忍俊不住般噴笑出來。

難怪我起初做自我介紹時，老師的反應有點奇怪。因爲魔太外貌看起來，是這麼的柔若無骨……怎麼看都不像是殺戮的女神。況且她懂得關懷別人，性情又溫柔，感覺與嫉妒什麼的八竿子打不着關係。

從剛纔到現在，司培里亞老師都在屍骸的軀幹周圍東翻西找。

看她摸得這麼努力用心，我不好強硬拒絕。

就像現在這樣，一派自然地跟老師待在一起。

簡直沒完沒了……

就這樣，我們三人一起來到了古代地龍的遺骨前面。

「……對了，差點就忘了。睡伊小兄弟，晚點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檢查懸崖下的古代地龍遺骸？說不定可以找到有趣的東西喔。」

照這樣下去，今後抵達村莊時會讓我有點不安……

假如發生那種恐怖片似的靈異現象，要我陪那種妖魔鬼怪來場雪恥戰，柔弱無力的我這次真的會屍骨無存。

那些猴子無論是大是小，全都被魔太一視同仁地一擊瞬殺，所以我一點都感覺不到強弱差別……但這樣看來，大猴子或許的確還滿強的。

這顆魔導核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極重壓迫感，也可說是震懾人心的強烈存在感。

記得魔導核應該是那個吧，之前這位仁兄有跟我解釋過，好像是魔獸體內的器官。說是魔術生成後，就是用這種器官來操縱……

魔太無視於我委婉的拒絕之意，仍然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溫柔地摩娑我的額頭。

「所以嘍，搞不好古代地龍過一陣子，也會在某個地方復活。我想牠一定恨透了睡伊小兄弟吧。你如果下次再碰到牠就得當心了，呵呵。」

「看來你很喜歡呢。」

雖然如今只剩下一部分腐朽的骨骸，但還是有一棟建築物那麼大。

這是什麼肉，牛肉嗎？簡直就像慢火細煮的燉牛舌一樣，在口中留下少許嚼勁卻又入口即化，口感妙不可言。

「唔，呵呵。這樣啊，你說是迷信啊。哎呀，你的解釋方式真讓我感興趣。」

「啊，對了對了，講到迷信讓我想起來了。其實關於古代龍有種說法，認爲牠們即使肉體毀滅，以後還是會復活。不過這種說法不足採信，實際上幾乎都被當成一種迷信。」

「喔！找到了，找到了。就是這個啦，這個。」

簡而言之，就是隻有從強悍魔獸身上才能取得晶體嗎？

＊＊＊

「原來如此，這就是魔導核啊……」

「喔……」

「……你說復活嗎？」

「……不過我說啊，睡伊小兄弟。沒想到你竟然真的打倒了被列爲諸神之一的一頭古代龍呢。」

「沒錯，就是死而復生。文獻記載古代龍曾經發生過『自相殘殺』的狀況。有一份歷史久遠的紀錄提到，昔日古代冰龍曾與古代炎龍爭戰，最後因此喪命。然而古代冰龍至今仍棲息於極北之地。基於這種文獻與現實情形的矛盾，纔會有此一學說。」

不過就這些骨頭給我的印象，應該是無法留存太久。

應該說只是巨大，但存在感薄弱嗎……總覺得好像風一吹就會垮了。說不定骨質其實很疏鬆。

「只有在體內生成極端濃厚魔力的個體，魔導核纔會像這樣在身體裏結晶。不過我得說，古代地龍的魔導核真是不同凡響呢。」

哦，總算摸頭摸膩了啊。

喫完飯後水果後，我們暫時圍坐在火堆旁，喝司培里亞老師隨身攜帶的那種花草茶式飲料暖身，悠閒地談笑風生。

但講到這裏時，他似乎無意間想起什麼事，說道：

呼……疲憊的身體都暖起來了……

司培里亞老師說着這些話題，一邊喝花草茶一邊談笑。

從執拗的撫摸獲得解放，我鬆了口氣看向身旁的魔太。

現在纔想起來，當時我心想這玩意兒或許可以賣錢，於是跟布包裏的貴重物品放在一起，所以沒被地龍炸飛。

我心懷感激地接過，喝了一口熱呼呼的燉肉湯。

不過如今對她來說，司培里亞老師的定位似乎已經從「礙事的殺害目標」大幅提升到「不重要」。實在是一大進步。

仔細一看，他握在手裏的石頭，形成了大塊水晶狀的結晶體。

「這究竟是什麼？」

我這個夥伴還是一樣，計算時機的技術一流。

因爲就算都叫作神，還是有分高低啊。就像日本也有一堆什麼廁神或石頭神之類的。

真要說起來，我本來根本不知道古代地龍的屍骸裏有這玩意兒。若不是老師去找，我早就放着不管踏上旅程了。

我這才鬆了口氣。這個世界的人類並沒有滅亡，不是隻有我、大叔與猴子存活，充滿悲傷的世界。太好了。

看起來似乎是找到了想要的東西。

對了，話說魔太現在似乎已經漸漸習慣跟司培里亞老師相處。

是說燉肉裏放的這種肉，怎麼這麼好喫？

她到底要摸到什麼時候？

「呵呵，聽了保證嚇你一跳。這是我珍藏的帝都佳餚，是用一種名爲風鳴山羊怪（Wind Yale）的魔獸舌頭經過熟成加工而成。爲了慶祝我們死裏逃生，決定犒賞自己一下。」

