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提克森林

隔天早上，我为了做好进入森林的心理准备，在窗前反复深呼吸。卡露蒂娜用看到怪人的眼神看着我，我只好笑着蒙混过去。

「……不通过提克森林，直接去坦亨克看看吧。」

「咦？怎么突然这么说？」

难得做好心理准备，感觉白费了。

「不，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年，我想说不定可以顺利地去扫墓。」

「……」

卡露蒂娜虽然这么说，但一定是在顾虑我吧。虽然觉得对不起她的好意，但我还是拒绝了。

「呐，如果是因为我避开森林，那没关系哦。」

这次换卡露蒂娜困扰地垂下眉梢。

「不，我真的只是这么想。当然，比起通过森林，正常地去比较安全。」

「这样啊……」

虽然有点无法释怀，但既然卡露蒂娜自己这么说，不通过森林应该没问题吧。

看我们谈完，卡斯米拉了拉我的袖子。

「快点！快点走吧！」

她似乎迫不及待地想在外面走走，迅速地自己钻进可可露卡邦里。

「卡斯米好像也很期待出门。我们快走吧。」

「嗯。」

我们离开旅馆，跟着卡露蒂娜迈开步伐。

沿着昨天坐马车来的路稍微往回走。

「安伦好像是沿着森林的细长城镇，这些全部都是提克森林吗？」

「……你是外地的狼族？」

随便找间店购买提灯，交给卡尔德诺。

在没有看守，感觉也不会有人靠近的地方，卡尔德诺将一起购买的红石放入提灯中。发出坚硬物体碰撞的喀啦声。

「从这里过去对吧？」

才走了几步，突然有人向我们搭话，我们又停下了脚步。

「是你的错觉吧。」

提克森林的妖精、死灵和魔物，似乎全都讨厌火。我好像明白卡露蒂娜说不走森林，直接去坦亨克的理由了。

提灯有附把手，类似屋顶的部分，从那里有玻璃管连接下方类似小水槽的部分和屋顶，玻璃管中立着白色棒状物。

再前进十米后，突然出现高大的树木，堆积的落叶和茂密的草丛让人不想走兽径以外的地方。

卡斯米从口袋中钻出来，站到我的肩膀上。

「是啊，被发现的话可能会很麻烦，抱歉，先折返吧。」

「刚刚有东西吗？」

巨树仿佛支撑着天空般生长着。房子零星地建在巨树之间，虽然人很少，但大多有着尖尖的大耳朵和红发。和卡尔德诺一样是狼族的人们生活在这里。

「你们是旅行者吗？」

只有提灯的火还在的时候才没有危险。提灯的火远离的，主要是这些像鱼的生物吧。

「丹堤拉……」

「等等，卡尔德诺。我们只是要去扫墓，你那种说法……」

「抱歉。丹堤拉可能在这里。」

卡露蒂娜摇摇头。

在卡尔德诺的带领下前进，确实看到墙上装着老旧生锈的栅栏。

「我离开天汉克很久了。会这么想也很自然吧。」

我不经意地抬头看走在旁边的卡尔德诺的脸，发现他稍微皱起眉头。

「咦？」

「是啊。」

我们踏进树林中。

「咦？结果还是要走森林吗？」

道路是长长的缓坡，爬到顶端的地方，有一块看得见房子的土地。

大约一百米前方有一座木造的大桥。靠近一看，桥是为了跨越宽广的河川而建，河水相当深。一眼就能看出水流很快，掉下去会很危险。坐马车的时候，因为终于抵达的喜悦而没有注意到。

