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早餐與魔太軍團

「哦，這真的很好喫耶。」

坐在早上的餐桌前，我咬着烤出金黃色焦痕的圓形吐司說。

「這是跟後巷裏的麪包店買的。旅客大多都只是路過而不會發現，但這裏的麪包可是既便宜又好喫喔。」

「這樣啊。」

我隨口回應丘託斯大叔的解說，同時用湯匙去舀熱湯。

大叔家裏的早餐菜色相當齊全。

眼前的餐桌上，擺着煎到香脆的燻肉與炒蛋、熱呼呼的麪包與色彩鮮豔的豆子湯、生菜沙拉，還有山羊奶。

可謂極具文明水準的一頓早餐。也不忘考慮到營養均衡。

不過沙拉里含有陌生的蔬菜，湯裏的黃色豆子更是充滿謎團；這些細微末節，都讓我體會到這裏的確是異世界。

餐桌旁有丘託斯大叔與小堤露，還有我與魔太，各自分組面對面就座。在一派和平的早晨起居室裏，大叔與幼女，以及異世界人與唯美女神精靈希臘雕像一起坐下用餐，真是一幕不可思議的光景。

丘託斯大叔很會做菜。

不過，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太太過世後，他就只能自己一個大男人把女兒養大了。

欠了那麼多債，流氓都找上店裏了，想必沒有多餘能力僱用幫傭。

大叔拚命湊錢買藥卻還是救不活太太，喪妻後連傷心的時間都沒有，一邊要照顧生病的小女兒兼做家事，一邊還得償還鉅額債務。誰遇到這種狀況都會禿頭的，換作是我頭髮一定也會掉光。

會老得快，會禿頭，也會練出一身好廚藝。

大叔是被迫練出好廚藝的。

一定是拚了命練出來的。

…………

不過說歸說，賤價收購我的魔導核的罪過還是一輩子不會消失啦！

順便一提，我現在穿來喫早餐的衣服，正是那套土氣睡衣。

感覺好像還有什麼我所不知道的事實。

我就知道她是位明理的淑女。她看到睡衣上的貓（？），興奮地說：「是閃電棕熊！」既然她都這麼說了，那麼這件睡衣上的謎樣動物的真面目，不管誰有任何意見，都絕對是閃電棕熊無誤。

