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 当时的事

霞在舒服的梦境中漫游，直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才让她惊醒。

她正舒服地在老旧房屋的屋顶上晒太阳，所以只有半边意识注意着声音。

微弱的说话声与几道脚步声，已经足以让霞知道有人来访。

霞身为妖精，最需要提防的不是野兽，也不是比自己大上一点的毒虫，而是能够与自己交谈的其他种族。

她小心翼翼地在屋顶上移动，悄悄俯瞰长年无人打理，草木丛生的庭院。

有三个人在她长年作为根据地的老旧房屋玄关前，埋在高高的草丛里不知在说些什么。

霞从没想过会有人靠近这间类似合掌造的老旧房屋，因此尽管天气暖和，她还是冷汗直流。

她想了想，认为对方来这里的目的是拆掉这间房屋，或是要住进来。

前者会让她失去好不容易找到的，堪称自己城堡的居所，后者则意味着房屋虽然保留，但会变成危险地带。

霞目光锐利地瞪着他们，只见三人终于走进了屋内。

她追着消失在视野中的三人下到地面，悄悄从客厅的窗外窥探。屋内有三个人，其中一名少女兴奋地到处走动，将没打扫的地板上的灰尘踢得到处都是。

「这间房子可以分期付款吗？」

兴奋的少女说出的话让霞瞪大了眼睛。

看来是决定由那名少女住进来了。霞不禁抱头。

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这间房子非常老旧，从庭院的样子来看，就算说客套话也很难说住起来舒适。正因如此，霞才会住进这里，而正如她当初所想，很长一段时间内甚至没有人踏进庭院。

可是现在却……霞坐到了屋顶上。

再这样下去，自己的居所就要没了。当然，霞也知道她未经同意，偷偷住进这间老旧房屋。

但追根究柢，都是因为别的种族的人类捉住妖精，强迫他们过上这种生活。

霞思考着，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取回至今为止的平静生活，才能赶走想要住在这里的少女。

她很清楚，就算直接去跟对方说不要住在这里也没有意义，那根本是自杀行为。

将最后一小块含进嘴里后，少女往书包看去，当然发现了异状。霞在无意间，下意识地，碰巧达成了当初的目的，让少女看见了不可思议的现象。但少女没有慌张，也没有大呼小叫，只是看似冷静地拿出下一块面包吃了起来。

但与预想相反，少女并没有回头。不仅如此，她甚至一动不动，身体还稍微用力。

霞碰过的面包就放在书包上。

仅仅一天，而且还是和那个气质柔和的少女待在同一个空间，寂寞的感情就慢慢地浮现出来。霞抱着膝盖蜷缩起来。

少女的声音让霞吓得肩膀一抖。

霞再次确认少女打扫的样子。今天之内这个家不可能变干净，明天她应该也会来打扫。

霞不知道她的话值不值得相信。毕竟嘴上怎么说都行，表情也是可以装的。

少女回答了她的疑问。

「你很想吃这个面包吧？」

要是没碰过的面包出现不自然的状况，当然会让人不舒服，于是少女也不吃那块面包，拿出另一块。

道歉的少女一脸抱歉地站在原地不动，霞也为了不错过少女的一举一动而不动。少女的道歉，霞多半也没听见吧。

明天再观察一下那个少女的情况吧。是该把少女赶出去，还是有别的路可走，答案就留到明天再揭晓。

对于至今为止没有和别的种族好好说过话的霞来说，今天发生的事情太过震撼，印象太过深刻。

打扫的少女停下手，坐在了楼梯上，行李箱就在她身旁。马上就要到午饭时间了，从早上开始就和这老房子的顽固污渍战斗的少女想必已经饿了吧。少女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面包，凝视着它。那是霞刚才偷吃的面包，霞偷偷看着她。

霞确认了这一点，然后看向面包。和之前偷偷吃的时候不同，她不再害怕。但是，真的可以吃吗？她到底为什么要给自己面包？霞回想起少女问好吃吗的声音。那声音里混杂着少女的好奇心，憧憬和好意，但霞并没有感受到。