不可思议的是，从那里出去后，有条类似兽径的小路，卡尔德诺毫不犹豫地沿着那条路前进。

「卡尔德诺，怎么了？」

我抓住卡尔德诺的手臂，引起他的注意。

「是啊。」

「渡过这条河，穿过森林就到坦亨克了。」

渡过桥，大路描绘出曲线继续延伸，途中就是卡露蒂娜说的道路。

卡尔德诺非常冷静，从他的样子看来，我明白那些生物不是需要慌张的存在，松了一口气。

不只安伦，这个国家几乎所有的城镇都是被森林或山包围的地形，坦亨克这座细长城镇有一半是沿着森林建造。从我们正走着的地方，隔着围绕城镇的墙壁，可以看见对面的森林。

「没有特别暗，和你至今看过的森林或山没有不同。只是需要火的存在。提克森林里有很多东西。」

「咦？啊，是的。」

「啊，没有。只是觉得你表情很严肃……」

我停下脚步。

「果然从提克森林过去比较好。」

虽然他这么回答，但没有回到我的肩膀上。

「扫墓？」

「我、我知道了。」

「那真是抱歉。我要过去了。」

因为是小路，我们排成一列前进。我向走在前头的卡尔德诺的背影发问。

少年不高兴地回嘴。

「呃，算是吧。」

「这样啊……」

红石碰到白色棒状物后裂开，点燃火焰。

「这座森林里也有妖精。他大概是在寻找妖精的气息吧？」

在被原野包围的道路上走了一段时间，我还有余力仰望太阳，但原野一结束，就突然出现仿佛人工种植的树林，恐怕是因为从这里开始没有开垦过吧。道路没有大石头或凹凸，十分平整，但往旁边一看就是熟悉的森林。虽然听说很安全，但仿佛至今为止的危险森林，我不禁咽了口口水。

「这、这样啊。但反过来说，只要带着火就安全了？」

「是啊。」

「……或许吧。」

「有妖精、死灵，还有各种魔物。据说如果没有火就会被吃掉，我从没见过没有火就进入提克森林的人。」

「是啊。虽然我也没有看过森林的全部，但很宽广。而且要穿越森林，一定需要火。」

「是啊。不好意思，我没时间闲聊。让我过去。」

卡尔德诺停下脚步，要我环顾四周。我听从他的话，环顾周围。

「白天也这么暗吗？」

「要怎么去提克森林？」

卡尔德诺将剩下的红石收进自己的行李，叽一声发出刺耳的尖锐声响，缓缓推开生锈的栅栏。

丹堤拉是卡尔德诺成为奴隶的原因，也是加吉尔先生说不要见面的人。

「卡尔德诺？」

「咦，不是为了照明吗？」

「是啊，但道路有经过整备，也没有刚才说的魔物。是条不用警戒也安全的道路。」

走了一段时间，民房的数量不知不觉间减少，变成宽广的田地和原野，森林的存在也稍微远去。

「卡斯米，离我太远很危险哦。」

「枫不害怕还真稀奇。」

「是没错。不过要是这火熄灭，我们马上就会被袭击吧。」

快步回到有桥的路后，卡尔德诺确认后方般回头，轻轻吐了口气。

「你们来这里有什么事？还是有认识的人？」

我点头表示理解。

「我觉得有点漂亮。感觉好像在海里。」

「嗯，我知道了。」

「你的态度很失礼吧？」

我哑口无言。有某种像鱼的生物在森林中游来游去。有在地面爬行般游泳的鱼，也有在头顶上方高处游泳的鱼。大小和形状都各种各样。虽然看起来很诡异，但那些微弱发光的生物也让我觉得漂亮。