順便一提，我想看書的理由很單純。

「我說啊，大叔。」

我得帶着魔太一起走。

好不容易回到原本的世界，要是維持這種狀態，保證成爲社會廢人。

這樣想來，關於迴歸方法的調查，或許優先順位還是暫時調低一點比較好……

眼前盤子裏喫剩的燻肉已經冷掉了。

但另一方面，關於記憶與迴歸的問題，其實蘊藏着種種小麻煩。

只是如果可以，我覺得總有一天，還是得跑圖書館之類的專業學術設施一趟。爲了針對隆倍•扎連的召喚術查點資料，也許仍舊有這個必要。

我說大叔啊，坦白講，現在在你旁邊一邊咀嚼炒蛋，一邊喫得滿嘴紅色醬汁，笑容可掬的小堤露知道的都還比我多咧。

何況我總覺得，如果對這種關於自身立場的情報不甚瞭解，好像會很不妙。

我方纔那樣問，其實也包含了「這個世界有圖書館嗎？」的意思；原來如此，照他的語氣聽起來，只是這個鎮上沒有圖書館而已，這個世界是有着圖書館設施的。

一看，連丘託斯大叔都擔心地看着我。

然而至少前往收藏大量典籍的設施以獲得情報，以目前的方向性來說應該是對的。

「哦，真的嗎？那就去書店好了。」

啊啊，真是夠了！狀況怎麼會這麼複雜又麻煩啦！

丘託斯大叔第一次看到我這睡衣，對我露出了極端難以言喻的表情。

毀滅魔導王就這樣胎死腹中，和平降臨世界，一連串了事件除了我個人的今後打算之外，真的就全都落幕了嗎？

見我邊喫沙拉邊燃起學習慾望，丘託斯大叔說了：

「再說呢，你說想去圖書館……不過想要找到一個設施有收藏像你老兄這種水準的魔像使適合閱讀的高等專業書籍，在我們薩迪藩這種偏鄉地區恐怕是沒有的喔。」

何況以我的情況來說，對我的記憶或迴歸方式可能知道最多的隆倍•扎連那白癡，早已自尋毀滅一個人死翹翹了。

總覺得不可能。

因爲我陷入思考的深淵中，喫飯喫到一半完全停了下來。

再說，總覺得我比自己想像的更怕寂寞。

我之前就隱約有種感覺，這個大叔好像有點高估我的能力？

本來我的冒險──應該在那一刻就確定結束了，不是嗎？

突然聽我這麼問，丘託斯大叔先是有點愣住，但看到我嚴肅的表情，「嗯……」沉吟了一下。

我不知道看書能不能讓這些疑問得到解答。

而如果我要回去原本的世界，在那之前一定要先恢復記憶。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上。