「哎，真的吗？」

虽然自己曾经拼命地想要守护这个家，守护自己的容身之处，但这份心情似乎已经变得迟钝了。

霞慢慢走到少女白天坐着的台阶上，同样坐了下来。

出现的是昨天和少女一起来看这个家的浅红色头发的女性，少女也跟着看向外面。

霞下意识地缩起身子。

少女的脚步声回来了。霞猛然回神，钻出行李躲起来，但还是忘不了面包的滋味、香气和口感。

霞很擅长隐藏自己，所以没有被少女发现，但在少女的视野之外，她困惑地来回走动的样子十分滑稽。

「嗯，不会哦」

少女走到外面，似乎在井边做些什么。霞趁机盯上她放在楼梯上的行李。只要对行李动点手脚，她应该会觉得很诡异。想到这里，霞跳到了行李的旁边。

但现在不一样了。昨天打扰了她，自己也有点过意不去，完全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向她搭话。

少女痛得叫出声来，敏捷地环顾房间。当然，她没有找到躲起来的霞，但表情却有些焦急。

由于长久以来都是一个人，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霞被自己那过于虚弱的声音吓了一跳。

「是昨天的妖精吗？」

霞也跟在她后面，悄悄地躲到二楼。

于是她制定了这样的计划。不露面地吓唬对方。当少女再次来到这间老房子时，她就实行了这个极其单纯的计划。

不可能说服对方，也不能被对方看到。霞看到的少女虽然是个孩子，但那也挺可怕的。

少女全身心投入打扫，为了放松僵硬的身体，她时不时扭动身体。她似乎并不在意霞的存在。

少女站起身，拿着装了面包的包上了二楼。她随便找个地方放下包，然后慢慢走下楼，大概是考虑到霞还在，自然而然地走到了离楼梯较远的地方。

霞握紧了拳头。她知道，不会有人在妖精面前扑上来，也不会有人把妖精当虫子看。

直到刚才为止，少女都在家里走来走去，一直发出声音。但现在这里只有霞一个人，当然没有一点声音。

风穿过陷入胶着的两人之间。

霞的计划是，少女会对这个不可思议的现象感到恐惧，然后马上逃离这个老房子。

「啊，抱歉。」

首先是观察。了解敌人很重要。霞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少女割草开路，走向玄关。

「好、好吃吗？」

她只知道这个面包很好吃，而少女把这么好吃的面包让给了自己，所以她没有敌意。

在安静到甚至能听见耳鸣的数秒后，少女先开口了。

霞思考少女为何要特地问她好不好吃。

谁都会害怕未知的存在，尤其是鬼怪幽灵之类的东西。自己害怕的东西别人也一定会害怕。霞对此深信不疑，自己也不例外。

各种各样的想法在脑海中浮现。如果自己是一个人，每天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就不会像这样思考了。