「喔喔……」

「這肉真好喫呢。」

「好啊，我無所謂。」

起初魔太總是一副神經過敏的樣子，讓我心裏十分擔心。

司培里亞老師幫我用木盤盛了燉肉。

不不不，就算那頭生物再怎麼不可思議，死者復活也未免太不合常理了吧，老師。

既然是用在學術研究目的上，我不會反對。

呃，不過那些猴子的魔導核不曉得賣不賣得了錢？這點讓我擔心。

我想着這些庸俗的事情，但就在這時，忽然發現一件怪事。

注視着魔導核的司培里亞老師，不知爲何一直沉默不說話。

換做平時的話，他這時候已經開始做各種解說了……

可能是注意到我的視線了，他緩緩抬起頭來。

老師的表情與聲調極其嚴肅。

「……好了，雖然覺得依依不捨，但我得在此跟睡伊小兄弟說再見了。我打算立刻動身，獨自前往北方。」

「咦？」

我忍不住叫出聲來。

你怎麼突然這麼說呢，老師？

你要丟下我離開了嗎？

怎麼這樣？

我……我纔沒有覺得寂寞呢，可是，沒想到別離會來得如此突然。

不是說好要一起前往城鎮嗎？

我……我是沒有……沒有覺得寂寞啦。

「爲……爲什麼……？是忽然有什麼急……急事嗎？」

「……對。這次的事情，讓我必須去做另一項新的調查。」

他這麼回答，從神情可以看出十分堅定的意志。

那是已經打定了主意的表情。

一瞬間，我想過是否可以請他準我跟去一起做調查。但我感覺他所說的「獨自」二字，似乎蘊藏着某種不可動搖的力量。

講到這裏，他顯得有些尷尬地支吾其詞。

「不過實際上呢，只要能運用兩三種屬性的高階魔術，大抵來說一個人旅行都不成問題。比起這個，睡伊小兄弟看起來應該是專精土魔術吧？這比較讓我擔心。」

然後，把這包包遞給了我。

雖然本來就覺得這個大叔多才多藝了，但竟然是十種屬性？

還有各種陌生的用具……這些應該是魔道具了。

這是個外型粗獷的優質黑色皮包。

「哼哼哼，別小看我了。我過去可是被稱爲帝立魔術學院的神童呢！聽了別嚇到，我的魔術屬性在全部十二種屬性當中，囊括了十種屬性喔！……不過也不是隻要有適性，就能運用所有術式就是了。」

他把這些隨身行李一個個扔進腰包，或是穿在身上的破爛長袍裏收好。

「土魔術該怎麼說？就是……以這種場面來說，不是那麼好用。」

不像我只會用一種屬性，而且還是廢渣屬性一個！

反倒是我有魔太，好像還有辦法撐得下去……

司培里亞老師替一些零碎物品換袋子換完後，把剩下的包包從肩膀上取下。

一瞬間，我瞄到他把一本厚度與輕小說相仿的書，寶貝地收進腰包裏。那書的外觀跟我的教科書一模一樣，但是在魔術學院執教鞭的他，不可能現在還來學習什麼土系的入門魔術。一定是別種不同的書吧。

「……這個包包你拿去吧，裏面裝了糧食與水。睡伊小兄弟裝在那個背籠裏的隨身行李，都在戰鬥中被古代地龍轟飛了吧？」

你……你說什麼！

人類的才能爲何有如此大的差距？老天爺太殘酷了。

「沒有了這個，司培里亞老師你要怎麼辦？老師不是要直接出發去調查嗎？」

呃，是這樣沒錯。事實上老師的這份好意讓我十分感激，可是把這個給了我，那你怎麼辦？

這用的是什麼皮？凝目仔細一瞧，看起來有點像鱗片。

啊，他把古代地龍的魔導核隨手扔進去了。

我低頭致謝，收下考究的黑色單肩包。

「繼續往西走，不久就會抵達人類居住的世界了。睡伊小兄弟，到時候就是你自己的故事了……就順從你自己的心意，活出自由的人生吧。」

對於我的疑問，他促狹地笑着挺起了胸膛。

這讓我想起，司培里亞老師對於古代地龍出現在這塊土地上顯得非常驚愕。所以這恐怕不是尋常現象……

「別客氣，不用道謝。以慶祝可愛學生的展翅高飛來說，這不過是一點小禮物而已。只可惜我這人再怎麼說客套話，也稱不上一個好老師就是了。」

我不禁覺得，在這種氣氛下我不便開口。

老師擔心得有理。

我惹人疼愛的土魔術，只能做出拋棄式的底座或廁所。

我漫不經心地看着他這麼做。

「…………謝謝老師。實在是受您太多照顧了。」

司培里亞老師見我陷入沉默，忽然好像有了什麼想法，開始從自己掛在肩上的包包裏把東西拿出來。

有像是輕巧隨身口糧的東西。

「咦？」

他如此說完，慈祥地拍了拍我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