「嗄？怎麼忽然問這個？毀滅……魔導王，就是傳說故事裏的那個嗎？」

他如此說道，卻顯得有些歉疚地垂着眉毛。

「我不需要什麼專業書籍。總之只要看得懂，什麼都可以。」

我很乾脆地把目標從圖書館換成了書店。短期內關於魔像的基本知識，就試着仰賴一下小鎮書店的書籍吧。

現在回想起來，當初應該再多跟司培里亞老師請教一下的。但我沒想到他會那麼急着離開。

只要針對那種把我叫來這世界的召喚術調查一番，說不定可以找到迴歸原本世界的線索。失憶症也是，能治療的話當然最好。

「我說啊，大叔。你知道毀滅魔導王嗎？」

可以的話，我想從小男生會閱讀的《汽車大集合》那種書的魔像版開始入門，例如「魔像大集合」之類的。

接着，關於迴歸的方法，這件事本身也有個大問題。無論用什麼樣的方法回到原本的世界，我都絕對不能一個人回去。

大叔邊咬燻肉邊隨口回了一聲。

而小堤露現年五歲，換言之就是幼兒園學童的年齡。

坐我旁邊的魔太擔心地湊過來，看着手拿吐司完全靜止不動的我。臉貼得好近。

從他表示要獨自啓程，到他把單肩包送給我之後離去爲止，恐怕連十分鐘都不到。他真的走得很急。當然也要怪我當場愣住，沒想到要問問題……

我們應該是初次見面，他卻知道我是誰。

「什麼意思？好吧，假如什麼都可以，這鎮上最起碼還有書店。」

「什麼，是這樣啊。真可惜。」

「是啊，有點需要。我想查些關於魔像的資料。」

「嗯啊？」

果然如此，我猜得沒錯。

順便一提，小堤露意外地還滿喜歡這套睡衣的。

不過，我纔不在乎呢。反正這個家裏只有魔太、大叔與幼女在，沒什麼好在意的。

實際上那件事也沒留下半點結果，比起後來發生的多起驚濤駭浪般的事件，那件事可說解決得非常迅速。

「我問你，這附近有沒有圖書館之類的？」

昨晚都怪我對魔像一無所知，結果剝掉了魔太的子機害她故障，引發了嚴重災情。爲了不讓悲劇再次發生，纔會想到可以看書學點魔像的相關知識。

要不然呢？現在的我豈止是自己的名字，連所有朋友的長相與名字都不知道，甚至不清楚自己有沒有家人。

好吧，總之呢，看樣子我的睡衣拿到這個世界一樣讓人無法苟同。所以這是一套超越時空的土氣睡衣就對了……

首先關於失憶症，我目前由於喪失了親朋好友的相關記憶，因此對原本那個世界沒什麼留戀，能夠跟魔太過着悠哉溫吞的開心日子。

我避開了「魂轉寫」，像這樣來到了人類城鎮……──關於毀滅魔導王的那件事，真的就結束了嗎？

這項事實，究竟代表了什麼意義？

無論如何，差不多得讓丘託斯大叔認清我的無能與小白臉程度有多深了，否則對話時會雞同鴨講。

「怎麼，睡伊？你有想看的書嗎？」

「抱歉，我只是在想事情。沒事。」

是爲了學習。

另外還有一件亟需調查的事，就是關於「毀滅魔導王」。

「但我們緹巴拉原本是從驛站發展起來的，所以沒有圖書館這種高檔的設施。」

況且我又不知道還能問誰。

「哦，還真是用功呢。」

此外，在至今的旅途上我們都得一路奔波保命，除了求生與猴子們之外，我什麼都不用去考慮。

一離開盆地之後，埋伏突襲我的那隻漆黑惡魔般的怪物，一直留在我的腦海裏。只有那傢伙很明顯地跟其他怪物有所不同。

不不，基於宗教上的理由，我其實不能閱讀那種高深的魔術專業書籍喔。

到了這個階段，我們需要考慮的不是如何與猴子共生，而是在人類社會中生活的方式。爲此，我必須多看書學點知識。

但如今來到了人類城鎮，生活也得到了部分保障。

當然了！我哪能把我最疼愛又寶貝的魔太，獨自丟在這麼危險的恐龍王國，自己回去啊！

不，這種的就免了。沒人有這方面的需求啦。

扎連家裏有很多印刷的書本，所以我之前就在想，這世界至少在這方面應該還算進步。

基於安全考量，這個問題相當重要。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會被錯誤逮捕。而且對事情有無瞭解，我想在各方面的危險度上都會有影響。