第二天早上，少女又来了。

这里只有少女和霞两个人。既然如此，少女的声音果然是对霞说的。以为自己完全没被发现的霞，这才第一次与少女对上视线。

就在霞犹豫着突然搭话会不会吓到她的时候，少女从地板刷换成了拖把。

与为了打扫而用布捂住口鼻的少女不同，霞在灰尘飞舞的室内好几次差点呛到。幸好二楼的窗户也打开了，细小的灰尘乘着风逃到窗外。

霞在屋顶上打盹，抵抗着困意。她突然醒来，从屋顶上看向院子，听到马车的声音。

这时，她发现行李里有股香味。钻进行李缝隙里，发现的是烤得香喷喷的面包。口水自然地在嘴里积成一滩。

霞心想，这次一定要成功，期待着少女逃跑，但少女又开始打扫了。霞思考着该怎么办。

声音有些僵硬。少女也和霞一样紧张。

她不想去想象，如果孩子面前有妖精会发生什么。

「……」

霞的大眼睛里映着少女的身影。

她吃了一口，果然很好吃，她笑了。这个量不可能一次吃完，霞把剩下的面包藏起来，再次全神贯注地观察少女。

「……」

霞皱起了眉头。昨天不管她打扫得有多忙，自己都为了赶她出去而拉她的头发，想到好主意就立刻实行。

只要让她不想住在这间老房子就行了。于是她实行了计划。

霞也想过，自己是不是被面包钓到了。但如果是那样，她大可在霞在旁边吃面包时抓住她。

霞以几乎要卷起头发的势头与少女拉开距离。

两人交谈，其中提到了妖精的话题。也就是霞。

霞悄悄地伸出手，抓住少女的一缕头发，用力一拉。少女在霞躲起来的瞬间疑惑地摸着头发，转过身来。

霞带着紧张的表情偷看着她。少女似乎很开心，脸上带着微笑。因为她的表情，霞没有去在意她有什么目的，只是开始准备打扫，然后走上二楼。

想再尝一次那感动的滋味。在难以压抑的冲动驱使下，霞趁少女不注意时又偷了一块。

这间房子很老旧，到处都有缝隙，即使门窗都关上了也能进入。霞至今为止都是这样在这个家里生活的。

少女说要买下这间老房子，看来她有能轻易决定的财力。不快点行动就晚了，霞想到了一个主意。

浸湿的地板刷刷刷地刷着地板，污渍渐渐浮了起来。少女的表情十分认真，似乎需要相当大的力气，额头上也渐渐渗出了汗珠。

如果不在家里发生怪事的话。

霞握紧拳头，悄悄逼近少女的背后。少女似乎正专注于打扫，完全没有注意到霞这个小小的存在。

之后少女打开家中所有的门窗，从二楼开始打扫。她手中的扫帚在霞看来简直就像凶器一样毫不留情地挥舞着，飞舞的灰尘最终落到了地上。

终于，到了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少女终于有了打扫以外的余裕，她看向二楼，想知道霞在做什么。要回去的话，她必须去二楼拿自己的包，包里装着面包。

霞突然放松了抓住头发的力道，变成了只是把头发放在手心的状态。霞想象着少女立刻转过身来，做好了随时都能逃跑的准备。

即使少女没有恶意，被别人报告说有妖精在，心情也不会好受。

少女丝毫没有察觉，霞在她吃完一块面包之前又偷了两次。

看来她是真的在打扫，刷子刷地板的声音持续不断。

但是，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

霞静静目送马车直到看不见为止，然后悄悄从屋顶上移动。

比如说路边长着一朵稀奇的花，她不会考虑花是不是活着，只因为想要稀奇的花就把花从土里拔出来。如果眼前有没见过的蝴蝶飞过，她也不会考虑蝴蝶为什么飞着，要飞去哪里，只是若无其事地抓住，当成玩具。

「……」

如果自己毫无理由地去拉她的头发，就算她知道犯人就是自己，她会笑着原谅自己吗？还会和自己说话吗？可以试着和她说话吗？除了今天以外，自己最后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最后一次和别人说话是什么时候？

少女关上家里所有开着的门窗，和女性一起乘着马车离开了。

「……不会欺负我？」

霞盯着面包，然后伸手去拿。

少女指着霞刚才吃的面包。霞轻轻点头，少女就说她可以在二楼吃这个面包，自己还要打扫一楼。

看来拉头发之类的刺激太弱了。但霞又不会发出吓人的声音，没办法用尖叫吓唬她。虽然让她受点伤效果会很好，但心地善良的霞做不到。少女不知道霞的存在，既不是来侵略也不是来抓妖精的。就算为了保护自己的地盘，霞也做不到。

但是，霞也觉得，少女没有发现偷吃面包以外的恶作剧也是自己没有被发现的原因之一。

霞在少女准备上楼之前就离开了二楼，手里拿着没能一次吃完的面包。

霞下定决心要和昨天一样拉她的头发，悄悄地靠近少女的背后。

不露面地吓唬对方对霞来说是小菜一碟，面对注意力散漫的小孩子，故意引发灵异现象简直轻而易举。但是，在院子里吓唬她有意义吗？

和昨天一样，她把手伸向少女的头发，轻轻地拉了一下。

霞思考了很久。即使被吓到，少女也完全没有逃走，甚至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了霞。