「你是不是觉得像鱼？我也是。」

「哦。」

「嗯。」

会来坦亨克是因为卡尔德诺说想来。因为卡尔德诺说想扫墓。所以我不能因为观察卡尔德诺的脸色而阻止他。

「对。」

先回到安伦一趟，为了穿越森林需要准备火。

卡尔德诺转头看向我，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条路是什么？现在还有人用吗？」

但卡斯米毫不在意地离开我的肩膀，嗅着某种气味。

「火这样就行了。那走吧。」

「怎么了吗？」

「枫，小心别走太远。」

「嗯，我知道了。」

少年歪头的同时，这次换卡尔德诺抓住我的手臂，快步折返来时路。

「哇，卡尔德诺以前就住在这里啊。」

少年似乎对我失去了兴趣，看向卡尔德诺。

卡尔德诺低着头，然后小声地点头。

「你们是旅行者吗？」

「那个人刚才在这里？」

「这里就是坦亨克？」

「因为那些生物没有危险吧？」

对居民来说，我们是陌生的存在。虽然能感受到刺人的视线，但没有人突然靠近，事情似乎会意外顺利地进行下去，我迈开脚步。

我问他怎么了，他立刻看向我，这时眉间的皱纹已经消失了。

声音似乎来自稍远处的树根，少年站起来走到我和卡尔德诺面前。

虽然我知道森林很阴暗，但既然说一定需要火，也就是需要照明，那应该不只是阴暗而已。

「走一段路的墙壁上有个小出入口，从那里过去。」

在昏暗的森林中，提灯的微弱灯光照亮周围，这时有东西迅速从前方横切而过。

可能是对没有回答感到不高兴，他再次问了同样的问题，我连忙点头。

卡尔德诺继续看着前方，接着说：

「不过，真亏你能说出『好像在海里』这种话。」

「咦？」

那是我刚才看到这些在空中游泳的鱼时说出的感想。

「说起来，我根本没看过海，无法想象海里是什么样子。枫有看过吗？」

「嗯……」

我是以水族馆或电视上看到的感觉说出那句话。但卡尔德诺大概以为我是亲眼看过吧。

「正确来说，我也没看过真正的海里，但我知道海里非常漂亮。」

「……？明明没看过？」

「明明没看过。电视……嗯～有个地方会把海里的生物聚集在大水槽里，让客人观赏，我是在那里看到鱼像这样游泳的。」

「就像马戏团一样呢。」

「这、这么说的话，印象有点不太一样。」

我向卡斯米招手，他才终于回到我的肩膀上。虽然在空中游泳的鱼多少有点漂亮，但还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然而回到我肩膀上的卡斯米看起来却有点开心。卡尔德诺说，那是因为他感觉到有其他妖精存在，但一想到卡斯米第一次见到泉水妖精菈提小姐时的反应，我也觉得有道理。

「如果不是在这种森林里，稍微找一下其他妖精也不错呢。」

我不经意地对卡斯米这么说，他便用力摇头。

「完全没关系。」

「意思是不用在意吗？」

卡斯米很温柔，所以应该是在顾虑我吧。我这么想着，但在我听到卡斯米接下来的话之前，森林深处就传来了声音。

「你是卡尔德诺吗！」

女性的声音在广阔的森林中回荡。

我陷入恐慌，思考着包包里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将手伸向包包。当我碰到包包时，霞探出头来。

卡尔德诺理所当然地对这句话没有反应。我拼命挣扎，试图逃离妲契拉的手。

「只是擦伤，没问题。」

刚才被吹飞的男人用手掌按着侧头部与他们会合，卡尔德诺和我完全被包围了。看来鱼的动作没有那么快，男人之所以没有被袭击，单纯只是因为脚程快。

因为只有妲契拉拿着提灯，所以他们不会离得太远。

我不明白这个行动的意义，卡尔德诺维持姿势，眼睛看着妲契拉，嘴唇几乎没动地小声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原本以为他摔得很惨，不过从对话中可以听出，那似乎反而让他分散了伤害。

「加吉鲁？」

妲契拉表露出不信任感。

「抓到了！」

「来向我复仇吗？」

「我不是在问你这个！」

「没有提灯的火光不是很危险吗!? 」

「你竟然会因为这种理由回来！」

卡尔德诺失去平衡摔倒，我也被抛到地上。

妲契拉从挂在腰上的小包包中，拿出绳子形状的物体挥舞。

「卡尔德……!? 」

「那个人就是妲契拉？」

看来妲契拉似乎把刚才把男人吹飞的风，误认为是我使用的魔法。

我们和加吉鲁先生相遇完全是偶然，不过就算这么说明，他们也不会相信吧。

「很遗憾，我已经不是奴隶了。抱歉让你失望了。」

「我知道你没打算说。不过，我不会放着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的你不管。反正回天汉克之后加吉鲁也在，我可以一起听你们说。」

「你有受伤吗？」

「事到如今，你来这里想做什么？」

看来在我们前往天汉古的时候，妲契拉就已经收到卡尔德诺来这里的消息了。既然如此，埋伏在她平常使用的这条路上也很自然。

妲契拉的怒吼声让我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往这里来了吗？你以为没被发现？」

「可恶，你这家伙真让人火大。该不会和加吉鲁有关吧？」

「!? 」

妲契拉瞪大眼睛，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男人，但没有停下脚步。拿着提灯的妲契拉没有停下脚步，看起来像是在抛弃同伴。

「不对，我没想到你还活着。」

「原来如此，我应该遮住脸才对。」

「那边的小不点就是你的主人？真好笑。」

「……我无法判断你说的理由是真是假，所以无法保证。不过，我会听你说。」

卡尔德诺听到那个声音后停下脚步。我从卡尔德诺身后凝视着前方，寻找声音的主人。在昏暗的森林中，我之所以能立刻找到那个人，是因为对方也点着提灯。

「没想到你会大摇大摆地回到这里。」

「他打算在被鱼袭击之前，进入我们的火光范围！」

「卡尔德诺？」

实际上直到最近，卡尔德诺都是奴隶，如果我没有解放她，现在恐怕也还是奴隶。

「放开我！」

「我会如你所愿，招待你去天汉克。你就心怀感激地跟过来吧。」

「她打算朝我们扔出什么东西！」

「唔！」

男人被霞放出的风缠住身体，轻易地被吹飞，与我们拉开一大段距离。

「少装蒜了。加吉鲁今天难得回来，而且原本以为不会再见面的你也是。你觉得这是偶然吗？」

就在我张嘴喊出霞名字的瞬间，一阵风从我旁边吹过，头发随之飘扬。

「卡、卡尔德诺要被追上了！」

「……你应该会用魔法。只要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我就砍下你的头。给我安分点。」