可是，那是因爲有魔太在。

再加上當時那傢伙太過輕敵，於是魔太先下手爲強，用必殺一擊把他打倒了。

你這什麼反應啊，有意見嗎？這就是我家的正式服裝啦！

簡直完全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穿得毫不拘束。

所以最起碼，我得找到兩人一起回去的方法。

而且有着十足把握。

我經常說自己在這世界的知識量比小學生還不如。但是、但是我得說，從昨晚的燈具事件即可得知，我在常識方面完全敗給了小堤露。

因此根據正確的事實，今後我有意將自己的常識能力，改爲形容成幼兒園學童以下的水準。

光論實力強弱的話，古代地龍比那傢伙強多了。

就跟某一次司培里亞老師的症狀完全相同。只不過以我來說，我似乎勉強獨力回到了現實。

……等一下。

究竟怎麼會發生這種狀況呢？這是因爲今天早上我一不小心疏忽了，起牀後竟然就穿着這套衣服進了起居室。

「……咦？」

我現在真的很想揍扎連那個臭傢伙一頓。

但是如果在沒辦法回去的狀態下只想起那個世界的記憶，會不會讓我陷入嚴重的思鄉情懷？

看來都怪我做出奇怪舉動，害這個溫柔的夥伴擔心了。

基於我的個性，這是絕不能讓步的條件。

當時的異常氣氛吞沒了我，使我沒把那傢伙說的話聽清楚。但總覺得那傢伙似乎知道我就是魔導王。

「也是，像你老兄這樣的年輕人，也許沒聽過魔導王的傳說吧。畢竟那個故事本來就只有老頭子老太婆愛講。」

我一面穿着土氣睡衣，小口啃餐桌上的吐司，一面跟坐我對面的丘託斯大叔說話。

我最瞧不起的一種人，就是不經思索亂養寵物，又不經思索送去收容所的那些人渣垃圾。只有那種行爲我死都不會去做。我絕對會負起責任，照顧她到最後一刻。

關於毀滅魔導王，這個大叔有沒有可能知道些什麼？

一開局就是超高難度，只能說根本是在鬧我。

喂，大叔，我看你年紀也不輕了吧。一張老臉還想裝年輕？

好吧，算了。

「……是什麼樣的傳說？」

「我記得毀滅魔導王，說的應該是來自異界的魔導之王。說是人如其名，身懷能像魔獸一樣運用魔導的異能……」

「這些我也知道一點。名字取得真好懂，對吧？」

「嗯。不過話是這麼說，魔導王其實只是廣爲人知的一個稱呼，其他好像還有很多種稱呼喔。」

「其他稱呼？」

「是啊，讓我想想。記得又叫做蠱毒之王，或是惡食之王。」

「怎麼都是些好不到哪去的稱呼啊……爲什麼會有這些稱呼？」

「不曉得，我知道的也不多。」

「什麼嘛，你這大叔真沒用。」

「要你管。別看我這樣，我知道的可不少喔。」

「什麼？我怎麼看不出來？」

聽了我誠實的感想，丘託斯大叔臭着臉，用鼻子哼了一聲。

你這什麼表情啊。一把年紀的中年人做這種年輕女生嘔氣般的反應，一點都不可愛好嗎？

「好吧，沒差。話說回來，所謂的魔導王，呃……傳說他會毀滅這世界，對吧？大叔你知道他會用什麼方式毀滅世界嗎？」

這點滿讓我在意的。

老實說，我一點都不認爲自己厲害到可以毀掉世界。

假設有個辦法能一口氣釋放我的魔力，或許可以引發小規模的天崩地裂。但那終究是僅限局部地域的現象。

或者也許我能搗毀一兩座城市，但從規模而論，這樣做沒太大意義。這個世界很大，我實在沒那能耐毀掉整個世界。而且就像對抗古代地龍的時候那樣，想必會一招就耗盡魔力，讓我變得疲憊無力。

「嗚……」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世界限制言論自由的宗教也好，我那個只能使用土屬性的宗教也好……宗教真是種綁手綁腳的東西。

例如一百具魔太……

其他還有方法能利用我的力量毀滅世界嗎？

可是，和平的日子沒能維持多久。魔太軍團爲了爭奪讓我擦澡的順序，展開了以血洗血的悽慘內亂。

當天晚上。

所以扎連纔會特地進行兩階段的召喚步驟，召喚出魔力總量較多的我不是嗎？好像說是爲了催生出史上最強的魔導王。

才一想像，就讓我渾身冒冷汗。

總覺得人類滅亡突然有了幾分真實性。

我夢見我變成了頂尖飼育員，在牧場照料魔太軍團。

美麗又殘酷的魔太軍團，一邊用謎樣雷達捕捉並打死驚慌逃命的人羣，一邊將世界化爲火海。這幕幻覺中的場面使我臉色發青。但丘託斯大叔並不知道我的心情，繼續說道：

「咦？」

魔導王每次會都獲得勝利，讓人類滅亡？這是什麼意思？魔導王過去不是屢屢敗北，遭人殺害嗎？

說魔導王沒能毀滅世界，已經有多人遭到殺害。

……然後到了最後，只有第一具魔太一個人活了下來。

「記得傳說中提到魔導王獲得勝利時，會發動某種大規模的驚人魔導，導致全世界的所有人類就此滅亡。所以每次毀滅魔導王現身時，人類都會滅亡……」

「我跟你說啊，睡伊，真要說的話，魔導王的事情是不可以公開討論的，我是因爲在家裏跟你談話纔會說這些。這話要是被教會那些人聽見了，天曉得他們會怎麼說我。」

不不不，絕對辦不到！因爲魔太根本是量產不來的。我才做出一具，就衰弱到差點喪命。再做個兩三具的話，致死率恐怕會超過百分之百吧？

我沒理會丘託斯大叔傻眼的表情，爲了世間的不合理深深嘆氣。

好險。幸好我沒在街上挨家挨戶問魔導王的事情。

「咦！難道說這個話題觸犯了宗教上的禁忌？」

啊，我看這傢伙是懶得解釋了吧？怎麼會有這麼沒用的中年人啊！

再說我實際上能辦到的事，別說天崩地裂了，根本只能用長槍小家子氣地攻擊對手。這個世界的魔術原則上「無論貫注再多魔力，都無法擴大魔術本身的規模」；假如我想作爲邪惡魔導王進行廣範圍破壞，這項原則會成爲我的沉重枷鎖。

更何況魔太是能重複生成的嗎？我覺得那次完全是歪打正着。

「你怎麼突然一副大澈大悟的神情啊……」

記得扎連留下的石制書裏是這麼寫的。

「人世間真是不盡如人意啊。」

不，歸根結柢……

「算是吧。況且最近教會也取締得越來越嚴了。」

「這我哪裏知道？大概那些只是騙小孩的童話故事吧。」

嗯──我能夠想到的方法，好像就是製作魔像大軍？

「假如說人類全數滅亡了……你跟小堤露怎麼活得好好的？」

每個魔太都跟我很親近，都是溫柔又可愛的孩子。

面對一肚子氣的我，丘託斯大叔一臉傷腦筋地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