但是，少女却歪着头，开始打扫地板。霞对此感到惊讶。自己的计划没有成功，少女没有感到恐惧，而是平静地打扫着，这让她无法相信，于是她慌忙用比刚才更强的力道拉扯少女的头发。

霞忍不住抓起面包大口咬下。刹那间，她的味觉情报发生了革命。这真是太好吃了。

少女只用声音说话，没有回头，说实话让霞松了口气。但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

她不想再吓到霞，于是从楼梯下面喊了一声，然后慢慢走上楼。霞不在那里。

少女兴奋地说自己看到了妖精，女性惊讶地挑起眉毛。

霞见状也上了二楼，观察少女的动向。

那行动简直像是没发现面包的异状，足以让霞产生误会。这么悠哉的少女，一定不会发现吧。再加上前两次偷面包都成功了，让霞又往面包伸出手。

再次想起那块面包的味道，让霞吞了口口水。

「如果是昨天的妖精，就拉两下我的头发。我不会动的」

不知是察觉到了霞的心情，还是觉得回头会被霞逃走，霞接受了少女的提议，拉了两下她的头发。

正如少女所说，她没有动。

「昨天拉我头发的也是妖精吗？」

霞又拉了两下少女的头发。

「果然是这样啊」

少女又高兴又开心，情绪高涨，霞也兴奋得脸颊泛红。

「呃，对了。昨天的，昨天的面包好吃吗？」

霞在少女的视野之外点了点头，又拉了两下头发。

「那个，我想你还会来，就买了点心，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尝尝？」

点心？霞稍微思考了一下。

说到点心，应该是甜食，既然特地买来了，那应该不是摘花蜜吧。会是什么果实吗？

「想吃」

「那我们下去吧，点心在包里」

少女为了不刺激霞，慢慢地走下了一楼。霞还没有在少女面前现身。

少女对此毫不在意，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一个小袋子打开。

里面是撒了砂糖的饼干，一股香甜的味道扑鼻而来。

躲在楼梯后面的霞忍不住探出了头。

「我放在这里了，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吧」

不知道霞在哪里的少女用响彻整个客厅的声音说完，就回去打扫二楼了。

少女正在吃面包。

霞说着「我才是」，把手中的饼干递给了枫。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二楼后，霞悄悄地往放着饼干的暖炉那边移动。

霞红着脸道谢。

霞报上自己的名字，脸上洋溢着笑容。

「你叫霞啊。我叫枫。打扫完之后我就要住在这个家里了。请多关照」

「你喜欢就好，可以全部吃掉哦」

简短的话语中，包含着很多意思。

「霞，我叫霞」

其实霞想说的话还有很多，这些话连她真正想表达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这个，谢谢」

「怎么了？」

霞大口咬下饼干，酥脆的口感和满嘴的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暖炉上铺着一块布，霞抱着一块饼干坐了上去。

谢谢你给我这么好吃的东西，谢谢你和我说话，谢谢你为我着想，谢谢你告诉我有你这样的人。

「啊，对了，妖精小姐叫什么名字？」

对少女来说很小的饼干，对小小的霞来说却很大，这让霞很高兴。

「好好吃……」

霞忍不住喃喃自语。

少女为了不吓到霞而露出了笑容，霞察觉到了她的体贴，于是拿起一片饼干，跳到了少女坐着的楼梯扶手上。

「你真的不会欺负我，谢谢」

霞高举着手中吃到一半的饼干。

霞虽然注意到了少女的视线，但已经没有了必须躲藏或逃跑的紧迫感，而是享受着饼干带来的味觉革命。霞想为这美味的点心道谢，于是等到少女打扫完后，霞注视着她。

少女终于打扫完了二楼，为了确认霞的情况，她走下了一楼。