卡尔德诺环视三名狼族，所有人都对他投以锐利的眼神。随便乱动也很危险。

卡尔德诺被绑在身后，妲契拉从头到脚打量着我。

卡尔德诺像是要挡住妲契拉的视线般，大大地站到我前面。

卡尔德诺也小声地回答我的低喃。

我被勒住脖子，为了缓和力道而踮起脚尖。

「枫，快逃。」

「是啊。」

提灯的微弱灯光照亮了和卡尔德诺一样的狼耳，以及锐利地瞪着我们的金色眼睛。

「啊。」

妲契拉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瞪着我们的女性并非独自一人，她背后还有两名男性。他们似乎也都是狼族。

「别动，小鬼。别用刚才的魔法哦。」

妲契拉语带嘲讽地这么说，但卡尔德诺没有回应。

「可恶！」

「……什么？」

「不会吧。」我小声地低喃。

「话说回来。」

卡尔德诺无视妲契拉的话，急切地问道。在这里遇到最不想遇到的人，虽然不能说绝对不可能，但可能性很低。而且对方似乎还埋伏在这里等我们。

「柯达肯定也不想看到你的脸。」

「……哦。扫墓？你来为柯达扫墓？」

「唔！」

追上来的妲契拉从后方抓住卡尔德诺的衣领，硬是让他站起来，导致他被勒住脖子而呛到。

追来的男人为了闪避石头而稍微减速，但几乎没有效果。他逐渐缩短与我们的距离。

妲契拉闪闪发亮的眼睛因笑容而眯起。

她恐怕是认定卡尔德诺是来向她复仇，但听到卡尔德诺的话后，她睁大了眼睛。

不可能。养育卡尔德诺的本人不可能这么想。然而，卡尔德诺却什么也没说。

「咕啊!? 」

这时，卡尔德诺终于做出像样的反应。他将手上的大刀收回刀鞘。妲契拉感到意外地挑起一边的眉毛。

「如果你愿意老实说出回来的理由，你能保证不会对我出手吗？」

「我知道！」

「我不可能为了见你而特地跑来吧。」

「为什么你没有戴项圈！你这个堕落为奴隶的家伙为什么！」

「堕落？是被你逼的吧。」

「你和这个小不点感情似乎很好呢。」

「我只是来为柯达扫墓。」

听到卡尔德诺装傻的回答，妲契拉嗤之以鼻。

妲契拉大喊，仿佛要盖过我微弱的呻吟声。

「至少，如果没有这个小不点，或许就能逃得掉了吧？」

卡尔德诺握住我的手，稍微张开双腿。

「…………」

卡尔德诺没有回答。

卡尔德诺听到我的提醒，转头看向后方，但妲契拉扔出的物体更快地缠住卡尔德诺的脚。

妲契拉愤怒地颤抖着大喊，卡尔德诺像是以此为信号，沿着来时路全力奔跑。我被卡尔德诺扛在肩上，头朝向她的背后，因此能看见一瞬间反应慢了一拍的妲契拉的表情。她露出比刚才更愤怒，甚至让人觉得是鬼的表情，背脊一阵发凉。

男人朝我们伸出手，距离已经不到两米。

卡尔德诺解开缠住脚的绳子，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刀子大喊。妲契拉把我当成盾牌，卡尔德诺因此停下动作。

包含妲契拉在内的三人一起蹬地，追上来缩短与我们的距离。

卡尔德诺的一只脚被两端绑着重物的绳子缠住，另一端的重物则缠绕在树干还很细的幼树上。

项圈是奴隶的证明。妲契拉肯定深信项圈一辈子都不会从卡尔德诺身上拿下来。证据就是直到卡尔德诺说之前，她都没发现项圈的有无。

我依然被她抓住的衣领被紧紧勒住。

「别想逃！」

妲契拉的声音变低，表情扭曲。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跑在妲契拉旁边的其中一名男子，明明没有提灯的火光，却以超乎常人的速度逼近我们。卡尔德诺稍微回头，似乎看见了他，啧了一声。

卡尔德诺对那名女性露出苦涩的表情。

「……！」

不管说什么都会刺激到对方吧。不过，如果我老实说出前往天汉克的理由，他们会接受吗？

她边说边捡起一颗石头，朝从后面追来的男人扔去。

我只能默默地点头。我担心卡尔德诺，于是看向他，但他却一脸歉疚又不甘心地别开视线。卡尔德诺应该也有自己的想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